苍凉

瞬间 渡边淳一 第1页,共2页

十二月中旬到月底,久我给梓打了好几次电话约她见面,她都用各种理由搪塞过去,就是不肯见面。

确实,年关将至,当主妇的有许多事要忙,可她的身体不正常呀,那眼病会使她时常高烧。虽说不妨碍手脚活动,但看东西重影、头晕眼疼是经常的事吧。

这些痛苦,梓本人是不说的。久我凭自己的想象就够担心的了,她本人该有多么痛苦啊!而且这病还在发展,不但要摘除眼球,而且还会危及生命。

这样的身体还要在家操劳?对久我的担心,梓总是以“不要紧的,以后有空再见面吧”安慰着久我。

“‘以后’是什么时候呢?”久我不舍地追问。

梓只是含含糊糊地回答:“再等一段时间。”

她不肯与久我见面,也许是她的身体很不好吧?

这样想着,久我更加坐立不安,再问她工作怎样,她说有时还会去教插花与和服。和服要教到十二月二十五日,插花和正月装饰用的东西也都要她张罗。

如此看来,如果她想和久我见面,去教课时抽空来一下久我的寓所,也是完全没问题的。看来她是有意回避久我,这又是为什么呢?久我每天焦躁不安,因弄不清梓的真实意图而着急。转眼到了圣诞节,久我收到了梓寄来的贺礼——深紫色的羊绒围巾,另外还有一封信。信上写道:“我也买了一条相同颜色的披巾,披上它就像是被你拥抱着一样。”

收到了礼物,又看了这信,久我更加坐立不安了。

尽管不见面,可两人看来真是心心相印的。

这么想着,久我也想送些什么礼物,可是不知道她喜欢什么东西,又怕寄去她家使人猜疑。

还是见个面,当面交给她才是。

收到礼物的第二天,久我又一次给梓去了电话,感谢她的礼物,然后语气坚定地约梓:“想送些礼物给你,请一定要出来一次。”可梓的回答还是“不行”。

梓接着又说了一大堆的理由,最后是一句“:马上要过年了,明年再说吧。”

“这话你已经说了好几次了。”

久我情不自禁地激动起来,他愤愤地埋怨道:“和服、插花你都能去……”

“工作,已经决定了,只干到年底。”

“那以后呢?”

“已经全部辞了。”

出乎意外的回答使久我一下子慌了神儿。

“为什么……这么仓促地决定呢?”

“丑八怪似的脸,去给人家上课,不怕人家讨厌吗?”

“这时候还开玩笑!别胡说了!”

“可是,这次手术可真的是非同小可啊。”

这事久我也是知道的。

“和服还是要漂亮的人教,插花还是要漂亮的人插,才行呀。”

“脸生得怎样没有关系,漂亮的是心,只要心灵美丽……”

说到此,久我突然感到这些漂亮的大道理与自己的身份不相符,便马上打住换了一种低低的声音问道:

“那么,是因为生病才辞去工作的?”

“这样能少给人家添麻烦,不是吗?”

梓的声音十分镇定,她将工作辞掉,绝对是她已感到自己病入膏肓了。

“那么,以后很少出门了?”

“怎么说呢……”

“医生那里总要去的吧?”

“嗯……啊……”

回答是嗯嗯啊啊的,久我又追问道:

“决定动手术了?”

“可是,马上要过年了。”

这倒也是,年内住院做手术是不可能的了。

“那么过了年?”

“如果有必要做,那……”

“不做可不行呀,再不做手术,问题会更加复杂呢。”

“问题更加复杂?”

梓的反问,让久我一下子语塞了。这话的意思是“会有生命危险的”,电话里久我怎么与梓说呢?

“不管怎样,赶快动手术是不会错的。”他想到村木的忠告:“真爱她,就劝她赶快动手术。”于是久我叮嘱道:

“一定是要做的,你要记住啊!”

这么说着,心里有些不忍:

“真想看看你,年内能见上一面吗?”

