大治三年(1128),待贤门院璋子二十八岁了。年末的十一月,她又有了身孕。
这是璋子第七次受孕了,除了头胎外,自第二胎往后再没有受妊娠反应之苦,可见她的体质相当好。
新年过后,进入大治四年,依照惯例为祈祷女院安产的法事,在法皇以及上皇的关照下,盛大举行。
首先于二月二十四日,在三条东殿的寝殿南厢,供奉佛师·长圆等僧人制作的三尺高的七药师佛像、尊胜孔雀明王像、半丈六爱染明王像等,并由权律师·定海为等身大的五大明王像开光供养,祈祷女院安产。
接着于三月十九日,在女院的殿上,由院厅的别当们议定“御产定”,即御产前后的诸法事及 杂事。
三天后的二十二日,在三条东殿,以仁和寺的圣慧法亲王为导师,供养延命菩萨画像百幅,祈祷安产。
其中尤为特异的是,由女院的侍从的卜部兼仲监造等身大爱染明王像百尊,祈祷安产。
这些佛像安置于三条东殿的寝殿和东西回廊,五月二十五日,以觉法法亲王为导师举行供养。
然而,兼仲既非院司也非受领,不过是女院的一侍从,其僭越之举招致人们颦蹙,但此类情况并不罕见。源师时曾曰:“此乃屡见不鲜之事,不过九牛之一毛也。”
此事也可看作彰显了女院势力之强大,但女院身边的女房或侍从中,像这样狐假虎威的情况并非个例。
安产祈祷愈演愈烈。六月末,于三条东殿供养尊胜大明王像等诸佛,之后,女院与上皇一起移驾三条西殿西南部新建造的角殿,供奉半丈六的尊胜大明王像,以及爱染明王像十尊。
从此时开始,法皇频频下达禁止杀生的指令,几乎到了失去理性的疯狂地步。
这些超乎想象的造寺、造佛和安产祈祷耗费了国库,给人民增加了重负。
另一方面,公卿大臣们也为名目繁多的法事疲于奔命,劳累不堪。
况且这些法事并非为了祈祷镇护国家、五谷丰登,而是祈求法皇自己的长寿和女院的安产,完全是出于个人的愿望。
尤其是这个时期,法皇信奉的是以、为主的密教,对净土信仰不太关心。
实际上,法皇尊崇的是一般僧侣们感到困惑的那类佛像和经论,常常独自一人沉迷其中。
法皇的信仰可谓复杂怪异,无论是虔诚的熊野信仰,还是在神社里大肆造塔等,令人匪夷所思之处比比皆是。
法皇这异乎寻常的信仰形态是怎样形成的呢?
此前一年,大治三年,法皇七十六岁了。虽然表面上看精神十足,身体无恙,但法皇自己已经感到了衰老。尽管他极力掩藏在内心,不表露出来,却感觉自己的身体明显地日渐衰弱。
因此,法皇渴望益寿延年的愿望愈加强烈起来。
这一年的十月二十一日,法皇与上皇一起御幸石清水八幡宫,供养新抄写的五千三百十二卷,而此供养的愿文,乃由当时的文章博士藤原敦光所起草。
愿文历数了法皇数十年来精进佛道的功绩,其祈愿内容的主旨,有记载如下:
若祈念一百二十寿,则前所未有。若希求八十寿,亦残喘之日无多,唯,凭一心冲襟,以期延寿十年。
法皇在此愿文里坦率地企求能够再延长十年寿命,但命运的链条却在此后不久被悲惨地切断了。
祈祷女院安产的佛事依照法皇的指示,举行得越来越盛大而执着了。
同时,鸟羽上皇移驾三条东殿,光临法华忏法的结愿,之后移驾西殿,光临大僧正为女院进行的五大尊供养。
供养之后,行尊为女院受了戒。
尔后,鸟羽上皇举办仁王说法,女院举行《大般若经》转读,最后,上皇和女院一起开始了御佛三尊——尊星王(妙见菩萨)、金刚童子、一字金轮佛顶尊的建造。
如上所述,法皇自不必说,上皇和女院也都为佛事而忙得昏天暗地,不得休息,但这样做并非只出自教义上的理由,凡属功德无量的诸佛,不问是何方神圣,便一味祈祷佑护。
进入大治四年七月,女院的产期日益临近了。
七月六日,在女院的御殿,终日供养二十尊至一百尊佛像,祈祷安产。
当日,法皇由三条西殿起驾,到达二条东洞院,以觉法法亲王为导师,供养丈六爱染明王像三尊和等身大爱染明王像二十尊,以及小塔等祈福消灾,还驾三条西殿。
