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坟

破晓时分 朱西甯 第1页,共2页

花头大叔提着“对我生财”的小条儿赶去贴到场南那边的当门老椿树干上,算是该贴春联的地方都贴了,该贴方福儿和小条对儿的地方都贴了。洒金屑的红对子纸还剩得多着,爹那杆儿大笔舔着饱饱胖胖的墨还不肯这就放下。大约除掉毛房,真没有甚么地方还空着。

爹把水烟袋拿到手,翻起眼睛望着屋顶笆发怔。屋顶横椽上一溜贴着四张斜方块,上写着“吉星高照”四个大墨字。当然是盖房子上梁之前贴上去的,要不然谁也爬不上那么高。红纸业已褪色,那字也是爹的墨宝,吊着些蜘蛛网穗穗,仿佛是从那笔画上滴下来的黑墨汁。

大门外一阵子乱狗叫,不要又是鬼子兵下乡来捉鸡了罢,或许又是谁捧着对子纸上门来找爹写春联,总不会是二叔家来过年了!爹两手能写梅花篆字,一年里就这个时节乐得过过瘾,谁找上门来没有不是当面挥毫的。

爹放下水烟袋,提笔一挥,又是一幅鲜墨淋漓的小条对儿:

槽头兴旺

爹刚一放笔,可不就是二叔家来了!二叔掮着捎褥子,拉一杆月牙铲,上面串着白铜环,没见着人就听见环子哗啦哗啦响。

爹立时冷下脸来,仿佛做兄长就得摆出那副架子。天晓得,二叔生就专做犯冲的事儿,一年里难得回来那么几趟,可是早不,迟不,偏挑“槽头兴旺”刚落笔,一脚踏进来。二叔是个走乡串村有名的“秦兽医”。爹一定觉着二叔这么一闯进来,他的“槽头”就兴旺不起来了,当着二叔的面,一握就把这幅还没有干墨的小条对儿握绉成一团儿丢进火盆里。

从这起,年里年外,爹那张脸一直都挂搭着,好像这天气一样,一直没晴过。要说爹全是为二叔冒犯了他的吉祥这么懊躁不乐,那就太没气量了,万不会的。似乎不光是爹,娘和婶儿好像也都嫌这个家多出二叔这个人,连伙计也都是,当面替他赶狗,暗下里就会偷偷打个手势唆使冲他咬。二叔终年不常在家,家里和村上的群狗都把他当作生人欺侮,扑前扑后地猛吠,不知衔着多大的仇。

二叔不光给牲口看病,也给人看病,针灸都来,只是手头很重,给牲口下药下惯了,给人开方子也是整两的,七钱八钱都好像不过瘾。可是他看牲口远近都知名,阉牲口更有一手,牛马猪驴他都骟,阉起公鸡可更是干净麻利快,翅膀底下割个小口儿,狗尾草梢上接一个活扣儿,探进去只一拉,白白的鸡腰子就拉出来了。逢到立夏前后——那是个阉牲口季节,他若回家来,就会日里忙,夜里忙,三餐茶饭都吃不安。要问他一年能在家里待上几多天,那真没个准儿。难得回来一趟,也许两只脚刚洗了一只,人又拉着病牲口找上门来了,或是遥遥地赶来接他去看病。这一去,十天半月算是最快的,通常不要半年,也得三四个月,这都说不定。要不是这个寨子刚医好一条折了腿的大骡子,就是那个村儿上又有头老舐牛倒生难产了。这么样走这个庄子串那个村儿,出了县界都不稀罕。

家里大人都怨二叔不顾家,把婶儿一窝丢给公份儿养活,里里外外啥事都不管,油瓶倒了都不扶一扶。早年当兵吃大粮,如今只知道独自个儿拖着月牙铲,跨一条白叫驴去云游四方,赚来的钱只管攒私房,公份儿见不到他一个大子儿。可是婶儿又是见人就哭穷,怨我二叔在外不知混个甚么劲儿,劳苦奔波也不知落着了甚么。一大窝儿闺女小子三年没件新的,老二拾老大的,老三再拾老二的,挨个儿拾下去,棉袍改小袄,小袄改背心儿。芦花也白了,大雁摆着人字儿往南飞,公份儿不管你呀,总是说着说着眼泪簌簌滚。

