凉风

瞬间 渡边淳一 第2页,共2页

“就是想看看你的伤疤。”

久我一下子觉得自己有些心气浮动了,可梓却不可能察觉,咕哝道:

“真是个怪人呀。”

“总之越快越好。后天夜里怎么样?”

后天晚上,有家出版社在有乐町附近的酒店里举行颁奖典礼。久我打算中途溜出来。

“在银座找一个地方一起吃饭吧。”

“那种热闹的地方,我不去。”

“可你好容易病好了,偶尔去一次银座散散心也不错嘛。”

因为银座离颁奖会场很近,所以久我非常方便。

久我说了个在会场附近的酒店的名字,要梓七点在酒店的大堂里等他,然后又叮咛道:

“知道了吗?”

“去那么高级的地方,让别人看见我这种丑八怪,你会很难堪的。”

“与你这么个丑八怪幽会,才没人吃醋的。”

“真拿你没办法……”

梓还是踌躇不决,心里想不去又有些想去。

“不要紧的,你不见我,我才会认为你真的变成丑八怪了。”

这话起了作用,梓最后终于吐出一句:

“那好,我去。”

这天的颁奖礼在傍晚六点开始,久我只听了一下开始的评审委员的说明与受奖者的致词,便溜出了会场。

本来这颁奖礼也不想去的,只是约了这主办方的出版社编辑在会场上见面,才不得不去应付一下。

对这颁奖礼没兴趣,是因为本来久我以为自己的作品会得奖却没能如愿。他的责任编辑事先告诉他,他的作品列入了候选作品之中。这个奖是以有一定知名度的中坚作家为对象的,对从未得过奖的久我来说很有吸引力。

可结果他却落选了,而且得奖者是一位比他小五岁的作家。

既然写小说,就不用什么奖不奖的,只要读者喜欢自己的作品即可。久我这么自我安慰着,可心里还是丢不开想要得奖的念头。因为他知道,不得个什么奖,就会有被淘汰的危险。当然在会场上这种情绪是不会流露出来的,他与熟悉的编辑谈笑风生,谈完了该谈的事情才退场溜了出来。

路上拦了辆出租车,到了新桥附近的一家酒店,在大堂里等了约十分钟的光景,门口便出现了梓的身影,久我猛地站了起来,朝着转门口的梓奔了过去。

“你能来真是太好了。”

见到梓,刚才会场上的烦恼被一股脑儿抛到了九霄云外,也不怕被别人看到,他一下子抓住了梓的手:

“好神气呀。”

几乎是时隔一个月的再次见面,乍一看,看不出梓有什么病态,她看上去反而比住院前更富态了些。

“依然打扮得这么漂亮呀。”

今天的梓穿着白色的大岛绸和服,腰带是彩色的。

暮色中的酒店大堂里,人来人往,热闹非凡。在人流中,梓的这身打扮也十分引人注目。

“这便是丑八怪吗?”

“是真的呀,现在看不出来。”

“别说了,吃饭去吧。”

久我紧贴在梓的身后,两人走了几分钟,到了一幢大楼的地下,进入了一家餐馆。

越过这家店长长的酒吧台,能直接看到厨房做菜的情景,菜肴也是以西式的凉菜为主,十分精致且品种繁多,很受女性客人的青睐。久我坐到了预约的位子上,等着梓坐到自己的身边,可等了一会儿,梓还是不入座,站着轻声嘀咕道:

“我还是坐你的位子吧。”

久我坐的是靠左边的位子,本来就是两人并肩坐的,换一下也没关系。

“可是,这个位子是上座呀。”

久我让给梓的右边的位子,按旧的规矩,这位子应是上座。在落语表演时说到“老爷”之类的词语时,头总是朝右斜,说到“动物”“小人”之类的词语时,头总是朝左偏的。男右女左的规矩,是根据男木偶女木偶的排列而来的。连夜里睡的枕头也讲究男右女左呢。

不过旧时武士阶层的排列正好是相反的,女人总是在男人的右边,这是因为武士在路上经常会突然碰到事件要抽刀格斗,如果女的在左边,拔刀时可能会伤着她。

这些规矩,久我都是在写小说找资料时知道的。

“你坐左边没关系吗?”

