梓住进医院的那天,一大清早便下起了淅淅沥沥的小雨。
离八月底还有些时间,可气温已经降到二十五摄氏度,使人想到了那缠缠绵绵、带点凄凉的秋雨。
现在回想起来,今年的夏天几乎一直是阴晦的日子,阳光明媚的日子几乎没有见过。
往年夏天那种汗水淋漓的感觉更不曾有过。看这天气的趋势,也许夏天就这么结束,秋天已经来临了。
久我这么想着,有了些伤愁的凄凉。这时电话响了,接起一听是梓的声音。
“现在出发了。”
是去住院,口气却像是外出旅游,于是久我也打起精神明快地问道:“是御茶之水的那家医院吧?凡事多保重呀。”
“下起雨来了,真好啊。如果是在灿烂晴朗天气里去医院才可惜呢。这么个坏天气,反倒让我心理平衡一些。”
她竟会有这种想法,久我不禁点起头来,心里还是惦记着她的手术,于是问道:
“那么,手术定在何时?”
“各种检查要花四五天时间,手术大约在下星期初吧。”
“那么,这四五天里还能联系到你啊。”
“可是,在医院里打手机,会妨碍别人休息,是不允许的呀。所以还是我打电话给你吧。”
“不打你手机,我给护理中心打电话让你接总可以吧?”
“可是,动了手术,有一段时间不能接电话呢。”
久我听到这里,才实实在在地感到医院是个与世隔绝的地方。
“鲜花什么的,总可以送吧?”
电话里的梓好像点了点头,可马上又传来她的声音“:不用了……”
“也许是怕花上的署名引起麻烦。”久我这么想道。
“我不写名字,就送那雪白的百合花……”梓偏爱白色,特别喜欢百合花。
“可是,不知道有没有放花的地方呢。”
“病房是怎样的?”
“两人一间的。”
梓说着又突然问道:“那盆花还好吗?”
她问的是那天在久我寓所插的那盆花。
“还是很鲜艳的。”
翠绿的荷叶上一圈雪白的蝴蝶兰,依然可以鲜艳上一段时间。
“那好,平安出院的话,再去给你插上一盆花。”
“平安出院是当然的事。”
“不会错吗?”
“不会错的!”
受了久我的鼓励,梓似乎有些定心了。
“那么,再见啦。”
“一定再见。”
久我说着又加了一句:
“爱你……”
也许是梓在微笑,过了一会儿才传来轻轻的呢喃:“我也是。”
对着电话频频地点着头,久我感到此时此刻,两个人好像成了一对初恋时难解难分的少男少女了。
梓住进医院的翌日,久我在银座的一家小餐馆里约了朋友村木一起吃饭。
村木是久我高中时代的朋友,大学是学医的,现任横滨的一家公立医院泌尿科的主任医师。
“干吗去泌尿科呢?”以前久我曾这样取笑过他,可村木却十分认真地回答:“人最重要的是排泄问题呀。”
依他的解释,现在人们总想着吃这吃那,什么都往肚子里塞,可却没有人想到这进去的东西,怎样顺利地排出体外。
“首先要能将体内无用的东西排出去,才能喝得痛快、吃得香甜。”
这是村木一贯的论点:只有顺利地排泄才能保持人体健康。
记得有一次久我与村木一起上厕所,村木曾喋喋不休地自言自语:
“小便如此通畅,真是件幸福的事呀。”这话听起来好像有些神经兮兮的,可是他每天都要面对因小便而痛苦万分的患者,说出这样的话来,也实在是有感而发。
“顺利地排出,绝对是种莫大的享受。”听村木这么说,想想也确实如此,大小便以后的那种轻松感,实在是无可比拟的。
“不管什么,自己体内排出的东西都要仔细地看一看。”
这是村木的口头禅,因为看了这东西,对自己身体的状况便有了大致的了解。
“现在人们使用抽水马桶,真是失去了一个了解自己身体状况的大好机会。”
说法有些玄乎,但应该是有些道理的。
“所以泌尿科是非常重要的。”
村木的这番议论,不能说没有王婆卖瓜的成分。但他在同行中,也确实是个有着独到见解、与众不同的人物。
村木是喜欢日本料理的,所以选了这家银座的小餐馆。它坐落在银座的一幢大楼的二楼,楼里还有不少酒吧之类的店,这小餐馆真的很小,只有一个一字形的吧台。
在这吧台的一角,两人并排坐定,各要了一大杯生啤,一口气喝干,接着便要了烫热的清酒。虽说天气不热,可毕竟还是八月份,周围的客人几乎都喝冷酒,只有久我与村木都要热酒。
“冷酒,是不会喝酒的人喝的。”即使在对酒的认识上,两人也十分一致。久我说着,给村木倒满一杯热酒,村木便仰面一口喝了个精光。
穿着和式短衫的女老板热情地推荐道:
“今天有北海道运来的新鲜秋刀鱼,尝一下怎么样?”