爹跟二叔这老哥儿俩也不是生来合不拢,爹也不光为二叔长年在外不问家务,又不拿钱回来交给公份儿,才这么老瞧他不顺眼。我家的老伙计——我们喊他花头大叔的秃老头,他对这事摸得比谁都清楚。冬里遇着雪雨天,窝在仓屋里铡牛草,一铡就是一整天,就能把咱们家陈年八代的老古董都给翻腾出来。满仓屋喷着干草料香气,锋快的大铡刀一起一落,能铡出逗人馋劲儿的酥脆的板眼儿,这就是花头大叔亮他一手的时候,怀里抱着大捆的高粱叶,一只腿蜷起来压住,不管铡刀起落有多快,他是稳稳当当冲着铡刀底下续草。平时花头大叔不大言语,总是闷着头干活儿,逢上铡牛草,满肚子积聚的陈芝麻烂豆子就一粒不留地往外抖了。包公铡陈世美早给他讲烂了,我们家不知多少散杂都打从那张掉了好几颗长牙的嘴里数落出来。

“这笔账时节,谁弄得清?——谁也弄不清时节……”

人要不仔细听,只觉得花头大叔满口的“时节”。好像离了“时节”就开不了口,不说“时节”也闭不上嘴。

我就替他数“时节”。铡牛草也是我们孩子们顶开心的时候,铺上十床被窝只怕也没草料堆那么软和,我们就在上面打滚儿翻跟头,爬到丈把高的吊铺顶上往下跳,那种心悬悬闯险的一阵子酸,不知有多乐。翻腾累了就坐下来喘,打主意再怎么取乐。一头替花头大叔数他的“时节”。

“那年子南北都开着火时节,集上到处驻满了军队,风声很紧时节,可集上来了耍大把戏的,走马卖解,大卸八块,走钢丝,还有时节……横直大伙儿还当太平日子时节……”

掌铡刀的伙计停下了手:

“你说这个大卸八块,当真就把胳膊腿儿都卸掉?光听说呢,没见过,真有那档子事儿?”

“何止是胳膊腿儿!脑袋瓜子时节,都抹下来搁在大洋盘子里时节,还哇啦哇啦嚷着啦:‘各位父老爷台时节,有钱帮个钱忙,无钱帮个人忙,老腿站稳别钻空子溜时节。溜了时节,小兄弟今天半夜三更时节去跟你讨脑袋时节……’你说可麻不麻森人?”

“那可不把人麻森死了!”

“人可就拼着花钱时节,去看那个吓人的把戏不是集上耍那个大把戏时节,咱们二大爷又怎会带着大宝子赶集去看大把戏时节,又怎么把大宝子给丢了时节?命里注定的时节!”

奶奶还没过世时,我听过奶奶跟一个拉骆驼相面的问过我大宝子哥还能不能回家。拉骆驼的怎么说,我听不懂,大概是没指望。奶奶过世也有三四年了,大宝子哥也一直都是生死不明。要真是被老拐子拐了去,就算还活着,怕也不放他回来的。平时咱们小孩儿若是到处去跑着撒野,大人就拿这个吓唬人:“野罢,野罢,让老拐子拐去,卖给烧窑的去烧黑盆罢!”是真是假咱们都弄不清,可是看到黑釉子盆,就觉着会从那亮晶晶的黑釉子上找得出大宝子哥的黑头发,看到他亮晶晶的黑眼珠子。

四五年过去,记不仔细大宝子哥的模样了。只知道跟二叔去红花集看大把戏,人多冲散了就没回来,要是没卖给烧黑釉子盆的,该也长大成人了。

“那天时节,”花头大叔有板有眼儿续着草,“没吃晌午饭时节,二大爷就拉着白叫驴:‘大宝子啊,那个半拉馍时节,你还啃它干吗啦?’这话时节,还像留在耳根儿底下,可眨眨眼时节,五个年头就过去喽。‘给大黑罢!’那条大黑狗后来让东洋兵的刺刀给捅死了。‘扔给它,二叔请不起你油茶水煎包子?’一听油茶水煎包子时节,小子流口水了,好腿放在前头时节,奔上去窜上白叫驴。老奶奶时节可不答应。‘我说二房,你可想作孽,啥不好看时节,去看大卸八块!把大宝子吓着时节,娘得跟你拼老命!’哼,吓着?一去不回头啦,哪只是吓着时节!”

