残冬

瞬间 渡边淳一 第2页,共2页

想见到你,这是我心里天天往外涌的希望,可现在还不能见你。也许你会说不管我怎样难看都不要紧的,可我还是不想让你看到我。

于是,代表我的人,我的心,送上这块捻线绸。

现在想来,上次冬天的越后之行也许是我今生今世最后的幸福了。

也许我的要求太过分,我希望你将捻线绸永远贴身带在你的身边。

我马上就要去住院了。

不管发生什么事情,请千万记住我织这捻线绸的情景。

到那天织这捻线绸为止的我是真正的我,今后的我就不再是真正的我了。

不过,不管怎样,我会永远地记住你的。

祝你健康,对你给我的太多太多的爱,再次衷心地感谢!

敬具雅人先生

信的最后署名不是“久我”与“加纳”的姓,而是两人的名字“雅人”和“梓”。

也许梓的心底已脱离了丈夫的姓加纳,感到她自己永远是个自由的人了。

久我又读了一遍梓的信,心里想道:

从表面看,这信是解释一个月来不能见面的理由,可字里行间都透露出梓不甘心动手术,希望通过民间秘方来治好自己的病,那种女人殷殷的心切。

她甚至还以牺牲与自己心爱之人见面的代价来发誓,表示自己的诚心。可遗憾的是,最后全部希望都落空了。

想想这几个月,梓就像落水之人抓救命稻草似的,在各地寻找手术以外的治疗方法。同时,又有一种再不手术便会无药可救的焦躁与烦恼缠绕在她的心头。

直到前几天与久我通了电话,才重新决定去医院治疗。

不过从某种意义上来说,梓的这段治疗弯路走得不能说是没有意义,至少使她明白了,只有医院才有正确的治疗方法。

可奇怪的是,她却始终不肯与久我见面。

这理由,信中写着“我毕竟是个女人呀”,还有“你也许会说我不管怎样难看都不要紧的,可我还是不想让你看到我”。

老实说,梓现在变成什么样了,久我是无法猜想的。

一月底两人去越后时,她已相当瘦了,现在更加瘦了?连出门都困难了?

当然,梓不肯让心爱的人看到自己的丑态,但要知道久我所欲求的已不是梓的形态了。

他想见到梓,向她表明自己对她忠贞不渝,以此来激励她与病魔作斗争。

更想紧紧地抱抱她,给她一个热烈的亲吻。

不管她瘦成什么样,变成什么,久我要的就是梓这个人。

也许女人就是这样,对自己的外形特别在意,不管对方怎么解释,只要自己不满意,是绝不肯让人看到的。

看来,梓本人要是不想见面,那也是没有办法的了。

事到如今,也只有等梓手术出院以后再说了。

看着信,久我这么心潮起伏地想了一通。对梓的心情是有些理解了,可还有一件事使他感到不安,那便是梓为何要将那块捻线绸寄给他。

梓信里写道:“把它作为一起去越后的纪念,永远贴身带在身边”。可为什么非要特意地寄给久我呢?

这捻线绸是两人旅行的纪念物,放在久我身边当然没有什么不对,可这是梓亲手织的东西,应该放在她身边更自然呀。

这样特意寄来,也许是预感到她这次手术凶多吉少了吧。

不管怎么样,梓同意做手术了总是件好事,久我多少感到了点安心。可从这封信里来看,梓对手术是悲观的,她倒不是担心手术是否能成功,只是不想装上那只假眼球。

确实,对于女人来说,失去一只眼睛是大事,但装上假眼起码脸型不会太走样。只是一只眼睛失明,会有许多不便,但外人不留意是不会察觉出异样的。

起码,不管什么假眼真眼,久我对梓的爱是不会变的。

信中写“从今以后我不是真正的我了”,可对久我是不会有什么影响的。

梓永远是梓。

久我此时此刻的心情,梓能理解吗?

只有见上面才能向她表白。

可伤脑筋的是,从这信的迹象看,希望渺茫。

特别是最后两句“给我那太多太多的爱,衷心地感谢”,读来总有些令人心酸。

读一遍有如此感叹,读了两遍、三遍,久我的眼眶便有些发热了。

确实,至今为止,久我对梓倾注了全部的爱,但他绝不会想到这爱会到尽头。

反而只感到今后两人会更加相爱。

可梓的话,明明地预示着他俩的爱已到了尽头。

最后那句不应该是“给我那太多太多的爱,衷心地感谢”,而应该是“请再给我太多太多的爱”才是呀。

想着想着,才发觉自己的眼睛已经湿润了。

什么时候,自己竟哭了起来?

男儿有泪不轻弹呀。

久我不禁有些难为情,便到盥洗台前用毛巾蘸了凉水捂住了眼睛。

这样捂了两次,情绪稍微缓下了,便又回到客厅,将那块盐泽的捻线绸拿在手里。

这浅绿橘黄相交的绸闪着盐泽特有的光泽。

这绸放在哪里好呢?