久我说着,自己便坐到了右边的位子上。梓说了声“对不起呀”坐了下来,接着便将头侧向久我,轻声说道:“手术的伤疤在左边呢……”

久我下意识地侧头看梓,却只能看到她的右边半个脸蛋。

“可是,一点也看不出来呀。”

“现在被头发遮住了。”

这么一说,他才注意到梓的头发全都朝上拢着的,可左边一角却有些垂下来的碎发。

“以后就只能梳这个发型了。”梓悲凉地说。

久我突然有一种冲动,想看看她遮住的那个地方。

“让我看看行吗?”

“想看吗?”

久我点点头,梓便扭扭捏捏地将脸转向久我,左手轻轻地撩起额前的头发。

“你看,很明显吧?”

在吧台上方灯光的照耀下,梓左额发际至太阳穴间有一条五六厘米长的疤痕,仔细看,这疤痕上扑着薄薄的蜜粉,斜斜的一条隐约可见。

“看到这个,你会生厌吧?”

“不会的,比想象的要好得多。”

“可是,这是女人的脸呀。”

梓说着将头发放下,于是疤痕便不见了。

“这么看,一点也看不出来。”

“不感到扫兴?”

“怎么会呢?”

不能理解的是,看了梓的疤痕,久我感到两人之间产生了一种新的秘密。

“庆祝康复,干杯吧。”

久我看了一下葡萄酒单,要了一瓶90年产的法国葡萄酒。

“恭喜康复。”

“还没有完全康复呢。”

“幸好,没出大事呀。”

两人端起葡萄酒杯,轻轻地碰了一下。

“喝这么多酒,不要紧吧?”

梓担心地嘀咕着,将酒杯放到了嘴边。

久我是一口气慢慢地将一杯酒喝干,心情舒畅地赞道:“香味浓郁,纯正上品。”

接着又转动着手里的酒杯对梓笑道:

“就像你……”

“我是葡萄酒啊?”

“浓香欲溢,正是品尝的好时候呢。”

梓一下子无法对答,只是瞋目而视,双手慢慢地拿起刀叉。

菜肴是醋拌竹荚鱼、蒸小鲍鱼、奶油烤梭子蟹、清炒西洋松茸,个个都是精致的小盘,一盘盘地摆在台上,令人食欲大开。

梓一开始还浅饮低斟,随着菜肴不断上来,渐渐地自斟自饮起来。到了正菜的牛排和牛尾汤上来时,她的双颊已是红晕艳丽了。

梓的脸越发娇艳了,久我偷偷地窥看着,梓双手拍了拍自己的脸颊,含情地问道:

“我的脸,红吗?”

“不,不怎么红。”

久我安慰地说着,心里想着那遮住的伤痕怎样了,也许那伤痕也让葡萄酒润得红红的了吧。

“哎,我的脸真的不红吗?”

“一点点,不过这样更好看。”

“不要嘛,我一个人喝着……”

梓说话有了些醉意,其实久我要比她喝得更多呢。

“已经好久没这样喝酒了。”

久我说着,想起已有好长时间没与梓亲热了。

“从那以后,也有好长时间了吧?”

“从那以后?”

“就是那次,我们最后在一起……”

梓才悟到久我指的是什么,故意一脸的不高兴。

“你住院前一个星期到今天,算来有一个月没在一起了。”

这段时间,久我是一直想着和等着梓的。他现在倒不是存心想说给梓听,实在是心里期盼得太强烈了。

“时时梦见你。”

“不会是好事吧……”

久我想到那梦见头盖骨的眼窟窿里白花根须缭绕的情景,与梦醒之后,自己的猿情马意之事。

“当然,你是不会做梦见到我的,我们男人就是单纯……”

“谁知道,你们男人。”

梓轻轻地摇摇头,又端起酒杯喝了一口葡萄酒。仰头喝酒的梓的雪白颈项,让久我如痴如醉,不由喃喃地嚷道:

“真想你呀……”

梓一下子慌起来,赶紧将酒喝完了,把杯子放在台子上,随手拿起餐巾拭着嘴角。久我看着梓的这一系列动作,又紧逼不放地问道:

“今晚,怎么样?”

“什么怎么样?”

“吃好饭以后的事。”

久我看了看手表,已是八点五十五分了。

“到我家去坐坐吧。”

“今天不行。”

“可是顺路呀。”

久我住在青山,和梓住的世田谷是相同的方向,也是她回家的必经之路。

“可我,刚刚才出院呀……”

久我一时无话,默默地点燃了一支烟。饭后上了甜点,两人又喝了一杯意大利咖啤,走出酒店时已是九点半了。

“味道太美了。”梓客气地向久我道谢。

久我无趣地点点头,拦住了一辆出租车。银座的夜才刚刚开始,可两人却匆匆地离开了。车子开到新橘附近,久我悄悄地伸手握住了梓的手。

“喝多了?”

