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口角

生命之歌 赫尔曼·黑塞 第2页,共2页

然后他气极了似的站了起来。“难道不是这样的吗?您写了雪崩之歌,但那里面没有安慰也没有满足,有的只是绝望。你自己听听看。”

他突然向大钢琴走去,房间里变得更安静了。他开始弹了起来,因为心情烦乱,他跳过前奏,就唱起我的歌来了。他现在的唱歌方式和那时在我家唱的不一样。可以看得出来,从那次以后他曾经几次唱过这首歌。这次他是用全音量唱的,是我在舞台上听惯了的洪亮的男中音。歌声的气势和流露出来的热情,把不很明显的生硬之处都掩盖住了。

“这首歌的作者说他完全是为了快乐而写的。他说他一点儿也不知道绝望,而且彻彻底底地满足自己的命运!”他喊着,指着我,我的眼睛里含着愤怒与羞惭的泪水,仿佛隔着一层纱看着周围的一切都在摇晃,我站起来,打算就此一走了之。

这时一只柔软而有力的手抓住我,把我推回椅子里,然后温柔地抚摸我的头发。我感受到一股微妙的热流,我闭起眼睛,忍住眼泪。接着我抬起头来,是海因利希·莫德站在我前面,其他的人似乎没有看见我的举动与全部过程,他们都在饮着酒,嬉笑着。

“我说,”莫德低声说,“能写出这首歌的人,当然是超越了这一切的。很可惜的是,虽然是我喜欢的人,但只要在一起,我就忍不住要吵架。”

“没关系,”我尴尬地说,“不过我想回家了,今天最美妙的时光已经过去了。”

“也好,我也不想硬留您,我想其他的人还没有尽兴,请您把玛丽昂送回家,她住在内堤,正好顺路。”

美丽的玛丽昂用探询的眼光凝视着他。接着,她转向我,“你愿意吗?”她说。我站了起来。我们只向莫德告辞。前厅有个临时雇来的仆人帮我们穿上大衣。然后那个矮小的老太婆睡眼矇眬地提着大灯笼,领我们穿过花园到门口去。风还是温热的。

我不敢去挽玛丽昂的臂,但她问也不问我就挽起我的手臂,仰起头呼吸夜晚的空气,然后用怀疑与亲密的眼光望着我。我觉得她的手似乎还轻柔地抚着我的头发,她仿佛是在为我带路,走得很慢。

“那边有马车。”我说。因为她一直要来配合我跛行的脚,使我觉得痛苦。再说,和这位温柔、健康、苗条的女性走在一起,更是令我痛苦不堪。

“不,没有关系的。”她说,“我们再走过一条街吧。”她努力更加放慢了脚步,只要我愿意,她是可以更贴近我的,但我也因此更痛苦而生气,一下把我的手臂挣开了她的手,她惊讶地注视着我。我说:“对不起,这样走我不好走,我还是一个人走的好。”于是她谨慎而同情地走在我身旁,我全神贯注地想要直走和保持身体的平衡,结果却和刚才所说的相反。我变得沉默和执拗,除此之外,我没有别的办法,否则我又会掉眼泪,会期望她的手来抚摸我的头。我巴不得立刻逃进附近的小巷里去。我讨厌她故意放慢脚步来配合我,做出保护我、同情我的样子。

“你还在生他的气吗?”她终于开口了。

“没有,我真是太笨了,我还一点儿也不了解他。”

“在那个时候,我觉得他很可怜。有时候那人真让人害怕。”

“您也怕他吗?”

“我最怕他了。但那样做之后,最痛苦的还是他自己,所以他常常憎恨自己。”

“咦,他那样做不是很快乐吗?”

“您说什么?”她吃惊地问。

“他说他自己是喜剧演员,但他为什么要嘲笑自己和别人呢?他为什么要揭露别人的遭遇与秘密呢?真是太过分了!”