于是村木便马上让她烤上一条。
在银座吃秋刀鱼并不错,但久我还是要了一份上等的牛肉,让店家切成小方块烤熟了,加上盐和芥末。
“怎么,你近来喜欢这种西方菜啦?”
见久我要了牛肉,村木有些意外。
“也不是,只是生东西吃得有些腻了,想换个口味。”
“这当然,鱼还是烤熟了比较好吃。日本人都喜欢吃生东西,可生东西只有金枪鱼还可口,其他的贝类、鱼类还是烤着吃好吃。”
村木说得对,久我也有同感。
“这段时间,不知怎的,总想吃西餐和炒饭什么的。”
“这证明你身体好呀。”
村木三句不离本行,口气突然变得严肃起来:“是受了什么姑娘的影响吧?”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什么意思?就是有个喜欢吃西餐的女朋友,受了她的影响,你也喜欢上了西餐呗。”
久我又想起了梓。
梓喜欢日本料理,也喜欢意大利菜,他有好几次跟着她去了那些西餐馆。
“现在,有相好的吧?”
久我当然不会告诉他梓的事,可不愧是村木,感觉十分敏锐。
“别瞒我啦。”
“并不想瞒你,看来你是猜对了。”
“过了五十岁,谈谈恋爱是件好事。”
这样下去,话题便会扯到梓的身上去,于是久我赶紧将话题转了开去。
“其实,有些事想请教一下。”
今夜约村木出来,一是老朋友好久不见,二是想问些关于梓的病的问题。
本来,村木是泌尿专业,问他肿瘤的问题不一定在行,但这样也不会引起他的怀疑。
“有关眼睛的毛病……”
久我说着,一旁的村木以与他那肥胖身材极不相称的敏捷,用筷子将送上来的秋刀鱼骨肉分开,同时问道:“是写小说用?”
“不是,不是,不是的。”
以前为了写小说,曾问过村木有关脚气病的问题,村木可能是联想了起来。
“只是一个朋友的病。”
久我说着,便将眼睛凸出、视物有重影、头痛等梓叙述的症状告诉了村木。
“说是眼眶里面有肿瘤。”
“也许是这么回事。”
村木的回答很干脆,久我不禁有些失望。
“这动手术,没有问题吧?”
“医生说要动手术,应该没问题的。”
“可是眼球凸出,有这种病吗?”
“这是因为眼窝里面有肿瘤。”
“眼窝?”
“就是眼球活动的窟窿。”
村木的说明简单明了,很容易听懂。
“我说,你见过头盖骨吧?就是那两个大大的黑窟窿。”
一下子,梓那柔和雍容的脸蛋成了骷髅,久我想到这里,有些不是滋味。
“这种地方会生肿瘤?”
“当然,而且有良性与恶性之分呢。”
“恶性的是……”
“就是能发展成癌的那种肿瘤,治疗不及时可是会危及生命的。”
梓的肿瘤是哪一种呢?