此后,法皇入浴,擦净身子后,用过便膳,便歇息了。
法皇御体突然出状况是在歇息之后,。
最初的症状似霍乱,上吐下泻不止。
此事只有在法皇身边侍候的人知道,但察觉到事态严重的大纳言内侍,于天色渐黑时分,禀告了女院和上皇以及相关方面。
法皇卧于三条西殿西配殿北面,上皇、女院、关白藤原忠通等人闻讯先后赶去。
但能够进入御帐台中见到法皇的,只限于上皇、女院、贺茂女御、大夫尉源资远、安艺守藤原资盛等数人。
法皇的病情一直不见好转,不停地上吐下泻,刹那间衰弱了许多。
于是,请来阴阳师算龟卦问卜,以及大僧正·行尊等高僧加持祈祷,驱除邪气。
不过,此间没有传唤典医,但这是不甚相信当时医术的法皇自己的意思,是觉察到病情非同寻常后的法皇个人的决断。
尽管经受着剧烈的吐泻,法皇最担忧的还是女院。
到了,法皇上气不接下气地,对一直寸步不离地守在身边的女院说:“好了,你赶快离开这里吧……这次没有希望了……不要触犯禁忌……”
当时的人认为,接触死者,或待在死者身边会染上污秽,招致不幸。
特别是女院身怀六甲,法皇担心对胎儿影响不好。
而女院没有退下。由于法皇不停地剧烈吐泻,女院不便待在御帐台里,便守在附近,担忧地守候着法皇。
法皇见状,气息奄奄地对女院说:“大限已至,纵然祈祷万千……亦无济于事……倘若犹可祈求者,恐唯有阿弥陀佛……”
“没关系的,请让我待在这里吧。”女院仍不退下,握着法皇的手不放。
又过了小半刻后,法皇说了一句:“真暖和。”这句话是能够清楚分辨出来的法皇最后的声音了。
此后,法皇气力急遽衰竭下去,同时耳朵也听不见,眼睛也朦胧了。
法皇仿佛陷入了昏睡状态,须臾微微启动嘴唇,喃喃地发出一声“璋子”。
大纳言内侍听见后,慌忙请璋子来到法皇身边,女院紧紧握住法皇布满皱纹的手,凑近法皇的脸叫道:“法皇陛下……”
女院将脸贴在了法皇的脸上,看上去仿佛女院和胎儿一起伏在法皇身上似的。
过了片刻,女院缓慢地抬起头来,法皇仿佛安心了一般,表情平和地又陷入了昏睡状态。
从夜间直到黎明,法皇再也没有醒来,七日早晨,便已是命在旦夕了。
此间,鸟羽上皇所做法事有,命五个神社举行;在南庭造丈六佛五尊,建五重塔;书写《大般若经》和金泥《法华经》;大赦天下。为上述法事,急招众多佛师、工匠、经师至三条西殿,、藏人们为准备这些法事而奔忙。
法皇想必是心脏功能很强的人,一直深度昏睡,却未断气,女院片刻不离地守候在御帐之侧。
身边侍者劝告女院:“再待下去有碍贵体。”她也概不理会。
从御帐深处传来的只有女院不时发出的呜咽啜泣之声,僧正·仁实、法印·觉猷的加持念佛之声,近臣藤原长实的敲罄之声。
不久,天色渐渐发白,太阳升起后的巳时,法皇的下颌突然一垂,静静地咽了气。
最先察觉法皇之死的,是通宵守护在旁的女院。
一瞬间,她发出“啊”的一声哀叫,猛然扑到了法皇身上,浑身颤抖,恸哭不已。
听见哭声,在隔壁守候的女房们立刻赶来,只见女院一边呼喊着:“法皇陛下……”一边拼命地去亲吻法皇的脸。
显然,此时法皇已经驾鹤西归了。
两位女房惊慌地想要把女院从法皇身上拉起来时,女院的嘴唇已紧紧覆盖在了法皇的嘴唇上,女房们仍坚持把女院拉了起来,依依不舍的女院被拉开后,颓然瘫倒在床边。
只见法皇的脸已被女院的眼泪濡湿了,只有刚才被女院亲吻的嘴唇还微启着。
“法皇陛下……”女房们交替着呼唤法皇,法皇像一尊佛像般静静的没有任何反应。
“法皇已经驾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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