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只一瞬间,人都没来得及看清那一对拧绞的后腿怎么能用上劲儿,银驹已经撒开毛蓬蓬的大蹄,人能看到的,就只有一股子连裹带卷喷撒开来的灰烟。那灰烟没命似的追踪着雪白的马尾和马主飞飘的鲜红的半身斗篷。
一圈不到,银驹的灰烟把落在最后的耶王爷的雪鬃埋进去,接连着,眨眨眼就是一个行情,灰烟把陶司杜喇嘛的黄风埋掉,把丹大户的乌云盖雪埋掉,把钱大户的白花驹埋掉,把土谢图汗次王的玉兔埋掉,各路名马一匹匹丢到银驹后面,从上万人睁大的眼睛里剔除了。最后的劲敌是云王府的火龙……由王府总管骑御的一匹火红的枣骝——一红一白,前后前后只差半个脑袋地并着挫动。人众反而一声不响了,也无暇注意到这种奇突的静寂。
第五圈顶吃紧的当儿,银驹奔在外圈已经很够吃亏,大伙儿可又发现那个王府总管的马鞭,老是抽错了似的抽到银驹的额顶上。
从奇突的寂静中,哈马倌瞅准银驹跑近来,冒出一声粗嗄的呼喊:“右缰!紧右缰!”摘下耳护子挥动。立刻人们起哄了,连别家的响手也丢下铜锣牛角等等响器,跟着嘶叫起来,都在为银驹呐喊助阵。
银驹在上万人疯狂雷动之下,一开始偏向外圈,便落后了半个身子,随而一点点、一点点被火龙丢远,众人渐渐地不甚嘶喊了,变为一种争论或者不平之鸣造成的浊闷的嗡郁郁的声浪,像蕴伏中的沉雷,压制着一种可怕的力把。
骤然一声清脆像对空射击的小马枪似的炸响,从人丛里面挥进马道一鞭,长长的鞭梢正打中银驹后臀,从那儿冲出二马野犷而不知喊了甚么的鬼叫,立时银驹显得发奋图强,连连几个纵身,一阵尘烟卷过去,便越过火龙。
一时人群宛如潮水一样地涌动起来,好像是地面在涌动,盘转,把人群移东又移西。
银驹这才得到一显身手,一无牵挂奔放开来。干净利落而有一种动人节奏的侧对步,飞旋地盘划着、弹动着,前后蹄足足交出一尺多长,肚腹一下一下冲开蹄勾,冲着跑道压,所过之处卷动起一股裹着飞沙的寒风。人们欢腾得好像银驹是属于他们中间任何一个人的。
胜利的银驹喷着大团的白气,随着主人溜了两圈,收场受赏。主人面孔上有两道血赤赤的鞭痕子。
云王爷的火龙挂输了,可是酷爱良马的云王爷,腿也不瘸了,纵下那么高的台子,除掉原来备就的犒赏,还又临时添上一件贵重的上礼——宝壶,那是一家电影公司到关外来拍外景携带的热水瓶,让云王爷看中了,当作宝物,用十对驼峰换来的。而这个宝壶,总是交给他那位二千金调度照管。
集赛过后,云王爷得空便带着美丽的二千金,乘马或者轻巧地捋捋车来看银驹,那样百看不厌的味道,好像要把二千金——远近闻名的大美人儿,来换马家的银驹。二马爷一见云王爷的二千金就来了兴头,常时当着那么多的人,拱一次马肚,就换二千金一支歌。不是二马爷两家不能那么快地厮混熟。外人除了老马倌,没有谁不想着这两个势必成了一对儿。末了,二千金没有换去银驹,倒是做了大马奶奶,真叫人家诧异了,便捏造有凭有据的流言,不一定要败坏人,只因他们要答案。可只有老马倌懂得老二的用心;老二粗是粗,粗中可带着细,老二为要这个家像个样儿,赶快要个当家理事的嫂子。两个光杆儿一起共久了,恐怕就很急需这个了。
老马倌比谁都清楚,凭老二这个生番子,他要是对哪个姑娘动了心,别想他那样子费心思地充小丑,拱马肚子。从来都是那样,他喜欢的,他就硬拿,闯了祸,自有老爷子给他扛;老爷子去世了,还有老大替他收拾。
说起云王府的二千金,真是远近知名的大美人儿。一对大眼睛,瞧着总有点儿妖邪,有的没的,老是出神凝视着甚么。那张肥活活的,可又不显得笨厚的嘴唇,生来只会浅浅地笑,很少听她说话儿。她那种姑娘,正归正,还是配上大马爷,两人脾气投合,一样地沉稳,心思多,表面温吞吞不知有多无能呢!不似老二那么着,爆竹性子,动不动就崩了。这段儿别人见怪的姻缘,哈爷自有他一套,婚姻大事原是两个人前生前世注定的缘分。
“当年云王府的二姑娘,可不是如今的大马奶奶了。”哈爷冲着大岭子说,“如今整天价木头人是的,冷暖饱饿都不知道。哭一阵,笑一阵,除外就是闷在大马爷的喜材里,抱住大马爷家常穿的紫羔皮袍子,独自儿说东道西的!”