“说也叫人糊涂,不是十二三岁半桩小子了吗?还能迷了路找不到家?”

掌铡的伙计一说话,手底下就停着不动了,不像花头大叔手底下从不放下活儿,大约这就是他为甚么在我们家一干就干二十多年的道理。

“何止十二三?十六岁啦时节!那年秋里时节,本就打算给他带媳妇了。路是迷不了,拐也拐不去的,不是三岁两岁的奶孩子时节。也不怪人都疑猜二大爷时节,都疑猜他不安好心眼儿,把大宝子时节卖给耍大把戏的了。”

“这话也得趁热听,十五六岁的大小子不是不懂事儿!”

“说是这么说,大宝子一去没回头时节,可不假呀!大伙儿也是瞎猜,没准。也兴——给大军粮仔抓去当兵了,总是二大爷时节不能不担这个过。”

“你说时节,哪个顶伤心罢?”

花头大叔抬起头质问起掌铡的伙计,那神情好像要跟他吵闹吵闹才行。

“敢情是大爷大奶奶,还用得着说?”

“用得着说?大爷大奶奶时节,可还没老奶奶那么伤心伤到了肋巴骨。俗话时节,爷爷奶奶疼长孙,巴望着秋里带孙媳妇,来年时节就该四代同堂了。你说老奶奶怎不气个死!跟二房要人哪!二房那个温吞水的性子时节,大火烧不热,大雪冻不冷的。老奶奶时节,拼死拼活逼着他讨孙子,他呀——拉他那头花叫驴走了:‘好啦,就去一趟找找时节,看还找不找得到罢。’丢掉只小鸡时节,也没他那么不当事儿。就难怪老奶奶时节,指他鼻子骂:‘你别居心不良!你当是把大宝子丢了时节,你就把承重孙那份儿承受了,别混了头!不把大宝子找回来时节,你休想再进这个家门!’老奶奶时节,可真气到家儿了!”

“这话除掉老奶奶说,换别个说这话,是非就多了!”

“还要换别个?换大爷大奶奶说这话时节,也就显着时节,为弟兄太没情分了。话可又说回来时节,大爷大奶奶两口子嘴里不说,心里时节可不能不那么想时节。老哥儿俩弄得脸上酸酸的,就是打那个时节起……”

掌铡的伙计又停下了手:“我看,二大爷倒是啥也不放在心上。人家冷脸也罢,热脸也罢,他是冲谁都嘻嘻哈哈笑不够。也不知真的看不出大爷那脸色,还是装看不见。”

“依我看时节,有点七分装憨,三分真憨,这话时节也说不齐……”

我和二叔跟前的小弟弟数他花头大叔的“时节”,就会数得前张后合地笑瘫在草料窝儿里,那一老一少俩伙计,可永远摸不清咱们乐的哪一门子。乐总归乐,花头大叔抖出来的咱们家这些老古董底子,便让咱们知道不少东西,那好像都是大人瞒着咱们的。

大宝子哥就是那样丢了。娘动不动便掐指头算,猜想大宝子哥该有多大,该有多高了。“秦家上几代都没出一个矮子,你大宝子哥走这二道门该低低脑袋啦!”说着,娘仿佛就看到大宝子哥正从那边二道门走进来,头上也许戴的是顶六合帽,碰到门上槛儿碰歪了。娘一双眼睛就会为这个亮起来,可很快又会回复那样空落落的黯淡了。

