冠雪

瞬间 渡边淳一 第2页,共2页

“现在也是?”

“是的,在这黑暗的夜空里。”

久我竖起自己的耳朵,可什么也没听出来。

“我一点也听不到……”

“可我听得到……”

久我突然感到自己怀里拥抱着的梓,就像这夜空中降下的雪花儿的小精灵似的。

老实说,现在久我眼里的梓好像不是这个世界上的东西,而是别的世界的东西了。怀里抱着的确实是梓,可总感到她已与人不一样了,好像是从别的世界来的妖精似的。这么想着,便有一种邪念生出,要将这妖精的所有衣服剥掉,要对她彻底蹂躏,彻底地将她毁灭。久我就像一位冷酷、残忍的猎人、端着枪对着雪地上那美丽可爱的小动物。一声枪响,那美丽的猎物便在雪地里一下跳起老高,以为一定打中了,那猎物一定会倒下去的,可却不对,那美丽的猎物后腿使劲儿地刨着雪地,正用一种发疯的目光盯着久我。这应该被击倒的猎物,不知怎的发出了巨大的力量,低着头朝久我撞过来。

一开始,久我将梓的浴衣脱下,然后用舌头在她那雪白的全身从上到下慢慢地舔着。可是不知怎么的,久我突然发觉不知不觉中,梓已扑在他身上,火热的舌头还在他那宝贝的东西上翻弄得起劲儿呢。

“啊啊。”本来这应是梓低低的呻吟声,可现在却成了久我在梓的猛烈进攻下发出的嗷叫声。梓正目光炯炯有神地享受着他的嗷叫声呢。

如果现在有人在窗口偷看,一定会看到一个美丽可爱的猎物,在虐待着冷酷残忍的猎人。真是一个有趣的场景。

而且这场景马上又发生了变化。本来美丽的妖精是扑在猎人身上的,突然她再也耐不住了,一下子骑在猎人身上,用自己的手将猎人的枪塞到了自己下面去。这一切动作快得如电闪雷鸣,不容猎人有喘息的机会,便只有跟着猎物激烈地运动的份儿了。仰面朝天的猎人眼里,那妖精就像天仙一般美丽。

现在,梓骑在久我的身上,使劲儿地控制着久我的一切,身子坐得稳如磐石。

雪还在下,周围的池塘、山脉,粗长柱子顶着的屋顶,一切的一切都在这雪中被吞没,被融化。

在这静谧极了的白色世界里,在一盏台灯微弱光线照耀下的房间里,透出声声如泣如诉的声音,仰面朝天的久我身上,一个雪白粉嫩的身子,一个艳丽无比的妖精,正在缓缓地,持续不断地前后晃动着。

黎明,久我做了个梦。

这梦境在哪里呢?好像是昨天列车里看到的越后的国境地带,又有些像《远野物语》中出现的岩手县的山岙里。总之,这是一个久我陌生的地方,雪下得好大,到了夜里还是下个不停。铁路、公路全被埋在了雪里,人也被封在屋里不能动弹了。心情忧愁黯然地看着那洋洋洒洒的大雪,突然看到那黑暗中有一点奇妙的光亮。这地方怎么会有光亮呢?即使是白雪的反光也不会这么亮呀。感到奇怪的久我目不转睛地盯着那光亮看,渐渐地,那光亮越来越大。刹那间,那些晶莹的雪花都神奇地聚集在一起,点点萤火虫似的团成一个晶莹剔透的小雪人,一个、两个……小雪人越来越多了。

小雪人头上都戴着棉帽子,全身四肢雪白,胸口与臀部发着青色的白光,真正是一个个雪的小精灵。

久我怔怔地看着,那些小精灵手牵手围成了个圈子,好像是在跳华尔兹舞。

这是怎么回事呀?久我凝神看那雪人儿,突然有一个小雪人朝着久我招手,让他过去呢。

久我不由自主地朝那小雪人走去,近了才发觉那是梓,全身的打扮与那些小雪人一般无二。梓怎么会在这儿呢?心里感到蹊跷,想上去问问她,可脚下却被什么东西黏住了,一步也不能挪动。拼命地挣扎着,想去抓住梓,可好不容易接近了那华尔兹的舞圈,眼看要抓到梓了,光亮却突然一下子全部消失了,向自己招手的梓也一下子消失得无影无踪。他心里一急便一下子惊醒过来,原来是南柯一梦。

从梦里醒来,久我感到浑身疲惫不堪,也许是因为梦中他为了抓住梓而竭尽了全力吧。侧头一看,那梦中消失的梓,还静静地躺在自己的身边。

也许是昨晚讲了小雪人的故事,或者是昨夜梓骑在自己身上,那淫荡不堪的样子像妖精的缘故吧。回想着梦境,久我百思不得其解,环视屋子,静谧得一点声息都没有,隔窗的格子里已透出一点点的曙光。几点了呀?看了看枕边的手表,已是早上七点半了。