“刚才去化妆室照镜子,脸红得厉害。”

“是的,就像赤面鬼。”

久我这么说着,手更加用力地握住了梓的手。

“这样回去,不方便吧。”

“为什么?”

“刚出院,就和别人喝得满脸通红,不会被怀疑吗?”

久我这话倒是开开玩笑的,可梓却闷闷地不作声了。也许她丈夫今晚在家,见梓不作声,久我又重生了诱惑之心。

“去我的住处稍微醒醒酒再走吧。”

车子已穿过了永田町,拐入了青山道,再坐十分钟左右便到了久我的寓所了。

“就一会儿。”

久我看着车子前面流光溢彩的马路,接着说:“我有东西要给你看。”

“什么东西?”

其实没什么东西,可现在只能这么说,使梓有借口跟自己回家。

“马上就放你走。

久我也不管梓同不同意,便指示司机在下一个红绿灯处朝左拐,过一条马路再右拐。这段时间,梓也没有再说什么,于是久我知道,今晚的事是大功告成了。

“真的,有一个月了呀。”

进入久我的房间,梓倍感亲切地环视着房间。整整一个月了,梓今晚的重访,是住了院、动了手术,可以说是完成了一件大事后的重访,所以也许更能留下深刻的记忆。

“那盆花,十分遗憾,已经枯萎了。”

梓住院前一天插的那盆荷叶白蝴蝶兰已不存在,原先放花的地方,放上了一把久我去京都时买来的紫砂茶壶。

“不过,那花一直鲜艳了半个多月呢。”

“下次,再给你插一盆。”

比起花来,现在久我需要的是梓的人呀。

“终于又在一起了。”

背着灯光,久我抱住了梓的肩膀,梓也好像等着他似的,顺从地将身子靠向了久我,两张脸自然而然地紧紧贴在了一起。

甜甜的、柔柔的嘴唇,久我享受着梓的亲吻,使劲儿地将舌头伸进梓的嘴里。与此相应,梓的舌头也灵活地蠕动了起来。两人的舌头细细地卷起,蛇似的绞在一起,如漆似胶不能分离。

长长的深情的亲吻后,久我在梓的耳边柔情地呢喃着:“真想你呀!”

这一个月,对久我来说就像两三个月那么长。

“你终于回来了。”

对于久我来说,梓就像一件离得远远的可望而不可即的珍宝,又回到了自己身边。

“去里边房间吧……”

久我想将梓引进卧室,梓却扭着身子不动。

“不行,不是说好了吗?”

“可我等你一个月了呀。”

现在的久我像一位天真无邪、撒娇任性的少年,梓就像一位必须使他吃好吃饱的母亲。

“已经这么晚了。”

“可是,才十点呀。”

“我可是刚刚才出院呀。”

“医生说过不行吗?”

“这种事,怎么问医生呀?”

“那么,就是没关系啦。”

“别这么自说自话好吧?”

“不管怎么……”

到了这个份上,再也没有退路了,而且久我作为男人的欲望无论如何也压不下去了。

“求你了……”

又硬着头皮推了一下梓的身体,梓终于缓缓地拉开了和服上的腰带。看到这里,久我便不失时机地将梓让进了卧室。

“真的好想你呀。”

现在久我的心情就如同跪在地下求食的乞丐一样。

“求求你了。”

“不行,这种事情……”

梓嘴里还在拒绝,手却已无可奈何地解起了和服的腰带。

久我抢先钻进被窝里,等着梓

“把灯关掉。”

梓这么要求着,可他并不遵命,只是将台灯调得暗了一些。

梓还是有些犹豫不决,磨磨蹭蹭好一会儿才坐到了床沿上。

好像要捧起她来似的,久我一下撑开双臂,把梓抱得紧紧的。

“梓……”

肌肤的光滑,胸部的丰满,腰身的柔软,与以前没有一丝一毫的变化。才一个月,当然不会有什么变化,可久我却是久别重逢,觉得实在太难能可贵了。

“想死你了。”

到了这地步,梓也不再拒绝了。

自己本身并不想的,只是被这男人逼迫才这样做的。梓心里这么为自己开脱着,于是渐渐地心安理得起来了。

于是梓便十分主动地紧靠着久我,将额头埋在了久我的怀里。久我突然怕碰痛了梓的伤口,脱口问道:“不要紧吧?”

