冠雪

瞬间 渡边淳一 第1页,共2页

人们常说,北方有两种冬天。

一种是积雪皑皑的冬天。左右着人们生活的,是一片银装素裹的白雪世界。另一种是日本海附近平原地带的冬天。这里的冬天几乎不下雪,大多只是阴云之下刮几阵带着雪花的风,人们的生活不会受雪的影响,只是感到那寒风刺骨而已。

以新潟县为例,靠近三国山脉的越后汤泽、六日町以及盐泽一带是大雪纷飞、积雪如毯的世界;另一边靠日本海的柏崎、寺泊以及新潟一带,几乎终年不见雪花。两地气候的差异是如此之大。

这就可以说,新潟县有两种冬天。

如果缺乏这方面的知识,见到那从北方来的客人便套近乎:“你们那里的雪真大呀。”客人往往会回答:“我们那里从来都不下雪呀。”因为这些客人是从靠近日本海地区的北方来的。所以说,这些客人的回答,应该还有一层意思,便是告诉对方,不要将北陆和新潟这些北方地区混淆在一起。

譬如,电视天气预报节目中,播音员报道“新潟地区有雪”,同时电视屏幕上的地形图上有一道降雪地区的分界线。东京的观众不看这条分界线只听播报,见到新潟地区来的人便都说“大雪怎样怎样”,就难免会引出笑话来。

当然,电视台也应该报得更加详细一些,播天气预报时,将新潟的沿日本海地区与山区分开报,这样观众便会更加明白,不过现在还没做到这一点。

但是关东地区的天气预报就是这么按地区划分报道的,为什么北陆新潟地区不这么做呢?这样难免会使人感到“天气预报也带有地区歧视”,事实如此,令人无奈。

这些都是闲话,不说也罢。言归正传,久我与梓这次决定去的是新潟靠山地区雪最多的地方——六日町。

大约在十年前,久我从六日町穿过小千谷到过长冈。目的是査访幕府末期的长冈情况,那时在六日町住了一晚,至今印象深刻。

那旅馆是幕府末期贵族豪舍改建的,挺拔的柱子与大梁黑黝黝的,墙是粉白的,显出那种豪迈雄伟的气派。

那个坐落在白雪世界里的幽静的旅馆,久我真想与梓一起住上几天。

本来这次旅行缘自久我无意中吟诗“积雪皑皑屋檐下,夜深人静姬始时”时产生的念头。

吟着这诗句,便想到了那洁白宁静的雪国,于是便起了“一定要去”的念头。去的地方定了,两人马上调整了各自的行程,终于在一月底的一个星期日成行了。

好不容易两人去旅行,应挑个旅客少的时候出发,久我决定乘星期天晚一些的火车。一切定下来后,久我打电话问梓:

“三天两夜怎么样?”

第一天准备住在六日町,第二天顺路去领略一下新潟日本海边的景色,晚上住在新潟市里,这样便能饱览北方的两种冬天的景色了。

“怎么样?”久我怕梓脱不开身,担心地问道。

梓似乎在考虑着,过了一会儿答道:

“我知道了。”

奇怪的是,听到梓肯定的回答,久我心里却泛起一种莫名其妙的不安。

这次两人出去秘密幽会,梓的身体一定不太好。这身体离家两天,在冰天雪地里遨游,吃得消吗?而且久我是知道她身体情况而约她的。

“那么,希望旅途愉快。”

久我说着,便将火车的时间告诉了梓,梓突然反问道:

“那里的雪,积得很深吗?”

“今年雪好大,据说积雪达一米多深呢。”

“那我不穿和服,没关系吧?”