说着,说着,我刚才的愤怒又涌上来了。他捉弄我,让我痛苦,我也要骂他、贬他。但是她为他辩护,公然地保护他,因此我也不再尊敬她了。在一群单身的男人饮酒作乐的聚会中,她是其中唯一的女性,难道这是光荣的吗?我还不习惯这样的自由。但即使如此,我也为自己暗恋这个美丽的女性而觉得可耻,所以我宁可不要她的同情,而真想大发脾气,和她大吵一顿。我希望她觉得我粗暴,要离开我,这也比她现在这样留在我身边抚慰我要好得多。

但是,她依然挽住我的胳膊,“你等等。”她温和地说。那声音深深地打动了我。“请你不要再说了。你想做什么呢?莫德的两句话伤了你的心,只是因为你不够机警和不够勇敢,无法回敬他所说的而已。现在你想起来了,就在我面前毁损他!我看你还是一个人走的好。”

“请便。我只不过是把自己所想的说出来而已。”

“你撒谎,你接受他的邀请,在他家里演奏,你也看到他是多么喜欢你的音乐,你也很高兴,振作起了精神。但你现在却为他的一句话而生气,在这里骂他。我不能容忍你这样做。当然,如果你是喝醉的话,那又另当别论。”

这时她仿佛突然发觉我并没有喝醉,于是她立即改变了口气,不容我分辩,一路说了下去。

“您还不知道莫德,”她又说,“你不是听过他唱歌吗?他就是那样粗暴和残忍的,不过大多数是对他自己。他是个可怜的脾气暴躁的人,有能力却无目标。他想要在一瞬间把整个世界吞下去,可是他所拥有的和所能做的却极有限。他喝酒但绝不喝醉,有女人却绝不是幸福的,他歌唱得那么好,却不想做艺术家。不管爱上谁,都只是使对方痛苦而已。假装不在乎别人的满足,但他却憎恨自己,因为他不能满足。他就是这样。他对您表示了好感,已经达到了从未有过的程度。”

我固执地沉默着。

“也许您不需要他,”她又开始说,“您有别的朋友,但我们看见有人因为痛苦而变得粗暴时,我们不应该宽容他吗?”

是的,我想我们应该这样做。夜晚的街道,愈来愈觉得寒意逼人。我觉得自己的伤口又裂开了,想要大叫寻求急救。我领悟到自己必须认真思考玛丽昂这番话,重新反省今晚自己所做的愚蠢行动,觉得自己就像一条可怜的狗,只能在暗中偷偷道歉。酒意已消,一种不快的感觉强烈地袭击了我,我奋斗着,想要抵抗那种感觉。我不和身边这位激动地走在灯光暗淡的路上的美人说什么。在这黑暗、寂静的街上,突然有灯光在潮湿的地上反射出来。这时我想起我的小提琴遗忘在莫德那里了。使我重新对一切感到惊讶和恐惧。这个晚上的变化实在太大了。这个海因利希·莫德与小提琴家克朗兹,以及扮演女王的美丽的玛丽昂,所有的人都从舞台上下来了,坐在奥林匹亚神山的桌旁的,不是诸神与有福的人,而是一些可怜的人。这些人有的矮小、古怪,有的令人讨厌与恶心。莫德痛苦而狂热地陷在愚蠢的自虐中。这个高大的女人把一个矮小可怜的人当作狂热地享乐的情人。其实这个人是一个平静而又善良,但却充满痛苦的。我觉得自己也似乎变了,我已经不再是单纯的人,而和所有的人一样,能看见每个事物的友善与敌对的性质,我不能喜欢这个讨厌那个,而是要为自己的无知而觉得可耻,我在自己轻率的青年时代里第一次清楚地明白,自己不能过于简单地看待生活和人们。憎恨和热爱、尊敬和轻视是要永远结合在一起的,我不能把它分离和对立。我凝视着走在身旁的女人,她现在也沉默不语了,好像她也发觉到自己所想的与所说的有些不一样似的。

我们终于到了她家门口,她伸手给我,我轻轻地握起并吻了一下。“祝您晚安!”她亲切地说,脸上却没有笑容。

我也同样祝福她,回到家里立刻就上床了。我也忘了到底是为了什么,马上就睡着了,而且第二天早晨还比平常多睡了一会儿。然后我像从盒子里出来的侏儒般起床后,跟平常一样做早操,随后盥洗和穿上衣服。当我看到大衣搭在椅上,看不到提琴盒时,我又想起昨晚的事了。但我熟睡了一晚,想法已经与昨晚不同,甚至已记不得昨晚的想法。留在记忆里的只有一些奇妙的小事情,以及一些发自内心的真实的体验。我惊讶自己依然是自己,一点也没有改变。

