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个词叫“春愁”。
顾名思义,春天来了,同时带来了悲伤惆怅。看字面的意思是这样的,再仔细想想也确实如此。
春天来了,自然界的规律便是花蕾饱满了,花儿开放了,山野变绿,小鸟啾啁了。同时,人也新年新气象,年轻人入学、就职,踏出了迈向光辉人生的第一步。
这春天是天地万物苏醒之时,同时也是恋爱的季节。
在这万象更新、万物苏醒的时节,会有什么悲伤的忧愁呢?
这春天与忧愁似乎是联系不在一起的两件事呀。
一般人都这么认为。其实,这春天与惆怅古往今来,就是一对珠联璧合的好兄弟。
有关春愁,在旧字典里解释为“春天的睹物思情,触景生情,是一种哀愁。欢喜到头哀愁也深,可谓乐极生悲也。”
仔细想想春天,也确实有一种心气浮游的骚动,同时也有一种懒散、倦怠、无聊的心情。这种矛盾心理是怎么产生的呢?想来想去也只能怪这春天气候的本身了。
三月一到,气温上升,阳光充足,天气黏糊糊地透着水汽。冬天里那种清冽寒冷的透明感已经不见了。春天特有的温暖潮湿的霞气,充满山野天空,给万物带来生气,同时也给人的心情带来一种倦怠。
实际上,每年春天到来,久我便会体能低下,使他深深地不安。
好不容易春天来了,自己真想投入这大自然的怀抱,好好地享受一下这天然之恩惠。可自己的身体却不争气,不能适应这样的变化。
会产生这样状况的原因大概是人们的心理、身体,被自然界的活力所压迫,一下子不能与之相适应吧。
春天是大地苏醒、草木发芽开花的季节,与这自然的生气不能适应,身体的节奏便会发生混乱。
或者也可以说,春天里大自然萌发了新的生命,可人们的情绪却依然畏缩着踌躇着,不肯跟上大自然的步伐。
实际上,春天里身体发病的人也确实很多,体力衰弱的老人、病人在这季节里逝去的也不少。即使平常人,也总有一种懒洋洋、无精打采的感觉。
当然,春天里潜伏着一个魔鬼吧。
另外,春愁与秋愁又是有所不同的。
一样的烦恼,一样的心神不宁。春天里的惆怅还有些积极的因素,起码它与秋天那些寂寥无限的烦恼相比,还有着一些不慌不忙的镇定,还有在这不慌不忙之中,品味着这种惆怅的情绪。
看看与春愁相关的各种词语便更能明白。
例如“春愁”“春思”“春怨”“春恨”这几个词,都是表达一种不太强烈的懊恨、烦恼,并没有那种刻骨仇恨的意思。更确切地说,“春恨”“春怨”是抱怨男人的冷酷无情,其实是女人的“闺怨”。所以这里的“恨”与“怨”某种程度上说来,还是温情脉脉的呢。
至于春愁的意思,就显得更不深刻了,这词只是表现一种漠然的春天的惆怅而已。再说得明白点,春愁便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是对事物表面阳光灿烂,却不能达到尽善尽美的一种遗憾;是感到自己落后于别人,落后于自然的一种落伍的悲凉。也许春愁便可以说是这些心情的综合反应吧。
现在的久我,也许便可以说是陷入了春愁之中。外表看他一点没变,可内心却完全陷入了这春的惆怅里了。
有一句使用这春愁的短句,久我很是喜欢:
“春愁犹如书架,任凭其乱无比。”
这句子的作者叫渡边千枝子,久我不太熟悉,可这句子描写的氛围,恰到好处地表现了久我现在的心情。
最近,久我总感到懒洋洋的,干什么事都打不起精神来。
说得更明白些,手上是在干着工作,却是用一种消极的态度在干。久我心里也知道,这状态不行,但就是振作不起来。
干工作是这种心情,桌子周围的环境都当然是“任凭其乱无比”了。
当然,女秘书是每天给他打扫房间的,前几天还特意买来一枝梅花插在花瓶里。但这只是在书房的一角,整个房间凌乱不堪,也不是一下子能整理干净的。
这样太乱了,得抽空整理一下。心里是这么想的,可就是没心情动手做,糊里糊涂地在这凌乱中漠然地打发着日子。
这种消极的心情,要是在平常,可以说是被春天的生气所压迫出来的。可今年并不全是如此。使心情不能豁然的理由便是梓的病情。也就是说,春天的生气与梓的住院两桩事压在久我的心头,使他的春愁比往年更甚。
梓在给久我写信之后不久,好像就住进了医院。
“好像住进了医院”是一种暧昧的说法,因为他打了无数次梓的手机都没有应答。
是住院后,手机被禁止使用了?久我心里这么猜测,只是每天在梓的手机里留上一段话。
“身体情况怎么样?振作起来,衷心祝愿你康复。”这样的话的最后,总忘不了再加上一句:“可以的话,请让我听听你的声音。”可是一直没有梓的回音。
