奇怪!你怎么找到的?顶面老关就来这一手,半惊半喜的,好像他搬到这儿来,居心就想叫人找不到。
你是躲账来着,搬到这么个鬼地方!
谁不想住西门町,衡阳路?看他衣帽整齐的样子,手里握住一把对号锁,好像要出去。又似乎不是,隔着一间外厅,对房里不是他女人吗?嫂子忙着甚么?我可要扰你一顿晚饭啦!这房子不怎么像样,倒够宽敞的,两房一厅。你认错人了!老关忙不及探过头来望望对房那边,慌张地笑笑。我真还不打算服气认错儿,当真看走了眼?真冒失,亏得没冒出甚么荤玩笑。我当是那边一间也是你的。看那后影可真像。烟把他一只眼睛熏得睁不开。哪那么阔!就这,还四百块呢,外带三千押租,外间跟房东两家合用的。他还是抽的这个牌子?这可跟他为人那么死掯一样。嫂子呢,带小养女出去了?对房那个只看到大半个后影的女人大约在熨衣服,只一只胳臂在那儿一来一往地动。你说像不像,打这边看。还怪我认错了人?老关吊吊嘴角,那也算一种嘲笑。回去拜拜啦!不屑地笑笑,抖一抖身子。好像是说:咳,妇人家,净这些噜苏!真拿她们没办法。这又有甚么呢?回娘家嘛!我可猜准了你;他用纸烟点着我:一样,也给摔下来了不是?我这是神机妙算,要不,你也想不起要到我这儿来讨饭吃,请都请不到的。那你就请罢,你不是打算出去?他还握着那把对号锁。出去修五脏庙啊!我请你吃海栗子去,大嫂不在家,多储点儿荷尔蒙等着。你还是那一口土腔?甚么海栗子!老关紧紧裤带,大概他真饿了。海栗子就是海栗子罢,你用闽南话,噢啊,还不是土腔!走,别噜哩吧嗦的!
锁门的工夫,女人转身向着外厅。煮你的饭吧!招一招头发,靠到门框上。身段儿虽像,脸蛋可比老关的女人俏多了;鼻子眼睛生得那么鲜活。人一离开老婆,恐怕看甚么样的女人都鲜活。
来了朋友,我还是出去。老关可也舍得把嘴上香烟拿下来。那又何必呢?够吃的,没甚么菜就是了。不了,找你的麻烦!真是的,添双筷子添只碗还不是!
谢了又谢地走出来。对门是个修理皮鞋的,巷子真窄,若是出门告辞,虾个腰点个头的,稍不留神多退一步就会一脚跟踩到那只浸麻线的小盆子里。我没踩到,可碰到了,溅些水到袜跟上。房东太太还在“真是的!真是的!”地叹着,不知有多遗憾的样子,又招了招头发,她有那个毛病,怕是;老要招招头发。瞧那下嘴唇水晶晶的挺肉感,还带点羞似的。但是很使人不安,使人觉着她该是老关的甚么人;为朋友义气,能不多看一眼就不要多看一眼。
倒挺热烘,这样的房东可以多要两个。哼!老关莫名其妙地冷笑笑。多要两个,咱俩一人一个?不是我说,老关,你这个人毛病大了,人家一片好心关照。喝,你安的甚么心?老关擦一根火柴,双手捂住点烟。你哪儿知道?烟和话一道从他口里喷过来,出了名的;我搬来以后才知道。真有点后悔,不行啊,租期一年,三千块押租捽在人家手里。吓,算了罢,我心里说,装你的甚么孙子,你可不是偷嘴的猫!老婆一走,还不耍开啦?门当户对的。真是憨人有个憨福,今夜他就比我热闹。不是吗,那片水汪汪的下嘴唇?老是招招头发,恐怕不是毛病,有个甚么用意,打暗号的,也说不定。
你怎么样?老关大概看我半天没作声,猜想我打甚么主意。甚么我怎么样?我跟他装糊涂。横直我又不去跟嫂子告状,你放心。笑——话,你把我老关看成甚么样的人?甚么样的人?我把你老关看成阴阳人,照你那口气!敢情你不是阴阳人喽?那简单,今夜我去你那儿借个宿,你就住我这儿罢,一百块是公定的价,小账加两成,伺候你舒舒服服的,可只一条,大嫂要是知道了,饶不过你,也饶不过我。得了得了,我冲他腰眼儿里给了一锤,别那样吓唬人,干脆就说你舍不得,不就截了!我那口子饶不饶人,用不着你老关提心吊胆。倒是嫂子不那么好说话。你也别撇得干净,还不是害怕门对门太近了,早晚总会把风声走漏了——那个罪可不好受,伙计!没的话,担子太重了,压得直不了腰,谁还有那个闲情!弄得不好,惹一身的病,不是玩的。这都是借口,装门面的话。或许老关真的存戒心,怕我在他老婆面前卖了他,真是过虑。其实孤男怨女的,瞒得住谁?怕病也不成理由,盘尼西林还有这个素那个素的,不比从前了。这么装模作样的真有点煞风景。不过呢,单嫖双赌,那玩意儿总是各行其道的好,不必你拉我,我拉你。老关是个爱死掯的家伙,这也难怪。说不定还真的不解风情。这就不由得撩人起点儿妒心。若是我那儿,门对门有那么不规矩的女房东,那可用不着一送走老婆,就东走西荡游魂似的找不到去处。难道这也是天意不成!要的,没有;不要的,反有了。这么样地吊得人嘴馋!