“听说一住进医院马上就要手术了。”
“这就没什么可担心的了,不放心再去问问眼科医生吧。”
“谢谢……”
久我点头致谢,村木给他倒了一杯酒,接口道:“不过,这病是很罕见的哩。”
“怎么会得这种病呢?”
“不太清楚,这也不是什么遗传病,只能说是运气不好吧。”
听着村木的话,久我想起住在医院的梓。不知她现在怎么样了。说是两人一个病房,看来是不会寂寞的,可在医院过夜是不会有什么好心情的。
现在刚过八点,一定有家人陪着她吧。是和孩子、丈夫在一起,还是孤单一人?见久我沉思,村木自己给自己倒了一杯酒问道:“是亲属吗?”
“不算亲属,可是……”
“不过既然已经住院了,还是听医生的没错。”
这也是村木一贯的态度。久我也只能认同,一口喝干了酒盅里的酒,便尽力不再去想梓的事了。
等到梓再来电话,已是她住院三天后的星期六午后了。
“喂喂”的声音一听就知道是梓,久我马上问道:“是从医院打来的?”
“是的,是护理中心前的公用电话。”
梓一定穿着病人装或短睡衣,久我想象着又问道:“身体怎么样啦?”
“还不清楚,不过……”
梓这么说着,突然压低声音:
“医院的生活真难熬呀。”
据她说,在医院里,早上一早便会被吵醒,早饭、午饭、晚饭都很早,到了傍晚六点,一天就算全都结束了。这样,夜晚就显得特别长,九点熄灯后,她还是久久不能入睡。
“有什么地方疼痛,或者不舒服吗?”
确实,眼疾与手足、内脏疾病不一样,没什么特别的疼痛与不舒服,这样更使人感到长夜难熬。
可是这种想法也许太奢侈,在医院里,由于疼痛及这样那样的不舒服而彻夜难眠的大有人在。
“病房里是两个人吧?”
“是的,同病房的是个老婆婆,白天还挺精神,晚上很早就睡着了。”
“那老婆婆是什么病?”
“青光眼,手术后两三天就可以出院了。”
“那么,我去看你好吗?”
久我是开玩笑的,梓却紧张地叫了起来:
“不行,这里饶舌的人不少呢。”
“别着急,不会去的。”
虽说老婆婆很快就出院了,但万一碰上梓的家人就麻烦了。
“听到你的声音,就够了。”
“我也是。”梓说道。
久我想象着梓睡在病床上的样子,又问道:
“房间里有电视机吧?”
“关了声音,可以看一会儿,但不能看到太晚。睡不着时,看你的书呢。”
梓说着,将正在读的久我写的随笔以及描写幕府末期志士与仕女的小说的名字一一报了出来。
“你有这样的书啊?”
“是文库本,所以读起来很方便,不过时间长了会感到有些吃力。”
“别累着眼睛。”
听说自己亲爱的人儿读自己的小说,久我感到有些不好意思。
“对了,手术定下来了?”
“好像是下星期一下午。”
“很快就结束了吧?”
“听说要一两个小时,要将头部骨头移开呢。”
“头部骨头?”
“额头上,太阳穴附近的骨头……”
久我不禁将没拿电话的手在自己太阳穴的周围摸了摸。
“是个大手术呀!”
连头上的骨头都要拆下来,梓的担心不是没有道理的。
“别担心。”久我想说这话,却感到听来实在枯燥空洞,于是便换了个话题。
“给你送鲜花好吗?不写我的姓名……”梓也许还在犹豫不决,过了一会儿才问道:
“真的送我吗?”
“当然,只要你允许,就送插在花瓶里的品种好吗?”
盆栽的花是带根的,拖泥带水的,送到病房里很不方便。
“有放的地方吗?”
“没有窗台,不过放在床头柜上也不错。”
“那么,不要太多,淡雅些的好吧?”
