屠狗记

破晓时分 朱西甯 第1页,共2页

河搂着这个都市,圈这个都市成岛。

河岸上这一式的碉堡,说不上像雨后乍晴的菌子那样盛;总也是菌子形状,而且也真的不少。

战机不在河的对岸,在海的对岸。

构筑这些工事的那个时期,战机就好像是在河对岸一样近。十多年下来,战机一直远在海的对岸罢?现在则已从人们的感觉里滑向一个远方了。

远去了,可以发誓地说,真的远去了。

而在人们的感觉上,人们的梦里,仅仅散发着、飘落着麻痹之菌——而不是菌子。

从这一座钢筋混凝土的菌子顶上,看得到远处那一绺绺的河雾,晨夕都是那样。

一如一抹而下那遍高尔夫球地上,那些被菌在脂肪下热病着的人们,擎着甚么,背着甚么;而菌子顶上十不全儿这个拾字纸的家伙,也擎着甚么,背着甚么,晨夕都是那样。

我们也就只好刻薄一点儿地沿用了,十不全儿,都是这样地喊他,喊久了,喊掉了这个家伙原来的名和姓。

并没有十种残废,在他的身上,仅只少常人一只眼睛。但总是让人觉得他应该是个十不全儿。

用多少废朽的,恐怕是零星捡来的长短不一的黑竹坯,编那样一路歪斜的篱笆,一如绕行这个都市的河,没有款式地绕行大半个碉堡,藩篱里面便应该称作院落。

身上背有三四十斤字纸的篓筐,背回来已经踏过不少街巷,三四十斤么?理该加速度式的感觉,临到碉堡,已有一倍或两倍的沉了。然而十不全儿不管多沉多劳累,总是一步登上堡顶——军长的阅兵台,在他愉快的意识里。

从不让自己低就地去走前面破得没扇面儿的折扇一样的篱笆门。除非篓筐不够重,除非穿在一截废单车轮胎里的背绳勒他锁骨不够酸。但是那样的时候不常有。

背一篓筐三四十斤沉的废纸,拄着可以拍打出板眼儿唱起莲花落的长竹箝,便总是一步登上军长阅兵台,手爪儿握一个圆筒罩在口上,吹响教军场上的接官号,岁月仓库里积满的遥远和苍凉,现时则是满足于背上篓筐里值得五六块钱的废字纸。

五六块钱而散发着恶气的收获,遥远和苍凉的接官号,有甚么不对呦,一抹而下那遍苔绿的高尔夫球地,长可拖地的口袋装着刀枪剑戟甚么的。教军场上,儿时多少红彩威武的梦渣,长枪上挑起红缨子,洋号拖起红穗穗,大刀片亮起红绸巾……十不全儿一下下提高膝盖夸张着踏脚,“左!左!左、右、左!……”顾不过来吹洋号还是数口令,只有一张嘴么,也只有一只发花的眼睛。一抹而下那遍球地上——十不全儿的教军场,他的兵士就在那边一步一个路数地耍花枪。而军长夸张着踏脚,“左!左!左、右、左!”一面吹起遥远苍凉的接官号,一番又一番。

然后从阅兵台坠下他三四十斤沉的篓筐,坠下院子里。

把近乎直角三角形这个破院子的面积,剪剪贴贴拼凑一个见方,勉强能有五坪地。好天气,摊一院子一尺多厚废字纸,蒸出蓬蓬勃勃干焦的骚气味。

走下军长阅兵台了,临院子这一面的地势低,不是一步可以踏下来,但有射口、门檐做踏石。

陷一半在地层下的躬腰门那里,十不全儿正踏着的门檐底下,一只灰黄的尾巴在那儿摇摆。立刻跳转出一头黄毛灰脊梁的杂种狗。“哈哈,小子!操你的又来了?”

狗在厚厚的纸窝里蹿跳。要跳上碉堡来。“冤魂缠腿的,老黄……”人便索性坐下,坐着碉堡的顶沿儿,抱一怀的膝盖,伸下手里的竹箝跟老黄逗。眼睛只有一只中用;要猜哪只不中用,就猜那只又大又恶又布满红根须的左眼睛。

逗就那么逗了,口水收不住地滴落到脚底下的门檐儿上。馋馋的一张松嘴,水嘴,又肥又黑的厚嘴,里面兜一把散乱如黑篱笆的长牙,外圈则绕一周荒凄也如黑篱笆的短髭。髭比牙长,总要说牙长髭短的。那是一张耕过多少岁月犁沟的龙长脸。犁过就是犁过了,没有播过种的瘠土,只遗下犁时牲口践踏的蹄窝。斑斑点点的蹄窝,斑斑点点的麻子窝——十不全儿的一项,然而总不是残废。

