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惜

瞬间 渡边淳一 第1页,共2页

久我从新潟回东京后,又连着下了两天的雨。

第一天只是下雨,第二天又刮起了风,最高气温也降到了十摄氏度以下。

由于这雨和风,好容易开放的樱花也一下子散落于地了。

久我看着那阴冷的下个不停的雨,不禁想到从东京车站回家时,经过皇宫时看到的那满开的樱花。

那花是那样娇嫩婀娜,可风雨却是那样可恶可恨。

“花为风死”这话说得很有道理,花总是被那无情的狂风所摧残殆尽。

这样想着,不由又将梓作起比喻来。

这一年来,时时缠绕着梓的病魔就是那摧花的狂风。

对于梓来说,她刚刚迎来女性人生最辉煌的时刻。年龄虽然不小了,可女性的辉煌绝不是年轻,是那种瓜熟蒂落的成熟,是那种温和如水的柔情,是那种炉火纯青的娇艳。

具备着这些美好的梓,也许是逃不过邪恶女魔的嫉妒,被其将病魔种在了她的身上。

就像这美丽的樱花,正因为太美,风雨才不肯饶过她。再想想梓也一样,她太完美了,才会招致毁灭。

望着阴雨狂风的肆虐,久我这样解释着梓的死,心里便有些释然了。

回到东京的第三天,是与梓的女儿约好见面的日子。总算老天有眼,这天雨停了,是个风和日丽的日子。

连着两天下雨,今天的天气会一下子这么好,久我是没有想到的。

与平时一样,久我习惯晚起,起床已过了九点。看窗外,对面的大楼窗玻璃上春光明媚,顶上飘荡着五彩的霞气。

久雨乍晴的缘故,树上的嫩叶也显出了生气,空气也与阳光一起,饱含令人心旷神怡的清新。

这天久我从下午开始工作,四点左右结束,五点多一些便离开了青山的寓所。

到了约好的银座的餐馆,差十分六点,梓的女儿还没到,他便在候客室里要了杯雪利酒喝着。

一会儿到了六点,宾客陆陆续续地来了,其中有两位女宾,但一看就知道不是梓的女儿。

这样又等了十分钟,一位身穿湖绿色连衣裙,外罩一件相同颜色上衣的年轻姑娘走了进来。

久我立刻感到这是梓的女儿了,对方也有些紧张地看着久我。

“是加纳梓的……”

“我叫慎村蓉子。”

久我也马上报了自己的姓名,又一次打量起姑娘来。

年龄应该是二十几岁,额头宽阔,一眼就能看出她是梓的女儿。

她的个子比梓要高一些,但身材、气质都与梓惟妙惟肖。

“让您久等了,对不起啊。”

“不,我也刚刚才到。”

久我嘴里谦虚着,心里感叹,约会迟到十分钟这一点也与梓一模一样啊。

服务员过来给两人安排了位子,久我与蓉子就面对面地坐了下来。

“你能来我真高兴,地方一下子就找到了?”

“是的,这里曾到过好几次的……”

“是与朋友一起?”

“不是的,以前曾有次想来这里的,但真正来这里,今天是第一次……”

这里是银座相当高级的餐馆,蓉子老实说她以前曾想来,而没有能力来,见她讲话这么朴实,久我心里不禁更喜欢这姑娘了。

“你确实很像你的母亲啊。”

“可我不这么认为呢……”

蓉子有些不知所措地低下头去,这种困惑时垂下眼帘的表情,梓也时常有。

“今天是从家里来?”