确实在寒冷又有雪的地方,穿和服是很不方便的。

“你这么一说,我想起《雪国》中的情景,确实总是穿那种扎紧裤腿的劳动服的。”

“很可惜,我没有那种衣服。”

“你想穿什么就穿什么好了。”

“那我明白了。”

“那好,不见不散……”

久我与梓最后约定了,可心里还是有些不安。

约好在星期天下午一点多见面,与上次去京都相同,久我还是在东京车站酒店的那家咖啡室里等梓。

新年以来,东京的天气一直很好,今天也是晴空万里。

从这阳光明媚的东京出发,一个半小时便到达千里冰封、万里雪飘的世界了。平时听到越后这个地名总感到十分遥远,现在想想倒还是蛮近的呢。这样漫不经心地想着,喝着,都过了约定的时间了,还不见梓的身影。

上次也是在这里等她,地方是不会搞错的,梓向来十分准时,现在却已迟到了十多分钟,还没有来。

虽说离火车开出还有二十分钟,可久我心里还是急得要命,心想要是有急事不能来,也应该打个电话呀。久我焦躁不安地喝光了杯子里的咖啡,又抽了一支香烟。和去京都时一样,不见到梓,他心里总是不踏实。又过了十分钟,久我有些坐不住了,从座位上站起身来到收银台前结了账,眼睛直盯着门口。星期天的下午,上班族装扮的人很少,大都是带家人一起出来游玩逛街的。

久我付了钱,拿起旅行包,从转门中出了酒店。突然,在午后的阳光里,刚从出租车下来的梓疾步走了过来,久我不禁高举着手朝梓奔去。

“对不起,迟到了……”

梓今天难得不穿和服,着一件黑色的羊绒大衣,包也与穿和服时不一样,拎了个茶色的旅行包。

“快走吧。”

久我推着梓的后背,从检票口进了站,直奔新干线站台。两人上了火车找到位子坐定下来时,离开车只有三分钟了。

“总算赶到了,太好了。”

坐在旅客稀少的特等车厢里,久我的心终于落到了原处。

“还以为你不来了呢。”

安下心,却想问迟到的原因,可梓只说了一句“对不起”,再也没有作任何解释。两人将行李放到行李架上,屁股刚落座,车子便开动了。久我又看了看梓:

“这身打扮,久违了。”

“很别扭吧?”

“没有,一点也不别扭。”

脱掉大衣,梓里面是一件紫红色的羊毛衫,全毛黑西裤,脚上是黑皮鞋。以前与梓恋爱时,以后又重逢时,梓都是这种平常打扮。穿和服是五六年以前开始的,所以她还是穿平常衣服的时间长,而且更得体。

“穿这衣服,看上去很瘦,是吗?”

确实,今天的高领羊毛衫和西裤显得她身体更细长,但她的身体线条却由这身打扮全部勾画了出来。

“不过,最近稍微胖了些呢。”

与正月初五那天见时相比,脸庞和胸部确实都丰满了些。

“为了今天,拼命地吃东西了呢。”

“今晚也多吃些吧。”

久我向梓说明,今天去的地方盛产大米,有名的大米“年光”就出自那里。

“那里离盐泽很近吧?”

梓经常穿和服,因此对出产捻线绸的盐泽很感兴趣。

“六日町的隔壁就是盐泽,那里冬天大雪封山,当地的人便不出门,在家里织捻线绸,这是那里的主要特产。”

久我把这些在旅行指南中看来的知识向梓兜售着,突然想起夏天梓曾穿过一套白色盐泽绸和服的。

“那套和服很漂亮呀。”

“所以想去当地看看。”

“盐泽有‘捻线绸纪念馆’,去那里能看到实际织绸的情景,参观者还可以自己体验织绸的乐趣呢。”

“我还想去织几下呀……”

穿着羊毛衫的梓,眼睛闪着光彩。这光彩是眼病发出的光?不,应该说是一种被好奇心激出来的光芒。

列车从东京出发,已过了上野,正朝下一站大宫方向飞驰。

“这么好的天气,下雪才更好呢。”

眺望着车窗外,阳光下林立着闪闪发光的高楼大厦,梓歪着头尽情地欣赏着。

“真是不可思议,这车子一钻出隧道,便是另一个世界了。”

久我说着,想到《雪国》小说中开头就是一句:“列车穿过国境的隧道,便是皑皑的雪世界了……”这情景过了六十年,竟一点也没变。

“群马与新潟中间就隔着一道山,景色却截然不同。”

这以后列车过了大宫、高崎,便会进入长长的隧道。这隧道上面便是三国山脉,它像一座厚厚的墙壁,将日本列岛的靠太平洋地区和靠日本海地区分开来。

冬季,日本海上饱和湿气的寒流被这山挡住,凝成雪落了下来。雪下得最大的便是六日町、盐泽一带地区。

“这雪使景色以及那里的人文、风俗、物产都改变了。”

