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狼

破晓时分 朱西甯 第2页,共2页

这是他最悲苦的一天,一切都要害他,都跟他作对。强烈地思念着主人,他要去寻找,可是必须通过景家的村子才找得到去路。

这一天,他捕食了两只青蛙、一些蚂蚱,饮下两回泉水。他发现傍着山泉有一个又黑又深的石洞,里面没有留存可疑的气味,就躺下来,放心地一觉睡到天黑。

黑狼决心趁这给他一点安全的黑夜,去寻找他的主人。他潜行下山,远处凄怆的狼嗥,使他像是迷失了方向一样,不知怎样坚定他的行动。景老爹的家又使他留恋了。景嫂子亲着他,为他偷偷地调拌了一盆碎馍馍,放进一把干蚕蛹,他饥不择食吞下一顿润人的饱餐。景嫂子搂住他,抚弄他,问他:“郭营长是不是不在了?”他只感觉到被沉厚的温馨覆盖着,他纠缠着景嫂子,脑袋拱进景嫂子的胁下,脖圈上密密的钉子刮着粗硬的布衣。凉棚下面依然躺着那么多生人,鼾声一刻不停地威胁着他。许久,景嫂子推开他,偷偷地跟他私语:“乖,走罢!明儿夜里再来。”他不肯走,卧在她的炕前,直守到快要天明,才溜出景家,从那条长沟回山。他很快就明白了,昼间,山下已不容他去了。

一天一天茫然地过去;黑狼白天在山里捕食野物,甚么都猎取,青蛙、蚂蚱、兔子、斑鸠、雉蛋、雏雉,甚至小山獐。他渐渐娴熟了捕捉的技术,懂得把后腿特长的獐子兔子拦截到山巅上,然后残酷地戏弄它们,欣赏它们艰困惊惶地下不得山坡。他懂得寻找野雉的窠巢,全凭嗅觉去搜寻雄黄气味。有一回他吃下一只被狡猾的老兔子撕伤了的苍鹰。

每到夜间,他总想去寻找主人,也总是到了景家,就流连彻夜,天明再回到山上。一天,黑狼追赶一只狡兔,后者深知自己的弱点似的,打着圈子不肯上山,黑狼努力地到处拦截,眼看接近山巅,不想一只精瘦的小狼突然出现,截住了他的猎物。黑狼愤怒地咆哮起来,向她直扑过去,那一眨眼的工夫,简直要把她当作食物了。然而真正地赶到跟前,那种埋藏在他体内的天性,使他的凶暴迅即软弱了。

对方露出狰狞的白牙,但她紧闭着尖尖的耳朵,娇小的身躯畏缩地坐在地上,向下弯曲的后股紧紧夹住尾巴。黑狼自信居于优势了,大胆地挨近一些,又挨近一些,嗅她的周身上下。她低吼着发出警告,鼻子打出皱纹,忽然鲁莽地跳回头来袭击他,咬他的颈项。这一口竟使她自己痛嗥起来,打着转转。脖圈上的长钉,把她的颚肉刺破了,可怜的小狼畏惧得后股索性贴到地上,龇着锐利的牙齿徒然作无效的抗拒。

黑狼开始绕着她的周围轻快地跳动,他不全是把她当作弱者欺弄,他把鼻尖探到小狼的尾根底下,急切地嗅着舔着,那润湿的部分喷放出诱惑气味。于是他继续地绕着她轻快地舞蹈,几乎是一种讨好的媚态,双方的鼻尖接触到一起,但她不容他过逾挨近,缩腿缩蹄地跑了,又被黑狼拦住。

黑狼大大地摇摆起尾巴,极其苦闷。

但是在山尖的棱线上,不知甚么时候出现了一只粗壮的大狼。也许早就耸立在那里,黑狼一直没有发觉。

他愤慨地扒动着前爪,准备一场可以料得到的剧烈搏斗。

小狼开始偷偷地移动身体,他不得不回过头来,强制她趴下。

他轻轻舔动她那埋藏在白色茸毛里嫩红的乳头,一面勾起上唇,向那只渐渐匍匐过来的大狼示威。

歪过山头的落日,把大狼长长的黑影送到他面前,这一对敌手挨近了,更挨近了。黑狼不得不撇开他已制服的小狼,面对强敌。

双方开始呼啸,开始使自己气壮。两下里仿佛相互学习似的伸开四肢,垂下头,脊峰的毫毛根根逆立起来对视,这样相持下去,好像都不再知道还该有甚么样的下一步行动。但是对方终于猛烈地攻击过来,对方的牙齿有钢一样的锋锐,血红的长嘴巴在他眼前只一闪动,那股子冲力使他险些儿倒下。但一如刚才的小狼一样,他那钉窝项圈被咬中了。对方懊恼地、疼痛地跳开,嘴巴里涔涔地流出鲜红鲜红的血液,舌头舔了又舔。黑狼乘这个机会,猛袭向对方的喉管,一口咬下去,像是铁锁一样锁进了那个致命的要害,接着左右地大肆摔动,公狼倒下去,拼命地使用后蹄抓踢黑狼的肚腹,直到尖利的蹄爪把他撕扯得忍受不住,他方始松口,猛地跳到一边。

