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车鸣笛还不曾游动,两个孩子就等不及地比赛着喊叫:爸,再见!爸,再见!……孩子这样大了,似乎这是头一回当众给喊爸爸喊得这样手不是手,脚不是脚。少噜苏罢,进去,别挂在车门口!孩子当然又兴头,又神气,一个样式一个花色的新衣新鞋新袜,还有那许多足可一路吃到他们阿婆家的一个纸袋又一个纸袋,血淋淋的红龟,总叫人想起沾上人血治痨病的热馒头,人血未必那样鲜红。纸口袋都用镶白边的红色扁绳捆扎的。不觉又怜恤了,平时少有过这样丰富又近乎放肆的零食。板着脸也总按不住两个孩子的心花怒放。
小的就甚么也不懂了,背在他妈妈背上,恐怕睡着了。快满周岁的孩子,坠得他妈妈伸长了脖子,背带打一个大叉叉,把胸前那两个东西勒得不知像个甚么。那么样叉开两腿左摇右晃的,孩子分明睡着了,用不着那么摇晃哄他,恐怕成了习惯。孩子一上背她就是那样子,女人可真不经老,三个孩子就拖成那样骨头是骨头皮是皮的,谁信她干撞球记分员时那种风光!看那两红两白的四个圆球落在她手底下那等溜活,叫东不西的。如今也是四个了,外面三,里面一;里面的那个倒还不大看得出。
不管多久罢,过了拜拜就回来,总得八九上十天。板着脸压不住孩子们的叫嚷,板着脸对付她,她倒吃这一套的;死板板的脸,在分手时,不管分手多久罢,女人没有不喜欢这样脸色的——男人少她就活不得了,少她就没奔头了。还要怎样呢?碰上谁也比不上我这样体贴,对那么一个骨头是骨头皮是皮的老人家。多带点甜甜蜜蜜的回娘家去,不想起那口子便罢,想起来总是那一副守孝的苦脸,心疼得紧;而恰于其时,男人就搂着另一个寻欢了。我是不会的;也不是发誓怎样便怎样。头一天晚上,帮她压住箱盖让她扣锁的时际,就像把她也给压进里面,锁她一个紧紧的了。那一头忙乱了的头发像是一种甚么欲望地涌在人鼻子前。怎这么难锁呢?换我来压住,你锁!瞧那一鼻尖儿汗星星。你当然锁不住。箱子你都锁不住,还想锁得住你男人!当然锁不住,不管你费多大的心思,多大的劲儿。一头欲望的黄毛儿又涌到脸前来,熟悉的体臭,又腻又乏味。看缘分罢,或许等不到晚上,就有一个新鲜的稀罕,一个稀罕的新鲜,找来的,或是送上来的,问题不在这上。稀罕又新鲜的体臭,不一定就是芳香,说不出的刺鼻,要的就是那个。但我不是那种人,意识意识罢了,又没有过迫不及待地等着乱来,从没有过,从不曾馋到那样子一副奴才相。
挥挥手,跟孩子们只有这样不耐烦地挥挥手,也让她看一眼。让她觉得她走了,我就这么烦。倒没感到火车已经开动,而是站台不声不响地后退,好像不是她们要走,是我躲开的,神仙们腾云驾雾大约就是这样的味道,微微的一阵子昏眩。她眼睛那一闪,似又闪出当年那晶亮的红球和白球。很难为情了,心里掠那么一下,没有甚么,撇下一股淡淡的煤臭,淡淡的恶感。真的没有甚么了,作恶去罢。那一股淡淡的恶感,辨别不清是对谁的;对自己只怕更浓一些。这就不能不觉得很有些亏待她了。照她那样死心眼儿,一定还在痴痴地望着甚么,望着那飞快退后背向着铁道的后街,心里装满了我这张丁忧寡欢的脸,要把这些结结实实塞进她的小箱子里,锁上,带回娘家去反刍。火车只剩下车尾那个后门,偌长的列车也只剩那么一个小小的方块儿了,两侧似乎仍有可疑的头手探在外面,这就还要继续地挥手。有多忠实的手势!
