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街清晨的阳光,一街水淫淫的雨。
都市建筑物的投影铺往一个方向,铺一街几何图形潮湿的补丁。多少晶莹似尼龙质料的雨线,匆忙在这些补丁上千针万线地缝纫。
匆忙地赶着甚么?
然而都市犹在沉睡,梦里数着双龙抱柱青一色。
轮转机高速地转出印字的纸,偷一样地转出来,在都市沉睡的时候。
高速地转动,补了胶皮的单车轮子在潮湿的补丁上高速地转动,人在几何图形的光和影里穿进又穿出,一阵子金人,一阵子灰人,碰断晶莹的尼龙线。碰断时,千针万线便在人的衣肩上缀出点点的针眼。
单车抖出破烂的喘嗽,抖出一份份印字的纸;仿佛车上载着鸽笼,一只只信鸽飞出来,飞进朱门,也飞进蓬门。
吃的是这行饭,不错的。不穿绿衣的邮差,一样送的是信息,轮转机转出的印字的纸卷,一只只信鸽漫墙飞进各式各样的门巷。
真要当邮差去,不必再骑这样坏的单车。而且不是自己的单车,随便那么拉来的,如同那辆菲利普给人随便拉走了一样。
若当上邮差,就不必被人喊作甚么送报的,有的是公家的绿单车。
“送报的!”
甚么送报的送报的!该你们做女人的喊吗?
“送报的,买份报!”
念着恼着,偏就有人喊,而且是女人,一大清早。
喊甚么?买份报?
“没有!”
平时不订报,几个大钱?联考发榜了,才赶着买报,这么好事?没有就是没有。
当然总有得两份剩的,多了没有,两三份,碰巧三五份。喊你送报的,也没喊错,人家良家妇女,未必就懂得那个荤意思。
剩了也是剩,多卖一份,一块二,总是钱哪,老爷!
剩就剩。喊老子“送报的”?整得你直叫,别不信。
说不卖就不卖,君子一言。
剩的么?剩的宁可回去糊墙。
这雨!出太阳下雨,跟喝阴阳水一样不畅松。
别提那面墙了;透风透亮,不糊也不成,不糊就不敢在屋子里换裤子。就有那么敞亮!
糊了也不成;糊着糊着,撕了撕了,没教养的鬼小子,手不知有多贱,骂又骂不得,赅人的房钱,屁都不敢放响的。一对娘老子都是护犊子货,欠他们房租就得容让一点个,真是没道理。
破单车颠跳在不是行单车的窄巷子里。
颠跳倒不大妨事,就只是不能遇雨,一场阵雨,这条又长又窄的巷子就成一条溪河,单车就得跟着扮作一条小艇,水陆两用的。车轮上飞溅起泥水,切线而抛物线。
也是人住的地方?还装阔订报呢!
靠岸了!靠岸了!水陆两用的小艇连人斜靠在湿渍渍的篱笆上。报纸不能丢进去,想来里面的小院子也成了一方养鱼池,报纸夹到竹篱笆上,附带地还得直起嗓门儿吆呼一声:“报来喽!”
这是甚么倒霉的行业——送报还兴吆呼的!
不吆呼也行,若是给人打外边顺手提溜走,明儿准备老老实实地补报罢;哑巴见娘——没话可说。
小溪河里映出两岸的竹篱笆,荡荡漾漾地各有各的款式。若是天天天天来这么一场开门雨,得,单车也该报废了。
好在这辆单车也不是自己的,能骑几天都难说。不是借也不是偷,顺手拉来应应急。报总得按时送到。不信用,立刻就有人来顶。
钱难赚,屎难吃。
一阵子恼起来,这件雨衣也该丢,脱胶脱得到处青筋暴跳的。也不知道它倒有多么渴,见水就猛灌。外面雨停了,里面可还下着大滴大滴的雨。就只一桩好处,慢说没人偷,丢在马路上也没人捡。
只说那辆菲利普也跟这件雨衣一个样;居然就有那么下作的贼种。偷了去也卖不成钱,没人要那种破烂家伙。
雨是弱得多了。单车折回头,险些儿没能转过来,碰上贴着根治性病广告的水泥电线杆。
褪了色的广告,原是红纸,褪成一副惨惨的病容,凭那样的广告也能取信于人?这年头还拿性病吓唬人哪!这个霉素那个霉素的。
若是专治癌症,那还差不多——那个可怕的病。
不知甚么缘故,这家红漆大门从没见开过。
喷石水泥的平台门楼,该爬一些紫藤,该挺出一两株紫荆花梢,粗粝与纤细的宗教画的组合,然而一样也没有。
于是朱红门叫人想到血。
该说它是阴宅。二十巷二十八号,阴宅,或是凶宅。
见月收一次报费,老是那只贫血的干手,求救地漫过红漆大门顶上伸出来,先取回收据,然后卷一卷票子递上来,从按电铃,到接到报费,得耐心地等上三五分钟。
那干瘦贫血的指尖上,黑黑的烟垢。递上来的票子和硬币,也都仿佛染着辣辣的烟垢。
这样的雨天,报纸不好漫着红漆大门上面丢进去,得叠作巴掌大小,塞进信箱里,麻烦!