雪停了吧?窗上挂着窗帘还是有光线透进屋里来,看来外面一定是十分明亮的了。

昨夜梓是那样放肆,可现在再看她,浴衣不知何时已穿得好好的,连腰上的带子都扎得整整齐齐的了。

起床还早,再抱着梓温存一会儿。这么想着,便从背后抱住梓,把她前面的腰带解开。手忙脚乱的梓似是察觉了,扭扭捏捏地扭了几下身子,但没有多大反抗。久我并不理会她,一个劲儿地解开浴衣,伸手去抚摸她那光滑如脂的臀部,慢慢将她夹在自己的胯下,手朝上移,握住了她的两个乳房。

雪天的早晨,静静的房间里,久我这样从背后抱着梓,肌肤贴着肌肤,尽情享受着温存。

梓还半醒不醒的,浑身被久我抚摸着,并没有什么反应。久我却觉得这样正好,只要梓的体温能温暖他,他便心满意足了。这也许是至高无上的幸福呢。

久我闭着眼睛享受着美好的时光,窗口突然“咚”地传来一记沉闷的声响,也许是屋顶上的积雪被阳光融化了,滑落了下来吧。这声音一下子震撼了房间,马上又恢复了宁静。这样尽情享受着早晨的宁静,突然涌出个想看看梓现在表情的念头。

梓的表情他当然再熟悉不过了,可这雪天的早晨,她安睡的表情却是从没看到过的。为了不惊醒梓,久我撑起身子,从梓身上将头伸过去,从上面看梓那侧睡着的表情。

梓本来皮肤就美,妆化得并不太浓。早晨拉门中透进的光亮照在她那卸了妆的脸上,显得那样白嫩。

偷看睡着的女人的脸,真是有些不道德。久我这样想着,但还是忍不住地看着梓的脸,感到一种从未有过的新鲜感。

仔细想想,这样认真地看梓的脸真是第一次。无数次地脸贴着脸,可这样悠悠地看她的脸真没有过呢。

梓也许会不高兴,但久我却感到她睡着的表情比她任何时候都要来得亲切柔和。当然,四十好几的年龄了,脸上的皮肤有点衰垮的迹象。眼角、额前都起了细细的鱼纹,这更让人感到她人生的不易,更让人感到她的可爱。

看着看着,意外地发现梓脸上黑痣特别多。右嘴唇下有一颗是原来就很明显的,下巴上和耳朵下面也有黑痣。再看左额近眼睛的地方也有一颗,再看斜上方散乱的发际下面就是那道手术留下的伤疤了。

去年夏天手术后,久我已无数次看过这道伤疤,现在也一样没有什么变化。从这伤痕,久我的目光很自然地落在她的左眼上。这左眼的里面,肿瘤正在越长越大,可从外面看却实在没有一点异样。

包着两只眼球的眼皮上是长长的睫毛,晨光中睫毛竟也会遮住些光,将两簇小小的阴影洒落在两片眼皮上。昨夜两人在露天温泉中,这睫毛曾忽闪忽闪地融化了无数片雪花。

久我这么想着,忽然发现梓的眉毛里有道细细的线痕,起先他还以为是眉笔画的眉线,再仔细一看,才看清是皮底下的一根筋。

“怎么,这是……”

久我有些奇怪地用手去摸摸那根筋,看看是否是用什么画上去的,但摸了几下,确实不是画上去的,而且微微地有些突出的感触。

“这也是伤痕?”

久我还想再摸摸确认一下,可梓厌恶似的晃了晃头,慢慢地睁开了眼睛,一下子发现久我在自己的面前。她迷惑地盯着久我看了好一会儿,猛地瞪大她的眼睛问道:

“干吗?”

“不干吗,只是想看看你睡着时的表情。”这么想着,正要说明,梓却叫了起来。

“没有……”

“我不要嘛。”

梓突然举起双手在久我的脸上使劲儿地拍打起来。久我受这突如其来的打击,本能地朝后退,梓却更加不依不饶,竟用指甲来抓久我的脸,久我只好狼狈地从被窝里逃了出去。

这意外的骚闹,使梓也驱走了睡魔,可是离出发还有不少时间,再睡下去,又感到无聊,两人于是便出门去温泉洗澡。早上的澡堂也是很空的,男浴室里只有久我一人。昨晚水气蒙蒙的澡堂今天意外地清晰,天花板也能看得清清楚楚。从窗口望出去,外面是一派雪的风光,晨光照在那白茫茫的一片雪景上熠熠生辉。

宽敞的大澡堂里只有久我一个人,久我不禁又对隔壁喊了起来。

“你那里也是一个人?”