“只要两三束就够了。见到花,就会感到你就在我身边。”
“你这样想,我真高兴。”
“另外,手术后,眼睛上的绷带一拆掉,首先映入眼中的,就是你的鲜花呀。”
梓的这些话,使久我兴奋得热血沸腾,恨不得马上飞到她的病房里去。
那次电话后的两天,是星期一梓动手术的日子,这天没有接到梓的电话。
这天手术,一大早开始应该吃药什么的,要做一大堆的术前准备,无暇打电话;也或许是有家人在旁边,不方便。总之,如果按预定计划动了手术的话,会有一段时间听不到梓的声音。
久我想到这里,突然感到梓似乎出了远门,有些不安。如果手术中梓的情况有什么变化,自己也一点不知道。
当然不会有什么不测,久我安慰着自己,但万一梓有什么三长两短,自己一点也不知道。她的丈夫当然是不知道久我的。她的儿女也不知道;即使知道了,有关梓的事情,他们也不会特意来告知久我。
想到这里,久我心里更加焦躁不安。
不管世人怎么看,久我认定,自己与梓是实实在在的爱侣。而且,也不会有人认为他们的关系是靠不住、脆弱不堪的。可现在与梓的联系一下子断了,两人的距离似乎一下子拉开了,相亲相爱的感情也倏然消失了。
这天,久我的案头积着好多工作。
一个短篇小说与一本随笔集近期要交稿了,其中的短篇小说已是过了约定交稿日期一天了。
在历史小说的作家中,久我作为中坚分子,很受出版社的青睐,可也没有到达非他莫属的境地。
所以久我也不敢怠慢,他想赶紧忘掉梓的事,将稿子赶出来。可脑子就是一下子转不过来。
不止一次了,每当他绞尽脑汁仍写不出东西时,便会怨恨起自己的这个职业。
如果他是公司职员,或是工人,每天按时去公司或工厂上班,和大家一起劳动,便不会有什么烦恼。特别是体力劳动,纯粹地靠体力干活,不是什么艰难的工作。
可写东西就不同了,一个人闷在屋里,对着稿纸,并不一定能写出东西。
当然,和大家一起劳动有时是烦人,人际关系也伤脑筋,但从不用太动脑筋这一点来说,那工作还是十分舒适的。
总而言之,现在别再东想西想的了,赶紧把稿子赶出来才是。
对自己这么说着,他坐到桌子前,先静下心看些相关资料,想这样渐渐将心思转移过来,再动笔。
两个小时过去了,重要的稿子却还是没什么进展。大脑感到疲倦,他便搁下笔,点上了支香烟。
已是傍晚五时了,天气预报说的台风就要来了吧?天上的云流动很快,天空也笼罩在暮色之中了。
久我抽了根烟,又让女秘书泡了杯咖啡,喝了一口,又想起了梓的事情来。
今天下午动手术的话,现在该结束了。
不知手术是否顺利。越想越担心,久我终于忍不住拨通了梓所在医院的电话。
“喂喂,是住院部……”
“对不起……”
久我停了一下,吸了口气,鼓了鼓勇气说道:
“请问一下,加纳梓的手术做完了吗?”
“请问是哪一位?”
“我是她的一位朋友,听说她今天下午做手术……”
“不是问你,是问病人的名字。”
久我马上慌慌忙忙地将梓的姓“加纳”又说了一遍,护士便爽快地回答:
“早就做好了……”
“那么,顺利吗?”
“是的,有什么事吗?”