“是的。”

抬起头来,蓉子胸前项链上的一颗钻石闪闪发亮。

餐馆墙壁是浅灰色的,地上是红色的地毯,相配十分协调,透着庄重典雅。

久我与这样年轻的姑娘一起吃饭还是第一次,心里有些紧张;蓉子也受着店里的氛围的影响,显得有些局促不安。

服务员递上了大大的菜单,蓉子向服务员请教着,前菜要了西式煮竹笋,正菜是盐烤小牛肉。

久我是这店的常客,所以胸有成竹地点了前菜奶油木瓜汁烤鲷鱼,正菜是洋酒蒸比目鱼。问蓉子,她说也想喝点酒,于是便要了法国rhone产的chablis红葡萄酒。

点好菜后,蓉子又一次打量着餐馆的周围摆设,然后问道:

“这里,先生您经常来呀?”

“不,难得来的。”

“与我母亲也来过吗?”

“哎……”

与梓最后一次来,已是去年夏末的季节了。

“妈妈说她去了很高级的餐馆,曾很高兴地向我夸耀过。”

“说与我一起?”

“是的,妈妈说起先生来,总是那个人怎么怎么样,我一听就知道了。”

久我不禁苦笑了一下。

“你不要称我‘先生’好吗?”

“这不行啊,让我称您什么好呢?”

这么反问,久我一下子倒真答不出来,想了一会儿,还是蓉子想出来:

“那好,叫你‘叔叔’好吗?”

“叔叔……”

久我反复念叨了几下,感到有一种说不出的受宠若惊。

“那好,以后就当你不争气的叔叔吧。”

与梓相比,蓉子年纪轻,活泼而有生气,这对久我来说有着一种新鲜感。

配套的前菜,生火腿片上来了,于是两人便倒了葡萄酒。久我轻轻地举着杯子想说“干杯”,又感到有些不妥,不知这时该说什么才好。

说“为了你母亲的冥福”,不行,说“恭喜,恭喜”又是套话,左想右想竟想不出一句合适的话来,最后只好轻轻地碰了一下杯子,什么也没说。喝了一口葡萄酒,久我才回过神儿来,向蓉子谈起他三天前去新潟的情况。

“给你打电话的第二天,去了那悬崖。”

“你还是特意跑去那里呀?”

“说间濑海滩,一问当地人就知道了。”

“那么,那悬崖上也去了。”

“是的,跑到了那悬崖的尽头。”

“你真找到那里啦?不害怕吗?”

“不怕,走到悬崖的尽头,将花献给你母亲。”

“真是太感谢您了。”

蓉子将双手放在膝盖上,认认真真地鞠了个躬。

“妈妈一定会很高兴的,您能去那样孤寂的地方。”

蓉子这么说着,也许是想起了那悬崖了吧,目光沉沉地眺望着远方。

随着蓉子头部的摆动,她耳朵上的钻石耳环忽闪忽闪地发着光。久我正看着那光亮发怔,蓉子突然冲出一句话来。

“可是,那样荒凉的地方,妈妈是怎么知道的呢?”

久我马上感到这话是在责怪自己,不禁转过头去。

“有一次,确切地说是今年年初,妈妈曾说有事要到京都去……”

就是那次,久我与梓去了越后。

“妈妈在新潟的海里自杀了,听到这消息,我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呢……”

带梓去那里的正是久我自己。

久我极力压住要向蓉子坦白的念头,喝了一口葡萄酒。

要坦白是很简单的,但说出来也许会伤了蓉子的心。

“爸爸和我都无法相信……”听了蓉子的话,久我感到一种深深的内疚,同时也感到一种喜悦。

这么说是因为梓对谁也没有说,她是在他们俩才知道的地方结束自己的人生的。

这痛苦自不必说,但梓至死心里还是想着久我的,这一点是毋庸置疑的。老实说,也正是这种想法、这种信念在支撑着久我那破碎的心。

久我要的奶油烤鲷鱼上来了,他拿起刀叉一边拨弄着,一边问道:

“你母亲是什么时候离家出走的?”

“好像是自杀的两天前,十六日。”

这么说,梓是直接去新潟,住了一个晚上,第二天深夜去那悬崖的。

“有遗书什么的吗?”

“什么也没有,只是那夜里,给我来了个电话……”

“给你电话?”