是手术前各种检査太忙,还是已经做好手术了?不管怎样,梓应该每天都听得到久我的留言。
这样持续了十多天,三月中旬,久我去大阪出差。
这是大阪一家报社邀请他去讲演,下午结束后,便赶到京都住下了。
说是春天,还只是三月中旬,说是鲜花,只是北野天满宫附近的梅花盛开着。据说夜里去赏那梅花是很壮观的,他便想去看看,但去了也不过如此,心里又犹豫着,结果还是去了那家熟悉的赏花小路上的酒吧。
开门进去,老板娘便热情地招呼了起来:“欢迎,好久不来了,就一个人吗?”老板娘这么说,是分明想起去年中秋,久我是与梓一起来这里的。
当时两人是在大觉寺观赏了池中月亮,回酒店还早便拐到了这里来。
“身体好吗?”老板娘问道。
久我点点头:
“啊,马马虎虎啦……”
自己也感到回答得莫名其妙,可头脑里只能挤出这么句话来,便想到这也许也是春愁的表现吧。
这样坐了一个小时左右,与老板娘有一搭没一搭地说了些话,酒也喝得有点醉意了,便出了酒吧,拦了辆出租车回到酒店。
他想洗个澡,但感到太麻烦,换了睡衣便想上床睡觉。
临睡前,想着梓可能会来电话,便朝床头柜上的手机看了看,果然字幕显示着“有来电留言”的字句。
也许又是什么人工作上的联系,不抱希望地打开留言一听,一个女人的声音突然冲入耳朵:“对不起……”
声音有些慌乱,而且急躁,但确确实实是梓的声音。
久我赶紧将电话贴在耳朵上,仔细听着,可再也没有了声音,过了一会儿便是挂断电话的咔嚓声。
到底是为了什么事要说“对不起”呢?为什么偏偏在今晚又突然来电话呢?
百思不得其解,又打梓的手机,每次都是“对方已关机”,音调机械而又呆板。
“为什么……”
久我自言自语地,后悔自己没将手机带在身上。
留言的时间是十点,如果能接到那便能直接与梓讲话了。
给久我来信后,何时住院的?手术怎样了?成功不成功?什么时候出院?现在眼睛怎么样了?何时重逢?这一连串的问题,久我都憋在心里想一吐为快呢。
可现在,梓为什么又不接电话了呢?
久我无可奈何地将手机放在一伸手就可以接电话的床头柜上,便钻进了被窝。
这天夜里,久我梦见了梓。
也许是电话里那句留言的作用吧,久我梦中清清楚楚地看见了梓。
地方好像是在久我的寓所,但窗外却有积雪。
东京哪来的这么厚的积雪呀?久我梦中这么想着,对梓说道:“做了手术,你一点也没变。”
“与以前一样,你的眼睛还是会说话似的。”
“你的病已经全好了,下次再一起去旅行吧。”要想说的话太多了,可感到总有人在他俩之间穿来穿去,使久我的话传不过去,梓却站在那里只是招着手微笑着,一言不发。
他心里十分焦急,想去握住梓的手,可梓突然一转身背朝着久我跑到楼上去了。
地方还是久我的寓所,可有好多人来来往往,有积雪,还有梓跑上去的楼梯,真是莫名其妙。
本来做梦就是这么回事,梦只能给人带来惆怅。
也许是房间太冷,一大早久我便醒了。头脑里还在回忆着夜里的那个梦境,漠然地想着梦里那招手微笑的梓。
为什么会做这样的梦呢?久我苦思冥想,无法解答,便又给梓打电话。
这次应该通了,他心里想。
可与昨晚一样,“对方已关机”的声音,呆板而又乏味。
“奇怪呀……”
久我越发不理解,但想到梓是为了与自己说话才打电话来的,心里便得到些安慰。
这样心里想着,又听了一遍电话里梓久违了的熟悉的声音,看看时间还早,才又一次入睡。
翌日,回到了东京,久我的情绪仍然在春愁之中。
昨晚听到了梓的留言,心情稍微好了一些,但还是沉甸甸的,无法开朗。
已经到了赏花的季节,九州地区樱花都开放了,今年的樱花开放得比往年早四五天呢。
电视里、报刊上,这些花开花落的消息热闹非凡,可久我还是被春愁纠缠,书房里也还是任凭其乱无比。
久我现在的情绪不佳再说是春天气候的原因,未免太天真了些。他不得不承认,心绪不佳、惆怅不消是因为梓的事情。
既然来了一次电话,算算也该来第二次电话了吧。
这样想着,这样期待着,又过了五天。
梓到底怎样了?到了第六天,久我焦躁得实在忍不住了,于是便不顾一切地朝梓的家打起了电话。
手机是打了无数次了,这是不得已的做法。打到她家,问问她手术情况总是可以的。这样为自己找着理由,他拨通了梓家里的电话,可只有铃声没有人接。
如果梓出院了,在家的话一定会接电话的。可没人接,也许她还没出院,或者出院了但外出不在家。
可总得给我来个电话呀。
久我放下电话,又打了梓的手机,还是打不通。
想尽办法,可还是联系不上,久我不禁一个人发起狠来。
“人家这么牵肠挂肚的,怎么电话都不来一个呢!”
