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然不是那个鬼婆娘诌得出的。还不是打哪个客人那儿听来的!
那个鬼娼妇,不知是打哪个那儿听了来,拿来糟蹋老子。
怪她不识相,吃那行饭的不懂得识相,不挨揍还有鬼呢!老子正满心生着窝囊气,看脸色也该看出来。起先还当她痴笑个甚么劲儿呢,抿着嘴憋红脸蛋儿笑,笑甚么?有甚么好笑?胜败兵家常事。老子下回带个小玩意儿来整你。笑,叫你哭都哭不出。
“带甚么也没用,你这个送报的?”
喝,以为她认得老子呢,记不得哪儿见过。
“甚么送报的?这年头你别瞧不起送报的,行行出状元。老子有的是钱。钱哪!你认得么?钱钱钱!”
该死的那个鬼女人,只管笑啊笑的,猛笑没完儿,硬是在床铺上打着滚儿笑。
“有笑病吗?”
“笑你……笑你这个……笑你这个……”
真他奶奶的,笑得喘不上气,还笑。给她笑糊涂了。聪明一世,糊涂一时,笑到那般地步,还没明白过来。
“笑你这个真就是送报的——没进门就丢!”
还恼羞成怒地揍人呢,像话么?
甚么都别怪,只怪没缘分,少见有那么一个好水色的。
那码子事也讲缘分呀?别把人门牙笑掉了罢,怪不得你要惹那女人发噱了。
果真人能把门牙笑掉了,那可不大雅观的。好处是拔牙省了花钱。
老子生的一嘴坏牙,这上面吃亏不少。暴牙,一年比一年暴,直是对不起人。
勉强闭紧了嘴巴,可不多一会儿工夫又忘了。不忘也不行,人总不能终日不说说笑笑。
没尝到那么好的水色,说是没缘分,那太顶真了。没福分倒是真的。那,这个福分不够,恐怕就是坏在这一口坏牙上。
不过俗话又说了,贵人无正齿,有这个讲儿罢,似乎是。
好一个贵人,跪着人!所以说:愿生㞞命,别生㞞相儿。凭这副爷爷不疼、奶奶不喜的绉相,除非发笔横财。
这家住户真不甘心再往里面丢报纸,一个月三十来块钱的报费,拖着欠着,从没爽快一次。没钱别订报罢,看墙报去——对着街墙罚站面壁去。
发甚么财?横财不发命穷人。
可是你可知道?人不发横财不富,马不吃夜草不肥——还有甚么,人不搽夜粉不白,好像。都有点偷偷的味道。
得了得了,发甚么横财?顺手牵羊弄来一辆破单车,就吊得这样坐卧不宁了,要是发笔横财,还愁不得神经病?
规规矩矩的,送完早报,快把车子还给人家,原来放甚么地方,还给人家放到甚么地方去。
规规矩矩的,单车丢了嘛,正道儿还是去报警,有的是车照,有的是户口,该怎么办,就怎么办,心安理得。
要好,谁不懂得?晚报怎么送,撅着屁股跑?晚报订户虽不多,该跑的路还是一样长,紧接着又是明天早报,就算再怎么早,也得五点半钟左右才分得报,跑着送罢,靠两条腿折腾,够折腾到十点钟也送不完。
人家出钱订报,看你的午报?歇歇罢,到一边凉快去,不出三天,人家跟别人订去了。
不出三天——话是这么说,有的性子躁一点儿,一天就成了,还等得你三天?等你三天又该怎么样?警爷们也没跟你订合同,约定三天内把单车找回来交给你?
除非半夜就起来,马不停蹄地送到七八点钟,或许送得完。
这不是梦话吗?哪家报馆半夜里出得出报?
老兄,得了,别仁义道德甚么的,安安稳稳骑定了,管它是借来的、偷来的、顺手牵羊拽来的,骑定了。谁要是敢来认,谁替老子把那辆老菲利普找回来换。对,就是这个主意。
不过明年办牌照又有问题了。
明年?远着了!你这个傻鸟,别的事上眼光干吗没这么远?想那么远干吗?离明年还一大截日子,这八九个月里,你保险不撞车?不坐牢?不得肝癌?
