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星拖着长尾,悄悄地把黑夜划出一线亮光,旋又熄灭了。
山岗那边,狼群断续地发出痛苦的长嗥,飘落在无际的春夜里,夜空遂往下沉。
有一个踉跄的黑影,突然跌在景家的红石院墙外面。蜷卧在景家嫂子炕前的黑狼,翘起头来。有一股酒糟气味刺戟着他敏锐的嗅觉,他试探地贴着墙壁绕过来。
屋门虚掩着,黑狼发现一个人穿着肮脏的制服,摇晃在院心。这人手扶在石磨上,想稳一稳身子。
黑狼看得清清楚楚,无法压制的冲动使他咆哮着窜上去,他那细长的身躯直立起来,前蹄扒上这人的肩头,下死劲咬那温热的腮颊。他的脑袋用力甩动着,随着那人跌在地上。锋利而饥饿的牙齿,终于扯下一块鲜肉,连同一件带有脑油恶臭的东西。黑狼像已获得了甚么,窜出那一扇大开的柴门,舒开身躯,习惯地沿着饿狼沟一路北奔。
越过第一座山岗,黑狼把步子慢下来。他可以直接回到他那傍着山泉的狭窄的石洞,可是昏乱地多绕了一个很大的圈子。
距离石洞还有一箭远,他停在一块翘立的岩石上,耸立起一对尖耳,听见一阵极其微弱的啼声,渐渐使他辨明了方位,他有些亢奋,微微昂起头来。
更远的地方,依然飘来狼群的痛苦的嗥叫,黑狼不再迟疑了,他摆动着衔在嘴巴上的猎物,欣喜地表现出一种自我的优越感,四蹄轻轻地弹动着轻快的舞步。他多年轻啊!只有四岁,正当精力旺盛,不管肌肤由于经常的饥饿,已经极其瘦削,但是先天的体质给了他一身结实的筋骨,一切的迫害都不能摧毁他那锐敏快活的天性。
他见她正在吞食着胎衣,强烈的占有欲使她含怒地瞪着黑狼,露出了白牙,制止黑狼再前来。
黑狼放下嘴里的猎物,鼻尖贴近地面,试探地嗅着,唯恐惊动了甚么似的,仿佛这样有助他易于去了解那一堆盲目扭在一起的小东西。这些陌生的小东西并不使他感到敌意,相反地竟给他浓烈的趣味。他尝试着想用触毛去挨近他们,但几次都被她警告的吼声制止。这许多日子以来,黑狼始终被一种不明所以的力量驱使着,顺从她,讨好她,给她打食,现在她有了这一堆小东西,似乎更威风,更有权发号施令了。
黑狼退后两步,咧着嘴,拖出长长的舌头,舌尖滴着涎水,他十分清楚,在黑暗里,那一对发着绿色磷光的眼睛始终放不下心地监视他,但他舍不得把凝视的目光从小东西的身上移开。
许久许久,这才转向她,侧着头,微微摇摆他那粗壮的末梢微下垂的大尾巴。而她仿佛需要品味或者很为难似的,许久才把那黏湿的胎衣吃下去,然后安适地躺下来,闭上眼睛,世界上再没使她牵挂的事了,狭长的红舌伸出来,一遍又一遍地舔着长嘴角。那些小东西愚蠢地钻动着,跌跌爬爬地偎在母亲怀里,闭着眼睛,又饥又渴的,碰到甚么就极其兴味地啧啧地咂吮。
黑狼把猎取来的那片肉块衔了过来,送近她的嘴边。那片大半个耳朵连着腮皮的鲜肉,她只把舌头一卷,就吞下去了。黑狼自己并不是不感到饥饿;这一天当中,他只嚼下几只蚂蚱,刚才在景家喝了一点刷锅水,再就是景嫂子掰给他的半个山芋粉包着洋槐花的黑窝窝。
这样苦难的悲运落在黑狼的身上不是一天了。
去年夏季,黑狼随着他的主人——一个率领着部队作战的郭营长——进驻到这傍山的村落。他们住在村梢的景老爹家里。那时景家是老少四口,日子平平坦坦的,好像天塌了地陷了,都无关乎他们那种地久天长的好日子。但只有一点缺欠,景嫂子自从过过门来快有五年了,总不肯生养一儿半女,景奶奶想孙子想迷了,捻起一颗落花生,也会叹口气:“能有这么大一个小孙子,也不枉世上转一遭了。”