听久我说着,梓孩子似的将身子依偎在了久我身上,高兴地说:

“这次旅行真开心呀。”

久我听了,一下子有一种感触,不禁将右手伸过座位,轻轻地握住了梓的左手。

列车员査票已经结束,这一路上没有什么事了。星期天下午,又是下行列车,所以乘客很少,除了久我与梓一对,只有他们身后斜对面和前面两排座位上有几组成对的旅人。

正好,梓用毛毯盖住了从胸前到膝盖下的部位,所以久我的手伸进去握着梓的手,别人也不容易察觉。

“真是太幸福了。”

两人这时的心情不用言语,只要手握在一起便足以表达。此时无声胜有声,千言万语尽在不言中了。

不一会儿,久我用自己的手指轻轻地抚弄着梓的手,梓突然反过来握住了他的手。久我调皮地挣扎掉又去握住梓的手,这样在毯子里游戏着,久我开始憧憬起今夜的好事来了。

外面是大雪纷飞,檐下是积雪皑皑,室内该是暖融融的了。在这室内的中央,榻榻米上铺上雪白床垫,梓全裸着身子躺在上面。这以后,怎样亲吻,怎样欣赏,怎样挑逗,一切的一切全凭久我高兴。不,也许正好相反,这时的梓会十分主动,她会紧紧贴到久我身上来,她会亲吻久我的嘴,她会金蛇狂舞,翻江倒海。

确实,最近几次在一起,梓都十分主动,一派淫荡无比、欲壑难填的架势。

一般场合,她是那么稳重雍容,可一旦与久我两人单独在一起,她便像换了个人似的,炽热、淫荡、妩媚、温柔都集于一身。

久我对这样的梓,是从心底里喜爱的。

本来,男人、女人所追求的就只有一点,就是沉湎于如痴如醉的情爱之中。脑子里猿情马意的久我,手忍不住在毛毯里朝着梓的裤裆里探去。

“别乱来……”

梓压低声音急叫着,可久我还是我行我素地继续进攻。食指和中指在梓的两腿之间来来回回地摸索着,终于探准了那个地方,便停了停,看看梓的神色,隔着裤子,手指又左右活动起来。

列车已经离开大城市,在上州广阔的原野上奔驰。

久我眼睛眺望着梓的神色,手指却一刻不停地加紧活动,梓也没有怎么反抗。慢慢地,久我胆子更大了,两个指头停在那正中部位,又用了些力朝里面探去。

这时,就想起和服的好处来了。和服就与裙子一样,手很容易伸进去,可今天梓穿着西裤,就只能点到为止了。不过正因为有裤子挡着,久我的手指也可大胆些,梓也便可半推半就得心安理得。

手指在里面活动了一会儿,感到尽管隔着裤子,那地方还是有一些汗津津的了,同时梓的身子也开始扭了起来。再看她的神色,她脸朝车窗,双目紧闭,嘴微微张开着,娇喘吁吁了。看来,她是被惹得吃不消了。久我抱着还要看看她那激动的瞬间的心情,手指更加剧烈地蠕动,终于梓的手将他按住,压低声音嚷道:

“住手……”

紧接着,列车钻进长长的隧道,于是陡然增大了的轰鸣声与灌满车厢的黑暗,便将这一对淫乱的男女团团遮盖住了。

穿过长长的隧道,突然呈现在眼前的是一个雪白的世界。一会儿列车便到了越后汤泽站,缓缓地停在了月台上。

“到了,下车吧。”

看着窗外厚厚的积雪,久我给自己鼓着劲儿。

到了月台上,顿时被一股浓浓的寒气包围住了。

这里是滑雪的圣地,现在正是滑雪的季节。本来车站上应该是年轻人的世界,热闹非凡,但因为是星期天的下午,所以下车的旅客也只有零星的几个人。久我与梓跟在下车的旅客后面,散漫地走出月台,穿过车站来到出租车站。

车站前本该是十分宽阔的,现在却积着齐腰深的雪,只有一条窄窄的能通过一辆车行驶的小路了。

久我与梓乘上出租车,说了六日町旅馆的名字,问司机要多长时间到达,回答说要三十分钟左右。

从阳光明媚的东京来到这白茫茫雪国,也许是被景色所感染,梓感到十分新鲜。

“也不是太冷啊。”梓看着车窗外这么说道。

久我也点头同意她的观点,不禁想起以前,冬季去剑路时的情景来。那一带靠太平洋沿海,冬天不下雪,那风却是刺骨寒冷。与那里相比,这里的雪是厚了些,却让人觉得,四周都被什么东西包得严严实实的,有一种温暖感。

“客人是从东京来的吗?”司机问道。

久我点点头,问道:“今年的雪比往年多吗?”