贴在耳朵上的听筒里,过了好一会儿,终于传来了梓的声音。

“对不起,过了年我一定会与你见面的……”

梓这么说着,又一次自言自语地说了声“对不起”,便挂上了电话。

十二月是忘年会的季节。久我除了要参加大型出版社举行的忘年会,还要参加那些编辑的私人小聚会。另外,以前工作的报社的同事,还有同学、同乡等朋友的聚会也要参加。每天大会小会,东应西酬,忙得不亦乐乎。

久我总是有请必到,却不是为了什么礼节,而是这段时间不能再见到梓,一个人寂寞难熬,便想去那些热闹的地方消磨时光。

与大家聚在一起,尽情地喝酒,久我感到愉快和欢乐。与编辑们碰在一起,无拘无束地高谈阔论,也能受益匪浅。回首这一年,虽说没做出什么轰轰烈烈的大事,但也是个不坏的年份。自己尽力地工作,也取得了相应的成绩。

抱着这种想法,二十九日,久我出席了最后一个忘年会。来的人都是以前报社的同事,气氛很是轻松。这段时间喝得太多,所以这天酒并没有喝太多,忘年会结束后又去了银座的一家酒吧坐了坐,回到寓所已经十二点多了。

屋里没有人,房间却收拾得整整齐齐,窗明几净。壁橱的装饰架上放着供品的小方座,上面供着过年的吉祥物:雪白的年糕和橘子。

今天女秘书也放假了,她是在回家前将房间与供品打理好的。这样,过年就万事俱备了。

久我看了看这些供品,便去了书房,脱下西装挂在了房间一角的壁橱衣架上。与平时一样,在外应酬后到家,孤单一人,什么都得自己做。

换上睡袍,想喝一杯热茶,可又嫌麻烦,便从冰箱里取了乌龙茶倒了一杯,又回到书房坐下来。这是今年最后一个忘年会的应酬了,接着便可以安安心心地等着过年了。明天再在这过一天,除夕的三十一日便要回家了。

一年中大半时间与妻子分居,只有除夕和新年这几天在家里与妻子在一起。这样做想想也有些奇怪,普通的人听来也一定感到不自然,可久我与妻子之间却不知从何时起,形成了这样的默契。换句话说,便是偶尔做一段时间的夫妻。

他带着些许酒意,闭目养神地坐了一会儿,感到脊背有些凉意。是酒醒了,还是暖气不足?这么想着,感到今夜的确是很冷,酒吧的小姐也说今夜要下雪呢。

他记得那酒吧的小姐将自己送到酒吧门口,他翻上大衣领子,便快步地朝车站走去,身后银座的店铺也大都已经关门,闪烁的街灯在寒气中冻得瑟瑟发抖。

那种寒冷该怎样形容呢?再冷一些便下雪,这种下雪前的刺骨的寒气,也许应该称之为“寒气逼人”吧?

“寒气逼人。”久我不经意地在嘴里嘟囔着,又一次闭上眼睛,脑海里浮现出梓的身影。

在这寒气逼人的长夜里,梓在做什么呢?

也许是睡了,也许还在忙着什么。这么想着,又似乎看到了她雪白的额头和那太阳穴上方的伤痕。在这寒气中,那伤痕一定会更明显的吧。这种想法是没有根据的,纯粹是久我的一种臆想,可他却清楚地记得,以前梓曾对他说过,天气寒冷时,她的伤疤也会显得更鲜明且隐隐作痛。

“快,赶快动手术。”这么糊里糊涂地想着,猛地惊醒过来,这才意识到自己竟坐着做了个梦。

“奇怪呀。”久我轻轻地拍了拍自己的额头,又一次思考起梓的事来。

今年只剩两天了,看来是见不到梓了。为什么不肯见面,这理由只有梓自己知道。是年底太忙,还是生病使她心烦意乱?不管怎样,这次疾病的复发对梓的打击是够大的。可老天为什么非要让梓得那种病呢?

用村木的话说,那是恶性肿瘤,是很痛的。想想也是,这世界上几乎再也没有比得癌症对人的打击更大的事了。

自己做了这么多不干净的事,要说报应,自己应该得病才是。可是竟让她得了那个癌,实在是老天无眼啊!

这病一旦患上,人就像一片树叶一般,被狂风一下子吹落进万丈深渊。梓就是这样。

某一天,突然知道自己眼里有肿瘤,而且是恶性的,眼球要摘除。这癌真是一个滥杀无辜的恶魔啊。想到这里,久我总算有了一个认识:现在梓的一切痛苦都是这说不清根源的恶疾所引起的。不管怎么问自己“这病为什么不生在我身上呢”也无济于事,痛苦还是在梓的身上。

想到这些,久我的心就像被什么揪住了似的,不得不承认现实。他轻轻地在这空荡的屋里呼唤着梓的名字:“梓……”

没有声音,是用心在喊。寒气迷漫的窗口似乎出现了梓那雪白的脸蛋。不知怎的,她额上的伤痕不见了,只有她那两道细细柳眉在寒气中格外醒目。久我被这幻想惹得再也不能控制自己。他拿起电话,拨了梓的手机号码。