自从郭营长驻军到这里,景家这一家人凭空添了一股新鲜劲儿。兵士们里里外外地忙着筑工事,闲下来时,景老爹就跟他们拉呱儿。兵士们把结余的军粮卖掉打牙祭,便拖着景老爹一家四口围着碾盘吃喝。景奶奶尽管年岁高了,说怎样也不肯来,景嫂子年轻,更是扭着躲着。
更逗引这一家人兴致的还是黑狼。他是一条经过预备训练的军犬,黑脊背覆盖着奶油黄的粗壮的四蹄,正赶着茸毛褪净,周身光润润地发亮。他能够接受简单的口令,表演这,表演那。景家老爹在麦场上忙活儿,他把挂在牛桩上的旱烟炊儿衔给景老爹,乐得老人放下牛缰绳,抱住他,然后逢人就夸黑狼通人性。黑狼成了景家的宝贝,他那些善解人意的机智,把这一家人的空虚填满了许多,景家奶奶简直觉得黑狼比落花生那么大的孙子要中用多了。
过不多久,部队开拔了,就在当天夜间遭受到敌人的袭击。敌人一层层包围上来,愈战愈多,整整苦战了两昼夜,郭营长阵亡了,一营的兵士和军官被两个支队的敌人大部吃掉。
黑狼急切地绕着主人的尸体打转,舔他主人血迹斑斑的面孔,骑在主人的身上,近乎性行为那样地抖动着,使他达到了悲痛的顶点。他一刻也不肯停歇,固执地要把主人从他所不了解的死亡当中拖回来。
但在这持续的绝望的努力中,忽然他参悟到一个新的希望……
他偏视着主人以及同样命运的战士们,血腥的气味只有使他厌恶。气压低,气候过分地恶劣,这使他只想一口口吞下大把大把的青苗,刷一刷翻腾的肠胃。可是遍地尽是血腥,隐隐的腐臭,以及刺痛鼻管的强烈的烟硝气味。他压制住痛伤,跑开了。并不是恐惧地逃避甚么,或者背弃他的主人,他不顾一切地埋头狂奔,不断地从敌人包围的空隙处秘密爬行,从被毁的桥梁下面泅水过河,从小的溪流上奔跃过去,在黝黑的原野上,他只管逃命似的撒开四肢狂奔,只有一个企图,他要向景老爹家求援。
周身的毡毛湿透了,一天的行军路程,他迅速地跑完,炮火远去,耳畔的风声遮去了那些摧残神经的枪响。他跑进景老爹的村子,迫促地喘息起来,差不多要瘫倒,再也抬不起蹄子。粗壮的四肢在平时好像有用不竭的精力,但经过这一程长途的奔跃,疲倦得似已不是自己的筋肌,地面绵软软的,蹄子好像远离开地面,一踏一个空。
沉睡的村落也异乎寻常了,它不该睡得如此死寂;除掉附近洼地的蛙鸣,村子里像是空了一样。黑狼向村里潜进,谨慎地戒备着,偶尔有甚么草木摇动,便缩回拖在外面的舌头,屏息聆听,直到判断情况安全,或者窒闷得忍受不住,才又重行咧开嘴巴,呼呼喘吁着。
夏夜闷热的空气里,有一种恶臭强烈地刺戟着黑狼。这是极其突兀的气味,他鼻尖划着地面,一路追寻过去。这气味愈来愈使黑狼不能忍受,恐惧中充满着杀机。终于他发现一张钉在土墙上血淋淋的皮,那白底黑斑的尾巴是他熟悉的。他瞪视着,鼻尖在空中划动,嘴唇掀动着想要吼叫,却警觉地没有吼出来。他继续搜寻,三天前还在一起追逐戏弄的友伴,尽都这样悲惨地被处置了。他痛苦得直要嗥叫起来,急急地奔向景老爹家去。
黑狼的神经开始紊乱了,日来的一切杀戮,一番连一番不容他抵御地打击着他。他不是没经过战火,不是没见过人们的残杀,但是没有过这样地使他伤痛、绝望。
景家的情形也变了,也包藏着可怕的敌意。在爬满葫芦秧子的凉棚下面,地下横横竖竖地躺着些陌生的兵士,他胆怯得不敢打从他们中间通过,焦灼地只管在景家门前徘徊。猪圈空了,他走进去,又急促地跳出来。天上一颗星也没有。