人无远虑,必有近忧,这话是有的,但看远虑在甚么事情上。
那是黄老世伯的克难屋山,怎么脱掉那大的一块水泥?唉,人老了,没儿孙照顾,真还不行。
黄老伯老是那句话挂在嘴上:“今晚脱掉鞋和袜,不知明朝穿不穿。”念着念着,穿着穿着,七十多岁古稀高龄,怕真穿不多久了。
送份报给他老人家戴老花镜子看,送的是刀刃儿上。别的怎么去孝敬呢?一年下来也不过四百出头,孝敬甚么都不如这个,一年两节的,出手百来块钱的东西,实在看不上眼,也拿不出手。这好,日日拿起报来,看着念着,这小子不枉我把他千山万水带过海来,仁义人。日日看报,日日念我这个仁义人,有恩必报,日日念着,和念着“今夜脱掉鞋和袜,不知明朝穿不穿”一样地挂在嘴上。
仁义人,黄老伯老这么夸赞,逢人就夸赞。哏,仁义人偷人家的单车送报。
别把话说得这么刺耳。放在谁身上,谁也吞不下这口气;老子骑得好好的单车,自己血汗钱买的单车,破旧虽然破旧,不错的,总是混饭吃的家伙,你小子偷了去,等于敲老子饭碗。送报的,听来刺耳,好歹也是正当职业,自由职业,新闻事业,传播媒体,好好儿干,谁也敲不掉你这个饭碗。可你小子不是人揍的,硬敲老子塑料饭碗,不碎,可敲瘪了,害老子干起偷车贼,恨你个死!老子咬牙赌咒,抓不住你便罢,抓住你非抽你的筋不可,不是瞎发狠。
敲不碎老子饭碗的,敲罢,罄敲了不是金饭碗,不是铁饭碗,却是塑料饭碗,贱是贱,敲不碎。老子还不是照样骑车子送报!别扭而已。
得进去看看黄老伯了,好久没来看他公婆俩,户口在他老这儿,最近户口检定甚么的,少不得用着我去跑跑腿。
但愿俩老人家别留意这部车子。
留意也没多大关系。真正地要问起来,一句话就回掉了;譬如说……
不大对,那是怎么回事儿?……
门里出来个白盔老哥?
亏得晚一步,不然就碰上个正着,险哪。
一只腿着地,单车来个急转弯,二十六吋的车子就只这个好处。
听那老伯母吆呼甚么来着?那么大的年纪,嗓门还那么高:“是啦,是啦,您再稍候候,待会该就送报来了。”
不理她。
会能是甚么事?警察老爷找上门来了?
这年头没道理可讲,真是没道理可讲……
生平就做一次小贼——小贼也谈不上,顺便拉人家一辆破车应应急嘛,居然惹得官厅的人找上门,不公道!
真也是怪事,怎么找到黄老伯这儿来了?
“老人家啊,打扰了,请问这个人户口在你府上么?”
敢情白盔老哥开了名字给老两口认了。
“户口是在这儿,人哪……”老伯母说话要噜苏些,“半夜三更要赶去送报,人是仁义人,自爱着哪,怕我老公母俩为他起来开门关门的,门户不能不紧着点儿,世道人心哪,不比往年了,他就搬去小南门,跟人家合伙租了间火柴盒大的小木房子,混饭吃嘛,咱们老家作户(佃农)的儿子,人是往好学呀,乱世嘛,带出来一个是一个……”
要是由着她老人家细说根由,怕值勤的警爷要换班儿来听。敢情由不得她老唠叨下去,警爷要问了:“这人现住哪儿,劳驾告诉我们一下……”
“我说他爷爷,你把小甚么他地点开给人家……是怎么来着,出事儿了不成?这孩子命也够苦的了……”
天哪,警察老爷,啥事都好告诉她老人家,千万可别——
“他偷了人家的单车……”
“说甚吗——?”
老伯母眼睛怕要直了。
“这孩子不是那种人,您千万别诬赖了好人,不是那种人,老老实实的本分孩子,万不会……这孩子会那么糊涂?我不相信……唉,老实人嘛,或许一时糊涂也难说……”
那可怎么好,老两口若是知道了这桩歹事,我哪还有脸见人?
这个㞞世道,哪儿还有好人过的日子?老子的老菲利普给人偷了就没人管,刚拉过一辆二十六吋的破平车,立刻就找上门来,好人还能活下去么?
我看哪,一句话,这些吃冤枉粮的警察鬼子,专门跟老实人作对,说不过去。收拾老实人,就这么神速,这么快当,真正的破案就闹阳痿了。
人家不是说吗?干警察的就靠着保护男盗女娼吃饭的,这话假不了。老实人早晚犯一次法——谁存心想犯法啦?老子那辆菲利普若是没失窃,孙子才打过偷人家单车的歹主意呢!