想到这块绸很贵重的,应该好好收藏好。但眼下该放在每天能看到的地方才适合。

想着,久我将那绸料抖开,想铺在桌子上当桌布,但又怕人来客去、递菜吸烟将它弄脏,便又在屋里找了起来。终于,久我看到壁橱中央的那个装饰架上放着个白瓷香炉,香炉下面垫着一块锦缎,于是他便将那锦缎拿下,换上了这块捻线绸。

本来想垫在下面也许会有些不相称,但垫上去一看,在那白瓷底下还真的十分显眼,周围也好像一下子光彩了许多。

这装饰架上,梓好几次放过插花的。去年夏天还插了盆荷叶白蝴蝶兰的花呢。当时用的那个浅花盆也是白瓷的。另外还插了好些别的花,应该说这架子是梓在久我房里留下东西最多的地方。

这里现在铺上了她织的捻线绸,该是最适合的了。

这么想着,再端详那垫在香炉下面的绸,更感到那架子上也飘出了梓的气息来。

“这样,正好。”

久我为找到这个好地方安置梓的那块捻线绸而满意,又一次捧起梓的信读了起来。

一般认为,季节是渐渐变化的,其实不然。譬如说春天,不是从一月到三月渐渐来临的,而是三月的某一天,突然阳光明媚春回大地了。

街头也经常能听到对这种天气的突然变化表示半惊半喜的寒暄:

“天气一下子春意融融了呀。”

这一句话便表达了,春天是某一天,突然一下子,将至今为止积蓄的能量喷发了出来,朝前大大地迈了一步。这天气的变化有些像斜着身子登山,一下子朝左跨出一大步,休息一下,再朝右跨一大步,再休息一下,直到山顶为止。

久我与村木碰面的那天,也正是春天一大步跨了过来的一个融融的艳阳天。

这次也是久我打电话约村木出来的。

“怎么样,有空吗?”

对久我的邀请,村木爽快地答道:

“有空的。”

地方还是在银座,这次改了一下风味,约在新桥附近的小路里一家油炸食品的餐馆。这是个只能坐七八个人的小店,只有柜台里一个总是愁眉苦脸的老头给客人炸些食品吃。

久我约好六点半,在那里等了约十分钟,村木便也到了。

“好久不见,一切都好吧。”

与村木自去年底通了一个长长的电话,已半年左右没见面了。

一开始照例互道平安,接着问喝什么,村木要白葡萄酒。

“近来你好像很喜欢白葡萄酒啊。”

确实,油炸食品喝白葡萄酒是很合适的。特别是今天温暖如春的日子,喝上几口冰镇的白葡萄酒,还是十分开胃的。

店里的老头说葡萄酒品种不太多,两人便在那些品种中,选了一瓶度数较高的法国勃艮第,各倒了一杯轻轻碰了一下,一饮而尽了。

“怎么样,还是忙忙碌碌的?”村木问道。

“哎,怎么说呢……”

老实说,现在久我并不能说太忙,也不能说太闲。这种不紧不慢的生活和工作节奏已经持续好几年了。

村木一向认为久我这种自由职业时起时浮,很不稳定。确实也是,久我自己也有置身于波涛万丈之中的感觉。

“行情下跌,不闲也得闲呀。”久我有点自嘲地叹道。

村木给他打气:

“不管怎样,能坚持下来,就很了不起。”

其实久我话里的意思不是指工作方面,而是指他与梓的爱情正面临着冲天的大浪,但这现在是不能对村木讲的。

“这把年纪了,老朋友之间能聚聚,便是最大的幸福了。”

村木对自己也是对久我说着,往自己的盘子里夹了炸虾、鱼和蜂斗菜的茎。

“真是春天到了。”

“你那女友怎么样了?”

问得突然,久我歪着头一时没有反应过来。村木又补充道:

“那个眼睛生肿瘤的。”

久我这才知道他是在说梓,便有气无力地答道:

“住医院了。”

“现在才住院?”

村木说着,吃惊地看着久我:

“不是说,一月初动手术的吗?”

“有事拖了一下。”

老头又炸好了菜和藕片,村木横眼扫了一下老头递上来的菜,追问道:

“为什么不早些动手术呀?”

“还是摘了眼球装假眼的问题,心里不甘又去找什么民间秘方,折腾了一段时间。”

“不行,不行。”

村木筷子夹着菜,左右摇着手。

“她会相信这民间的东西有效?”

“好像也无效。”

“这种时候,磨磨蹭蹭要出大事的,你没对她讲吗?”

“当然,讲过的……”

可梓有梓的理由,现在对村木讲他也不能理解。

“正想问你呢,装了假眼会怎么样?”

“怎么样,就那假眼不会动而已。”

这久我也早已知道。

“你没见过戴假眼的人?正常的眼球会动,视线会相对地移动,但假眼却不会动,看上去它就像在看别的东西似的。”

“就这些区别?”

“当然,因为仅有一只眼的视力,所以判断东西远近的感觉会有些差异,另外眼睛容易疲劳,要说区别,仅此而已。”

“那对脸型有什么影响吗?”

“眼球不会动,表情当然会有些呆板,视手术的情况也会留下些疤痕,可这是没办法的呀。”

村木说着,有些生气地一口喝干了杯子里的葡萄酒。

“那女人在顾忌这些事情呀。”

“不是的,马上就要动手术了。”

“可是,已是三月份了,不知还来不来得及呢!”

“来不来得及?”

“我是担心现在手术是不是太晚了,要知道复发是去年年底的事呀。”

久我点头承认,村木又微微地摇着头。

“这不行,不行,医生是怎么说的?”

“刚住院,还没听到什么消息……”

“这可不好啊。”

“肿瘤要是朝里跑,就麻烦了。”

“麻烦?”

“要死人的,这麻烦!”

村木的严肃表情久我还是第一次看到。

久我不禁将视线从村木脸上移开,脑子里想起了几天前梓给他的信中的那些话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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