手那样地忠实,而眼睛已像野马一样了;瞧这个咬着月台票的女人!送谁呢?牙齿真少见那么迷人,真甘心送耳朵给她咬。不知道她看了哪一个,太阳眼镜罩住,那样低低地丢一眼。男人穿甚么好的坏的鞋,都用不着担心,女人除非敌意地去关心另一个女人又新又俏又贵的鞋。她该知道我跟谁挥手,知道我多有资格放纵了,从现在起。
别瞧她那么干干净净挨都挨不上一点儿;吃那一行饭的,还不是许许多多都打扮得叫人摸不清底细?去那样的地方,钱花到了,要怎么都成;离开那地方,满街流的荡的,你就弄不清是谁家的少奶奶、谁家的大小姐,手面阔得很。就跟她后面出站去,跟上去,别瞧她那么高,底下有三寸是假的。
好像这就真的打算作恶了,钉人家的梢!一副奴才相,离了女人管束,就这么放浪了。其实我女人哪儿管得了我,在不在身旁都是一样,要是我不知自爱的话。这也没有甚么,走路总有前后;走在前面不一定就是带着谁,走在后面也不一定就是跟着谁,不能顶真。跟在后面也跟不掉她身上的甚么。这还要看看福气和运气怎样,艳遇也不是没有。要是送到嘴上来,一点不用费神,又何苦闭紧嘴巴!又不是吃药,用得着筷子硬撬?你忠实,你女人也未尽相信;你不,她也未尽疑心,就是这样的。
该要决定去甚么地方了。哪儿去?到甚么地方?一伙儿车夫带着问罪似的强硬,你嘴我嘴地招揽生意。到哪去?我真还不知道。旅馆的伙计倒替你回话了;来罢,先生,休息罢,房间漂亮……这样大天白日的,好像他就能在人家气色上看出刚刚送走了老婆。不忙,就算死了心要去作恶,也用不着这样子饥荒;没饿着,且还很饱,找那种又稀罕又新鲜的体臭,多的是,不是买甚么黄牛票那样吃紧。不过这吃零食跟饥饱又是两回事了。迎着车站前的繁闹,这后影,真会扭,想起那样的时候。自己也奇怪,这样的正经人,一下子就那样不正经了。也别说,城市的繁闹就是这样扭出来的,少不掉这扭。怪的是那张月台票,仍然含在那么逗人的牙齿里。糯米银牙,照麻衣相法那是主贱。那个迷糊的收票员,八成给她迷糊到家了,没有几个人出站的。可见动心的不光是我一个。
这女人也不是存心要带走月台票,出站没收去,信手就丢了。送走的那个人一定不怎么紧要,不然就尽可留下来作个纪念了。谁也说不定,谁知道她不是刚刚送走严加管束她的那一对眼睛!这样夸张的扭动,说不定就是有意招揽甚么的。
可见我也不是急于要怎么样,不的话,尽可喊辆三轮跟踪她。不能干那样的戆事,没把握的。倒是丢在地上曾被那排美齿咬过的落单儿月台票很逗人味口。捡是不怎么好意思捡,除非下作一点儿,蹲到那儿紧紧鞋带甚么的,犯不着。但除了我,谁也不知道这张被丢弃的月台票是个甚么来历了。就像冲着车站的花园中央那棵龙柏一样,没有多少人还记得它是谁在甚么时候栽种的,我知道,去年送我女人回娘家过清明的那天。那人姓甚名谁虽不知道,那副尊容真不易忘掉,在哪儿碰见都还认得,尽管那样的人到处都有的是,白软软的矮胖子,白软软的小胖手,戴一只俗透的白金戒指。大约头一天就挖成的坑洞,树苗也是工人放进去的,新土的表层已让风吹干了。白软软的矮胖子不知有多笨地铲了两下土,填进树根底下的洞窖里,铲起的泥土怕还不到一捧,险些连人也带动得栽倒了。那只白金戒指若是戴在铁路工人的指头上,人便相信那是锡的了。时已一年多,树也居然活了。可现在究竟我要去哪儿?想跑的地方太多,反而有些走投无路。
该去探望探望的朋友老乡真的很多,想起哪一个,都该去看看。平时下了班总像赶命似的往家赶。赶到家做甚么?还不是发发老婆脾气,打打孩子屁股,没工夫看朋友看老乡,这日子真是窝囊。可是这么样不清早不晚上的,时候不是时候,看谁去?找一个不在,找一个又不在,不像个游魂么?不如就去老关的小店看看他生意做得怎么样。