真的,咱们吃过了海栗子,我到你那儿去。老没闲聊了,有包烟,泡杯浓茶,就行了,难得这么清静。是喽,难得这么清静,平常不是忙老婆,就是忙孩子。我口里这么应付着,心里可就老大地不舒服,有些后悔不该来找老关。头一趟扑个空还不算了,又追到他这个新居来。没意思,没意思,如今想甩开他也不成了。谁又想到他女人凑巧也回娘家了!该想到的,其实,要是为这个埋怨自己,那便更加没意思了。也许呀,哼,他已经怎么过了,见我来,装正经给我看。嫂子是甚么时候回去的?我得问问清楚。三天前就吵着要回去,要回去,就是那么个急性子。听那口气,好像不知有多气恨他女人。三天前就要回去,挨到今天才走啊?这还算急性子!喝,还能挨到今天?昨晚上就走了。要是把她留到今天,恐怕她能把我吃掉!好啊,老关这小子,怨不得他装得起正经,他还想住到我那儿去,将来好在他老婆面前给他出个证明,替他洗个清白。没那么便宜的!原来嫂子昨天就走了?那你昨天怎不想到要去我那儿聊天来着?这其中定有文章,等我慢慢儿来摸他的底!
他倒是现成的理儿:别提了,她娘儿俩,忙着洗澡赶车,换下来那一堆衣服,洗到十点多钟,快半夜了,才上床。久没自己洗甚么,弄得腰酸臂痛,还想出去走动走动?说实话,今儿晚上,你还没来之前,我倒真有意思想去你那儿看看,骗你是孙子!
他这个理儿就不十分可靠,谁知道呢?唯一的人证就只有那个又风情又俏皮的房东太太了,不过又该找谁给她做人证?古怪的倒是他老婆,平时把老关看得那么紧,如今住这样的地方,又是这样的一位房东,居然她能放心大胆地拔腿就走了。拼着不做拜拜也不能给老关这种方便的;或者即使非要回娘家不可,也该把那个小养女留在家里,小养女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了,好歹总是个眼线罢!单从这上看,他女人也是白精明。
不成,我得出出老关的丑。嗳!我说,我可懒得回去,跑老远的路,不如就近回你那儿休息算了。我是想住他那儿,我倒要好生察言观色一下,有没有那一手,瞒不过我。那女人吃的是那行饭。若是有过甚么交道,更没忌讳。方才那种眉来眼去的光景就很惹疑。
咱们吃过海栗子再商量好不好?瞧他吞吞吐吐的,这么简单的小事儿,还要商量?可见心里准有病。等等我把他揭穿了,那就好办;只兴他老关玩得,我就玩不得?那片水晶晶的下嘴唇!装甚么孙子?揭穿了,谁也别看谁的笑话。老是那么招一招头发,打甚么暗号!一百块钱加个两成,小意思。咱们就心照不宣,他也别告诉我女人,我也用不着跟他老婆去告密,彼此方便。
不知道老关怎么对海栗子兴趣这样浓,我可吃它不下,本就滑油油的,又加上黏咭咭的太白粉,老觉得是些半生不熟的脏玩意儿。比起来,米粉的味道虽不怎么妙,总还能把肚子填个饱。这样的好东西你不吃?真没口福!老关把我的一份也拿过去干光了。得空我就吃它一盘两盘的。真不知他疯的甚么劲儿,吃得满鼻尖的汗珠珠。干掉罢,还再来点甚么不?他举起小半杯的生啤酒,不听声音便一口吞下去。嘴上挂着沫儿,还说只喝一杯呢,两大杯也光了,咂着捏过卤鸭翅的油指头,一离廊下这个摊座儿,他就等不及地说,原先不也还是吃不惯?没办法,医生说的,多吃点海栗子,我还有希望。怎么说?有甚么希望?倒是头一回听人这么说。怎么不要希望?总不能单靠咱们那个小养女传宗接代罢?