“这个,都差不多的。”

说到三天前“在来线”被大雪封得停止了运行,司机却意外地发表着他的高论:

“我们这生意没有雪就不行了。”

确实,正因为有这雪,滑雪观光者才络绎不绝,出租车才有生意。久我与梓这次也不正是冲着雪来的吗?

“所谓瑞雪兆丰年嘛,所以就算下雪天气寒冷一些,心里也还是痛快的。”

当地的人也许正是这样,将这雪看作是老天爷对他们的恩赐。车子从汤泽镇上转上了国道,路面明显地宽阔了,但左右还有两道两米左右的雪墙。

“这里到处是滑雪的好地方。”司机兴致勃勃地说。

外面迷迷蒙蒙的,是一望无尽的白色,哪里是田野,哪里是山陵都分不清了。

听了司机的话,久我赞许地点着头,突然感到自己也正在溶入这雪白雪白的世界。

雪国的暮色来得早。

出租车进入六日町前面的盐泽时才刚过四点,可周围的白雪已变得苍凉中带有青色了。前面说过,这里是捻线绸的产地,久我与梓便按计划先去“捻线绸纪念馆”参观。雪下得纷纷扬扬,房子一面几乎被积雪挡住了,车子竟一下子找不到纪念馆,开过了头,再折回来才终于找到。

纪念馆是一幢两层楼结构的建筑,一楼是商店,卖些这里生产的丝绸织物、衣饰、拎包、头饰、领带什么的;二楼放着这里生产捻线绸用的织机,参观者可以自己上去操作体验一下。

梓饶有兴趣地看着贴在墙上的操作说明,然后十分好奇地看着那织机。

“不会的人也不要紧,很简单的,只要用手将梭子左右穿来穿去就行了。”

讲解的女孩,拿着上了线的梭子在织机前说明着,梓便有点想自己试一试了。

“那你来教我吧。”

梓在织机前坐定,自己又挑选了一团橘黄的线装在梭子里,便手穿梭子,脚踏织机,一左一右地织起布来。

一开始有些手忙脚乱,慢慢地便熟练了,吧嗒吧嗒地踩着织机织着,慢慢地看得出一片绸的样子来了。

“织得真好啊。”讲解的女孩高兴地赞扬着。

梓想,要是换了织娘的服装就这样织呀织地,自己一定能成为一位合格的织娘。梓陶醉极了,兴致很高,一个劲儿地踏着织机,一会儿织出一段二十厘米长的捻线绸来。

“这作为纪念,您带回去吧。”

讲解的女孩认真地将绸折叠好交给梓。这橘黄色的纬线与本来就在织机上绿色的经线纵横相交,绸布显得很有品位。

在纪念馆盘桓了三十分钟左右,两人出来,外面暮色更浓了。天色暗了下去,那雪便白得更显眼了。车子又上了国道,开了十分钟到了六日町。

“刚才织绸的样子,很有风致呀。”想着刚才纪念馆里梓织布的样子,久我赞叹地说道。

梓却一脸认真地回答道:

“我其实对那工作是很喜欢的。每天坐在那里吧嗒吧嗒地打着节拍,看着亲手织出的美丽花纹一点一点地呈现出来,那真是太美妙了!”

“如果有你这样的织娘在这里,从东京过来的我是要忙煞了。”

“真的会来吗?”