我想要练琴,可是小提琴不在身旁。所以我走出门去,起先还犹豫不决,随后终于下定决心,朝着昨晚的方向,来到莫德所住的地方。我在花园门口就听到他在歌唱。狗向我猛扑过来,还好老婆婆很快地赶出来,把狗带开了。她要我进去,我告诉她,我只是来拿小提琴的,不想打扰主人。我的琴盒放在大厅,小提琴就在里面,乐谱也放在一起。这一定是莫德放的。他并没有忘记我。他在隔壁房间高声歌唱,我听见他轻轻地来回走动,好像穿着软毡鞋,不时在大钢琴上奏出声音来。他的歌声比我在舞台上所听见的,要更为清脆、嘹亮与圆熟,他唱的是我所不知道的角色,一再重复地唱,还在房间里来来去去地快步走动。

我拿了东西就要离开。内心非常平静,昨晚的记忆再也不能使我动心。可是我很好奇,很想见见莫德,看看他是否有改变。我走近房门,不觉握住了门把手,出力一按就站在打开的门前了。

莫德一边唱歌,一边转过身来。他穿着一件很长的高级白衬衫,好像刚洗了澡,看起来很清爽。他这样诧异,使我也吃了一惊,可是已经太迟了。我没有敲门就进去,他好像并不在乎,也好像没有注意到自己只穿着衬衣。仿佛那是理所当然的,他向我伸出手来,问道:“用过早餐了吗?”我说吃过了,他就坐在大钢琴旁。

“我要唱这个角色。您刚才听到的是咏叹调,这是新鲜玩意儿。要在宫廷剧场上演,跟毕特纳和史爱丽同台。你是不会感兴趣的,其实我也一样。怎么样?昨晚睡得好吗?昨晚您走时是一脸疲倦。您一定生我的气了,那是当然的。我们以后再也不要开这种愚蠢的玩笑了。”

我还没来得及说什么,他又说:“克朗兹是个无聊的家伙,他不喜欢演奏你的奏鸣曲。”

“可是他昨晚不是演奏过了吗?”

“我是说在音乐会上,我要他把你的奏鸣曲排上去,但他不愿意。如果这个冬天的早场能排上去那就太好了。克朗兹并不笨,就是懒。他总是演奏伊斯基、奥夫斯基等人的波兰音乐,不喜欢学新的。”

“我不相信,”我开始说了起来,“也从来没有想过那首奏鸣曲可以在音乐会上演奏,它在技巧上还不行。”

“那倒没有关系。只要有艺术家的良心就行了。不过我们不是学校的老师,当然不想演奏差劲的作品,克朗兹就是这样。但是我还懂得别的,请您把那首歌送给我,也请您在这段期间作出更多的作品,明年春天我要离开这里,要解除契约,度一个长长的假,在那之前,我要举办几次音乐会,不过都是些新作品,不是舒伯特、吴尔夫、雷维等人的每天晚上都听得到的作品,而是新的与人们所不知道的,至少要有两三首像那首雪崩之歌那样的。您觉得怎么样?”

莫德公开演唱我的歌曲,对我来说,那是打开了通往未来的一扇大门。从那门缝里我可以看见光辉灿烂的景象。因此我的态度要更加慎重,既不滥用莫德的亲切,也不使自己成为他额外的负担。但我觉得他似乎把他的意志强加于我,于是我无法同意。

“我会想想看。”我说,“我知道您对我非常亲切,但我什么也不能答应,我的学业快告一个段落,现在必须先得到好的成绩。我能否成为作曲家,还不一定,而我目前是小提琴手,得考虑如何早一点找到工作。”

“说的也是。那是您的自由,不过,要是您有了新作品,会送给我吧?”

“那当然。但是我不知道你为什么这样照顾我。”

“您感到不安吗?我只是喜欢您的音乐,只是想唱您的作品而已,所以期待您能答应。这完全是出于一种利己之心的。”

“好的。但您为什么昨晚对我那样说话呢?”

“啊,你还在不高兴吗?我到底说了什么,我自己也忘了。总之,我根本没有欺负您的意思,也许看起来像在欺负您。如果真的被欺负了,那当然是要反抗的。人必须按照本来的样子说话和行动,也必须互相尊重。”

“我也是这么想的。可是您所做的恰好相反。你激怒我,一点也不尊重我所说的。你把我自己不喜欢想的事和我的秘密都揭发出来,责备我,甚至还嘲笑我的跛脚!”