“是的,要我好好与雄司过日子……”蓉子解释道。

雄司是她的丈夫。

“本来,妈妈是不太琐碎的,那天难得地话很多,说雄司只是性情脆弱,人是不错的……”

“是为你担心呀。”

“是的,我与雄司订婚好久了,可并不想马上结婚,可妈妈却劝我快些成家,被她催的,今年正月便……”

“结婚了?”

“哎,是在成人节,妈妈亲自为我张罗的,一定要我结婚。”

自杀两个月前,梓还干了这么多事,这是久我做梦也想不到的。

“也许,那时妈妈已经想到了死。”

“莫非她……”

久我心里若有所思。

蓉子微微地摇着头,耳朵上的钻石耳环也跟着晃动。

“结婚典礼结束后,妈妈非常高兴,握着我的手说道:‘这样我就放心了,死了也不要紧了……’”

蓉子有些忍不住了,俯下头去,用手帕擦着眼睛。

“果然,妈妈说得对,我结了婚非常幸福。”

“这是我对妈妈的最后一次孝顺。”

蓉子自言自语地说着,又深深地点着头:

“妈妈,真是个好妈妈。”

“……”

“对我和弟弟的事,她时时挂在心上,对爸爸也一样……”

突然提到梓的丈夫,久我不禁垂下了目光。

“爸爸和妈妈,他们之间怎样相亲相爱我不知道。但妈妈老是为工作外出,爸爸总是为她担心……”

现在从梓的女儿口里听到梓在家里的情况,这是久我第一次听到,而且以前也从未想象过。

“妈妈给爸爸也打了电话。”

“那天夜里?”

“是的,说回家要晚一天,对不起。现在想想,这是她给爸爸捎来的最后遗言。”

听着蓉子的话,久我又一次回想起那天京都之夜的留言电话。

那“对不起”也是与梓的丈夫、女儿一样,是梓给自己的最后遗言。

是在结束人生之前,来向自己道别,还是想再交换一下爱的信息呢?

不管怎么说,久我心里还有许多的谜。

“那,遗书也没有了……”

“没有,可是自杀的决心大概是很早以前就下了的。”

“是从什么时候?”

“这我也说不清楚。可是去年年底开始,妈妈突然多愁善感起来了。自己身体不好,却对爸爸、弟弟百般照顾……对我也一样,总是关照我要好好生活下去,说着说着她还流泪,妈妈的那种样子,我还是第一次看到呢。”

老实说,至今为止,久我总认为梓与自己的关系是最最密切的了,比她与家人的关系还要亲密。

最好的证据是,她选择了只有他俩知道的地方了结自己的生命。

可现在听了蓉子的话,他才发觉事实并非如此,梓有着她不为久我所知的另一面。

例如,对女儿的婚事比谁都着急,看到女儿结了婚,她高兴地流下眼泪。对丈夫体贴入微,临死前还特意打电话告别。对儿子更是关怀备至,为他的将来操心。

梓是妻子,是一个家庭的主妇,她的这一切所作所为应该是理所当然的,无可非议的,但久我却还是有一点不明白。

在自己的怀抱里,那样热情奔放、那样疯狂淫荡的梓,在家里怎么会是那样温良恭让的贤妻良母呢?

“我不明白……”

现在久我只能说不明白了。

女人与男人不同,具有许多不同的性格。不,男人也一样。梓有着各种各样的侧面,自己也同样有着多种面孔。

在青山的寓所是一种面孔,回到家与妻子在一起又是一种面孔,与梓在一起调情戏耍又是一种面孔。自己有这么多面孔,又有什么资格责备梓呢?