梓没有回答,也许她不知久我问的是什么。久我又想再问,但“没关系吧”的问话到了嘴边又咽了下去。事到如今,本不该再有什么顾虑了。

梓正乖乖地柔情似水地伏在自己的怀里,这还有什么可担心的呢?

这么自我解释着,久我终于又回到了原来的自己。手忙脚乱地脱起了梓的贴身衬衣来。

接下来梓的表现,有些出乎久我的预料了。

虽说久我是近乎强迫地把梓扯到床上的,但心里还存在着一点顾忌,所以动作都显得极有分寸,即使是梓不反抗,他也总顾忌着梓的伤口刚愈合。尽管久我有着久旱逢甘露的激情,但心里总想着不能太激烈了。因此今晚的久我显得格外温柔,每个动作都十分节制,甚至有些安慰性的了。

可是梓的反应却是久我意想不到的,久我刚抚弄了几下她的乳房,手指稍稍地触动了几下她的秘处,她便急速兴奋起来,十分主动地迎合着久我,激烈地运动了起来。

从什么时候开始梓的情绪变得如此激动的?是因为手术后初次的床笫之情,使她的激情再也无法压抑吗?

总而言之,今晚梓的表现与她平时节制而有分寸的表现大相径庭。

今晚的梓似乎已剥去了以往的温良恭俭的伪装,一切的一切都显示出她的本性来了。

而且,在最后关头,久我压在梓的身体上,抑不住看了看她额上的伤口。因为是在上面,久我使劲儿地抱着梓,而下面的梓由于幸福不顾一切地晃动身子,散乱的头发间,显露出一条清晰的伤痕。

已是沉醉在激情中的梓,也许不会察觉久我在看她的伤痕。她那由于幸福而变形的脸蛋,额上那原有的小皱纹与那新伤痕,随着她的情绪一起跳动,猛然看去,那伤痕就像一条小蛇在游动。

久我一下子被这无意中看到的怪样子所触动,接着自己也抑不住跌入了爱的高潮中,但这一瞬间梓的表现却永远留在了久我的脑海里。

那到底是个什么东西呀?是菩萨,还是女鬼?这种感觉越来越强烈,使得久我慢慢地冷静下来,最后终于轻轻地喘着气,轻轻地搂着梓。由于激情,似被一阵火燃烧过的梓的身子,此时依然有些余热,身上汗津津的。久我将这身子抱住,将她的头拥在胸口,轻轻地拨开了左额上的头发。

不知梓知不知道久我的动机,反正她没反抗,小鸟依人似的十分顺从。

安下心来,久我又仔细地看着那道伤痕,刚才的那个似女鬼的感觉没有了,只有一条细细的斜斜的伤痕隐约可见,额上渗着些许的香汗。

久我轻轻地将嘴唇贴在伤痕上,心里又在想象刚才梓那样激动不已的情景。

远处传来了汽车往来的声音,已是夜深人静了。

久我的住所位于热闹嘈杂的青山道后面的一条马路边,是个闹市中的安静地方。

有一会儿,黑暗中,久我抚摸着梓的眼睛戏耍着,梓突然想起什么似的,抱紧了久我:

“我……”

她说着将头朝久我的胸前拱了拱又问道:

“现在,几点啦?”

久我坐起身子,看看床头柜上的钟答道:

“十一点……”

其实已是十一点十分了,久我怕照实说了,梓会急着回家。

“这个时间了……”

梓嘟哝着,突然发现自己紧紧地抱着久我,便赶紧将身子朝后挪了挪。

“我是不是有点过分放肆了?”

“放肆?”

久我反问道。他这才意识到她说的是刚才的床笫之事。

“非常出色。”

女人再怎么放肆,男人也不会为难。女人越放肆,男人就越喜爱。

“可是,奇怪呀。”

梓回想着自己刚才的行为,过了一会儿又说道:

“不对呀……”

“什么呀?”

“好像不是我自己呢。”

对刚才在床上那些表现,梓好像有些难为情。

“突然有一种异样的感觉涌了出来。”

“是从这里?”