老关这个怕老婆精,不该吃他女人那一套。没儿没女就没儿没女,三千块,往哪儿花不掉,买一个小养女来坠脚。买断了也倒罢了,那个亲爹常那么借口去看孩子,去一趟就借两文有欠无还的债,零零碎碎怕也借走不少了,还烟呀酒地招待。买那个丫头就和贪便宜买贱表一样,三天两头修表的钱,够买两只三只的。老关也是瞎精明,那个小店倒有多大出息!讨那样的女人也是债,够他还一辈子也还不清。
真的,年头怎么能不变?从前是多子多孙多福寿,现今真是成得起家,养不起孩子——这个断子绝孙的年头!老关哪,有福不知享,就不知道他这么一对无产阶级的小公母俩日子过得有多松快,他不看看我一年一个有多苦!打算买那个丫头做养女,跑来讨主意的时候,这些话都劝过他的。其实呀,讨甚么主意?压根儿他就做不了他女人的主。人真不能吃老婆饭,发老婆财。当初就图他女人前夫撇下的那份儿产。图得好!蝎子掉进磨眼儿里——有一螫(折)必有一磨。那份儿薄产也没当甚么,一场子宫炎便花得光光了。为人真贪不得便宜。夫妻,夫妻,不是福就是气。不过我可也没沾上甚么福边儿,比他老关少受点儿气罢了。
老关竟然迁居了,四扇拉门严闭着,上面贴一张不很新的红纸条,很赖的毛笔字,吉屋招租,一定搬走很久了,不知生意做砸了,还是发旺了,或者租约到期了,从来也不曾听他谈起过。
算算看,该有多久没碰面了……那个招租的招字,跟抬字分不清,正字儿没写成,还草呢!
算上半天也没算出,上回碰面是个平平常常的日子,不是甚么节气,也没有甚么相关的事体可以帮助记忆。大约不出三个月;这也靠不住,常常无意中碰见谁,快有两个月没见面了罢?人家就矫正你,或多或少,出入很大。
这总要问问左邻右舍一下才行。就是那么不喜欢跟素不相识的人交道,老觉着陌生就是敌对。看看左近的闲人,似乎都不是很和气地等着你去请教的街坊,生意又都很忙,犯不着堆着笑脸去打扰人家。经常地,为了问路,得买那么一截紫甘蔗提着,最便宜的还是买包火柴。这附近,没卖水果的小摊儿。老关的小店搬走了,连火柴也没的买。天色还这么早,又该往哪儿荡去了?找关书礼不是?谁这么招呼。找这声音,原地整个转了一圈儿,是这几个围着摊子吃阳春面的家伙罢?中间一大碗黑糟糟的炒酸菜,另外一瓶剩不多少的辣椒酱。能有多点儿营养呦,吃得那么有滋有味,填肚子也填不结实,几个人都埋头吃得挺热烈,一个也不认识,一个也不像能腾出嘴巴招呼人的。坐歇歇罢!这才发现面摊子老板笑脸一直没收,等着我看他呢。
搬走很久了罢,看样子?凑过去,看他理起一把预先都备定了分量的半干面条,解一团绳子似的解开来,抖着。也有……翻着比他本身要老一些年纪的眼睛。怕也和我差不多的很没记性。那双眼睛要比他本人长十多岁的样子,肿垂的眼泡,要不是刚睡醒,就一定是熬了夜。搬走个把月喽!好像带点儿嘲笑——你们这是甚么不打紧的朋友,搬家个把月都不知道?老板那副似笑不笑的样子,似乎带着这味道。
生意倒挺好的!有甚么好?属小鸡儿的,刨一爪,吃一爪。老关也没说搬哪儿去了?好像老关谈过他这个卖阳春面的老乡,老家里只隔几里地。常挂在嘴上,花过上万块讨女人。面也没见,给人玩了。可惜没怎么专心听他聊,或者讲的是另一个,不是这个小生意人。但听口音,跟老关是一个县里的总没错。好像那一次老关找我过过目。一份申请烟酒配销执照的申请书,要我看看妥不妥当,便是他说的那个卖小食儿的小老乡起的草,也不知是不是这个阳春面摊子的老板。