“当然,搞不好还会在这里住下呢。”

“可是,时间一长,你会厌烦的。”梓接着说道,“我是不会烦的,这节奏虽然单调,可看到那绚丽多彩的绸缎经自己手织出来,什么苦啊怕呀,全都丢到脑后去了。”

“梓所指的‘苦啊怕呀’是什么呢?”久我这么思索着。

车窗外的雪依然飘飘洒洒,车子还在这白色的世界中行驶着。

预约的旅馆在六日町可以望到阪户城遗迹的地方。这里本来是上杉谦信的姐夫、长尾越前守政景的菩提寺的旧址。这旅馆是由古时贵族的豪舍改建成的。

原来残存的正面上房出口与左右客厅之间,后来加造了像凤凰双翼似的长长的走廊与客房。但这建筑的格调还是保持着原来黑漆柱子、黑漆梁、粉白墙壁的古朴典雅的风格。

出租车停在旅馆门口时,雪还在下着,但脚下的石砌通道却没有雪。由两边的化雪管道里喷出的热水,已将雪化得干干净净。

旅馆的服务员殷勤地把车后备箱的行李拿了进去。抬头看大约十米长的大门屋檐上、房顶上,也都铺着厚厚的雪。这些雪有些已结成冰柱挂下了屋檐,好像随时都会掉下来。

“请进,当心路滑。”

服务员领着他们进了旅馆。地板擦得乌黑发亮,正面以武士家庭的格调搭着一个台子,台子上方挂着一个写有“玄关”的横匾,再前面的墙壁上并排挂着有关说明与灯笼。

从大门到客厅是江户末期的老房子,从那里朝左由走廊相接,转了两个弯才到了他们的房间。

“欢迎光临!”

陪同他们过来的女服务员五十岁光景,名字好像叫“绪品”,房间连着客厅,二十五六平方米大,有一个榻榻米,大房间中央放着黑漆的矮桌子,靠窗的地方还有一个暖桌。

“打开这隔窗,有点冷,但可以看到外面的雪景。”绪品热情地将起窗帘作用的隔窗打开,透过铺着绿地毯的内阳台上的窗玻璃,能看到外面院子里被雪盖住的池塘。

雪景确实很美,两人凑到窗前,只见池塘很宽,左右各一个小小的喷水龙头,只有这喷水龙头的周围才有些水波在晃动,其他地方都已冻得硬邦邦的了。

“那里,灯笼上面……”

梓轻轻地弯着腰,顺着她的指点,久我也看了过去。果然,那亮着灯火的石灯笼上也披着厚厚的雪,就像一个石人头上戴着顶大大的棉帽似的。

“那雪积在上面,不会掉下来呀?”

那“帽子”真是左右倾斜着,失去了平衡,随时都会掉下来似的。

“那种雪,正确的名称应叫‘冠雪’。”久我想起以前读过的一本有关雪的书籍来。

“是说那雪的样子呀,就像一顶凤冠。”

见梓饶有兴致,久我又接着说:

“积在电线上的雪叫‘筒雪’。”

“对了,对了,今天是看到了那电线上的筒雪。”

池塘的前面是一带远山,那山坡上的松树、杉树也都披上了白雪。

“那树枝条上积着的雪,应该叫‘带雪’。”

“你看,那里有野鸭呢。”

池中水已经结冰,冰上也积了雪,这雪地上竟有五六只野鸭一动不动地蹲在那里。

“雪太大了,它们回不了家了吧。”

两人正在看窗外雪景,兴趣盎然,服务员绪品端着茶进来了。

“什么时候吃晚饭呢?”

久我看了看表,让她一小时后将晚餐送到房间里来。

“还有时间,你们先去洗个澡,暖暖身子吧。”

绪品建议他们趁现在客人不多、澡堂里不十分拥挤的时候去洗个澡。

“那好,去洗个澡吧。”

两人还是兴致勃勃地观赏着窗外的雪景,漫不经心地应答着绪品。绪品退出了房间。这被雪包裹的房间里便只有久我与梓两个人了。

“这地方怎么样?”

“真是太好了!”