“没有,顺利就好。”
尽管电话里看不见,久我还是恭敬地鞠了个躬,将电话放下。
终于知道了,梓的手术看来是蛮顺利的。
护士的话是不会错的,刚才还在胡思乱想着会有什么三长两短呢。
这也许还是因为两人之间不够默契吧。
久我总算放下了一颗心,同时又为自己不能堂堂正正地询问心爱之人的病情而感到遗憾。久我这样想着,无可奈何地端起咖啡又喝了一口。
这天夜里,久我做了个梦,梦的最初是有关头盖骨的,慢慢地又梦见了梓。
不知是在什么地方,好像是在久我小时候家里的贮藏室内,陈旧的家具,黑黝黝的头盖骨杂乱地丢弃在一起。
好像高中时的朋友也在,可又像只有久我自己一个人,再看那头盖骨,黑洞洞的两个窟窿使人毛骨悚然。
好像又是朋友在一旁问这是谁的头盖骨。久我心里明白,这是梓的骨头。
头盖骨被随意地弃放在旧沙发的一角,久我想将它拾起,却发现那眼窟窿里有着花的根须似的东西,牵得牢牢的,很不容易搬动。
急着要将骨头拾起,却发觉在房间的角落里,穿着和服内衣的梓站在那里对他说,那骨头的窟窿里插着白花呢,不能乱动它。
“可是,放在这里,要被人发现的呀。”
久我还是想将那骨头中的根须拉断,只感到那根须软绵绵的,黏糊糊的,突然又碰到一根什么硬邦邦的东西,用力一拉,那骨头却消失了,同时久我也从梦中惊醒了。
近来,久我不太做梦,也许是年纪大了,精力衰退,连做梦的元气也没有了。
想到这些,这久违的梦更使他感到奇妙无比,醒了好一会儿,还一个人呆呆地发怔。
看看床头柜上的钟,正是凌晨四点。离天亮还有些时间,在这夜的寂静中,久我回味着刚才的梦。
首先,梦到头盖骨和梓,这是因为惦念着梓眼睛动手术的事吧。
村木讲的眼窟窿的事给他留下了深刻的印象,所以现在才会在梦里再现。
无法解释的是那白色的花,这也许与久我要送梓百合花有关吧。
更令人心情不好的是,那花的根须竟长在眼窟窿里,使劲儿拉都拉不掉,而且一下子又碰到什么硬邦邦的东西,就像一下子摸到了一根埋在土里生了锈的铁轨似的,使他惊醒,吓得身上汗水淋漓。
这一连串的梦,最后的感觉,到底在预示着什么呢?
这么苦思冥想地辗转反侧,他突然感到自己的那个东西已是硬邦邦的了。
这又是怎么回事呢……
最近确实明显地感到自己的精力比以前要旺盛很多。年轻时这样往往会遗精,这种精神抖擞的感觉已是久违了。另外,以前一觉醒来后,下身的宝贝总是涨得大大的,可最近这种现象却很少有了。
一直不见这么精神,今天怎么突然……
眼睛慢慢适应了黑暗,久我将手伸入自己的裤裆,想起与村木见面时,他曾说过的自我性功能测试法。
男人的阴茎一般随着年龄的增长而衰弱,但勃起的性功能却能持续到很大的年纪,具体因各人身体状况而不同,但勃起时间往往总是在人不留意的时候。
例如,夜里睡着了,可阴茎还在活动,硬硬软软的,一夜要反复好几次。
为了对此进行测试,可以采用自我性功能测试法。这方法很简单,睡觉前用一排连着的十元邮票,围着阴茎贴上一圈,然后睡下,早上醒来看看,如有几枚断裂了,这就证明晚上是勃起过的。
“这种事情,也要贴邮票?”当时久我天真地调侃着。
村木苦笑着说道:“可邮局并不禁止呀,这种方法在美国是很流行的。”
据村木说,这本来是美国医生想出来的办法,是检测男人性功能是否良好的最简单有效的方法。
久我想到此,对着自己下面的宝贝问道:
“要是也给你贴上邮票,一定会断裂的吧。”
自言自语地说着,又一次思考起为什么会如此有精神的原因来。
是好久睡得没这么好了?可是深夜里被梦惊醒,应该说也不是睡得太好呀。
另外,头盖骨、小白花,还有梓同时在梦里出现,与身体的变化有什么因果联系呢?