海因利希·莫德慢慢地说道:“对,对,人就是不一样的,有的人不能忍受实话,也有的人不能忍受虚假。您生气,是因为我没有把您当剧场经理看待,而我生气是因为您在我面前不坦白,还拿什么艺术的安慰之类的格言想要压倒我。”

“正如我早已说过的,我不习惯谈那些事。关于其他的事我也不愿谈。在我看来,无论我是悲哀或绝望,也不管我的脚是否有残疾,那都是我的事情,我不喜欢别人来评论和嘲笑。”

他站了起来。

“我还没有换衣服,我得赶快换。您是个文雅高贵的人,可惜我不是。我们以后不要再谈这些了。难道您一点也没注意到我喜欢您吗?请您稍等一下,请您坐到钢琴那边去,等我换好衣服。您不唱歌吗?——不唱吗?我只要六分钟就行了。”

他确实很快换好了衣服,立刻从隔壁房间里回来了。

“我们现在一起到街上去吃饭,”他愉快地说,也不问我要不要去,他只说“我们走吧!”我们就走了。尽管他的做法叫我生气,但我还是非常尊敬他,觉得他比我强。此外,他在言谈举止中又处处表现出反复无常的孩子气,很讨人喜欢,也使他充满了魅力。

从那时起,我常常和莫德见面。他经常寄歌剧的入场券给我,或者要我到他那里拉提琴,并不是他的一切我都喜欢,但他也愿意静下心来听我批评。就这样我们结下了交情,当时他是我唯一的朋友,要是不和他在一起,我心里就会发慌。事实上他已宣布和剧场解除契约,虽然剧场方面做了许多努力,想使他改变主意,但他一点也听不进去。有时候他有意无意地说,也许秋天有一家大剧场要招聘他去,但后来又不了了之。在那期间,春天的脚步近了。

有一天我去参加莫德家最后的一次晚会,这次全是男的,没有一个女的,我们互相碰杯,期待重逢与祝福未来。第二天清晨莫德送我们到花园门口,他在寒冷的晨雾中向我们招手,哆嗦着回到大部分已收拾好的空屋子里。大狗在他身旁吠叫着、跳跃着。我感到自己的生活和经验似乎告了一个段落。我相信自己是充分了解莫德的,知道他不久会把我们都忘记的,我现在才真正感觉到自己真的喜欢这个深沉、疯狂而自大的男人。

这期间我也要走了,我的下一步是要到给我留下深刻印象的地方与人们那里去,做最后的拜访。我也要再一次到那高地,俯瞰那我一辈子也忘不了的斜坡。

我动身回家了,面对着也许是乏味的不可知的未来。我没有固定的职位,不能独力举行音乐会,只是令我吃惊的是,有两三个学生在家乡等我,要我教他们小提琴。当然父母也在等我。父母生活富裕,一点也不用我担心。他们对我很体贴,没有强我所难,也没有问我打算做什么。不过我一开始就明白,我恐怕不会在家乡待太久的。

我赋闲了十个月,只在家里教三个学生,虽然并没有什么不幸,却也没有什么值得一说的。这里也有人在生活,每天也有事情发生,可是我对那些都漠不关心,只保持彬彬有礼的态度,什么事情也放不到我心里去,什么事情也引不起我的兴趣。也因此,我生活得很平静,整天沉浸在音乐中,连整个生命都沉浸在里面,有时候觉得生活完全脱离了自己,只剩下对音乐的渴望。这种渴望在我教小提琴时常常使我痛苦得无法忍受。因此我变成了一个差劲的老师。后来每当我履行义务,或在为了打发上课时间而欺骗自己时,我就让自己陶醉在美丽而不切实际的梦中,幻想建筑音乐的殿室,登上最瑰丽的空中楼阁,如同肥皂泡般愉快地飞上天空。

