骄阳

瞬间 渡边淳一 第1页,共2页

久我给梓打电话,一般都在白天。

梓最近总算也有了手机,所以联系起来方便多了。可早晚打电话,梓总是在家里,怕给她引出不必要的麻烦。有时梓在外面,若给她打电话时,她吞吞吐吐的,久我便会感到很过意不去。

久我再次给梓打电话,是听说她生病消息的三天以后。

与平时一样,等到临近中午时打她的手机,却传来“对方已关机”的应答。

听到电话里传来梓那甜柔且有些屏声吸气的要求留言的录音,久我便留下了自己的姓名和待会儿再打电话的留言。

这个时间,梓应该不在家里,也许是去教和服或插花了吧?

梓每周要有好几次去涩谷家政学校,教年轻姑娘怎样穿和服。另外,她是有着插花艺术资格证书的,所以最近也时常去百货商店和其他什么公司参加一些插花的活动。

至今为止,与梓一起在外面酒店过夜,也是她有了这些工作,以出差为名才能实现的。

作为妻子,在外面有自己喜欢的工作,为工作而出差也是顺理成章的,这是近两三年来,梓为自己筑起的一座快乐宫殿。

这次梓生病,是有些突然。

距离上次她对久我说眼睛有毛病,已过了四天,还不见梓有电话,会不会发生什么事情呢?要不就是突然住进了医院?

心里惦记着梓的事,到了傍晚,趁没人的时候,他再次拨通了梓的手机,还是没有应答的录音电话。

久我有些灰心丧气地放下电话,抬头望着暮色沉沉的夏夜。突然,电话铃响了,梓的声音跳出来。

“你来过电话吧?”

“当然,还留过言呢。”

“听到了,现在去你那里好吗?”

梓的口气匆匆忙忙的,听筒中掺杂着车水马龙的嘈杂声。

“现在,在哪里?”

“在银座,可能要三十分钟左右才能到你那里。”

梓能来当然是好事,可房里女秘书还在,离下班还有些时候。

“可女秘书还没有走……”

梓是知道女秘书的事的,所以也不用瞒她,只是她现在来,就不能两人清清静静的了。

“那么,稍微晚一些,一个小时以后吧。”

“我等你。”

久我点头同意,接着问起了她的眼睛。

“那么,医院的意思呢?”

“明天去看检查报告,所以要赶紧见你……”

“赶紧?”

“如果住院,好长时间都不能见面,你不是会很寂寞吗?”

“真的这么严重?”

“不知道,明天决定命运。”

梓的话也许有些夸张,久我便又叮咛道:

“六点半,我这里没人了。”

女秘书如果没有特别的事,每天中午来上班,傍晚六点便下班回家了。

比普通的公司上班是迟了一些,但编书工作一般都是在下午,所以时间是正好的。一到下午,久我的寓所里,电话、传真便多了起来,临到傍晚客人来访,川流不息也是经常有的。

很巧,这天五点来了一拨客人,接着便安静了下来,女秘书六点一过便准时下班了。

这以后,便剩下久我一个人静静地等待着,可梓却迟迟不到,直到过了约定的时间将近一个小时,都要七点了,梓才姗姗来迟。

“怎么迟到了呢?”

打开房门,只见和服打扮的梓一只手拎着个包,另一只手提着一袋鲜花。

“为了找这些花呀。”

对久我的寓所熟门熟路的梓,径直进了厨房,从纸袋里拿出花排成一排。

久我从她身后过去,抱住她的肩胛想将她转过来,梓却左右轻轻地扭着身子拒绝了他。

“先等一下,让我将花插好再说。”

今天梓的和服是白底米黄花纹的罗绸,腰带上的鹭鸟草十分显眼,与平时一样,这身打扮很合时节,让人看了便爽心悦目。

“今天,插一盆别有风味的花给你看看。”

梓从厨房的橱里拿出一个白瓷的浅盆洗了起来。

以前就是这样,碰到高兴的事,梓来久我寓所时,总喜欢插上一盆花。据说,她学的是嵯峨御流的插花流派,久我还是第一次听说这名字。

据梓介绍,这流派的总部在京都的大觉寺。这名称的由来是这样的:平安初期,嵯峨天皇在大泽的池塘里划船戏耍。那小岛上开着菊花,天皇随手摘了一束拿去插在了御殿的花瓶里,从此便产生了这个名字。从那以后至今千余年来,一直流传下来的这个插花流派,主要有以瓶插花、盆插花等四种形式组成的“传承花”与新未来感觉的“心妆花”这两种表现方式。

久我对插花并不在行,可是大觉寺和大泽的池塘他是去过好几次的。

那是个四季风情变化、古朴优雅的地方。今年春天他还特意去那里赏过樱花呢。烟雨蒙蒙的大泽池,水波不兴,连时间都像凝住了似的,使人沉浸在平安时代的古风往事之中。

从这样的地方产生的流派艺术,看来一定是十分古朴典雅的了。

这么想着,久我便不懂装懂地说道:

“这是个历史悠久的传统流派吧?”