久我用手触了触梓那还带着余温的下身。梓不禁让了让身子,摇摇头:

“真的不像我了呀。”

确实,今晚梓的超乎寻常是有些难得。

“怎么会这样……”

当然,久我憋了一个月,今晚是久旱逢甘露,但他的行为不算太过激,只是梓的反应实在是太不寻常了。

“起先还不愿意呢。”久我有些嘲讽地调侃梓。

久我开始几乎是哀求地要求梓,可她还是冷冰冰的,一时间,久我也感到今晚是没有希望了,他硬着头皮几次三番地恳求她才答应,没想到一到床上,梓会像换了个人似的。

“你不是说刚出院……”

“我不要听嘛。”

梓被久我说得有些不好意思,娇嗔地将头撞着久我的胸口。

久我顺势将她的头发拨开,用手抚摸着那道疤痕。

“刚才,亲过这里了。”

久我自言自语道。他的脑子里浮现出刚才梓在高潮时,脸部表情使那伤痕似蛇一般蠕动的情景。

“现在,好了。”

久我莫名其妙地安慰着,刚才那似蛇的伤痕,现在只是一条细细的线,平静似水了。

“刚才的事……”

久我还是想着梓刚才床上的事,不依不饶地问道:“是因为做了手术吧?”

“为什么呢?”

“因为,割掉了令人心烦的病灶。”

也许正如久我所说,手术后,梓的心理负担解除了,至今为止一直担心的事解决了,所以今晚的表现才这么出色。

“我手术前真的想过的。”

梓用手拨下头发遮住额上的伤痕,接着说:

“也许会在手术台上死去,这么想着,心里反而没什么顾忌了,所以……”

“所以,今天你这么激动?”

“别胡扯,你怎么老是提这个事呀?提起这件事,我只想说,因为它,我越发能感到活着的幸福。”

梓说的话,久我也能理解,但他还是固执地认为,正因为有了这样的想法,才有了今晚床上的那番热情。

“总之,一切都好了。”

一个月的寂寞太长了,现在梓终于回到了久我的身边,而且比以前更娇艳,更浪漫。

“今晚,能见面真是太好了。”

激烈的运动之后,依偎在一起,推心置腹地聊聊天,是再幸福不过的事了。这情况,俗称为性爱的后戏。这后戏能使爱的余响更有韵味,爱情的根扎得更深。

只是,现在久我的心里还有一点想不明白的地方。

这便是刚才梓问时间,听自己说十一点了,便显得有些着急,可现在又似乎忘了时间,没事人似的躺在床上不着急了。

当然,这对久我是好事,可她这异常悠闲的样子,总叫久我有些不放心。

现在,久我偷偷地看了看床头柜上的钟,已是十一点半多了。

至今为止,梓来这里从来没待到这么晚过,现在马上回去,到她世田谷的家也要十二点半或是一点钟了。

今天刚见面时,她就说要早些回去。刚做过手术,这也是应该的。久我心里也不想勉强她,可她今晚为什么如此泰然呢?

久我心里七上八下地想着,可又不能主动催促梓快些回去。

久我不禁感到自己有些奇怪,以前总希望梓晚些回家或者干脆不回家,可她今晚真的晚回家了,自己心里又敲起小鼓来。

这样下去,回家肯定是明天了。回到家,见到丈夫怎么解释呢?

刚出院才一个星期,便半夜三更才回家,她丈夫又会怎么想呢?

如果丈夫认真起来,是否会离婚呢?

这么胡思乱想着,久我心中越发不安起来。确实,久我是爱着梓的,有时甚至发疯地思念她,可这是知道她是有夫之妇的前提下的爱。换句话说,久我的潜意识中只是将梓当作有夫之妇的情人来交往的。

可现在,梓有可能从丈夫的桎梏中解放出来,成为一个自由的女人,那么对她的关系将怎样处理,久我有些迷惑了。至少,久我的内心不认为现在是个好时机,不想马上把她纳入自己的生活中来。

自己的心里有过这样的准备吗?

对突然陷入沉思的久我,梓感到有些奇怪,便抬头问道:“你在想些什么呀?”

“没有……”

久我含含糊糊地应付着,装出刚想起似的道:“不知道时间几点了……”

“肯定很晚了。”

这么回答着,梓还是没有一丝急着要走的样子。

“今晚,不要紧吧?”

“什么不要紧?”

“晚回去呀。”

“晚回去,当然不会不要紧的。”

梓这么嘟哝着,又将身子朝久我靠了靠:

“是你不好呀。”

“不好?”