“不行,不能过来呀。”

梓是怕他像昨晚那样发疯,可今天光天化日之下,久我是不敢这么放肆的。

“别怕,不会过去的。”

久我安慰着梓,脑子里突然浮现出早上看到她眉毛里的那道疤痕,大约有五六厘米长,至今为止,自己怎么会没发觉呢?想想还是不得其解。在眉毛里,而且是顺着眉毛的走势的,那是伤疤吗?不像是什么外伤,要不就是手术留下的。当时自己想问她的,可她怒气冲冲的样子,便没敢问。当然真想问,还是可以找机会的,可又怕她生气,总觉得会伤害她什么似的,开不了口。

怔怔地泡在温泉里想着,隔壁传来梓的声音。

“我先上去啦。”

“已经洗好啦。”

“你慢慢地洗一会儿吧。”

久我不再回答,想象着梓擦干身子,穿好衣服,然后仔细地化妆,将那道眉毛里的伤痕遮盖得无影无踪。

早饭是预定在九点整的,服务员绪品按时将饭菜送了进来。昨天的晚餐很丰盛,今天早饭看来也不错。烤海带卷三文鱼、汤豆腐、陶板烤青菜。另外还有地方特产:乌贼豆豉、青羹,更添了一份寓意新年的吉祥黑豆。这么多,只吃饭太可惜,久我便要了啤酒。

“真想再喝些清酒。”

“那么我这就去准备好吗?”服务员接口道。

“不用了,早上喝醉,就回不去了。”

“那就再住上一晚吧。”

这主意倒也并不错,只是这么住下去,便乐不思蜀了。

“那么,就一瓶啤酒,我去拿来。”

服务员绪品很快拿来啤酒,给两人各倒了一杯,久我喝了一口,服务员便问道:

“昨晚睡得好吗?”

“哎哎,睡得死死的。”

久我回答着,想起昨夜梓在自己身上君临天下的情景。正是在这间房子里,梓像一个女妖精一样狂疯乱舞着。可现在面貌全然不同,浴衣上穿了件罩衫,端端正正,雍容大方地坐在久我的对面。

“这雪终于停了啊。”

“是早上六点左右停的,今天你们还要去哪里呢?”

“先乘新干线火车到燕三条,再换出租车浏览日本海的景色,傍晚到新潟。”

“日本海的冬天也是万象更新呢。”

服务员这么说着,收拾了空盆子出了房间。房间里只有两个人了,久我又一次看着梓的脸。洗好温泉,梓的头发扎在头顶上,薄薄地化了妆,那眉毛中的伤疤一点也看不出了。久我正想再问那伤痕的事,可想想还是没问,便用筷子去夹黑豆吃。

“这黑豆味道真好啊。”

黑豆圆鼓鼓的,颗粒很大,牙齿咬上去很有韧性,味道也甜甜的,很好吃。

“你也吃几颗!”

梓点点头,将筷子伸到黑豆的小盒子里。久我喝了口啤酒又看桌上,梓正在用筷子夹了颗黑豆,想放到嘴里,不料那黑豆却滑出筷子,在桌上蹦了几下跳到地上,好像在梓左膝盖处掉了下去。梓慌忙弯下身子去找,却看不到那黑豆在哪里。

“会不会在桌子底下?”

“对不起呀。”

梓还想去找,久我阻止道:

“别找了,又不会弄脏什么。”

梓抬起头来,将手里的筷子搁在筷子座上。

“怎么啦?”

久我纳闷她怎么不吃了,正在不明白时,只见梓将左手按在太阳穴上,痛苦地闭上了眼睛。

“哪里不舒服?”久我着急地问道。

梓摇了摇头,慢慢地放下手,有气无力地回答:

“对不起,有点头晕目眩。”

“要叫医生吗?”

“不用了,已经好了。”

梓好像在说给自己听,然后端起一杯冷水慢慢地搁到嘴边。看着梓静静地喝完一杯水,久我不由想起那掉落的黑豆。那是由于突然头昏滑落的,还是眼睛不好筷子夹不住滑落的呢?这样想着,久我突然有一种不祥的预感,莫非梓的左眼已经失明了?

慢吞吞地吃完了早饭,两人作好出发准备,已是十一点多了。临走时又看了看窗外,庭院里那池水边,那几只野鸭蜷缩在一起。

“它们会为我们送行吗?”