老这么冒雨往前跑也不是办法罢,到哪儿躲躲雨——躲躲风险呢?
黄老伯那儿是去不得了,丢人现世的!
不去也不是办法,总不能永远不上门去罢?要是老不去打个照面,就更撩老人家见疑了。
干脆,这辆破平车就暂时放在这个街廊底下,先去老伯处探探风声,装不知道。问起车子来,丢了,照实说。今儿报纸送晚了些,就为了车子给人偷了……
车子暂时放在这儿了,也用不着上锁,谁拉走谁就拉去,赶回头来看看,要还在老地方,对不起,再骑下去,这个赖主意倒不赖。
如今只剩三份报了,除了黄老伯的一份,还有一处订户,剩总是要剩个份把两份的。
方才卖给那个妇人也就算了,人家可不急等着查查儿子女儿可曾上榜了么?这一点你可不够厚道了,不该这么做人的。
谁让她平常不订报来着,又不识相,送报的送报的喊着。
言者无心,听者有意嘛,干吗呢?
巷口两旁,一边爱国奖券,一边公卖局的烟摊,台湾,这就是。
黄老伯的门前没人,白盔的家伙该走远了罢。
“买一张!”
买甚么一张?正倒霉的时节,买也是白费。
跟黄老伯公母俩扯个谎罢,不扯也不行。老甚么仁义人不仁义人的,倒霉人倒是差不多。
瞧这小路多烂!到处积水,到处摆些踏脚的砖块,人走在上面左曲右拐的可像跳的甚么舞,扭着扭的。巷子里的住户就甘愿这么扭,真真的要他们拿那姿态扭个甚么舞,怕又拿不出了。
那位警察老哥少不得也在这条烂巷子里扭过了,可更够意思。
再瞧这竹篱笆门罢,不敢惹它,不就等于散了么?得轻轻端过去,端着端着,怎么小心也挡不住一根根的竹子往下滑。可怜没人照顾的老年人,抽空来帮忙收拾收拾才是。
“真是哟,前脚后脚的工夫!”黄老伯母还没见她人,就从屋里一路喳呼出来了:“刚刚刚刚才走,派出所的,赶忙去派出所罢,报纸摆这儿行了。你瞧,戴着雨衣怎还淋成这个样儿,快进来换换衣服,换你伯伯衣服去。不要冻出毛病来了,你们这些年轻人哪,就是不知道爱惜身子,仗着年轻,不是我说……”
这样的时候,就只有垂手立站,等她老人家打开消火栓一样,涌完了她那喷洒不息的庭训,才有得插嘴的工夫。
“派出所怎么又来找麻烦了呢,您老?”
“你瞧瞧你这迷糊劲儿,不是我说……”她老人家也不管人浑身湿渍渍地站在雨里——尽管只剩牛毛细雨不怎么淋人了。“你伯伯不是起早到坛上打太极拳了吗,这两天小偷不怎的那么盛,想去买个菜,不等你伯伯回来,我哪敢离开一步呀!偷也没甚么可偷的,就这么些破烂,可是破家值万贯哪,给你破脸盆提溜走,就得两手捧着水洗脸,不是我说……”
“派出所……”
“别提派出所了,你还要问?你心里没数儿?”
这可把人问惶了,心里怎没数呢?苦处跟谁诉去。
“你车子呢?自行车呢?你这个迷糊!”
果然没料错,车子的事。跟老人家装糊涂装到底罢。
“谁的自行车?”
“你的呀,还会是谁的?”
“我的丢了,给哪个贼种偷去了,弄得我……”
“可不就是了!人家给你找回来啦,找你到派出所去领啦,还在这儿问这问那,不是我说,这么大的人还不知道照顾自己……”
听着老人家没完儿没了的唠叨,提了提贴在脊梁骨上的湿衣裳,真不大敢相信,居然两部车子了,可那一辆总得尽快还人罢,算老子运气不坏,连带着那个失掉二十六吋平车车主也脱掉了倒霉运。这日子似乎还不错,还挺有指望的,去认我那辆老菲利普罢。
我这是干了甚么啦?黄老伯母可还在噜苏没完儿没了……
一九六四·一〇·浮洲
作者“朱西甯”的其他小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