“那倒是个甚么劲儿?”大岭子叭嗒着汉玉嘴子的旱烟炊儿,老哈爷给他装的烟。
“坤道家,想不开,凡事还不是郁郁魔魔的,谁知道是个甚么劲儿?”哈爷像所有的老光杆一样,不懂女人,瞧不起女人,对于女人十分地不宽厚。
大岭子愣瞪着那口透风漏亮的白槎棺材,叹一口气:“能把这些驼绒脱了手,万一大马爷有个三长两短,花不上多少,后事也要办得像个样子——这话真不该我说。”
“唏!脱手还不容易?”哈老头儿的神情,凑上挨烟袋窝子里的生烟熏辣了眼睛,正好就是那种总不把小辈瞧在眼里的样子,“统购局子加五的大秤等着你冤种上门了!加五,你听过没有?我活这一大把年纪,也没经验过。加五,哏,加五!你别看不起这四块板儿,六百斤牛油,捧手白送人家一样,不是老街坊不收工钱,凭六百斤牛油,怕连这口瞧不上眼儿的小白槎子,还做梦也休想哩!”
“加五……”大岭子嘟哝着,仿佛也不很懂。
过下午,这是一天当中最让人不生指望的时候,到处都是一种固定的冷落和灰心。残败的淡阳弥留在秃楼堞子最高的一溜砖沿儿上,风势约略收煞了些,沙原上除掉零落的牲口蹄印子,尽是像安静的盐湖粼波——不懂得荡漾的粼波,绷硬的。
街头的集场散了。
下市的贩子、牲口,一行行地缓缓散去,在小镇周围的沙原上扯出几道从十里街蜿蜒伸展出去的线条,仿佛大风吹弯的蜘蛛网子轴线。
出决私通呼那盖的大马这个消息刚一传到零落的集场上,便同时有三四个人飞抢到马家报信,还有几个抢慢了一步,落在后头,也跟着来了,大概想看看马家得报后是个甚么情景。
谁也弄不清,大马奶奶简直显得神经质地兴奋了,好像盼望很久了,巴不得有这么一天。这情景叫老马倌瞧在眼里,疑在心里,相当于听见外边那些风传的不干净的流言一样地冒火。以前为没这回事儿冒火,这一刻为了发觉真能有这回事儿冒火。于是老马倌更有理由相信自己打这一辈子的光棍,一点也不亏了。
大马奶奶不管是认识的,还是不认识的,连大岭子在内,吆喝支使着大伙儿抬棺到法场去收尸。老马倌冲着众人直跺脚,甚么都说不出,然后气横横地摘下耳护子,三步并作两步抢出来,他不知道门前分别通向集外集里的两条路哪一条重要。
南面,集外那边,那些一簇簇偎挤在黄雾之中没伦次的火成岩石丛,所谓法场,习惯上就是在那儿。往东去,进街口不远就是监狱所在。近晚的尖风冷厉厉地刮着鼻头,老马倌戴上耳护子,选择了法场。
穿过街头林立的牲口桩子——在老马倌的眼里比平时多出一倍,碰头碰脸的,衰老而伸不直的两腿,难为他那么奔跑。心里可没法子接纳这个显得突然的绝望。或许是陪斩,许多出决的囚犯家属都会援着云王爷的例子,绝望里生出这种妄想。
陪斩罢,那会是陪斩的。二毛子要的是银驹,云王爷就是那样被胁迫交出了火龙。二马爷若能为他老大想,也该把银驹送回来;也许就是今天,二马爷把银驹送回来。也许来不及了。云王爷交出了火龙,照样还是领着家口子弟逃进翁衮山里去当大首领,那么些拉游击的,未必都有甚么大走小走的。想着家里面大马奶奶那么称心,哈爷又冒火了。“捣八辈儿的!大马爷果真有个三长两短,我哈老头儿也不甘心眼看你顶着大肚子现世!”