“它们不会有这种情趣的。”

久我摇摇头,耸耸肩,梓却还是十分认真地对窗外的野鸭道别:“再见,身体健康。”

没有东西忘了,久我又检査了一下房间,关上门,老板娘已过来送行了。老板娘是典型的新潟地方人的相貌,白皙的皮肤,胖乎乎的脸,穿着一件白色灰花纹的盐泽绸和服。

“住得好吗?招待不周,非常抱歉。”

“不,很好。轻松愉快,这雪和安静的环境令人难以忘怀。”

久我嘴里应酬着老板娘,心里想到那荒淫放荡的夜晚,自己倒有点不好意思起来。

“这些寿司,不成敬意,带着路上吃。”

接过老板娘递过来的寿司,梓也表示谢意:

“这里的米真好吃,‘年光’的口味也非常独特。”

久我也感到这里的米特别好吃,昨晚和今晨,他都吃了好几碗饭。

“谢谢你们这么夸奖我们的米,这也是托那瑞雪的福呀。”

老板娘微笑着,说着客套话。这时服务员绪品走过来说:“车子已准备好了。”

虽说才住了一夜,却有点恋恋不舍。久我又一次看了看房间里的景物,才穿上了拖鞋。

沿着来时长长的走廊,左右都能看到深深的晶莹的白雪,在这日光的照耀下开始慢慢地融化了。

拿着大衣,出了大门,回看正面右边旅馆屋檐上,昨天那积在上面的雪一副摇摇欲坠的样子。

“今天,也一定要下雪的。”

领班的服务员这么说着,久我赞同地点着头。走过长长的门廊,出租车已等在了面前。

“非常感谢,希望再次光临。”

老板娘、服务员绪品以及全体服务员的送别声,在这冬日的晴空中回荡。久我与梓在这一片送别声中乘上了出租车。

出了六日町,到达越后汤泽火车站时,周围还是一片光芒万丈的雪景。乘上新干线,到了燕三条,天气又变了,飘飘洒洒地又下起了大雪来。

但是这里的雪与六日町相比要少得多,道路两旁的积雪也不太厚,新潟县越朝靠山方向雪越深,到了沿海地区便没有雪了,这燕三条也许正是这两者的交界地区。

久我在车站叫了辆出租车,让司机从弥彦经岩室,沿着越后的海岸线走。

“没什么事,只是想看看日本海。”

本以为寒风呼啸声中去看日本海景色的游客,这大概除自己与梓之外,便绝无仅有了,可一问司机竟还真不少呢。

“特别是寺泊一带,很有人气呢。”

“那么便去那里,再从那里沿海岸去新潟吧。”

总之,没什么急事,只是想与梓一起看看冬天的日本海,傍晚时分赶到新潟便可以了。车子沿着崎岖的山道走了约三十分钟,道路便开始平坦起来,这里便是岩室有名的温泉街了,一幢幢别致的温泉旅馆随处可见。

“找个地方休息一下再走怎样?”

久我想起梓早上头晕目眩的事来,但梓却说:“没关系,一直去吧。”

久我便只好顺着她,侧过脸窥看梓的脸色。坐着的久我能看到梓那道左边的眉毛,里面的那道伤痕已看不见了。那是怎样留下的呢?久我想问问梓,可还是不敢开口,只是握住了梓的手。握住了手,便想到昨天的现在,两人在新干线火车里,毛毯下久我的手在梓的两腿之间肆意游弋的情景。现在在出租车里,久我并不太想与昨天一样,这倒不是久我变得识相了,实在是昨天那一夜神魂颠倒的享受,使久我的心灵得到了充分满足。而且今晚还要与梓在一起过夜,这使他感到不必猴急兮兮地搞小动作了。

车子又一次上了盘山小道,当再次越过一座山,眼前一片开阔时,面前已是浩渺无际的大海了。

车下了山,上了沿海的道路,便看到一个“间濑”的标示牌,路前方能看见绵垠无际的沙滩,靠右边断断续续地散落着一个个小村庄。

“从这里再有十五六分钟就到寺泊了。”司机说道。

车子与海岸线平行向前,果然周围几乎不见一点雪的痕迹。

可以看见的是一片延伸到地平线尽头的宽广大海,一层层海水白浪翻滚,冲上岸来,猛烈地拍打着那厚厚的防潮堤。这冬天的日本海果然又有一种别样的威严,使人对它肃然起敬。

“这里的冷,又是别有情趣呀。”

久我嘀咕着,感到对大海的憧憬,不仅仅是欣赏它,而是要被它的威势所惧服,这才是对大海真正的憧憬。

久我与梓两张脸贴着靠海的车窗饱览着大海的风光。过了一会儿,车子便驶进了一个陈列着各种各样海产品的海产市场。

“这里的鱼蟹很便宜的,周末时来这里观光购物的客人总有几大车呢。”

听了司机的话,久我才感到这就是寺泊了,但总觉得与自己的想象有点不符。久我想象的寺泊曾经是北陆地区主要的旅驿之地,从奈良时代便形成了国分尼寺泊,那是个免费供过往客商住宿的地方,以后慢慢变成了流亡去佐渡的流民的聚集地,但由此而兴旺起来的渔业令当地人十分自豪。另外,这里也曾经是弹唱行乞的盲女往来出没的地方。