大狼喉管下面的毛腋让紫黑色的血浆黏得一片模糊,痛楚得脑袋歪侧到一边,仇恨地睨视着黑狼。可并不服输地反过身来,再度向黑狼攻击,咬住黑狼的后腿,再也不肯放松,仿佛这样就可以得救似的。灰扑扑的山影扩大了,两个扭扯在一起,在山坡阴黯的一面且打且滚,大狼的持久的兽力渐使黑狼处在下风,后腿始终被咬住不放,尖利的牙齿嚼进了黑狼的骨节。黑狼的嘴巴被血浆和泥土黏糊住了,气力好像要换不上来,被压在下面,傍晚暗蓝的大天空在敌手的背上打旋转。争斗在胶着。但失败仍属公狼,在黑狼猛烈的最后反击之下,敌手的喉管差不多被他啮断,他的后腿也恢复了自由。可怜的大公狼,身体已经失去平衡,肚腹显得奇异地扁平,打着晃,仿佛被飓风从侧面袭击,歪歪斜斜地后退下去。那一对原是灼灼发亮的眼睛成了灰沉沉的颓废的茶黄,血液滴滴答答地沿途淌着。

黑狼舔着腿上的伤口,胜利使他忘去了愤恨和疼痛。他残忍而戏谑地重又冲过去,把惨败的敌手冲倒,却装作没有那么回事儿,轻快地跳跃着走开。

可是那只小狼逃走了,黑狼到处寻找,向丛山里翻越过两个山头,却发现她跟随在自己的后面,她不畏惧,也不甚抗拒,接受了黑狼。

起初很使黑狼不习惯,小母狼偎从着他,紧跟着一步不离,他到哪里,她尾随到哪里。人类使家畜自乱伦常,原野上的鸟兽却仍然遵循造物主的法则,保留下原始的、也是高超的从一而终的爱情。

然而黑狼总算不再孤单了,从他失去了主人以来,他只有在深夜里潜进景家讨点温馨。在这满目异类的荒山上,他开始钟爱这个伶俐讨喜的小妖精,他需要不寂寞。他们打闹着,嬉耍着,合同猎取他们的食物,直到一个多月后,她的行动渐渐迟钝,不再那么活泼,老是慵懒地贪睡在傍着山泉的石洞里,并且冷酷地拒绝他去挨近她。

可是黑狼分外地对她关切,甘心把艰辛获得的猎物尽她果腹。这时正值春浓,原不应该再像冬季里那样地常时遭受饥饿。但小母狼懒得不肯出洞,呆笨得无能于追逐奔跑,胃口却相反地与时俱增。同时景家的食物愈来也愈稀少,甚至好几次他都是白白地待上整夜,一无所得地回来,尽管景家一家三口对他的抚爱依然如故。

黑狼不常想起郭营长了,人类的记忆和情感,也不一定比黑狼更强、更持久。但当他这一夜在景家一时激愤闯了祸之后,他已明白他不能再去那里。若不是她给他生下来这一窝新奇的小东西,牵制了他的思念,他会为他和景家行将隔绝而苦闷彻夜的。

黎明时,地面上腾起晨雾,黑狼伏在山头上,俯瞰着山下朦胧的村落,他几乎忘记巡猎。这一夜他不敢再去景家,他守在饿狼沟里,并不明白要守候甚么,守到五更天的时分,终又回到山上。他感到失落了甚么,急于去寻找,又不能去寻找。

第二夜仍是这样。隔上不知多久,这一夜他忍受不住那种渴念恩情的煎熬,潜进了景家。可是也悲痛得乱转,找不到景老爹,找不到一心要抱孙子的景奶奶。景嫂子光赤的双足,离地一尺多高地悬吊在厢房的当门,冰冷的脚,僵硬的脚,这就是景家了。