“哈爷,出甚么乱子啦?”
路上下市的贩子当中有个赶脚的招呼他。
“你休想!你休想现大马爷的世。”
老马倌回头瞪了那个赶脚的一眼,好像到处都是刺弄他的那个挺着大肚子的大马奶奶。他一气,下路走,漫抄荒儿岔往那些怪石丛的方向去。
落日飘浮在沙原的尽头,好像带着点浮动,浑浊浊的天空有一些要烧霞的意思。沙原上的晚霞一烧起来就炽烈得不可遏止。然而此刻落日是淡淡的惨惨的土红。
老马倌伏到一块颇像一只睡卧的绵羊的黑岩石上,这才忽然盘问起自己怎么昏头转向跑到了这儿来。
谁家的一只打野食(寻找死尸吃)的长毛牧羊犬,仿佛被人发现了丢脸的行径,很羞愧地瞅着老马倌,轻轻退进岩丛里去。
远远地朝着街里望去,街口往外吐着人,缓缓地涌动。
尖细的白色亡命旗出现了,在人丛的顶上蠕动。老马倌一阵子感到胸口里让甚么东西给壅塞了,热的,滚烫着人,又像是冰凉的,酸螫得紧弯着腰。
重又抬起头来时,他可发现亡命旗竟是两支,剪刀的两股刃子似的,一错一错朝天剪着甚么。于是哈爷拳头紧抵住心口窝儿,急促像打着寒颤地念着真主,念着他伊斯兰教的阿拉。但求是陪斩罢,我拼上这条老命也要上翁衮山把银驹拉回来。
人群在沙窝子里跋涉,一个个痴傻傻地直着眼睛,仿佛被一种甚么邪术催使着。他们不知道甚么,不懂得为着甚么,就那样木木地往前拨动双腿。
大马爷倒十分镇静,除掉脸上有些浮肿,和九斤大镣坠住脚,不得不拖着囚犯的步子。至于周身的龌龊破烂,以及两只赤脚上一直不收口的血赤赤的冻疮,这些都不能使他像个囚犯或盗匪——话说回来,这哪犯上一点点个死相不是!
老马倌至死也不能相信这样一个活生生的汉子,待会儿就会歪在沙地上甚么人事再也不知道了。一股老泪涌出来,不分颗儿,一涌便涌成好几行泪水。大马爷的眼睛碰上他,安慰地向他摇摇头,咬紧了嘴唇。
那个从私审、公审、判决、监刑,一直一手包办的姓廖的二毛子,踏在一块岩石上,比四周的人都高出半个身子,背后衬着惨红的云天,他在向挨家挨户邀来监刑的人民十分温和地宣布出两名出决犯的罪状。临了,舒出悲天悯人的一声叹息,并且忽然冲着那两名挟持着大马的公安兵愤怒地呵责起来。
“把脚镣提高一些!瞧,脚上冻疮给脚踝磨成那个惨象,你们眼睛瞎了吗?看不见吗?没人心的。”
人们望着这位二毛子,望着大马和他脚上的脚镣,一双双空幻的眼神,没有愤怒,没有怜悯。空幻的、家畜的眼睛,只有单纯的“看”的意义。
刚才那只打野食的牧羊犬忽从岩石丛中急急地跳出来,夹着尾巴,低吼着钻进人丛里躲藏起来,仿佛背后有人追着。那岩石丛里会有甚么呢?
“马老大,我的话到此为止了,你还有机会向人民赎罪,最后五分钟,请——”高高站在上面的人看了看马裤上的挂表,做一个礼貌的手势。
大马沉默地看着远天,不易为人觉察的一丝笑容把他的嘴角扯动了一下。他似乎看到人们不能看到的,邈远而又实在的,祖先、银驹、子孙们,以及就要发绿的大草原……
那也许是最后的一分钟了。
“大马爷……”
老马倌恳求地呜咽着,他一想到这是向垂死的人讨交代,就越发不能自已了。
“真主啊,你保佑大马爷只是陪斩罢!……”老马倌急切地咬嚼着胡子,祷告着。泪从他苍老的脸上流下,沿着胡子梢儿流进嘴里。他呜呜咽咽的,好像努力在吞咽着吞不下的东西。
火霞烧偏晚天。大马满面映着红霞,那密密的头发和胡须都宛似在燃烧,一种光彩的神韵,大家都似乎觉得大马爷给他们的十里街留下一件顶重要的甚么。
姓廖的是那么客气而温和,像是必须委曲求全似的:“那末,家属呢?该也有个吩咐罢?”