久我与梓下了车,到海边站停,老天爷似乎等着他们似的,又从天空中撒下了纷纷的雪花来。人们常讲:“寺泊的天,孩儿的脸。”现在看来一点也不错。

“咱们走吧。”

双手将大衣的领子翻了起来,目不转睛地眺望着大海,梓被海风一吹,心情似乎轻松了许多,所以并不想走。久我一只手挽着梓,不由想起那行乞的盲女来。现在是看不到她们的身影了,当时她们在呼啸的寒风中,靠着一根拐杖,开始在街上行乞的时候,一定十分不安、心慌意乱。可是渐渐地,盲女们便慢慢地胸有成竹起来,从那海边的风声、涛声,便可知道大海的情况,更能察知季节的变化,从而练出了谁也无法相比的敏锐感觉。

“在这样的道路上……”

久我说着,突然咽下了后面的话。

“你说什么……”梓见久我不说下去,便道。

但久我却好像因风声太大听不见梓的声音似的不作声。其实久我要讲的是,梓也许会失明,像那盲女一样在这道路上行走该有多么危险啊。他知道这句说出来对梓的刺激是很大的。

“走吧。”

久我像要拂去心头的这种想法,拉着梓的手朝出租车走去。

车子掉了个头,朝来的方向“间濑”折回去,就这么十多分钟,天空便放晴了,海似乎也明亮了许多。

确实,冬天日本海面上的天气是瞬息万变的。车子到了间濑附近,雪是不下了,但风更大了,卷着海里的浪涛呼啸着冲向岸边的岩石,一下子将那些岩石都吞没了。这天空晴朗了些,可海却更加疯狂了。

“这里能看到佐渡。”

司机的声音,将久我与梓的视线引到车窗边那海的怒涛里,隐隐约约地能见一个小岛。

“从新潟到寺泊也有船的航班。”

“请将车停一下好吗?”

久我想看佐渡岛,让司机停一下车,可司机说到前面有块很大的白岩,在那附近看得更清楚,于是车又开了几分钟才停下。再次穿好大衣下车。前面二十米左右有一座观音的立像,再前面便是平缓的沙滩了。沙滩的一边有几只褪了色的旧滑水板丢弃在那里,可以想象,夏天这里一定是热闹的海水浴场。

“去那大岩石上看看吧。”

观音像前面有一块水泥的场地,这场地前面的岩山边上有一座小小的神社。通向神社的台阶十分陡峭,神社正在修理施工,为了免被这冬天海风的破坏,神社周围都挡着稻草帘子。两人朝着神社左边的小径走去,想登上那块大岩石。一阵狂风吹来,久我不禁握住梓的手塞进了自己大衣的口袋里。

周围由于海风的侵蚀,草木稀稀疏疏,只有几株矮矮的松树与枯黄的杂草,在海风中可怜地东倒西歪。

“再加把劲儿就上去了。”

从车里出来看这岩石并不太高,可实际爬起来却很高,有五六十米呢。

小径的尽头是一片乱岩石林了,上面仅有的一株松树也被风吹得直不起腰来。

“到这里,便可以看得清了。”

岩石上风更大了,海里的云都被吹得稀稀拉拉的。那云隙中斜挂着的太阳,正慢慢地朝海里落下去。水平线的附近,云更单薄,那太阳被一条条的云割成一道道的光芒,落进了海里,再朝前看便是黑黝黝的佐渡岛。

“佐渡,你去过吗?”久我问。

“没有,你呢?”

“十年前去过一次。”

当时久我是与朋友一起去的,那天在岛上夜宴时听到的湘川小调,雄壮中带着委婉的悲哀,至今留在久我的脑子里。

“以后,一起去好吗?”

“这么大的海,能过去吗?”

“今天不知有没有,平时应该有高速快艇。”

久我看着远处黑黝黝的佐渡岛,突然感到自己与梓就像古时去流亡的流民。如果偷情是世上的一大快事的话,两个人一起被流放到那小岛上也是心甘情愿的。

“一起去到了那岛上,要是回不来怎么办呢?”

“我是无所谓的了。”

对久我的玩笑话,梓的回答却十分认真干脆。

“我上次去了,那岛上的人们是十分好客的。”

两人望着那天空,云层厚了便要积雪,云层薄了风便更大。右边的一个栅栏上卷着一条不知谁忘记了的胭脂红的头巾,被风刮得吧嗒吧嗒地直响。

“能不能去那里看看?”

梓的目光越过栅栏,有一条小径通向海边,尽头是一块向海里突出的岩石。

“不要紧吗?”