这么晚了,会给她添麻烦的。不,她的手机肯定是关掉了。这样想着,将电话贴在耳边,果然传来“对方已关机”的声音。久我无奈地挂断电话,又一次固执地拨起了梓家里的电话。

为什么会这样做,自己也不明白,久我拨通了电话,听到铃声响了五下,有个女人说话了。

“喂……”

久我真想叫声“梓”,可还是强咽了下去。与梓的声音很像,但显得很年轻,也许是被电话铃声吵醒的,所以声音显得有些不太精神。

“喂喂,喂喂……”

对方连着叫了好几声,确实不是梓的声音。

“喂,是哪一位啊?”

又问了一遍,见没人问答,对方便挂断了电话。

这无声电话,对方也许认为是打错了,或是有人恶作剧。挂断了电话的听筒,久我还是拿在手里。他心里在想着,声音太像了,可十分年轻,一定是梓的女儿。这么说梓已经睡下了。于是他对自己说道,别再想梓的事了。久我这么想着,便再一次闭上了眼睛。

每当过年,久我总会感叹光阴似箭。

现在回想少年时代,总感到春天很长。当时看到春天里大人已经在张罗秋天的事时,心里便会感到莫名其妙。这以后中学、大学毕业,便感到岁月像条缓缓地流着的河,每过一天都不容易。感到时间过得快了,是踏上社会工作以后。跨入而立之年,便感到青春消失的惆怅。进入不惑之年,他便感到即将进入老人队伍的那种凄凉与无奈。现在到了知天命的年纪,更是感到生命似那湍流般一泻千里。

现在刚进入正月,还正在新年里。那些感叹“光阴似箭”的陈词滥调,似乎有些不合时宜了。

可是换个角度来看问题,能够感到光阴似箭的人不正是珍惜生命的人吗!从去年到今年,在时光的流逝中,更能感悟出生命的可贵。正月,久我回到家里,表面上与妻子欢欢喜喜地迎接新年,可当他独自坐在自己的房里,脑子里首先想到的便是“去年今年”这个词。

迎新年便是“回顾过去的一年,考虑新的一年”的意思,从这意义上讲,《岁时记》为什么要将“去年”与“今年”这两个词不分开,连在一起写成“去年今年”的道理就妙不可言了。

“去年今年”,久我独自反复吟诵着,突然又想到一个句子。

“去年今天不分开,就像树干没有节。”

这是高浜虚子的有名诗句,是昭和二十五年(1950年)创作的。

“没有节的树干”,多么挺拔有力。当然每个人的理解都会有不同,可都能够从中悟出超越大自然的力量来。

以前久我就喜欢这句子,现在轻声吟诵了几遍,自己也诗意盎然起来了。如能用这“去年今年……”作一首诗就好了。久我这么想着。可太拘泥于高浜虚子的句子了,反而想不出不入俗套的新颖句子来。

这么挖空心思地“去年今年……”念了好些遍,不自觉又想到了梓的事情。

要说从去年到今年有什么关联着的东西,那就只有梓的事情了。当然,以前几年也相同,但去年秋天到今年现在,由于梓突如其来的发病,使得这去年、今年的关联更显得至关重要。

今年是自己与梓的关系该怎样发展或说会有什么样的结果的关键一年。不,更确切地说,是梓的病会使他们的关系发生怎样的变化的一年。

这样想着,又迫切地想见到梓了。

去年最后一个电话里,她说过了年肯定见面的,可到现在也没有音信。有什么重要的事不得而知,但她应该知道自己在苦苦地等她,为什么竟连电话也没有一个呢?总感到她是在存心躲着自己,装腔作势的样子,久我真想朝她发一通脾气。

“随你的便吧……”

久我不禁冲口而出叫了起来。同时又深深感到,自己是多么想念梓啊!最后一次见面是十二月中旬,从那以来,已有半个多月没有抱梓了。这种欲求不能满足的感觉,使得久我每天焦躁不安,度日如年。

“总而言之,我不能失去梓。”

这么自言自语着,不禁想到“邪念”这两个字上去了。去年、今年,自己一如既往地爱着梓,这爱的实质明明白白的便是“邪念”。不过,久我又马上安慰自己,正是由于有了这“邪念”,男人才活得更有意义。不能否认,人们有了这种“邪念”才能发奋图强。邪念往往被人只看到那个“邪”字,可从广义上说,这实在是所有有生命的活着的东西共有的“念头”。而且这“念头”便是恩爱的原始动力,也是久我对梓无限思念的源泉。“邪念”并不是坏东西,这么想着,久我不禁脱口念出一句诗来:“去年今年不分开,就像邪念不会断。”