人生在世,本来就有多种面孔,这一点久我是不得不承认的。想到此,久我便又一次叹道:

“真不明白呀……”

看着暗红色的葡萄酒在杯子里闪着光亮,蓉子又叹了口气:

“我接到妈妈的电话,怎么也不会想到她会死。”

“可是,这也是没有办法的。”

久我安慰着,蓉子却摇了摇头:

“可是,爸爸却好像察觉到了,他接到电话后,马上给我电话,问妈妈现在在哪里,说他很担心。”

“这么说……”

“那晚,我们打听了好多地方,可最后还是找不到她。”

没想到,那天夜里梓的家里这么忙乱,可自己却在京都悠悠地喝着酒。

“我是真傻呀。”

“不是,不是你傻。”

“可我每天与妈妈在一起,却没有察觉。”这样说,久我也是一样的。

与蓉子一样,久我与梓那样的关系密切,却一点也没察觉到她要自杀。对梓的情绪时时有些反常的表现是感到有点不可思议,但实在是没有朝死的方面去想。

“我也一样,一点也没察觉……”

如果当时再多关心一下梓,注意一下她的举动,也许会有所察觉,可现在一切都晚了。

“真的一点也没有察觉……”

并不是对谁感到内疚,只是感到十分可惜。久我叹息着垂下头,突然悟出一个道理:不管怎么相爱,要完完全全地知道对方心事,是难上加难的。

两人不管怎么相爱,彼此总有那么些说不清道不明的隔阂。

“这是没有办法的……”

这“没有办法”的感叹也许是一种遁词,现在久我与蓉子的悔恨是无法得到解脱的。

正菜上来了,闪着银光的盘子一打开盖子,呈现在久我面前的是洋酒蒸比目鱼,蓉子面前是盐烤小牛排。

一下子香气四溢,蓉子的眼里闪着光亮,神情好像在说:“这味道一定很好吧。”

也许因为年轻,情绪转换得比较快,悲伤的气氛一下子在蓉子的脸上消失了。

调酒师过来给蓉子倒酒,蓉子轻轻低着头致礼。

梓作为女性,酒量是不错的,她的女儿蓉子看来不亚于母亲。

久我晃动着杯中的葡萄酒,想起了每次多喝了酒,眼圈就会微微发红,眼神便会有些呆滞的梓。

如再喝下去,梓就会开始饶舌,接着便会一反常态,变成个肆无忌惮的放荡女人。

也许面前的蓉子也是一样的吧。

这念头在脑际一闪而过,久我慌忙打住,问蓉子道:

“你经常与你母亲出去吧?”

“经常出去的,她就我一个女儿呀。”

母女俩单独相处时,梓会讲些什么呢?久我想再问问:

“知道我的情况,是什么时候?”

“这是很早以前的事了。”

蓉子眨着眼睛努力回想着。

“还是读高中的时候。”

“这么早就……”

蓉子高中时,是七八年前的事了。

“那种事很容易发觉的。”

久我好像罪孽深重的犯人,不由把目光转到了一边,蓉子却十分爽快:

“在家里,叔叔您的书堆满一书架,所以便有些察觉了。另外,妈妈出去与您约会,打扮神情总与平时不同。”

还是高中生的蓉子便能有如此敏锐的洞察力?

“那你,恨我了吧……”

“一开始是有点,后来妈妈给我讲了好多……”

“你母亲给你讲?”

“妈妈知道我已经有点察觉出来了……”

原来自己的事情,这小姑娘早就知道了,久我有点坐立不安了。

“大学时,我还帮了她不少忙呢。”

“帮了忙?”

“妈妈要去见您,走不脱的时候,我为她找了许多理由呢。”

“可是,你母亲在外面有工作呀。”

“不仅仅是出外呀,有时不是还要在外过夜嘛。”

说这话,蓉子的眼睛里闪出了豹子一样的光亮。

“原来你与你母亲已经……”

“攻守同盟了。”

蓉子调皮地笑了起来:

“我想着,总有一天您会谢我的,所以才帮忙的。今天您请我吃饭也是应该的呀……”

“这个,当然应该的……”

久我老老实实地点头承认。

“我曾恳求妈妈让她介绍我认识一下您。”

“这还不是很简单的事吗……”

“妈妈起先还好像有些同意,但不知怎的突然严厉地拒绝了。”

“为什么呢?”