大马的眼睛眯缝着,不为的是风沙,倒像是遥望一种出于深邃的心愿:“家属么?整千带万,太多了,都不会不知道他们该当干甚么。”
姓廖的微笑笑,举起手来,不知道他要做甚么。突然一声当顶劈下来的枪啸,哗哗哗哗……一时辨不清哪儿响过来的,余音在沙原上滚划了良久良久。
“姓廖的,二爷要你死个明白,回过头来,瞧瞧谁家的爷给你送银驹来了!”
那边不远处,提起爆炸的狂笑。
姓廖的手只举起一半,整个人打了个冷颤似的哆嗦了一下。
又是一声枪响,沙原上震动得更远,更嘹亮。山岩上跳出一个背着火霞的黑色剪影,细长又紧绷绷的个条,眼熟的人简直一下子就看清那汉子一口雪白的长牙。
人群这才张皇地忙着看向姓廖的二毛子,只见那一双眼睛失去了原有的神采,眼神散了,手扎煞着,犹自恋栈地踏在黑岩石上不肯下来。他的手枪跌落到沙地上,胸腔里的紫血从指桠里分作两路涔涔地流出,把小皮袄袖口白色的邯羊毛染红了。在他挣扎着回转一下身子的时候,扭着扭着,人便直竖竖地从岩石上栽了下来。
“老大!算得准罢?老弟守在这儿老久了……”
打野食的牧羊犬仗着人势,冲着二马吠起来。
山岩上民兵的警哨都给撂倒了,战骑奔驰于荒原,分作三路奔向镇上去。
二马龇着一口整齐的白牙,像要咬他老大一口,“老大,你护的家,护得够帅的了,连性命差点儿都没护住。”
人众一下子蜂拥上来,一双双曾是空幻的眼睛突然活过来,都会笑了,会流泪了,就像从一种甚么魔法里给点醒转了过来。
做兄长的活动活动松绑之后的胳膊,挟持他的那两个公安兵正在十分小心地磕镣——难得从活人脚上磕去镣铐,感到很生手。
大马扳住老二肩膀,另只手握住银驹削竹似的耳朵,仿佛并不曾经过甚么了不起的意外。他瞥视远远的街里起着骚动和正在急速下降的红旗,那对他也似乎不足为奇。他说:“护得住银驹,就是护住了祖业。他们只会改改名字,搬不走咱们十里街!”
“还有咱们大草原!”
老马倌抱着一刻也不能安静的银驹,不成声地又泣又笑,又笑又泣,苍老的脸上每一道皱纹都成为一道光熠,太阳似又当顶照下来。
从街里,大岭子那个家伙歪歪斜斜奔跑过来,老远就一路嚷着,却被一阵子乱枪和街里喧腾的杂声掩盖了。
“出甚么事儿来?”哈爷口里念着,远远瞧着大岭子那慌天忙地的神情。
“小子干吗啦?”哈爷迎上去。
大岭子直喘气,瞪大了眼睛望着大马爷,一面跺着脚,半晌才结结巴巴说道:“谁……谁放的枪?刚才谁放的那两枪?”
哈爷指了指脸孔伏在沙滩里不敢见人似的那个姓廖的二毛子。
“我们……我们在街里头,听见那两声枪响,只说大马爷……”
大马爷笑笑,举举胳膊:“难为你,我不是好好的?”
“可是大马奶奶她——”
在街头的集场上,为大马备办的棺木敞着口停放在那里。大马奶奶伏在棺材沿口上,一身的盛装;宝蓝镂金鬼子皮敞袍,外罩橘黄丝绒长坎肩,结着各色首饰的辫发垂进棺材里,血顺着项链饰物流下,且已凝结在上面,像是一根红绒线从每一圈环里一路穿下去。下半身的衣裳几乎已被下体的出血浸透了,黄坎肩的底下染成一片一片的赭石红。
棺材里头平铺着那件紫羔皮袍,靠头的一端,放着“宝壶”。佩戴箍袖嵌玉镯子的小手,犹握住一把血染的匕首,那是一直插在地窖子里牛脂灯上面的那把不足一拃的短刀。
大马木木地拉过妻子仍在紧抓住棺口边缘的手指,贴到自己的腮颊上,已经微微地凉了。那失去生命的手背,白里泛着紫青。
风沙吹打着,死者的长发热烈地抚弄着棺材沿口。街里是零星的冷枪,天空则是一片烧透的殷红。也就快到薄暮的时辰了。
初稿一九五六·一·凤山重写一九六四·六·台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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