百思不得其解,久我又一次将手伸到双腿之间,抚摸自己的那个玩意儿。
也许是自己的身体太需要了……
距离与梓最后一次相爱已有一个多星期了。可这以前也有一个多星期,甚至一个多月不见面的时候,却从来没有像今天这样焦躁难熬。
仔细想想,也许是梓住院,自己内心里有一种无法挥去的绝望感,这也许正表明自己十分思念梓啊。
“梓……”
黑暗中,久我忍不住叫起了梓的名字,脑海里浮现出的尽是梓那冰清玉洁的肌肤,以及那激情高昂的云雨之时发出的如泣如诉的呻吟声。
在这幻想中,久我止不住“想你”“需要你”地胡叫了一通,终于慢慢地回到现实中来,想想刚才的失态,不禁感到愕然。
这么需要的女人,竟是别人的妻子,今后该怎么办呢?
久我终于意识到自己与梓的关系是为世人所不容的、非正常的关系。他到这时才终于从梦的世界中解脱出来,真正地苏醒了。
手术说是结束了,却没有梓的电话。
连额头骨头都移动的手术,当然不能打电话。久我虽然能理解这一点,但还是一个劲儿地担心着,不知梓情况怎样了。
久我已打了好几次电话去医院,可当人问起他与梓什么关系时,他却说不清道不明。这样一个劲儿地打听梓的手术情况,总让人感到有些可疑。
如果是家人或朋友,应该直接去医院,直接向医生打听手术的情况才是。
到了这种时候,久我是实实在在地感到了与梓之间的距离了。这种为世人所不容的异常关系,使他们总得偷偷摸摸地相处,这也是无可奈何的事。这么自我安慰着不去想梓的事,可才过了半天,脑子里又情不自禁地想起梓来了。
现在她的眼睛也许很痛吧?她在为眼睛看不清东西而烦恼吗?如果是胃呀肠呀什么的手术,痛苦是可以想象的,可眼睛手术后会有什么后遗症他却无法想象,这样更使久我坐立不安。
这样坐立不安、度日如年地过了两三天。
一般手术要七天才可以拆线,所以一星期没有梓的电话也是没有办法的事。
这么想着,第四天也没抱什么希望,可下午四时多,书房里的电话响了。
出版社通常都是下午这个时候打来电话,所以他认为这电话是出版社打来的。接过一听,女秘书在电话里对他说:“加纳小姐来的电话。”
“加纳?”
久我一下子没回过神儿来,只听电话里传来了“喂喂”的声音,是梓的声音。于是久我马上迫切地问:“手术顺利吗?”
“唉,总算上天保佑。”
“没问题吧?”
“正是因为没问题,才能给你打电话。”
久我急着想听近况,可梓的语速却意外地显得慢悠悠的。
“现在已能下床行走了?”
“是的,现在在护理中心前面的公用电话处,就是上次给你打电话的地方。”
“那么,眼睛呢?”
“还缠着绷带,但昨天换绷带时拆开了,看东西很清楚。”
“这下好了……”
久我深深地吐了口气,接着说:
“受了很多苦吧?”
“手术当天感到眼里吱吱咯咯的有些异样,第二天就好多了。昨天可以起床,做事也与平时一样了。”
这段时间,久我的心是一直绷得紧紧的,现在听了梓的话,一下子便像泄了气似的浑身放松了下来。
“不知你手术怎样了,一直担心着呢。”
“谢谢,比想象中的简单多了。”
听了梓的话,确实感到梓的手足、内脏都没有病,只是眼睛的毛病,手术果然要比其他的病恢复得快。
“这么说来,是平安无事喽?”
“眼睛已经能看清东西了,只是伤口上还留着缝线。”
梓说着,忽然想起了什么提高了声音。
“还有,你送我的花,我说手术后最先能看到的就是它,不是吗?”
久我确实在手术前一天送了一束雪白的百合花去,当然没写自己的姓名。
“麻醉药效力一过就看见了呢。”
“这是为什么呢?”
“因为右眼是完好的呀。”
梓动手术的是左眼,右眼是完好的,而且又没上绷带,自然能看到久我送的花,可她却巴巴地当作一件大事向久我报告,他想想也感到可笑。
“不过,昨天拆去绷带时,左眼也看见那花了,所以一切都没问题了。”
手术后才四天,梓的声音听来生机勃勃,比手术前还有精神。
“那么,是成功了。”
“托你的福,总算有惊无险……”
“几时出院?”