我沉迷在这种幻想的状态中,把以前的朋友都疏远了,使我的父母不禁担心起来,但我还是比一年前更起劲地爬到那泉源枯竭的山上;我在那已经流逝的年代里的梦想和努力,看起来仿佛是有成果的,但在我看不见的时候,却变成一次又一次的失败。周围的芳香与光辉,对我来说只是痛苦的财富,我只能犹豫与怀疑地汲取。开始时是一首歌曲,接着是一首小提琴幻想曲,最后是一首弦乐四重奏,后来几个月又有几首歌曲,以及一些交响曲的草稿,我觉得这些作品都只是开头与尝试,我心里想到的是一首大交响曲,在最狂妄的时候,我想的甚至是一出歌剧!在这期间我不时写一些谦逊的信给乐队指挥与剧院,还附上我的老师的介绍信,含蓄地提到最近我放弃了一个很好的小提琴手职位。有时候会收到简单而客气的回信,用“尊敬的先生”称呼我,不过大部分都是石沉大海,没有觅得工作。然后我一两天闭门不出,一方面专心教授小提琴,另一方面重新写了几封谦逊的信。之后我又立刻发觉我的脑子里充满了无数非写出来不可的音乐,于是我的精神又转移到那边去,就这样什么信呀、剧院呀、乐团呀、指挥呀、尊敬的先生呀之类的,全都消失了。我让自己自由自在,忙于自己的工作,觉得非常满足。

这许多回忆就像大多数人的一样,都是没有办法说明清楚的。正如人的生老病死,是没有办法说明清楚的。劳动者的生活是枯燥无味的,而无所事事的人的经历和命运却令人感兴趣。不管我对那个时代所留存的记忆是何等的丰富,我都无法说明那个时代,因为我是站在人们的社交圈子之外的。只有一次我又再度和令我永远难忘的人接近了,那就是洛耶老师。

深秋时节的有一天,我出去散步,市区南端有一片不起眼的别墅区,住在这里的不是富人,而是存有一笔小钱和领取养老金过日子的人;每间廉价的小住宅都附有一个简单的庭园。一个有才华的年轻建筑师把这里设计得很漂亮,我早就想来看看了。

那是个温暖的午后,晚熟的核桃也已采收完毕,庭园与小小的新家温暖地沐浴在阳光下。我很喜欢那些看来令人觉得很舒服的简单而小巧的房子,所以我很感兴趣地浏览了一遍,年轻人是很容易幻想的,其实住宅、故乡、家庭、休憩、团圆什么的,离年轻人是很遥远的。宁静的田园街道给人愉快而可爱的印象,我缓步而行。踱步的时候,我看到挂在庭园门前的一小块一小块亮晶晶的铜牌,读着每一户住家主人的名字。

一个铜牌上写着“康拉德·洛耶”的名字,看到的那一刻觉得这个名字很熟悉。我站住了,想了一下,立刻就想起这是我在拉丁语学校的一个老师。几秒钟之间,往事涌现,同学们和老师的脸,他们的绰号和轶闻都在我面前一一浮现。

“您找我吗?”他问。这个人正是我们称他为罗恩格林的洛耶老师。

“原来不是来找您的,”我说着脱下帽子,“我不知道您住在这里,我是您以前教过的学生。”

他更加专注地盯着我,看到我的手杖,他想了一下就说出我的名字来了。他不是从我的脸,而是从我那有残疾的腿想起来的。不用说,他是知道我所发生的事故的。于是他要我进去。

他衬衫袖子卷起,系着绿色的园艺围裙,一点也没有变老,而且神采奕奕。我们在小巧美丽的庭园里走了一会,然后他领我来到露天阳台上,我们都坐了下来。

“真的,我几乎认不出是您了,”他率直地说,“大概您的记忆里都是我好的一面吧?”

“那倒不一定,”我微笑着说,“有一次我也没有怎样,您就处罚了我,说我的发誓是撒谎。那是四年级的时候了。”

他有些哀伤地抬起头来。“您不要见怪,我也很抱歉。一旦当了老师,不管带有多大的善意,也难免会有不公正,会有不适当的处置,我也知道还有更坏的情形。事实上我离职有一部分也是为了这个。”

“哦,您已经离职了?”