可梓却毫不留情地否定道:

“不对,传统当然是有的,但更强调新感觉的艺术。”

确实,梓插的花,每次总是在一种古典清雅的美感之上,透出一种令人耳目一新的气息。

现在她兴致勃勃地摆弄着那些花,插出来的也一定是一个新感觉派的艺术品吧。

“马上就好,你去看会儿电视吧。”

久我压抑着想轻轻吻一下梓的念头,走到客厅的沙发上坐下,老老实实地看起电视来。不一会儿,梓便呼喊了起来。

“喂,剪子怎么不见了呀?”

插花用的专门剪刀与剑山,梓是自己买来放在厨房碗橱下的抽屉里的。

“你没拿过吧?”

“没有……”

女秘书有时也会摆弄些花草什么的,可那大多是花店里出售的普通东西。

“奇怪呀!”

被梓这么一说,久我才想起前几天解一个书籍包裹时一下解不开,便用那插花的剪子剪开了,当时用完随手放在了靠墙的侧橱里。

“也许在这里呢。”

久我从侧橱里取出剪子。梓一把抓在手里,脸上的表情便严肃起来。

“是谁动了这东西?”

“没谁,是我解包裹时用了一下。”

“乱弹琴,这是插花专用的呀!”

埋怨的口气中明显地透着,自己买来的剪子不允许别的女人乱碰的嫉妒心情。

“工具也是有感情的呢。”

梓还在喋喋不休地嘀咕。

对一把剪子这么认真,活现出了梓一丝不苟的性格。每当这种时候,久我便会感到没趣,但同时一种很舒适的紧张感,又挑逗着久我的情绪。

久我讨了个没趣,便去书房整理起各种邮件,一会儿梓又叫了起来。

“插好了啊!”

随着梓的呼声回到客厅,只见侧橱的装饰空格里,悠然地摆着一盆鲜花。

“怎么样?”

“身手不凡……”

浅浅的瓷盆里,一朵宽大的荷叶,上面点缀着一圈白色的蝴蝶兰。白瓷盆的两边若隐若现,翠绿的荷叶微微地朝左斜着罩住了盆子,荷叶上面洁白的蝴蝶兰与之相平衡地朝右弯着纤细的颈项。

“清新凉爽,正适合这夏天的气氛呀。”

“你也喜欢吧?”

“鲜艳而又洒脱。”

“刚才不是说过要为你插一盆别有风味的花嘛!”

两人并肩欣赏着架上的插花,这鲜花确实一下子营造出一种凉爽优雅的氛围。

“昨天晚上就想着怎样插好这盆花,想着今天到你这里一定要插一盆好花!”

“我也正需要这么一盆花呢。”

“并不全为你,也是为了我自己呢。”

“为你自己?”

“明天不是要去医院吗?报告出来,但愿平安无事……”

听梓这么说,才知道她插这盆花,看上去只是绿叶和白花,显得淡雅无奇,其实是寄托着她殷切心愿的。

“插得这么成功,也许象征着明天去医院,情况不会太坏吧。”

“不会有什么坏事的。”

“你不用安慰我,我的病我自己感觉得到的。现在插了这盆花,希望你对着它为我祈祷,保佑我能平安度过明天那一关。”

望着梓满脸的认真,久我不禁也虔诚地点着头表示愿意照办。

“当然,我会为你祈祷的。”

“感谢啦。”

看着说话的梓,久我一只手搭在了她的肩上,轻轻地将她搂了过来。

“像你这样高贵的美人儿……”

久我这么说着,目光越过梓的肩膀,停在了白色的蝴蝶兰中心那点淡红色的花蕊上。

“我说,那个……”

凝视着梓的肩膀,久我的脑海里想的却是与祈祷毫不相干的、情趣昂然的事情。

“怪荒唐的……”

“什么事呀?”

久我顺势亲了梓一下,在她的耳朵边嘀咕起来。

“到床上去吧。”

“不行,今天得早些回去。”

“还早着呢。”

“明天要去医院,要听检査的结果,所以今天是万万不能做这种事的。”

“可是,是眼睛的毛病,眼下的事与眼睛是没有关系的呀。”

“不行,这里都被你搞得伤痕累累的了。”梓用手指着自己的左耳朵。

“伤痕?”

轻轻地将蓬松的头发撩起,看到她的耳朵边上有一点小小的黑痂。

“这是你咬的呢。”

被她一说,久我才想起上次在一起时,兴致高昂时是用嘴含住了她的耳朵的。

“没什么关系的。”

“可是,明天可能会在耳朵上采血化验呢。”

“那么就让他们采那只耳朵好了。”

“不和你闹了,反正今天得马上回去。”

“那么,明天再来?”

“不知道,要看医生检查的结果怎样。”

梓这么说着,停了停又接着说:

“如果结果不好,会怎样呢?会马上动手术吗?”