久我有些担心,可梓已经踏上了那条小径。说是小径,其实是天然岩石稍稍平坦一些而已,再过去些便是凹凸不平的岩石了。

“好悬呀……”

梓又走了几步便站住了,看着脚下叫了起来,久我也顺着她的目光看下去,下面已是断崖,到海面上有三十多米高吧。

“当心呀。”

久我坐飞机不怕,就怕从高处朝下看,特别是这怒涛翻滚的断崖边上,只要站在那里腿就会发抖。

“回去吧。”

再站下去怕会被海吸进去似的,久我已先转身往回走了。

小心翼翼地退到比较平坦的岩石上,才回过头去,只见梓还站在原地看着断崖下的大海。久我一下子好像看到了个从天而降的仙女,亭亭玉立在那天涯海角边上,不禁屏住了呼吸。

现在梓正穿着黑色的大衣,两手插在口袋里,脖子上围着的头巾迎风招展,她亭亭地站在那断崖绝壁上。眼下的岩壁上被怒涛撞击着,白浪翻涌,稍远一些一串串突出海面的岩礁,在海面上围起了一个黑灰色的小港湾。港湾中与大海决然不同,海水清澈、平静。

再朝前一步就会被大海吞没,但梓却毅然朝着大海坚强地挺立着,像是在向大海挑战,又像是在对着大海歌唱。看着她那巍然而立的身姿,久我又不敢喊她。水平线那边的云更加散漫了,从云隙间射出的道道晚霞,映得大海一片通红。站在断崖边上的梓,全身沐浴在这晚霞之中,显得金光万丈。

“梓……”

久我大声地叫了起来,可声音一下子被风吹得无影无踪,于是又鼓足了力气,再叫:

“梓……”

叫了两遍,梓终于听见了。朝着大海的身子慢慢转了过来,终于开始往回走了。久我这才察觉自己已害怕得蹲在了岩石上,见梓过来,又马上站起身子,在大风中问道:

“你不怕吗?”

“你说什么?”

“站在那种地方……”

梓听了不禁又一次回头,恋恋不舍地眺望着金黄色的海面:

“心情好极了。”

“心情好?”

“我就像溶进了那大海与风里……”久我终究还是不能理解梓的心情。

“回去吧……”

与梓并肩朝车边走去,久我感到梓就像是从遥远的大海里飘过来的、另一个的世界里的女人。

从间濑沿着海边朝北走,到达新潟市里时,已是傍晚五点多了。日短的冬天已是暮色霭霭,市区里已是华灯初上了。

酒店坐落在北陆地区最大的河流信浓川边上,从房间里可以望到宽阔的河面,那横跨河上的大桥也被暮色包围住了。

马上到晚饭时间了,由于刚刚饱览了日本海寒冬里的景色,现在便不急着想出去。

梓泡了两杯热茶,将上午六日町旅馆老板娘送来的寿司摊开放在了桌子上。

“人家一片好心,尝尝味道吧!”

梓这么一说,久我才想起今天一天除了早饭,还滴水未进呢。

于是久我拿了一个寿司,放到嘴里,是个三文鱼寿司,米是上等米,粒粒饱满还透着香甜。

“果然,这米不同寻常啊。”久我满口赞扬着。

梓也放了一个在嘴里,点头称赞道:

“尽管是凉的,但很可口。”

接着久我还想再吃,但想到马上要吃晚饭了,便只吃了一个就去洗澡了。

悠悠地在热水里泡了一会儿,待身子暖和了才起来,走到外面房间时,屋外的天色已完全黑了下来。

“到附近吃些什么吧。”

今晚并没有定好去哪里吃饭,只想随心所欲地过好旅途的最后一夜。在房间里休息了一会儿,两人便去了酒店附近的一家寿司店。这是酒店服务台介绍的,店里客人不多,两人便在长台中间的两个位子上并肩坐下。隆冬季节,鱼肉正是最结实、最新鲜的时候。于是久我先要了热腾腾的清酒,再点了比目鱼、针鱼、鲭鲇鱼的寿司拼盘。

“辛苦啦。”

两人端起清酒干了一杯,虽说不是工作,但大半天颠簸下来,也确实是够辛苦的。

“这冬天的日本海景色如何呀?”