就是这样一张没有生机的麻脸,只配生那种荒凄的短髭,烧山过后的焦黑的草根,甚么样的生机也被一辈子不歇的折磨烧死了。

西天边上真像烧山的红。半天晚霞烧那一溜起伏的灰黑山影。“别欢儿了,小子。别欢儿了,今天我可吃定了你!”滴落下黏黏长长的口水,那张没有生机的麻脸扯动了,像给一刀剖开,绽出一脸的杀机。

“这一趟你总走不了手了,老黄呦!”

自从阴阳脸一根麻绳拽走了老黄,这是它第二趟跑回来。“冤魂缠腿的,该我有这份儿口福……”念着念着,人从上面滑下来。尺把厚的废纸窝,跳下来也没有甚么可怕。

老黄直朝身上扑,扑上扑下不知有多乐。“你是要扑进我肚子了!扑罢。”满院子废纸给踢蹬得飞起来,有一半是红是绿的庆祝甚么节的标语。“今天过节了,吃香肉。吃你了,老黄嘞!”老黄坐下休息,尾巴扫在烂纸里,扫不开尺把厚的烂纸堆。

第三趟回来了,这个送死的老黄。

第三趟不为多。遇上竞选的时候么?最多一天出去过七趟,连拾带揭,七趟就有三百斤,不是市秤,结结实实的台秤。若是庆祝甚么节——阳历上的甚么节,多也出过四趟五趟了,也是连拾带揭的,油光连的标语纸可不打秤,糠那么轻,屁那么轻。大丰收总是正月初儿的好。

踏在尺把深的纸窝里,真有趟水的味道。黑篱笆上塞满挂满绳头和布条。“要拴住,敢情要拴住,操你的。搓一根绳子罢……”一双老黑老黑的干手抚摸着老黄,试试有多少膘。老黄重又扑头扑脸地亲热了起来。那儿是一张打绉的电影说明书,《热情如火》之类的。男的搂着女的,就像河搂着这个都市,十不全儿搂着老黄一样的。

“阴阳脸怎么喂的你?跌膘了,只拉屎给你吃,不喂别的啊?我的亲乖乖!”

阴阳脸是给他赶跑了。一根麻绳拉走了老黄。

十不全儿也是赶得走阴阳脸的那种人么?那个从颧骨到耳根子生着巴掌大的黑记的家伙!

猪那样黑的一块大黑记,都说是前世的一头猪,不曾刮净猪毛就托生投胎了,胎里就带来的那块黑,会是好东西么?老黄是他养的。一头猪跟一头狗,猪用麻绳拉着狗走了。

拉走还不是又让它偷跑回来了?拉走又回来,拉走又回来,这一趟再来拉罢,拉一只脑袋回去慢慢啃就得了,没有活的等你来拉走。要嫌脑袋净是骨头,饶一只前腿也可以,看在小同乡的份上吧,难得罢,都曾在教军场上看过兵士接大官、操洋操的。“左!左!左、右、左!”有乡练,也有大军粮仔(正规军)。乡练只操红缨枪、大刀片儿,大军粮仔才扛洋枪,拖洋炮,一条声儿地唱那个:

“三国战将勇——首推赵子龙——,长——坂坡——前,逞英雄……”

“咪咪嗦咪来——哆哆来哆啦嗦——哆啦嗦,哆啦嗦,哆哆哆来哆……”十不全儿忽然为自己还能哼出三四十年前教军场听来的洋歌,弄得愣住了。今晚上可活该吃狗肉了罢?这样的鸿运当头照。

“那就赶紧烧水,多烧它一大锅!哆啦嗦,哆啦嗦,哆哆哆来哆!”

烧它一大锅,只能算是烧它满满一锅的意思。那张锅小得像个耳朵。烧上十锅开水也烫不成一条狗——除非刚下生的小叭儿狗。可是老黄就算没有一岁大,也有八九个月了。

抽一根黑篱笆上的朽竹坯,再抱一大堆烂纸钻进碉堡里,引火生炉子。引火有的是纸,又晒得老干老干的。哼着“常山赵子龙”,烟从门和窗和射口里七窍生烟地分头涌出来。老黄冲着门口坐,以为坐得愈端正,愈能捞到一顿饱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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