这样埋怨着,更加怒火中烧,一下子关了电视,恨恨地对着电话叫道:
“哼,管我屁事,随你怎么样……”
对着电话发火的第二天下午,久我忍不住又一次朝梓的家里打了电话。
因为心里还有气,所以按电话键就很重,电话马上就通了,可与昨天一样没有人接。
看来今天又没希望了,正想挂电话,突然铃声不响了,随即传来一个女人的声音:
“喂喂……”
久我一下子激动万分,但马上意识到这不是梓的声音。
“喂喂……”
又传来了叫声,久我才明白这是梓的女儿的声音。
“喂喂……”
又一次叫声,久我终于鼓足了勇气,极力使自己镇定下来,朝着听筒问道:
“是加纳先生的家吗?”
“是的,有什么事吗?”
声音与梓十分相似,但要年轻许多。
“我叫久我……”
没有回音,可对方的警惕情绪却能感觉得到。
“我是你母亲……手术情况想打听一下……”
“……”
“已经做好手术了吗?”
突然,传来一声轻叹,同时一个低哀的声音传了过来:“妈妈,已经过世了。”
“过世?”
不明白是什么意思,久我又问了一遍。
“你母亲已经死去了?”
“是的……”
“怎么会呢……”
再也顾不上对方是谁了,久我慌慌张张地追问:“什么时候?”
“已经一个星期了。”
“一个星期……在哪里?在医院吗?”
“不是的……”
这样沉默了一会儿,梓的女儿带着怨愁的语调说:“是自杀的。”
“自杀……”
嘴里重复着梓女儿的话,久我感到头晕目眩,拿着听筒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久我只觉得自己的眼睛是睁开着的,可眼珠却不会动弹,脸上也没有表情,冻住了似的。周围的东西看得见,却一点也不知道是什么东西。
试着想从这打击中将自己解脱出来,久我徐徐地从地上站起来,对着听筒抖着声音问:
“为什么……”
不管怎么说,他还是不相信梓已经死了。
“在哪里……死的?”
“在新潟。”
“新潟?”
“在那里日本海的一块悬崖上……”
“啊……”
久我不敢再想下去了,刚才听到梓自杀的消息,就有预感会是这么回事。果然,这预感现在成了可怕的现实。
“你知道那地方吗?”梓的女儿问他。
久我赶紧语无伦次地应付:“不,不知……”
两个月前,久我与梓一起去过那地方,去看冬天的日本海,将梓领到那里去的,便是久我自己。
可现在怎么说呢?是自己将她带去死亡之地的呀。久我为了隐瞒自己的不安,压低声音问道:“从那里的悬崖上……”
“是一块向大海突出的高高的大岩石,从那里跳下去的……”
不用说,久我是完全知道那个地方的。
两人去那里时,冬天的大海,白浪翻滚,无数个浪头撞在那岩壁上都粉身碎骨。
就是从那样高的地方,梓跳进了那样汹涌的大海?
“这是一星期前?”
“今天是头七忌日。”
久我嘴里诵念着“头七”慢慢地想了起来。
六天前,自己住在京都的酒店里。那夜里梓在久我的手机里留了言,声音有气无力的,只有一句“对不起”。时间是晚上十点,也许是那以后自杀的。
“是晚上吗?”
“不太清楚,但据出租车司机讲是十点多把她送到那里去的。”
“这么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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