“太美了。”

梓重重地点着头。

“那样的大海第一次看到,坚强的、疯狂的、寂寞的……”

“那美丽的景色,不,是可怕的、令人寒心的气氛,使人无法忘怀啊。”

“我也不会忘的……”

梓大概又想起那大海来了吧,她的目光投得远远的。久我看了不禁想起她站在断崖边上的情景。

正是晚霞满天的时候,迎风而立的梓,当时看去就像一位大海派来的女神。

“真怕你被那大海吸进去了呢。”

“你不叫我,也许我会跟着大海去的。”

梓这么说着,突然压低声音:

“那里,现在也是黑夜了。”

“当然,一片漆黑的世界。”

“可是有月亮呀。”

确实,刚才从酒店出来时,天上挂着弯弯的月亮。

“有月亮,白色的波涛和远处的水平线都能看到吧。”

“可是,夜里一个人是绝不想去那海边的。”

“怎么说呢……”

也许她真的十分想看夜里的海景,依然在歪着头思虑。

晚饭后,两人去了酒店最高一层的酒吧,一边眺望着街上的夜景,一边喝着鸡尾酒。与东京不同,整个城市并不十分明亮,但正是那点点的月亮,在寒冷黑夜中更显清晰,使人流连。

梓靠着窗子看了一会儿夜景,突然又郑重其事地说:

“带我来这样美丽的地方,真是太感谢了。”

梓这种一本正经的礼节,使久我一下子不知所措。

“你高兴就好。”

“真高兴呀。”

梓说着,双眼直勾勾地看着久我:

“能向我保证吗?”

“保证?”

“保证,除了我绝不带其他人来这里。”

“这里,是指昨天的六日町与今天的这里?”

“是的,这次旅行到过的所有地方……”

“除了与你,不会与什么人来的。”

“可是,这可说不定呢。”

“哎哎,请相信我,绝不会的,我发誓!”

“那么,说定啦!”

梓伸出小手指,久我也伸出自己的小手指一下子勾住了梓的手指,可心里却觉得莫名其妙,为何梓突然这么认真地谈这个问题呢?

这天夜里,起先久我只是轻拥慢抱着梓。轻拥慢抱的说法也许不太妥当,其实是指两人温存了,相爱了,但都不想达到高潮。

原因是昨晚太剧烈了,今晚又多喝了些酒,身体都有些疲倦了。同时又感到一下子激烈运动,幸福时光过得太快了,十分可惜。还不如轻风细雨地整个晚上相亲相爱来得更幸福。尽管如此,梓还是激动过了一次,抱着她那温暖柔软的身子,久我不久便进入了梦乡。

不知过了多久,久我做起了幸福的美梦。好像在那海边突出的岩石上,梓一丝不挂地横卧着。离道路不远的海边岩石上,虽说不太引人注目,但保不准会有人闯过来。要是真的被人看见,怎么办呢?久我慌慌张张地催梓穿好衣服,可梓却不肯,而且说这样“心里才舒服”。

刹那间,久我感到自己与梓相交在了一起,可梓却说她是在与太阳的光芒相交。

久我不能相信,再仔细看梓,确实有一道天上云缝中射下的光束,不偏不倚地伸入梓的双腿之间。

“太舒服了。”

梓的表情如泣如诉,心满意足。久我不禁有些吃醋,便想去挡住那妖淫的光束,可那光束却似精灵一般在梓身上前后左右地肆无忌惮起来,惹得梓越发地狂热抖动起来。

“住手……”久我小声叫着。

奇妙的是,他在梦里却清楚地感到自己是在做梦,心里想着反正是梦里的事情不用太当真的,于是他的梦便继续着。

梓被那阳光惹得渐渐地高涨起来。这样作为男人的自己便没有了面子,无论如何得将梓从太阳光束手里夺回来。久我这样想着,却更想看梓那淫乱的表现,便在一旁观看着。

这样看着,久我也按捺不住,感到自己下面的东西也强头倔脑起来了。这种地方,怪难为情的,可那东西并不听话,还是一个劲儿地发泄起来,最后竟没有与梓一起,自己一个人先到了高潮。

“住手……”

久我又叫了声,一下子按住了自己的双腿之间,却碰了一只温柔的手,同时一个优雅的声音传入了耳朵里:

“你醒啦。”

起先,久我还感到在梦里,接着便知道这是梓的声音,知道梓正在抚弄自己的宝贝东西。

“为什么……”

半是问梓半是问自己,久我终于清醒了过来,发现自己的宝贝挺得硬硬的。

“你很快睡着了……”

所以便抚弄我?而且被你害得做起了春梦!久我有些不好意思,精神恍惚,可梓却又柔情似水地靠了上来:“抱抱我……”

这有些嘶哑的声音,更煽动着久我的欲火,便一下抱住梓,代替着那太阳的光束将自己的身子深深地埋进梓的身子里。

这一夜本来只想轻拥慢抱,但终于又是神魂颠倒,翻云覆雨,直到两人都精疲力尽地双双坠入爱河为止。尽情欢乐之后一觉睡去,醒来看床头柜上的钟已是上午十点了。

梓先起来,久我也跟着醒了,只见梓走到窗前将窗帘拉开一道缝,自言自语地说:

“又下雪了。”