这诗句不怎么样,但起码是这个新年里,自己剥去伪装的真实心灵写照。

久我又诵念了几遍,想着下次见到梓时要将诗句给她看,便认真地将这句子记在了本子上。

正月初三,久我一直翘首盼望着梓的电话,可今天还是没有她的电话。到底怎么了呢?年底那次与梓通过电话后已经一个多星期了。初四,久我再也等不及了,便给梓的手机打电话,还是“对方已关机”的回音。又想再往她家打电话,怕与上次一样,她女儿接电话,讨个没趣。同时也怕这么做,会令她的家人怀疑,便只好死了心。

可还是心神不宁地想着,从来没有这么长时间没有电话呀。也许是身体突然不行了,或是家发生了什么事,也或者是出外旅行休假去了。

真是奇怪的心理,梓的身体不好,久我固然心里难过,可想到她与家人出外旅行休假,还真是别有一番滋味在心头。

自己孤独一人待在家里,希望梓也待在家孤独一人。这是这两个不为世人允许的恋人之间不成文的默契。

这么安慰着自己,初四下午便回到了东京青山的寓所。除夕至今,这房子只有三天没人住,但进去后却觉得很空寂。同时又有一种感觉,在这里比在自己家要安然多了,真不知这是什么心理。

也许是自己习惯了与妻子分居,久我在这非正常的安然感中,看着寄来的各种贺年卡。这时电话响了。已是下午四点多,但冬天日短,窗外已是暮色阑珊了。

“喂喂……”传来了梓那亲切的声音。

“噢,你怎么啦?”

久我不禁重新握正了听筒:“等你好苦呀。”他向梓表白自己的心迹。

“对不起呀。”

梓的声音无精打采。

“现在,在哪里?”

“家里。”

梓这么回答着,十分礼节性地向久我拜年:

“恭贺新年!”

久我也顺着她的口气,给她拜了年,接着便抱怨梓怎么好几天都不来电话。

“一直为你担心,怎么也不来个电话呢?”

“对不起,是想打的,可是……”

“实在等不了了,曾往你家打了个电话,可是个姑娘接的电话。是你女儿吧?我不敢讲话就挂掉了。”

“是什么时候?”

“十二月二十九号夜里……”

“那,也许是她了。”

“可是,你这几天在干什么呀?不是说一过年马上联系的吗?”

埋怨的话说出了口,便一发不可收了。

“上次见面后,都过了三个星期了,你不会是出外旅游去了吧?”

“不是的……”

“那么,去什么地方了……”

“我,身体更不好了……”

梓这么一说,久我一下子没有了埋怨。

“怎么不好了?”

“头痛得很厉害……”

“是因为眼睛里那肿瘤?”

“也许是的,可这次比平时痛得更厉害。”

“从何时开始的?”

“上次与你分手后,一直不好。”

“可年底,你还是该给我来电话呀。”

“那天,有些好了,便给你……”

“那当时为什么不告诉我呢?”

“而且,那时马上要过年了,讲这种病痛的事情……”

梓的心情不是不能理解,但是她不应该瞒着自己,久我这么想着。

“那么,现在怎么样了?”

“稍微好些了。”

“那么,年底、新年这几天去哪里了呢?”

“医院和其他一些地方……”

“其他一些地方?”

梓沉默了一会儿,突然说道:

“是去了针的医生那里。”

“针?”

叫出了口,他才悟到这是针灸的“针”。

“干吗去那种地方?不是在医院一直看得好好的吗?”

“可医院总不见效啊。”

“痛得怎样呢?”

“从眼睛到整个头部,好像有什么东西在抓似的,一下子也说不清楚。”

医生肯定用了麻醉剂之类的药物,连这个也不奏效,看来梓的疼痛是相当厉害了,或者是那眼病特有的疼痛吧!

“去针灸之后好些了吗?”

“本来不想去的,可别人劝我去试试。”

“不想去?”

“是啊,那针要一直刺到眼睛里面呢。”

“从哪里?”

“正面鼻子与眼睛的中间,那长长的针……”

久我不禁用手摸了摸自己的鼻子与眼睛中间的部位,一根长长的针从这里直刺到脑后去。

“不痛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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