丢了四五年的大宝子哥,我可只能记得曾经有过他这个人,就没办法把他想成有多高,有多大,也就压根儿觉不着有甚么亲味儿,反而觉着二叔这个人不知多有意思。二叔长年不在家,来家也蹲不住,也不常在家里吃饭。好像他不回来则已,一回来,左邻右舍的牲口家禽多多少少总要闹点毛病才行。人就觉着谁都能闲着,只有二叔这人永远闲不住。瞅着我爹不留神,就拼着挨揍,也要偷偷钉在二叔后头,跟着去看他给人家骟羊净猪,或是挑鸡瘟,给小猪钳麻牙。大人不准跟二叔出去,连伙计也会吓唬人:“留神哪,留神你二叔也把你卖给老拐子。”我可不理那些,去替二叔拉羊腿,或是看他怎么样把瘟鸡翅膀下面的黑筋挑破,用嘴巴一下下吮进满口的坏血。不问多大的牲口,落到他手底下都像死了一样地一动不动。抛起绳扣儿锁驴马牛羊,更有他一手,人都说那是二叔的绝招,是他当年在口外当兵吃粮学来的,他那手医道也是一个喇嘛师傅传给他的。二叔要是净起小母猪来,也挺有意思,肚皮开个小口儿,大小肠一点点顺理出来,顺理到玉簪花骨朵那样两小条肠头儿,剪子剪了去,然后再把那一堆发着脏腥臭的大小肠一圈又一圈往回塞。小母猪呜呜哭,二叔就要开开玩笑了,留那么一圈儿拖在肚皮外面,他要洗洗手不干了,人都知道他有这个老毛病,赶紧会烟倒茶罢,一顶顶高帽子冲他头上戴,他人乐了,大伙儿都乐了。二叔那种人,他要的不是这些,他只要热闹。正经事儿也办了,也把大伙儿都给逗得乐成一团儿。猜想他终年在外,就是这么嘻嘻哈哈过日子的。

在家里可又不是这样了;不知是二叔不肯把这份儿热闹带回家来,还是家里不要他这份热闹。大约人死之后鬼魂回家就是这样子,不管二叔也说也笑,不管二叔不住脚地走来走去,一家人都像没看见他、听见他、觉着他。就那么样孤魂怨鬼地游来荡去,也不怪他在家里待不住了。

记不得奶奶在世时是个甚么样子,反正如今二叔一回家,咱们这前后两进四合房子顶上便罩了一层黑云,爹和娘的脸、婶儿的脸都长了,连伙计也看我爹的脸色行事。就如同家里的狗、家外的狗,总是围着二叔跳上跳下地吼,除非为他身上老带着一股子人闻不见的血腥味儿,或许狗老见他收拾牲口,物伤其类地对他怀着深仇大恨罢?再不就是二叔自个儿说的:“瞧我犯了天狗星啦!”笑眯眯地听任群狗绕着他周围吼叫。他说这话时,显得很兴头,仿佛犯上天狗星是桩光耀门楣挺体面的事儿。这就如同家里一个个都猜忌他,都没有好脸色对他,他一点也不懂得,照样吃喝,谈谈笑笑,似乎以为谁都对他不知有多好。

二叔这趟家来过年,顶面就为了那幅“槽头兴旺”小条对儿惹得我爹满肚子不舒坦。后来爹又重写一张“六畜兴旺”贴到青石槽头上。晚上上炕便和娘叹一阵子气,怨咱们家怎么就该招上这么个魔蛊星!他不家来倒好,一家来就惹得你凡事不顺和。

“咱们也是耕读传家,世代清白,前人也没作过半点孽,怎么就该出了这么个吃了大粮又走江湖的败家星!”

“那坏吗?”我娘说。忙年忙得两手面粉没洗净就上炕了。“吃大粮坏吗?走江湖坏吗?算盘可没人家打得精,老婆孩子往家里一撂,有傻蛋替养活嘛!人家外边赚一个,落一个,交给老丈人又置地,又盖屋,这明儿分了家,看人家的日子罢!”

爹闷着头,一袋又一袋抽着旱烟。爹上了炕就不抽水烟了。

“早晚总免不了要分的,劝你不如早点分了,少烦多少神,总不信!也不晓得护个甚么劲儿,护来护去替人家护了,没的让人数落你做老大的贪兄弟便宜……”

“有便宜落给我来贪?哼!”

爹把烟窝子就着炕沿儿,凶狠狠地磕,好像烟窝子里装的净是兄弟的便宜,得赶紧磕个干净,免得人疑心。

“落没落到便宜,你有十张嘴也说不清。”娘怀里抱着铜火炉,打开盖子让爹烟袋吸火。八仙桌上那盏油灯,把两个人的影子并成一个,照在后墙上。

“咱们也没歪心眼儿,”娘说,“也没贪过谁一根草截儿。早点儿把家分了,各立门户,谁也不沾谁,怕他哪个嚼舌头根的去搬弄!”

“明儿你就找着跟他提提。”娘见爹不作声,就又跟着催了催。

“挨挨再说罢,年根岁底的……”

“你这人哪,不是我说,凡事总这么害怠!你不趁今儿说个明白,等人家下一趟再家来,又是哪年哪月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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