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生

瞬间 渡边淳一 第2页,共2页

“与我见面?”

“哎……”

电话里一下子沉默了,久我又一次请求道:

“没有什么事,只是想问些有关你母亲的事情……”

“母亲的事情?”

“不是的,不是问什么事情,只是想找人说说你母亲。”

“我,能行吗?”

“当然行的。”

久我在电话里使劲儿地点头,脑子里想象着梓的女儿该是什么模样。

“你一定很像你母亲吧?”

“这个,怎么说呢……”

梓的女儿终于情绪镇定下来,语气也明快活泼起来了:“你见到我,也许会失望的。”

“绝对不会的。”

久我借着酒意,干脆厚着脸皮又问道:“十分失礼,想问一下你是否结婚了?”

“是的,但时间不长。”

“那么,现在是在丈夫的家里啊。”

“哎……”

不管是公寓还是一幢小房子,现在这时候她丈夫也一定在家里。

“这么晚了,打电话打搅,非常对不起。”

“没什么,没关系的。”

梓的女儿声音十分亲切,这无疑给久我增添了勇气:“那么,我们什么时候能见面呢?”

“什么时候,我都没关系的。”

“晚上也没关系?”

“是的。”

“你工作呢?”

“现在,没有工作。”

梓一点也不告诉久我她家里的事,久我才想到梓的女儿既然已结婚,那应该是不用工作的。

“那好,一起吃晚饭可以吗?”

久我说着搁下电话,看了看日记本,又拿起电话问四天以后行不行。

“我是没关系的。”

“那好,就定了,晚上六点。”

久我接着又仔细说了银座附近地下的一家法国餐馆的名字,梓的女儿没有去过,但那地方和那家餐馆是听说过的。

“那么,就说定了,在那里见面吧。”

久我说着,突然想到梓的女儿不认识自己:

“也许,我会认出你的,但你不一定认识我,我带个什么标记好吗?”

“不用了,我认识您的……”

梓的女儿说得那么肯定,久我有些迷惑不解,电话里梓的女儿便又用带着点调皮的语气解释道:“我看过您的照片。”

“我的照片?”

“是呀,看您的书,还有报纸上也经常刊登您的照片呀。”

久我是写书的,作者介绍有时也会刊登自己的照片。梓的女儿是从这些地方看到的吧。

“放心好了,我会认出您的。”

“那好,我就早些去那里等你。”

“好的,我一定会去的。”

见面的事说完了,久我松了口气,电话里梓的女儿又叮咛道:

“明天,去海边一路小心。”

“谢谢。”

久我点头感谢,突然感到自己的心情开朗起来,激动得咚咚地连着拍了自己两下额头。

翌日一早,久我将早餐叫到房里,吃完了便开始做出发的准备,然后又来到大堂的花店里。

花店的女孩皮肤白嫩,有着北陆女孩特有的可爱。

见久我进店便问:

“是祝贺用的,还是答谢用的呢?”

久我被问得一下子答不上来。

酒店里来买花的,大多是结婚喜事的祝贺或者对亲朋好友盛情款待的答谢。

可久我怎么说呢?他想了想便含含糊糊地说:

“是送礼……”

他挑选了白色的百合花。要了十枝,女孩建议添上些霞草,更能显出百合花的冰洁如玉。

久我表示同意,女孩便马上扎好了花束,包在一个漂亮的塑料纸里。女孩说得果然不错,那百合花在霞草的衬托下,更显高贵,更显雍容了。

久我谢了女孩,女孩便热情地捧着花送他到酒店前停着的出租车前。久我让女孩将花小心放在座位上,自己在一边坐好,脱口对司机说去雪白的悬崖,马上见司机歪着头一脸迷惑,这才意识到自己的话他没听懂,于是补充道:“去间濑海边。”司机这才明白了。

说那里的雪白悬崖,是没人知道的。

“是去那里的海洋公园吗?”司机这样问道。

久我这才想起那里好像是有这么个地方。

“总之,你沿着海边……”

于是车子便启动了,车上问司机到间濑要多长时间,回答说四五十分钟。

车子行驶了大约十分钟光景便出了市区,左右能看到片片松林,再过去便是海边了。

天下着毛毛细雨,云低垂着,但海面却十分平静。

道路缓缓地逶迤伸展,时时能看到一片片松林、一块块沙滩。

两个月前与梓一起来时,确实也是这条路,只是当时与现在正相反,是从间濑朝新潟走的。

当时的大海也非常汹涌,使人不敢接近它,可现在海面烟雨氤氲,水浪不兴。

半个月前,梓一个人来这里的时候也是如此风平浪静吗?

久我思索着,眺望着大海,司机又问道:

“客人,到间濑就可以了吗?”