见梓满意,久我便拉住她的手,关上隔窗,回到了矮桌前席地而坐。

“那么,去洗个澡吧。”

于是,两人一起换上了浴衣,朝温泉澡堂走去。走廊里非常冷,两人都在浴衣外加了件外套,脚上又穿上了布袜子。他们肩并肩沿着走廊走过去,散散漫漫地也没碰到什么人。隔着走廊的玻璃窗望到外面也是一片雪景,好容易有些颜色,便是那些用草席子包住的松树。走廊的左右每隔一段就有盏灯,在这灯光的指引下,走廊尽头便是温泉大浴场了。

男人与女人是分开的。

“那就回头见啦……”

久我对梓招招手,自己进了男澡堂。进去一看,一大间脱衣服的榻榻米房间里竟一个浴客也没有。脱下衣服放在篮子里进入浴室。哇,好大的浴室呀,高高的天花板上镶着一根根黑漆的大梁,热气腾腾的澡堂弥漫着似烟似雾的热气。这是个硫黄矿温泉,久我将身子泡入有些硫黄味的池水中,不禁四肢伸展。澡池的正面是一大面厚玻璃,能够看到外面壮丽的雪景,这么一边赏雪一边洗温泉,久我是深深地感到生在日本的幸福了。

这样悠悠地享受着,突然看到左面的玻璃上写着“露天浴场”几个字,这才知道那外面的白雪中竟还有一池热腾腾的露天温泉。马上想去享受一下,可看看外面又觉得身上寒兮兮的。这么犹豫着,隔着墙听到隔壁女浴室里传来哗哗的水声。

那边也只有梓一个人吗?久我突然忍不住好奇心,便跑到墙边贴着墙“喂喂,是我呀……”地叫了几声。自己也觉得有点神经兮兮的,却控制不住又叫了几声,真的传来了梓的声音。

“怎么啦?”

听到这声音,久我更来劲儿了,将身子贴紧墙问道:

“你那边也是一个人?”

“是的,就我一个。”

“这里也是我一个呀。”

说着便稍稍放大了些声音:

“我爬过去好吗?”

“……”

“那么,你过来?”

“这种事情……”

“我不管,我过来啦。”

“不行,万一有人进来。”

梓惊慌地阻止久我的鲁莽。久我接着问:

“你那边也有露天浴池?”

“好像是有的……”

“那就一起去那里。”

“你在说什么呀。”

梓被久我搞得哭笑不得,久我却越发起劲儿了,马上从澡池中爬了起来,稍微擦了下身子,穿好浴衣便悄悄地从门口溜进了女浴室。

“晚上好……”

久我嬉皮笑脸地进去后,见更衣室里果然只有梓的衣服脱在篮子里,便也马上脱了自己的衣服,一下子撞进里面的澡堂里。

“怎么样?”

久我的声音使正在洗身子的梓吓得目瞪口呆:

“让人看见怎么办呢?”

羞急不安的梓在热气蒙蒙之中显得妖艳无比。

“不要紧!”

到了这地步,梓也没有办法,只好看着他也泡入池水中。久我一把抓住不知所措的梓的手,打开露天浴池的门。

“冷死我啦……”

两人不禁同时叫了起来,浑身发抖,踮起脚踩着雪,急急忙忙地冲到了池水里。就这样,久我将梓强拉到了水里,这才感到这池水是多么温暖呀。

“这样就只有我们俩,多好啊!”

见梓还在娇嗔不言,久我便嬉皮笑脸地眺望起周围的雪山景色来。

“过来,这边更暖和呀。”

石头围起直径有五六米的圆形池子。靠温泉涌出的一边水温似乎更热,于是久我将梓拉过去,然后两人一起仰面看着那从天而降的鹅毛大雪:

“这雪,真好呀。”

纷纷扬扬的大雪从夜空中飘来,一朵朵落在温泉水中化成了清泉。久我背靠着池壁,从背后将梓抱到自己的怀里,喃喃地道:

“真安静啊……”

真想就这么一觉睡去,即使永远不再醒,也是幸福的。这么想着,突然看梓,只见她仰面闭着双眼,飘下来的雪花在她那长长的黑睫毛上无声地化成了水珠。

从温泉回到房里,绪品已将晚饭安排好了。

“温泉怎么样?”

“非常舒适。”

“去露天温泉了?”

“去了一下,在纷飞的大雪中泡温泉还是第一次呀。”

久我若无其事地与服务员有一句没一句地聊着,梓却对他瞋目而视。她怕他将刚才的举动很自豪地说给服务员听呢。

“冬天时,没什么好东西……”

服务员绪品有些不好意思地将菜肴摆满了桌子。

“喝些什么东西?”