他跳起来,去扑景嫂子垂下的双腿,可他几乎扑了个空,跌在一只倒掉的板凳儿上。那双腿悬空地摆动着,在他的上面荡来荡去。

他真的感到他已失掉了一切了。景嫂子那张高不可及的面孔低垂着,仿佛在看他,一如往日那样地对他问长问短。然而远去了,那一切从他的面前活生生地远去了。

屋子里遗留下浓烈的酒气,景嫂子的枕头歪斜在炕沿边儿,那上面属于一种特异的脑油恶臭,忽然引起他的某一个记忆,这与他前些时在这里从那个人的头顶咬下的帽子同是一样的气味——那个恶臭的帽子仍还在他的石洞门前。

黑狼依旧绕着不肯从上面跳下来的景嫂子。他焦灼地走动着,一无是处地坐下,舔动那双冰凉的脚心。舔着舔着,一阵子他像疯狂了,拼命向上蹿跳,咬扯景嫂子的衣裳,撕扯着,责备景嫂子这样地对他吝于施爱,他长声的哀号,如同人们常听得的狼嗥,凄厉中带着狰狞。在夜里,在黎明前出奇的寂静中,这嗥叫传得极远极远。

不知道他怎么会有这股精力,支持他不止息地发疯,可是天快放明,村民被惊动了,执着锄头扁担赶来。嘈杂的人声使黑狼猛然觉醒,他冲出来,从柴门一眼望出去,他吃惊会有那么多气势汹汹的人群。便转身从高高的红石院墙上跳出去,跑开了。

仓猝间他听见背后有人惊叫:“黑狼!黑狼!”黑狼跳进饿狼沟里,流弹从他的顶上呼啸着掠过,他的一只后腿软了一下,险些儿跌到,他不能不拼命了,不顾死活地向前疾奔。可是他已不能像平时那样神速,那只后腿不知被甚么拖累住,使他的身体老是向一侧倾斜。

村子里的人涌出来,为首的一个瘦子提着盒子炮,脑袋上缠着绷带,连耳朵也包缠在里面。

这个瘦子有一对快腿,在翻掘的耕地上飞奔着。

布谷鸟散播着朝露一般清新的鸣叫,远处的蓝山驮在近山的背上。枪声引起山谷里一片响应,黑狼依旧遥遥领先,虽然看上去,他是很费力地向前挣扎狂奔。

山坡上刚始吐芽的灌木丛依然是稀疏的,人与犬在那里穿梭追跑。那瘦子一双快腿显出累乏了,好像为了应付谁似的不得不那样追赶。山下的人正在替黑狼慢下来担着心事,凭空却又出现了一只小兽,从粗大的直直的尾巴上,人们认出那不是一条狗。

橙黄的晨空飘着一两朵污脏的云块,衬出如剪裁一样的山峰的棱线。那奔动在棱线上的犬、狼,和人,都成了剪影。山下的人们分辨不清在那上面究竟是犬追人,人追狼,还是狼追人。两只刁狡的动物努力在分散那人追逐的目标,前后兜着圈圈,狺狺吠叫。

那瘦子处境似乎渐渐地困难,前前后后照顾不过来,急切地向山下挥动臂膀,呼喊着求援。

众人都为黑狼焦急着,能看出有一只后腿老是着不得地,尾巴老是夹着。他好像失去了反击的能力,只顾挣扎地奔命,脑袋也不像往时疾驰时那样地平稳,却是一昂一昂地在帮助四肢扒动。

忽然那狼随着一团蓝烟倒下去了,随即是一声响彻山岳的枪声,但是她又跳起来,顶着烟硝的气味直窜上去,咬住了那人的小腹,在枪托急骤的打击之下,她咬得紧紧的,紧紧的,身子悬坠着软了下来,人与狼的剪影合并成为一个了。但是紧接着,黑狼掉转回头,尾巴拖直了,疯了一样地狂奔突袭。他直立起来,扑到那个痛得伛偻着的人影肩头上,嘴巴紧噬住仇敌的咽喉,四肢一阵子撕扯。于是犬和狼和人,扭作一团。

山下的人只看到他们扭作一团,再分不清谁是谁了。不多一会儿,他们倒下去,从山峰的棱线上消失了,滚向了山峰的那一面。

这场战斗结束了,也许并没有结束。

在山窝里,那个僻荫的石洞里,一窝初生仅只十来天的小生命,闪着一对对碧绿的眼睛,他们无知地钻动着,悲啼着。在他们旁边,山洞口上,有一顶说不出是甚么形状的布帽,上面满是泥土和油垢、油垢和血斑,那红色的帽徽上凝着夜露,水晶晶的。

一九五四·二·凤山

马虎子:胶东一带,颇多地方忌讳言“狼”,以“马虎子”代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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