这事倒很新鲜,吃牡蛎居然跟子嗣有关系?真还没听谁说过。但又似乎忽然想通了。这呀,这不是年轻时好事行得太多了?这咱子恨病吃药地进补?别混扯了。老关贴近我耳朵说,牙签把我腮帮子也戳痛了。咱哥俩交情快十年了,我可从来没跟你露过——甚么人我也没露过——那年住院你是知道的,说是割盲肠,哪那回事儿?我是给她弄得立愣着眼睛。其实啊,手术动过了,没用,反而更坏事儿。
我真一点儿也不晓得。不光是你,除了我女人,谁也不晓得。所以她要买个孩子来抚养,你想我还有啥鼻儿可擤,借的利息钱买的那个小丫头,你听说有过这种事没有?我摇摇头,不光是表示从没听说过这种新鲜事儿,也觉得这种情形真是想也想不到的。
咳,最近倒有点起色,听那位医生的话,倒还真的有点儿灵验了。就只是要点儿耐心,老毛病,不是一年半载好得了的,眼前总算有那么一线希望了。
真的,我倒一点儿也不晓得,要不是你这么谈起来……我这么重复着,好像到今天才知道他这份不幸,感到很抱歉。苦啊,你不知道这滋味有多苦!果真心里不想嘛,倒也罢了!偏又不是那回事儿。
原来他老关那么怕老婆,是有道理的,那就怪不得了。那么一说,我那些疑心真是边儿也沾不上。他老关虽不一定就是君子,我可是以小人之腹在度他,实在不应该。
这该跟你道喜了,大事!吓,还早,等我请你吃喜蛋时,再来道喜也不迟。这也怕要两三年以后。喝,方才还跟我正经呢,甚么怕惹上病了……别提那些罢,我可没打算告诉你,念在咱们哥俩儿不外,我才说出这个!去他的,还不是喝多了!我才不领这个情。
这不是挺煞风景!那片水晶晶的下嘴唇,那个小蛮腰,老要招一招头发……也没甚么罢?鲜活虽鲜活,我总还不该老在老关面前谈荤的,造罪呢!再也不要提它了。
但你老关走了十个老婆也不用慌张,我可不大沉得住气。今天自然是完了,明天不知怎么样。
好苦的老关!我心里感慨着。不过也难怪,如果他这个病是玩儿出来的呢?是否也该多多地同情?我倒有些迷惑了。果真那样的话,同不同情是一回事,该怎么管管自己也是一回事。这几天的日子就不知道该怎么打发。
要不要买二两茶叶?香烟我身上有。生意不打算做了吗?望着他,望着他拖在马路边上几条深浅不同的影子。生意总得做啊!不过那种门面生意也着实累人累得紧,改行,我做做别的,那个小店倒折腾了一点钱,加上得了个末会,或许还有运气给我抖一抖。
门从里面插上了,这么早。老关没有立刻去敲门,两人就靠在屋檐底下,傻傻地对着望。大约他是害怕房东上了客人。屋檐遮住巷口的路灯,屋檐的黑影齐着脖子把他脑袋吞下去了,香烟的火头悬空吊着。
不行,我得回去,一竿子衣服还在院子里。这是借口,我怕他房东上客人,夜里睡不好觉。这天,不会变。老关走出檐底,望望天色。天上满是星斗。我倒不是担心天变,担心小偷。咳,一竿子衣服能值多少?也别说,值是不值甚么,丢掉一件就得重新买。走罢,还是到我那儿聊去。看出老关酒后很困倦,我倒希望他不去了,就此甩开他。刚得点儿自由,别又给他剥了去,事先真有些欠考虑。我是懒得再去你那儿了,听我说,别奔波了。他用手指的骨节去敲门,敲得很清脆。她们娘儿四个该到哪个站了?不知何故,又顺便念了她们一下。低头看看,表上的时间使人很吃了一惊,这才想起中午忙这忙那,忘掉上劲儿了。进去总要进去一下,对对表,我可还是要回去,不比你这儿,家里没人不妥当,单门独户的。越想越觉着该把老关甩开。
门从里面打开了。外厅没有开灯,靠着这边那边一些不吃劲儿的余光,那个面目和身段儿,真不甘心。一百二,不贵,当然便宜也没好货。对对表,会不会是老关跟我扯了谎?不相信他有那种暗病。管他的,时候不是还很早吗?站到巷口这儿,又有些犹豫。
那一竿衣服,真该回去收收才行,老婆嘱咐又嘱咐过。又是那种烦人的碎碎琐琐的杂事,心就沉沉的不是滋味了。回去罢,明晚上再来聊!话一出口又不舒服了,净惹这些牵绊,管他!如今是断线的风筝了,飘飘看罢!人怎么会这么空空荡荡的?
还是回去,没甚么意思,找点儿管束也好。其实也并没有主意要怎么样。女人在家,嫌烦;不在家又嫌空。想要点儿甚么来补充,就是这种感觉,不饱不饿的,看甚么都馋。许久都没有走这么多路了,站在十字路口,一时决定不了要怎么样,真想摸出个角子碰碰运气,其实又有甚么事可以由人来做主?就只这么一点点、一点点的淡淡的欲望,可强可弱的欲望。几盏有远有近有东有西的灯光,把我这个孤独的影子四下里投出去,看哪个影子最清楚,就朝哪个方向去,这倒公平,我就是这个主意了!很赖的主意,说不定也是个很好的主意,数数看罢……
一九六三·一一·板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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