远远看去,雪下得纷纷扬扬,可落到桥上、地上便立即融化,不见有什么积雪。

久我也起了床,在梓后面洗了个澡,刮干净了胡子。

已经将近十一点了,没有什么急事,久我也没有安排今天的活动,梓也说只要下午三点前到家就可以了。

两人作好出发准备,又去一楼的餐厅吃了顿晚早饭,过了中午便出了酒店。

新干线列车时间是十二点半,坐上去三点之前到东京是没有问题的。在酒店已看了时刻表,所以现在两人胸有成竹地在车站里坐着谈笑。两人一会儿交头接耳,一会儿会心微笑,一会儿又默默相视。这天天气也很好,不热也不太冷。

直到列车开到积雪很深的越后汤泽附近,久我才莫名其妙地心烦起来。再过一会儿,列车便钻入长长的隧道,出了隧道,便是阳光明媚的关东平野了。

这么想着,突然一种离别的惆怅涌上心来,同时又有一种恋恋不舍的感情压在心头。

“再过一会儿,便与这雪再见了。”

两人待在一起这三天,雪几乎是时时陪伴在左右的,这雪也马上要从眼前消失了。

“再来吧。”

久我这么安慰着,梓微微地点着头。这微微的点头却泄露了梓内心的不安,久我终于忍不住道:“回去后,还去医院吧?”

“哎……”

梓微弱地叹息着,久我不禁又考虑起今后的事来。回东京,梓又会住院动手术,这么说,这三天里不用说梓,就是久我心中也像压了块大石头似的沉甸甸的。虽说两人谁也没有触到这个话题,可这石头却始终不能去掉,压得两人心头重重的。

所以,久我问梓回东京后是否去医院,她只是叹了口气。可是久我还是不得不问:

“什么时候做手术?”

“还没有最后决定……”

“那么,下个月里总要做的吧?”

梓没有回答,看着窗外的飞雪,于是久我又柔声安慰道:

“手术后,出了院,再一起来这里……”

梓的头微微地动了一下,是点头表示同意久我的话,还是将视线从窗外移了一下而已?久我正在捉摸着梓的心意,只听“轰”的一声,列车进了隧道。久我不禁伸过手去握住了梓的手。

来的时候,久我的手是在毯子下十分调皮的,可现在却没有了这种兴致,只想一直这么紧紧地将手握在一起。

这种心情也许梓也一样,她的手也吸住了似的握着久我的手不放。长长的隧道里,两人四目而对,沉默无言地将整个身心托付给了那轰轰的列车声。突然一片光明,眼前出现了山峡中星星点点的小村庄。穿过了一座大山,雪便一下子少了。再连着两次穿过两个隧道,视线突然开阔起来,阳光明媚的田野便展现在了眼前。

现在列车终于从日本海地区到了太平洋近海地区,从雪国的越后到了晴朗的关东平野。这就意味着,这次两人的旅行已接近了尾声。到了平原上,列车的速度似乎更快了。马上就要分别了,这样想着,感到时间过得更快。无法用语言形容此刻的心情,两人默默地看着前方。必须要讲些什么分别的话才是,这么想着,久我还没想好讲什么话,列车已经过了上野,进了东京车站。长长的站台上人声沸腾,忘却了几天的东京又在眼前苏醒了。

“到了,下车吧。”

久我尽量用明朗的口气说着,穿上大衣,将梓的提包从行李架上取下来。

“不要紧吧?”久我关切地问道。

梓点点头,轻声地道谢:

“谢谢你了……”

两人并肩走过站台,乘自动电梯出了车站。

“从丸之内乘出租车,我送你。”

“不用了,一个人能去。”

“可是,顺路的呀。”

“乘电车快……”

梓在山手线电车站前站住,朝久我挥了挥手。久我只好依她,点点头举起了右手:

“那好,多保重……”

两人身边来往行人匆匆而过,久我还是满不在乎地握着梓的手。

“再一起去吧。”

“真的太高兴了。”

两人对视着,梓终于抽回了手。

对着转身离去的梓,久我又说道:“一定要去医院呀。”

梓听了,回过头,微微地点点头。

“早些动手术,会好起来的。”

梓脸色苍白地又点了点头,猛地背过身去,快步朝车站走去。

看着她的背影,久我突然感到两个人的幸福正在渐渐远去。一种空虚感袭上心头,慢慢地,久我迈开了自己的脚步。

注解:

“国境”这里指日本关东地进入越后地区的界线,越后古代也是一个国家,所以说“国境”。

日本全国的列车以东京为中心,进入东京的叫“上行列车”,开出东京的叫“下行列车”。

越后国的领主。

暖桌是日本人家里一种桌底装有取暖器的桌子。冬天用被子盖住桌子,脚伸在桌子下面很暖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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