“不要紧的。”

一瞬间,梓的眼里露出一种恐惧不安的神情,一下子将头钻进了久我的怀里,忧伤无比地说:

“啊,保佑我,你一定要保佑我呀。”

“当然,我会竭尽全力保佑你的。”

“真的,你一定要真的保佑我呀。”

梓的全身紧紧地贴着久我,突然又想起什么似的,朝后退了一步,喃喃地对久我说:

“真对不起,我要回去了。”

久我放松了紧紧抱着的梓的双臂,深切地感到和插花时的镇静不同,梓的内心对自己病情的恐惧、胆怯,远远比久我想象的要厉害。

不管怎么说,去医院看检查报告总不是什么愉快的事。即使自己感到不会有什么毛病,但与穿着白大褂的医生面对面一坐,便不禁会有些紧张。

这情况在接受检查时也一样,有人仅仅量一下血压便会紧张不安,由于这原因而使血压升高二十至三十的也大有人在。

梓在去医院的前夜,静下心来,兴致盎然地插花,努力使自己保持镇静,也正是由于她太紧张了。

可是第二天,久我等了一整天,梓也没有打电话告诉他检查的结果。

到了傍晚,他实在放心不下,便拨了她的手机,可是关机了。

到底怎样了?也许是医院的结果还没出来。可是不管怎样,总得有个电话呀。

久我提心吊胆地又等了一天,过了晌午,总算等到了梓的电话。

“喂,喂……”

声音沉闷,有气无力。久我心头顿时泛出一种不祥的感觉,感到情况也许不太妙。

“我要吃一刀呢。”

“吃一刀?”久我本能地反诘。

梓的语气一下急躁起来:

“果然是最糟糕的结果呀,而且情况会越来越坏,最后会双目失明……”

“你慢些说。”

久我想稳住梓的情绪,稍稍地沉默了片刻,才接着问:

“医生明确对你说啦?”

“主治医生一边看片子,一边对我说这病是没有其他办法治疗的……”

“那是什么病呢?”

“眼球后面的神经肿瘤,病名很长说不清了,总之只有动手术一条路了……”

“那么,动了手术不就没事了吗?”

“没事了,可脸上要割一刀呢。”

“在脸上的什么部位?”

“额头稍微上面一点,说是一般看不出来伤痕。”

“那么,不太要紧的。额头上面是看不出的。”

“可是在脸上呀,是在女人的脸上呀……”

梓的声音一下子哽咽住了。

久我还想说些安慰她的话,又怕说得不好反而使她更悲伤。

“已经决定动手术了吧?”

“除此之外,又有什么办法呢?”

梓无可奈何的语气中,透着不安。

“这事是昨天决定的吧?”

“是……”

“那为什么不马上与我联系呢?”

“何尝不想?只是昨天脑子乱极了,不知给你打电话会说出些什么来。今天总算情绪稳定些了,才给你打电话。”

久我知道,一定要动手术,对梓的打击是够大的。可正因为如此,应该赶快与自己联系才是呀。虽说自己帮不上她什么大忙,但起码可以帮着出出主意呀。

“一直担心着呢。”

“对不起啦。”

梓虔诚地道歉,久我的心一下子软了下来。

“好吧,能见面吗?”

“今晚,去你那里好吗?”

“当然好。几点钟?”

“晚一些,可是见到你,我说不定会哭哭啼啼的呢。”

“不要紧,我等你。”

久我使劲儿地点着头,默默地对自己说,现在自己能够做的便是紧紧拥抱梓。

这天晚上,梓到久我的寓所时已经过了七点。

门铃一响,久我马上迎了出去,只见梓又换了一套黑底白碎条花纹的和服,腰带只有平时的一半宽,也是白色的,脚上一双低齿木屐,是用与和服相同布料制成的。乍一看,似乎是去逛庙会看焰火的打扮,表情却是愁眉苦脸的。

“对不起,看我这身打扮……”

梓与平时不同,腰带也没有结成那种高贵的鼓形花结,只是草草地扎了一根窄窄的腰带,她是为自己的装束向久我致歉。

“什么劲儿也没了,连打扮的心思也荡然无存了……”

医生宣布要在脸上做手术,对于女人的打击是可以理解的。

“别说了,快进来吧。”

久我拉着梓的手把她引入房里,重新端详起梓来。

夜色中微微垂下的脸蛋显得苍白憔悴。再看她的左眼,黑白分明,深棕色的眸子炯炯有神,一点也看不出有什么毛病。

“真看不出来呀……”

久我叹息地摇摇头,与梓并排坐在沙发里。

“那么,什么时候动手术呢?”

“下星期住院。唉,快的话下星期中……”

“怎么这么快呀……”

“不快些的话,病势会一发不可收的。”梓黯然地闷头坐着,好一会儿又忧心忡忡地说:

“也许,我会死的。”

“别胡说,医生不是说手术后马上会好的吗?”

“可是手术也许会失败呢……”

“不会的,正规的大医院不会有问题的。”


作者“渡边淳一”的其他小说

男人这东西》《孤舟》《如此之爱》《樱花树下》《不分手的理由》《红花》《我伤感的青春》《泪壶》《天上红莲》《众神的晚霞》《白色猎人》《浮岛》《女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