“是的,是你搞到这么晚的。”

梓每次都这么责怪久我。

“那么,住下吧。”

鼓足勇气,久我将这心里话说出了口,但梓却微微摇了摇头:

“不行,不回去不行的!”

“可是,现在回去,到家也十二点多了呢。”

“这么晚呀,那得快些走了。”

梓这么说着,久我不禁又有些恋恋不舍了。

“不能住下吗?”

“这个,不行的。”

十二点多才回家,也许梓感到没什么关系,可她坚持不肯住下是什么道理呢?久我不禁又伸手搂住梓那柔软似水的腰。

“下次去什么地方玩玩好吗?”

上次与梓一起去旅行,是半年前她去仙台的一家百货公司参加插花展览会时,久我也跟着一起去了。

“九月底,也许有时间。”

“去哪里?”

“去京都,赏月的季节,大觉寺有个庙会。”

梓有大觉寺嵯峨御流插花的证书,所以各处都有人求她教插花。

“真的有空去?”

“还得商量一下呢。”

赏月的庙会是什么样子,久我不得而知,但在中秋如画般的夜晚,与梓一起在京都的街头赏月,也不是什么坏事。

“那么,我跟你去?”

“那么,我想办法去。”

久我听了,又情不自禁地抱住了梓。

刚才心里还催促她快些回去,可现在抱着她软绵绵的身子,真想就这么一起过夜呢。

梓要是住下,他怕她家里有什么问题;她要想走,他又百般舍不得。这种矛盾的心情让久我怔怔地不知所措,只好又一次轻轻地亲着梓的脸蛋。

梓穿起和服来,动作很快。

连淋浴冲凉到穿戴整齐,前后二十分钟都不用。

“果然是和服老师。”久我想着。

梓却对自己的头发还有些不满意。在卧室的镜前歪着脖子,用手在后脑勺上轻轻地整理着头发,久我从一旁看去不禁赞叹道:

“真漂亮呀。”

“这么夸我的,只有你啊。”

“大家也都这么认为,只是说不出口罢了。”

“谢谢夸奖。”

梓对着镜子给久我行了个鞠躬礼。

“刚才说过,手术前,我真的想了好多呢。”

“举些例子听听。”

“想从医院逃出去,不做手术了。想到也许会死在手术台上,想到如果病治好了,便要做这,不要做那……”

“那么,想到我了吗?”久我插嘴问道。

“当然,好几次呢。想你正在做什么,想你也许把我忘了,正在与别的女人玩得高兴……”

“喂喂,我可不会这么缺德。”

接着,梓又忽然想起似的接道:

“有首歌叫《瞬间之恋》,你知道吗?”

“好像有首这样的歌。”

“是的,是我母亲经常唱的,所以我记住了,是好久以前的一首老歌……”

梓说着低声唱起了这首歌。

夜晚的银座,七彩的霓虹灯。

献给哪一位呀,我的亲吻。

瞬间之恋呀,如那雨后彩虹。

偶触君之袂,纤指无限恋。

梓这么一唱,久我觉得自己好像也听到过。现在听来,这歌的拍子很慢,是段有些使人泄气的旋律。

“进手术室前,我突然想起这首歌来……”

“为什么?”

“为什么,自己也说不清,只是脑子里突然浮现出这首《瞬间之恋》。”

梓穿戴完毕,离开了镜子。

“你是说我们之间的关系?”久我脱口问道。

“你这么认为?”

“不是,只是你这么说才……”

“不过,这世上的事情可全是瞬间的,不是吗?”

梓这么说,确实有道理。这世上万事不是都随着时光的流逝而消失了吗?

见久我不出声,梓便回过头来说道:

“仔细想想,真是没有什么可害怕的了。”

“害怕?”

“经过了那样的手术,对世上的一切都无所谓了。一切都只有顺其自然……”

久我不住地点着头,深深感到这次手术对梓来说,实在是一次重大的人生转折。

“人生在世,最多五六十年吧。”

“没这么短。”

“就只有这么多,真正能健康、自由地生活的,只有这么多年。不,也许还要少,只有二三十年。”

梓的话,久我也认为很有道理。

“我已经没有什么可怕的了。”久我不禁又点点头,似乎突然明白了梓今晚为什么这么晚还不急着回家。她已经彻底地无所畏惧了。

注解:

一种便于携带阅读的袖珍版书籍。

日本的一种单口相声。

日本古时贵族祭奉祖先时,将祖先的形象制成木偶,排列时男木偶在右,女木偶在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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