“啊,到了那里,请等我一会儿。”

“那么,是再回到新潟吗?”

“是的,要赶下午的火车。”

看着司机点着头,久我突然感到自己一定很奇怪。

确实,一个五十好几的半大老头儿,独自捧着一束鲜花,乘出租车去海边,是不太正常的。而且这种季节根本不是去海边的时候,还要出租车等一下,再乘车回到新潟,就更让人莫名其妙了。

“你不常去那里吗?”

久我为了解除司机对自己的怀疑,便与司机搭起话来。

“是的,但也不是从来没去过。”

听着出租车司机的话,久我突然莫名其妙地涌出一个念头,想找一下梓当时坐过的出租车。

如果是这位司机,那么他应该能知道当时梓在海边时的情景。

“半个月前,有个女人乘车去间濑……听说过吗?”

“这个,是怎么回事啊?”

“夜里十点多。一个人去间濑海边自杀了。”

“自杀了?”

“是从那里一块白色的悬崖上跳到海里去的。”

司机好像想起有这么回事,又想了一会儿:

“你这一说,我倒是听说过这么回事。”

“那你知道那女人坐的是哪一辆出租车吗?”

“这不知道,只是听说有个女人自杀了。”

看来这司机是不知道梓乘的是哪一辆出租车。

“你是去那里吗?”

“哎……”

久我含糊地答应着,目光便投向了窗外烟雨迷蒙的大海。

也许因为是平日的上午,道路很空。

与夏天去海边游泳,路上车流如潮的情景相比,现在只能偶尔看到几辆卡车或面包车。

道路还是沿着大海,但不断有山挡着,车子在这山里的隧道中钻了几次,便看到了“角田海岬”的标牌。

与弥彦山相连的山脉,直逼大海,形成这么个突出在大海里的海岬。这是个十分险要的地方,但正因为有这山脉的衬托,海岸线才格外美丽。这里现被开发成了“佐渡弥彦米山国定公园”,过了这个海岬,再穿过隧道,山便被甩到了身后,眼前看得到一块块小小的平地与沙滩,这里便是间濑海岸了。

久我与上次一样,让司机将车停在海滨前的停车场。两个月前,与梓一起来时,这里是雪花飘飘,寒风萧萧,现在只是飘着柔柔的毛毛细雨。

当时两人瞻仰过的观音像,还有那山坡上的神社,都包裹在细雨之中,显得稳重而又安详。

久我向司机借了把伞,左手拿着花,朝着那悬崖走去,但又想到右边还有一家小旅馆,于是心中一动,便朝那里走去。

店门口写着“住宿,就餐”的招牌,但现在好像并没有营业,自动售货机的一边滚落着几个空罐头。

见店门关着,又有些不甘心,便用手推了推店门,边上的一扇玻璃门便被推开了。

久我走了进去,却不见一个人影,餐厅里的桌椅也都收拾了起来,给人一种闲散的感觉。

“有人吗?”

久我心想应该有人,便叫了一声,于是柜台里面的门帘一晃,出来一个中年妇女。

“现在休息吗?”

“是的,您有事?”

见到突如其来的久我,妇女有些迷惑不解。

“对不起,想问一下,您一直在这里工作吗?”

“是的,我是管理员。”

看来,这妇女只是在旅馆休息时,临时值一下班的。

“其实,我想打听一件事……”

久我极力使对方不讨厌自己,口气十分彬彬有礼。

“半个月前,这前面那悬崖上,有一个女人自杀了。”

围着围裙的妇女,看着久我手上的鲜花,若有所悟地点点头。

“您知道啊。”

“是的……”

“听说是夜里。”

“我发现是第二天的晌午以后了。”

“是您发现的?”

中年妇女好像怕被人指责似的,低下头去。

“确实,是从那悬崖上跳下去的吧?”

“可最先发现的是本间先生。”

“本间先生?”

“是卷镇上的人,是他发现了,叫来了警察、救护车……”

“这是几点钟的事?”

“晌午,刚过一会儿。”

久我将花放在了柜台上。

“那么,您看到时,遗体已被打捞上来了吧?”

“是的,已经在担架里了。”

妇女说着,有些不安地看着久我。

“先生您,是那妇女的……”

“不是什么,只是一般的朋友。”

“家里的人,都已经来过了。”

“这我知道,我是昨天出差到新潟,想着顺便来悼念一下的。”

妇女终于放下了心,表情缓和了许多。

“是从东京来的吗?”

“哎……”

“那一路辛苦了。”

妇女这么一说,久我马上轻轻点了下头,表示感谢。

“那么,您看到了那担架上的女人?”

“是从那悬崖下面抬过来的,救护车就停在这里。”

“那脸色……”

“白布遮住了,看不到,但大家都说是十分漂亮的。”

“漂亮?”