“喝什么呢?先来点啤酒和热清酒吧。”久我要了酒后便与梓面对面坐下来。两人都刚泡温泉回来,浴衣上罩着一件外套。看桌上的菜肴,前菜是生海胆、小鲍鱼、海蜇、木瓜菜,刺身是鲫鱼和甜虾,煮菜是银鳕鱼煮海带、莲藕煮竹笋,另外还有糖醋蟹肉。这些都是日本海冬天特有的时鲜菜。两人看着菜肴,服务员端来了啤酒,两人都给对方倒满了一杯。

“来,干杯。”

两个杯子轻轻地碰了一下,两人各自拿起了筷子。

“这菜真丰盛啊。”

“另外还有素什锦酱汤,要时吩咐一下,我便拿来。”

服务员这么说着,将桌子上的小蜡烛炉点上了火,又在火上放了一块陶瓷片,用来烤三文鱼片与蔬菜。

“夫人,这稍微烤一下就可以吃了。如果火不够,请叫我。”

服务员向梓深深地鞠了个躬,便出了房间。房间里只有他们两人了。他们相互劝着酒,吃得兴高采烈,可刚才服务员叫梓“夫人”却总有些别扭的感觉,在两人之间悄悄地回荡着。

梓当然不用说,被她一叫,表情当场就有些变了。因为他们俩都知道,在这里的服务员对女客人都敬称为“夫人”,实际上的意思却正相反。本来他俩无论从年龄上还是感觉上都像一对夫妻。服务员绪品也是这样看的。可是再仔细一想,这么大风大雪的日子,怎么会有夫妇到这地方来过夜呢?于是服务员便猜出他们不是真正的夫妇了。久我好像要拂去这隐隐的不快,便一个劲儿地给梓斟酒。

“今晚,一醉方休。”

“酩酊大醉也没有关系吗?”

“当然。”

梓醉倒了,赤身裸体地躺在自己身边才有趣呢。久我有些想入非非了。

“可这雪,真会下啊。”

又一次打开隔窗看着外面,黑暗中还是看得见飘下来的雪花。

“这样,如果回不去了怎么办?”久我突然问。

“你呢?”

“我是没问题。”

“那我也没问题。”

两人相视而笑。服务员绪品又出现在了门口,手里端着一个大大的托盘,里面是松茸什么的油炸菜肴和一串串的烤鱼。

“这是岩鱼,蘸柚子汁和葱丝是很好吃的。”

“这么多菜,吃得了吗?”

“才七点,慢慢地吃,冬天的夜长着呢。”

服务员这么一说,这夜仿佛真的会特别长似的。久我若有所思地想着,感到在这大雪纷纷的夜晚能与梓在一起吃饭已是十分满足了。

心里想慢慢地吃的,可吃完一看钟,才九点过一会儿,在东京还是良宵初始,可这里已是深夜般地寂静了。

服务员绪品来收拾桌子,久我再次打开隔窗走到外面朝外张望。这隔窗与正式的窗户之间有一个内阳台,阳台上铺着绿色的地毯,踏在上面,久我感到一股冷气逼来,不禁拢了拢领子,又紧了紧浴衣的腰带。

“开着这隔窗,很冷吧?”

服务员绪品说得对,一扇薄薄的纸拉门之隔,温度就会相差二三摄氏度。

“多喝了些酒,清醒一下也好。”

习惯了冷气,站在玻璃窗前,梓也站了过来。由于久我不断地劝酒,她也喝了不少,双颊已是樱桃含羞了。为了清醒一下,梓将脸贴在冰冷的窗玻璃上,一会儿又嘟哝了起来:

“刚才的野鸭到这边来了。”

刚才洗澡前看到的野鸭,不知何时到了喷水龙头这里,正在水里戏耍呢。

“它们不怕冷吧?”

“越冷越有精神嘛。”

雪夜的水池里,野鸭浮上来潜下去地戏着水,正是一幅绝好的图画呀。

“这雪,真是又白又亮呀。”

院子里只有几盏石灯笼发出微弱的光,他们却能够清晰地看到池塘周围与再远一些的山脚下的景色。

“这里,不管谁偷偷跑过来,都能看得一清二楚。”

“有谁会来呢?”