饥渴的想念,饥渴的求援,最后还是逼使他溜着院墙的墙根,溜向堂屋里去。中途绊着了一向用来喂饲他的瓦罐,使他抬起的一只前蹄,许久许久不敢落地。他一个个嗅过去,独独少了景老爹的儿子。他坐到景老爹的炕前,这才发觉老人瞪着眼睛,一动不动,轻轻在叹气。冰冷的鼻尖触到老人搁在炕边儿的一只手,老人一骨碌坐起来,惊惧地停住了呼吸。
黑狼伏过去,下颚贴到炕上,高高地挥动着尾巴,喉管里乞怜地呻吟着。葫芦凉棚下面的鼾声尽管带着监视似的威胁,黑狼却忘掉理会这些敌意的陌生人,他攀上老人的膝头,尽性地扭动起身躯。
景老爹慌慌忙忙拔上鞋子,把黑狼带出来,从屋角的走道里转到宅院后面的桑园。老人蹲下身子,也不管他脖子上刺人的“狗卫”,紧紧抱住他,身上传过来一阵阵颤抖。
景老爹把他当作个懂事的孩子,轻声问长问短。他只听得“黑狼黑狼”,其余全不明白。只是他确定了老人差不多像他一样地恐惧不安。
“去罢!黑狼!”最后景老爹伤感地说,“老爹这儿留不得你,谁家也不准有狗,不是老爹不留你。”黑狼似已领会景老爹不能帮助他去救回他的主人,甚至赶他离开这里。但他缠着老人,不肯离去。老人推他,打他,把他摆脱掉,就急忙回进去了。
黑狼站在桑园里,摇摆着的尾巴渐渐放慢了,心里尽是委曲。景老爹龙钟的背影终被一堆麦穰垛遮住。
他尝试着向前挪动,还想挽回一线希望。他不相信景老爹就这样绝情地不理他。
良久良久,黑狼目不斜视地凝望着,仿佛可以望出一个景老爹来。果然,从红石累砌的后院墙上,老人探出头来,他欣喜地窜上去,扶着墙壁直立起来。他纵身跳跃着,努力想跃上高不可及的墙头。努力的结果,使他绝望中突然想到要绕到前面去,屡次跑到中途又折回来,怕又失去了墙头上的景老爹。最后,从那上面丢下一个冷馍馍,他衔起来,就看不到景老爹了。
东天边已隐隐放白。他伏下来,冷馍馍放在两只前蹄中间,没精打采的,还不甘心就这样地走开。
天微明了,村落仍是死的一样,听不见鸡啼和犬吠。
起早的农人来到井边汲水。早黄的湖桑叶子一片片飘落。田野间的高粱砍倒后,只剩下满目半黄的大豆棵,三五里内,一眼望去,空旷得一无遮拦。
田野里有荷枪的小行列走动。黑狼油然地生出强烈的希望,不自觉地摆动起湿漉漉的尾巴。他原是伏在金针菜的墩棵间,试着站起来,意欲迎上去,仿佛这些枪的会带他去寻他的主人。
汲水的农夫无意中发现了黑狼,惊讶地呼喊着。他友善地向他们摇摇尾,低下头看一看面前的冷馍馍。
那个给他带来希望的小行列,眼看走近了,尽管都很陌生,却和他主人的兵士并没有分别。他迟迟疑疑向他们走去,警觉地竖起耳朵。
猝然行列里一个人喊嚷了:“马虎子!打马虎子!”随即向他举枪。一见这情形,黑狼扭身便逃。立时就有一枪打过来,弹着就在前面不远,扬起一股尘沙,他拼命奔驰,本能地觅取遮蔽。背后是喧嚷的人声,前面横着一道长沟,待他纵身跳越过去。但他灵机一转,随即跳进沟里,沿着沟底直向北去。直奔到头一座岗顶上,才敢停住往回看,拖在嘴巴外面的长舌头,直滴着汗水。
农村晨霭袅绕,鲜红的朝阳刚升上来,又走进堆积如山的云层里,隐约的几道橙红的光芒从那里四射出来。黑狼痛苦地坐下,大肆喘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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