面在深锅里,翻着纱橱底下的抽屉,翻出一本大的和一本小一点儿的账本。那上面带着一支线拴的六棱子黄杆儿铅笔,不大长,顶下带橡皮擦子。擦子没了,嵌橡皮的箍子给咬得又烂又瘪。找甚么东西,也不知道。面锅噗了。坐歇歇罢,九路车到底,地点我来给你找。捞面的竹罩沥抖着还没十分胀开来的面条。纱橱里倒有卤得黑油油的猪头肉,和干子,没有鸭翅膀。有的话,就给他添点儿生意。
熟人熟世的,慈甚么悲?别打那样的交道,免得好像彼此都欠了情分。这样的素面真也没甚么味口,来盅高粱倒还凑合,他这儿也没有。
真相信他勒着围裙的肚子里时刻总有两盅压底子。酸红红的大侉脸,围裙是面粉口袋做的。我看他也是那种热心肠的人;这种人精力多半都很旺。看年纪自然是五十开外,锅底一把、锅顶上一把地忙。看着不怎么吃劲,体力差点儿真还扛不住。凭这样忙法儿,偷闲也偷不到,不光是工工整整给我写了一份老关的地址,还画下了九路车下车以后的路线。画着的工夫,为了辨一下方向,还试着转一转身,闭上眼想一阵子,认可地点点头:对了,走到这个丁字路口,往左拐,直朝前去就行了……
我真该来碗阳春面;花的不多,生意人嘛,进一毛钱也是生意,他这样子待人,真叫人过意不去。或许他是用这个招揽生意的。果真拍拍屁股就走,让人殷勤半天,落场空,多灰心,多怪你这人不知分寸!
但也别看扁了人,一片古道热肠,哪里离了买卖就不成事!或者他跟老关的交情不错,受了老关托付的;算了,吃他的甚么阳春面?让他把人情记到老关头上得了。
敬一支烟罢,该有的礼数,可又实在不想陪着抽。单敬烟,自己不抽,分明用香烟来酬谢人,似乎太现眼。陪她们娘儿几个候车的那三四十分钟里,一支连一支地点烟,口腔里像给盐腌过一样地发木,嗑多了五香酱油瓜子也会这样子。反而他敬起我烟了。不了,不了,走了!这怎么成?打扰了。再不走就不识相了。
别看他锅上灶下水深火热地忙,也是个劳苦命。恐怕是个老光棍。要是没记错的话,给人坑去上万块,老婆影子还没见,真不是滋味。像这么样厚墩墩的热心人,不管怎么样,恶拳不打善脸,居然也就有人忍心剽他的荷包,小本儿生意,倒能有多大的出息!还是该给他添点儿买卖,就算是没胃口,当药吃也该照顾他一碗阳春面。这也和萍水相逢差不多,他姓甚名谁,我姓甚名谁,彼此不相知。东倒西歪的小篱笆院子的日子,已把人心挤得扁皱皱的,都是红着两眼睛看人走运,笑起两眼睛看人倒霉,谁也不以为人间还有一点甚么也不贪图的好操行了。这倒也罢了,有这种古道热肠,很叫人乐观。也是受人白眼太多了,受不得人一丁点儿的好处,受了就想赶紧报答;如同受不得人一丁点儿的窝囊气,受了就非要立时立刻地报复不可。
心地这样狭了,都小器得心里盛不下一个拳,小人!要说必得吃他一碗面才算是酬谢他这半晌的殷勤,面也不是下雨下下来的,不要本钱吗?又油又盐又葱花,炒酸菜辣椒酱尽吃不算钱,都要下本儿的,外加起五更,睡半夜,工夫在里头,将本求利,酬谢甚么?把人看作化子了。
也不能老怪自己小小器器的。这个世道,冷脸子多,热脸子少。挨惯了冷脸子,碰上个热脸子,就使人急急忙忙地图报,连孩子们都染上这个毛病了,有新的穿,有甜的吃,爸爸爸爸喊得那么响,等不及火车开,就比赛着喊再见。
看看手里这张地理图,画得还真不赖,有条有理,晒蓝图也晒得了,那么顺手画的。多谢了,劳你画这张图。
真亏得这么一张有条有理的地理图,按图索骥,没费劲儿。要不然,多少巷多少衖多少号之多少,那么曲曲拐弯的门巷,三轮车也得多转几遭儿,除非额头上贴邮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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