“不会,这雪里,谁也不会来的。”

假如有人从那山里来,也一定会陷入厚厚的积雪中,寸步难行。

“能过来的,只有野鸭了。”

回头看房里,桌子已经收拾干净,又有一个男服务员正在榻榻米上为他们铺床。久我又一次将目光投向窗外,有些醉意的梓却一屁股坐在了窗前的椅子上。

“雪好像下得小了些。”

梓说:“下得小了,是雪花变成了雪珠了嘛。”确实,到了夜里气温下降,雪的结晶便更加紧实,有时成了粉末也不奇怪。

“雪孩子,听说过吗?”

“听是听说过的,真的有吗?”

“这个,怎么说呢……”

久我双手交叉着插在怀里,对梓说起他以前读过的神话来。那也是在大雪纷飞的东北地区,满月的雪夜里,突然出现一个在雪里无拘无束玩耍的小孩子,这是个幻想中的神话。

“确实,看这雪会信有雪孩子的。”

“还有可怕的呢。”

“什么呢?”

见梓有兴趣,久我压低声音,神秘兮兮地道:

“东北地区的深山里终年积雪的地方,有时能看到与女人一模一样的雪人呢!”

“雪会变成女人的形状?”

“冤死的、被人拐骗走的女人,有时会变成雪人回来呢。”

“很吓人呀。”

梓轻声地叫了起来,同时天花板上的房梁好像在咯吱咯吱作响。梓猛地跳起来,抱着久我不放,抬头看天花板,却什么也没有。

“也许是屋顶上的积雪滑动的声音。”

抱着梓的肩膀,久我回头看房里,服务员已不在了,整整齐齐铺好的两床被子并排着,看去好像隐藏着什么秘密似的。久我握着梓的手,将拉门拉上。

“睡吧。”

平时总是睡床,今天睡榻榻米,总感到整个身体沉到地底下去了。久我先躺了下去,又一次环视了一下房间。天花板高高的,右边是拉门隔着内阳台,左边也是拉门隔着一个客厅。头朝着壁龛,两床被子中间放有一盏台灯。照梓的习惯将灯火调得暗暗的,只有枕边有一些淡淡的光亮。

“睡到这边来……”

久我轻声招呼着梓,迫不及待地伸手去拉梓。

两床被子本来隔着一段距离,睡下前,久我已将两床被拉在了一起,所以现在一伸手就拉到梓了。

“来呀……”

久我又招呼着,手搭在了梓的肩头,右脚伸过去碰到了她的脚趾,便一下子滚过去抱住梓。一下子,梓那瘦小的身体便像雪球似的滚入了久我的怀里。这么紧紧地抱了一会儿,久我便在梓的耳边柔声说道:

“你好温暖啊。”

梓并不作声,表情很是高兴。又过了一会儿,在久我的怀里娇声说道:

“你身上的味道真好闻呀。”

“什么味道?”

“香烟味,老酒味,各种各样的味道混在一起的味道。”

梓这么说,久我一时还无法理解,只见她又像小狗一样扑在他身上,在额头上胡乱地闻起来。

“我是最近对味道特别敏感呢。”

“为什么?”

“为什么呢……”

梓停住了话头,停了一会儿,又轻声说:

“也许是因为眼睛吧。”

“眼睛?”

话到嘴边,久我又沉默了。他知道梓要说的是因为她的眼睛有了毛病,所以鼻子特别灵敏。

确实,人的感觉器官有一个有了毛病,其他的器官就会特别灵敏。这么说来,梓是说她的眼睛越来越坏了。

这么沉默了一会儿,梓又突然想起似的说道:

“我最近对声音也特别敏感呢。”

“你是说你耳朵很灵敏了?”

“可是,平时不应该听到的声音,也能听到。”

这是不是幻听或耳鸣?还是听觉真的一下子灵敏起来了呢?

“你举个例子。”

久我看着天花板又对梓说道:

“上面的下雪声音呢?”

“好像能听到。”

“什么样的声音?”

“天空中,好像有沙啦沙啦的声音。”


作者“渡边淳一”的其他小说

男人这东西》《孤舟》《如此之爱》《樱花树下》《不分手的理由》《红花》《我伤感的青春》《泪壶》《天上红莲》《众神的晚霞》《白色猎人》《浮岛》《女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