“说您心很活的,见了我万一喜欢上了,可就麻烦了。”

久我真是无地自容了,心里甜酸苦辣什么滋味都有。

“你母亲真的这么说?”

“我不会瞎说的,我们是母女呀。”

母亲将自己的隐私全部告诉了女儿,还要请女儿帮她成全她的好事。

久我喝了一口葡萄酒。

“这事情,要是被你父亲知道了……”

“不会的,我绝不会告诉爸爸的。”

“可是,你父亲一定感觉得到的……”

“不会的,他不会有这闲工夫的。”

“可是……”

即使母女是攻守同盟,但蓉子也是父亲的女儿呀。自己的母亲背叛自己的父亲,作为女儿看了会无动于衷吗?

久我真想问问蓉子这个问题,蓉子却自己说了:

“妈妈爱着您,我也是没办法的。但如果妈妈要抛弃爸爸,我就不会答应了。”

“这么说……”

“这么说吧,我知道妈妈绝不会抛弃爸爸。”

“……”

“妈妈爱您是事实,可她也同时爱着爸爸和我们。”

果真如此吗?在这世上只爱梓一个人,只拥抱梓一个人,有着这样信念的久我,对蓉子的话还是不能完全接受。

“可是我们俩好长时间一直都是……”

久我想说“十分相爱的”,可毕竟说不出口。蓉子却十分明白地点点头,接着说道:

“妈妈爱着您,我是完全相信的。您也许不知道,我爸表面上是个稳重宽容的人,可内心却十分严厉刻薄,妈妈平时非常小心吃力。和您在一起,对妈妈来说是最好的精神调节。”

“我什么也没有……”

“妈妈说了,只要见到您,她的身心就会放松,回到家里便能与爸爸相安无事。”

这到底是该高兴,还是该悲伤呢?

如照蓉子的话说,久我就要变成了梓与她丈夫关系缓和的调节药物了。如果说起到了这么个作用,对久我来说,也算做了件有意义的事。可他与梓真仅仅是这样的关系,那就太令人心酸了。现在久我真想向蓉子一吐为快。

你的母亲与我不是这种为求某种心理平衡的调节关系。

我俩的关系是你们所有的人都无法想象的,是真正的相亲相爱。这爱已到了不屈不挠、不依不饶的地步。只要我们愿意,我俩都会不顾一切地抛弃一切的。之所以没走到这一步,是因为我自己没有这个勇气,是我自己没有向她要求。如果我要求,她是一定会抛弃你、你爸爸和所有的一切,义无反顾地扑到我怀抱里来的。

久我激动地想将这一切说给蓉子听,可还是强忍了下去。

自己没有要求梓,要求的话梓一定会弃家而走的,从这个角度说,能保持你们一家幸福的是我久我。是我心里想独占梓,又没有勇气对她要求?是我自制能力太强?或者是两者都兼有,或者是两者都不是。

“可我,也没有为她做什么……”

久我内疚地晃着头,蓉子却换上安慰的口气道:

“可妈妈是深深爱着您的。”

听到这突然的安慰话,久我不禁一下子抬起头来。只见蓉子也像她母亲一样用手指正轻轻地拭擦着酒杯边上的口红。

“很久以前,妈妈有她自己的保险箱。”

“在哪里?”

“在我家附近的银行里。那保险箱里,珍藏着您给她的信呢。”

确实,以前久我也有点察觉,自己以前给梓的信和年轻时一起照的照片,梓一定仍然保存着。

“妈妈还记了好些日记,这些日记本也藏在那保险箱里。”

“妈妈曾对我半开玩笑地说过,如果她有个三长两短,一定要我将里面的东西全部毁掉,她还将保险箱的密码告诉了我。”

“那么,这次你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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