“还没最后决定,但也许是再过四五天就能回家了。”
“那么,马上可以见面了吗?”
“那可不行,得有一段时间老老实实的……”
眼睛手术后也得安心静养吗?即使要静养,只要不用眼睛就可以了。
“坐车来,没关系的。”
“不行,又要受到报应的。”
“你又要说这种扫兴的话了。”
“可是,这是真的呀。”
梓这么强调着,突然压低声音:
“你是想让我去,对我非礼吧?”
“非礼?”
久我脱口重复着,意识到梓是指他们之间的做爱问题。
“不会对你非礼的。”
“不能相信你。”
“再碰在一起,绝对绅士风度,对你似女王般恭敬,小心翼翼地,轻风细雨的……”
久我说到这里,梓忍不住笑出了声来。
“可我的脸已经破相,变成丑八怪了呀。”
“丑八怪?”
确实,手术前梓说过手术会使她太阳穴附近留下伤疤,可这疤到底有多大呢?
“没留下什么后遗症吧?”
“怎么说呢……”
“即使有伤疤,也没关系啊。”
“真的?”
被梓一激,久我马上表态。
“当然,我等你。”
“那好,出院的日子定下了,就给你电话。”
久我点着头,想象着护理中心前缠着绷带打电话的梓的模样。
进入九月,天气反而热了起来,这种时节俗称“秋老虎”,果然不错。可是天总是阴沉沉的,温度、湿度都很高,使人感到黏糊糊的,不畅快。
梓出院正是在这样的日子里。
“今天要出院了。”
出院前那天的晌午前,梓给久我打了电话,可出院后却连着两天没有消息。
刚出院还需在家静养一段时间吧。久我这么想着,想象着梓手术后的脸是怎样的。
上次她在医院里曾来过电话说,她变成了“丑八怪”,可现实到底是怎样的呢?
“如果真的成了‘丑八怪’,那便十分难看了……”可听梓那天轻松的口气,看来是开玩笑的了。
其实,只是额上划一刀,并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不会成为什么“丑八怪”的。
这应该是可以肯定的,可脸上留下伤痕也是事实了,只是这伤痕对梓的形象有什么影响呢?
本来梓的额头有些前凸,这微微前冲的额头给人一种聪明可爱的感觉。
如果这额上有了伤痕,会是怎样的模样呢?
久我脑子里浮现出各种假设,却无法想象出梓那有伤痕的额头的模样来。
能够清晰浮现在眼前的只是梓全身燃烧时,她额头与鼻梁之间的一些小皱纹。在那台灯晦暗的光线下,这些皱纹随着她情绪的变化而抖动。久我看过她的那些皱纹无数次了,那皱纹抖动时,她的脸十分生动,如泣如诉,这种表情曾无数次地将久我带入爱的乐园。
那些皱纹,现在还照旧吧?或许由于新的伤痕而改变了皱纹的样子?
本来认为自己是担心着梓手术后的脸,现在想想实际担心的是她做爱的情趣会不会变。
不知梓是否察觉到久我的这种心理。出院三天后,她又给久我打来了电话。
“身体好吗?”
她自己住院刚出来,竟问人家身体好不好,显得有些滑稽。
久我回答说:“当然好喽。”然后又关切地问,“你怎样了?”
“托你的福,绷带全拆掉了。”
“那么说,是完全好啦?”
“可还得经常去医院接受检査呢……”
久我知道这是手术后的例行检査。
“这样可好了,看来马上可以工作了吧?”
“休息好长时间了,下星期准备工作了。”
“那么,应该为你庆贺一下呢。”
“是说见面吗?”
“当然,好久没一起吃饭了。”
久我随手翻开自己的记事簿。
“我不是说过,我变成‘丑八怪’了吗?”
“这个没关系的。”
“可真的有伤疤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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