“救护的人这么说的。”

听着妇女的叙述,久我好像感到梓现在就躺在那悬崖下面似的。

“那么,衣服呢?”

“好像是黑色的礼服,也被布遮住了,看不太清楚……”

“那,就这样抬进救护车里去了?”

“大家都说已经死了。”

久我微微地点着头,打量起周围的环境来。椅子都翻到了桌子上,整个餐厅冷冷清清的,临海的窗户上沾满了点点雨珠。久我这样有意无意地观察着,那妇女却反问起久我来了:

“可是,为什么要到这地方来自杀呢?”

“……”

“那样漂亮的人……”

妇女的话使久我又一次端详起眼前的妇女来,她的年龄与梓的年龄差不多,灰色的裤子,灰色的毛衣,穿着一件连胸的围裙,显得有些老气,但皮肤也是白白的,四十多岁的样子。

“先生,您要去那悬崖吗?”

“是的,想去那里,供上一束鲜花。”

“上面很滑的,要当心一些才是呀。”

久我点头致谢,然后拿起了柜台上的鲜花。

“问了这么多杂七杂八的事,非常感谢!”

久我又一次致了谢,妇女便朝外看着:

“您知道路吗?”

“知道的。”

久我又点了点头,然后出了旅馆的门。

雨还在下着,但一点也不讨人嫌。

久我将伞放在小旅馆的门前,双手捧着鲜花朝悬崖走去。

以前来时,岩石都裸露着,只是偶尔能见到几棵瘦矮松枝。现在这岩石缝里已冒出了春芽,还随处可见一些小红花。

“这里,还会开山茶花……”

久我惊喜地自言自语,可心里却感到是在对梓说话。

“你看,这芳草地,青草萋萋的……”

岩石边上的杂草,已伸出嫩芽,朝外探头探脑的了。

“现在,我来啦。”

久我在心里对梓说着,跨过防护栏,朝那悬崖走去。

小旅馆的妇女说得不错,茶褐色的岩石,被雨打湿后十分滑,久我只好一步一步小心翼翼地朝前挪动。

与梓两人一起来时,这岩石上寒风凛冽,站着都会被风刮倒,现在却没有一丝的风。天还下着雨,海面也是云霭蒙蒙,但水面十分平静,只有几个波浪轻轻地舔着岸边的岩壁。与自己一起来的梓,是当时就决定从这里迈向人生的彼岸,还是后来才决定的?

不管是什么时候决定的,梓是从这里出发的。

这样在悬崖上,久我迎着飘飘洒洒的细雨,心里终于有了些感悟。

梓在这里完成了她的人生,写下了她最壮丽的完美人生篇章。她的家人,医院的医生,情人久我,谁也不能理解。她是为了自己的人生自始至终尽善尽美,才在这里点下终止符号的。

这样想着,久我心头涌上了一口热气来:“喂……”

这里不管怎么大声叫嚷都没人听得见,听得到的是大海的涛声与风声。于是久我更加放肆地叫了起来:“是我呀,我来看你啦。”

声音融入细雨中,飘落到了梓舍生的悬崖下,然后便被吸进了大海的怀里。

“我知道啦。”

久我一直卡在心里的话,今天一定要对梓倾吐:“我再也不劝你去医院啦。”

久我回到了与梓刚认识的年轻时代:“你喜欢的鲜花我带来了。”

又这么叫着,久我将花郑重地双手捧起,突然猛地朝大海中抛去。

看似没有风,可花还是轻飘飘地,好像有东西托着似的。

洁白的花束,在天空中飞扬,碰了几下突出的岩石,慢慢地朝下落去,最后在那伸向海面的悬崖下面消失了。

是幻想,但绝对不是幻想,这花一定是已送到梓的身边了。

为了确认一下,久我慢步挪到悬崖尽头,朝下观看,果然那下面被岩石围出的一个深水塘里,漂浮着点点洁白的百合花。

一枝,两枝,全部的百合花都送给了梓,还有那霞草,也全部奉献给了梓。

再看下面,那海塘里的百合花,都一朵朵昂着头,正朝着上面的久我微笑呢。

久我赶紧双掌合起,闭上眼睛便看到了那身穿百合花一样洁白盛装的梓,正端端正正地站着,显得那样地安详。

“梓,梓……”

久我一下子跪在悬崖上,俯瞰着海面,大声地叫起了梓的名字。

现在只有叫梓的名字,除此之外的一切言语都是无用的,一个劲儿地叫着,用这种真诚的叫声来洗刷久我心灵深处的孤独和哀伤。

“梓,梓……”

不管怎么叫梓都不会再回来了,可是久我还是朝着细雨蒙蒙的大海一个劲儿地叫着,叫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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