雨天,就这么多的麻烦。初升的太阳,影照在这水淫淫的红漆大门上。
那个水淫淫的鬼婆娘!
改行也罢了,强似给人喊:送报的!送报的!
其实甚么送报的送报的?送信的还不也是不进门就往里丢?除非挂号信。唯一的好处,公家有车子,绿的单车,绿的摩托车,不怕偷。
可万一丢了恐怕要赔的,扣薪水。
偷去也难得脱手,除非喷一遍漆。怕也不方便罢?
对,顺手拉来的这辆二十六吋平车,顶好拉去喷喷漆,免得一眈眼儿就给人家认出来了。
二十六吋平车,蹬起来还真别扭,两腿老伸不直,骑小儿三轮车——等于。哪比得上高头大马的菲利普?别看那么破破烂烂的,除了车铃不响,到处都哗啦哗啦响得热闹。
其实又改得甚么行?这家前天遭了小偷。除掉蹬车子送报,哪来别的混饭吃的能耐?
干着罢,熬着罢。
车子千万别上漆。上了漆再叫人家认出来,那可赖不掉,不是存心偷的也成了存心偷的。就这个老样子的好,万一碰上车主认得,只说甚么……只说一时粗心嘛,看电影寄车子嘛,给人拉错了嘛,“那个看车子的家伙可恶透了,叫我痛骂一通。”这要咬着牙根骂才是味道。“错了就错了罢,七成新的菲利普,也赔不起,你难道剥他的皮吗?”口吻就要带着同情和为难了。
总要赔两句好话的——好话也不要花甚么本钱。
说甚么好话?本人的单车还不是给人偷了?
要偷嘛,罄偷了,他偷我的,你再去偷别人的得了,偷到最后,都有得骑,好车子坏车子当然是另一回事儿,看各个人的命罢。
只要不是偷去卖,不带着职业味道,甚么你的我的他的?一样。免得去惊动警察老爷们。报警有甚么用?屁的用!也未必追得出贼;纵使追得出,哪年哪月哟,饭碗得丢。
你瞧,多迷糊!米店的一份忘了,赶快折回头去。雨可也算停了,剩下点儿雨星星,破雨衣还是褪掉罢。
车子破不破,对付得过去。脚刹车不大习惯,倒是真的。车铃居然还很脆,阁铃铃铃,阁铃铃铃……别这么招摇成不成?回去把坐垫提高一点,腿就伸得开了。骑惯了菲利普,真不习惯日本鬼子的矮玩意儿。
只怕不等你习惯,早就给人认去了。
好在也不要骑它一辈子,骑马找马,找到那辆菲利普,孙子才要这个矮家伙。
这家怎么一大清早就把收音机开这么大声?四邻都该给吵醒了。别老是偷不偷的,天下为公嘛,小道之行也嘛。
那个不知道是不是姓王名八蛋的贼种,反正偷去那辆菲利普也卖不成钱!要真是抓住了,不抽他贼筋,也砸扁了他贼头。不是他个贼种,怎害得老子也犯了偷!
要说是占了便宜,没占到别的,占一个能响的车铃。其实车铃响不响都是多余,横竖车子没到,哗哗啦啦老远就听到那动静,用不着按铃,省事得很。
只说破旧到那个地步,上不上锁都没有关系,丢在马路上也没人推,倒贴钱也没人要。结果还是给偷去了,你说无聊不无聊!