“很早就没有教书了。我生了一场病,病愈后,想法也整个改变,因此就离职了。我曾努力想做一个好老师,但还是没有成功,好老师是天生的,所以我也就死了那条心。这样想了之后,我过得非常幸福。”

这可以从他的外表看得出来。我想再问,可是他想听听我的情形,于是我就叙述了一下。他并不喜欢我当音乐家,但他对于我的不幸则表现出友善而温柔的同情,使我不感到痛苦。他在小心地考虑怎样安慰我,对于我那躲躲闪闪的回答并不满意。最后他做出神秘莫测的表情,有点犹豫,故意拐弯抹角地说,他知道一个安慰人的方法,是每一个认真的探索者都可以觅得的能彻底领悟的方法。

“我已经知道了,”我说,“您是说《圣经》吧?”

洛耶老师机灵地微笑了。“《圣经》是一本好书,是一本通往知识之路的书,但《圣经》本身并不是知识。”

“那么,知识到底在哪里?”

“只要您肯去找,很容易找到的。我给您列举几本入门的书。您听过因果报应说吗?”

“因果报应?不,那是什么?”

“我拿给您看吧!您等一下。”他跑着去了,离开了一会儿。我不安地等着,心里觉得诧异,坐着眺望下面的庭园,庭园里整整齐齐地摆着一排果树盆栽。随后,洛耶先生又跑了回来,神采奕奕地凝视着我,把一本小书递给我。封面上,奇妙的图案正中央,印着“通神问答入门”的标题。

“您把这本书带回去,”他建议道,“放在手边,如果想做进一步研究,我还可以再借几本给您。这本书只是入门,我很感谢这门学说,这门学说使得我的肉体和精神健全,您也能办到的。”

我接过小书,放进口袋里,老师陪我走过庭园来到街上,愉快地和我告别,叫我有空再去。我凝视着他的脸。那是一张善良而且愉快的脸。我觉得试一试他那种获得幸福的方法也不是什么坏事。就这样,我口袋里放着小书,好奇地想踏出迈向幸福的第一步,走回家了。

可是那个第一步是在两三天之后,好不容易才踏出去的。因为在回家途中,乐谱又激烈地扑向了我,我沉湎在音乐里,又是作曲又是演奏,直到这次的兴奋过去,才清醒过来,恢复了正常生活。这时候我立刻感觉到需要研究新的学说,于是马上如饥似渴地捧起了那本小书。

可是事情并没有那么容易,那本小书在我的手中膨胀得愈来愈大,最后变得难以征服了。这本书开头是一篇美妙而充满吸引力的序言,论说了许多通往知识的道路,那是对每个人都有用的。而关于具有无比价值的悟神之道,那是自由地追求知识和内心完美的人都渴望的。它的每一个信仰都很神圣,每一条途径都很光明。接着是宇宙构成论,这个我不懂。这理论说世界可以分类为各种不同的“平面”,而历史则分类为许多我所不知的时代,其中,亚特兰提斯的沉没扮演了一个重要的角色。我曾把这一章跳过去,去读叙述再生说的那一章,这一章比较容易了解。可是我弄不懂,是否一切都需要神话学、创作的寓言,或是文字的真理。这我始终想不透,不过我猜大概是需要文字的真理。现在是因果报应说了,我觉得这学说是在阐述因果律的宗教崇拜。我对这个并不反感,于是我就继续往下看了。随后我就明白整个学说只是一种安慰与财富,要读者尽可能地身体力行,由衷地相信。要是有人像我一样,认为这学说有一部分是美的象征,有部分是混杂的象征,也就是认为这学说只是试着用神话学来解释世界,即使可以从这学说学到什么,也尊敬这个学说,但不可能从这学说得到生命与力量。人也许可以用精神与品德来通神,但最后安慰只变成单纯的信仰而不具任何精神,这对目前的我是没有用处的。

不过我还是到老师那里去了好几次。他在十二年前用希腊文来折磨我和他自己,现在又用不同的方法来使我们互相折磨,他努力想成为我的老师兼指导人,结果还是没有成功。我们没有变成朋友,但我依然喜欢到他那里去,在那一阵子,他是我唯一可以商量生活上重要问题的对象。但我也体会出那些谈话都是没有价值的,顶多只能做一些明智的判断而已。可是这个被修道院与科学放逐,而在人生的后半诚挚地信仰深邃而不可解的学说,亲身体验和平与宗教尊严的虔敬的人,对我来说还是值得感动的,也是值得尊敬的。

我虽然尽了一切努力,但直到今天,我还是没有走上那条路。我虽然敬佩那些虔信并且满足某种信仰的人们,但那些人的心情却不能转移到我身上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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