恐怕还没有三分钟的工夫,进去收个报费,你看要多少时间么?没听见一丝儿动静,就给拉走了。该它哗哗啦啦大响的时际,反又不声不响了。才无正用。
当然也难说,区公所门前拉来这辆没上锁的破平车,跳上就蹬,车子像心一样地抖,似乎比摩托车的动静还要大,心虚嘛,那声音能响彻半条街。
敢情偷走它菲利普的那个贼种,那节骨眼儿,也是抖得够瞧的,哈哈!老菲利普抖起来,怕有火车头的动静,响彻半个城。够那小子惊慌的了。
惯窃犯嘛,有甚么好惊慌的?
不要再去想那些恼人的臭事了。倒是买一罐子磁漆,回去漆一漆;或是逗逗旧车铺,也未始不是个办法。
也是道理,找他们专收黑路货的,赶紧脱手。卖不成钱,那是想得到的,至不济,三两百总也卖得,照生铁卖嘛。卖掉三两百,再添三两百,对付一辆六成新的,这个主意不错。
那可千万别再忘掉上锁。
房租只得再拖它一个时候,拼着老脸愣看房东一男一女那两张没好颜色的冷脸。
再就是老着脸给房东一男一女瞪眼睛看。其实也看不痛的,强似骑着贼赃满街跑,不是办法。
这天气真是拿混穷的开玩笑,再给五六分钟,这几份报不就送完了么?
雨丝在阳光里越发透明透亮地闪耀,也有的人家披着睡衣推开窗子,好美的雨啊!真该到庭院里淋淋,想必比淋浴新鲜多了。可惜这些光会想象的爷们儿,老会赞叹,却没那份福气,睡衣是干的。
可淋湿了衣裳的人空着肚皮,送报给披着干睡衣的爷们儿吃早饭。
那就等等罢,等下午送完了晚报就去找门路,旧车铺多的是。
门路也不定就好找,找上便衣宪警那才有得好戏看!
就算找上门路,怕也拿不下脸,人家拿你当甚么人?哪来的黑路货?
“哪来的黑路货?你说!”
干吗咕咕唧唧的咕唧出声音来?言多必失,老爷!
这家人居然订四份报,莫名其妙罢!
普普通通的人家,不是机关,订四份报。篱笆墙,扶桑花生满了白介虫,也不撒点虫药。看报过日子,不看花。不看花又栽花,懂得他是甚么意思么?
懂得哪一家专收黑路货么?当是当不掉的,当车子不单要看身份证,还要看车照,老菲利普就住过当铺两个月。
怕脸子难堪,那就算了。
其实谁认得谁?一手交钱,一手交货,调过脸去一走开,谁也认不得谁是老几。总比骑着贼赃的好。骑着,骑着,不定一阵子霉运顶上来,给白盔一把抓住,咔嚓一声,那可好看了,平生手脖上没箍过手镯之类的东西,除掉手表。
就是手表,也有两年多没有戴了,看太阳表过日子。
不行,越骑这二十六吋的平车越不舒服,心里也越惶。要脱手就快着点儿,打铁趁热。不是一天两天可以将就,除非改行;一天送报,一天就少不了。老骑着这辆破单车,一准要倒霉。
找不到门路,是真的。这种黑买卖,售赃货,还不能明目张胆地跟人打听。麻烦!
但也不是绝路一条。凡事开头难,一回生,两回熟。
这话从何说起?一回生,两回熟?想当惯窃了不成?你可知道只可一,不可再?正经的送你的报罢!
也没有甚么,用不着这么没出息,胆儿小休想成大事。
大丈夫敢做敢当。就说是花钱买的。花钱买车子该罪么?笑话!也不是在车店买的,买的私人的。其实买谁的,谁也管不着。你们警察老爷买东西也要问清楚卖主姓甚名谁才买么?没道理。
那不就截了!凡事不必过细去想。就像那码子事一样,三从四德,玩得看不得,摸得闻不得。
四德有了,但不知三从是个甚么说头,真是缺德!
不是聪明才智的人,诌不出那些俏皮。只是聪明才智用到这些邪门上,屈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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