爹似乎没跟二叔提到分家的事。大年初一祭过祖宗爷,也不等过过年初二出去拜拜年,二叔就又骑着他那口白叫驴,拉着月牙铲出远门了。咱们老家的规矩,出外谋生做买卖,不过年初五五路财神日,总不离家的。可是二叔走了,白叫驴后股上系着打成圈圈的粗络绳,天上飘着几星星儿雪花,群狗吵吵噪噪地吠成团儿,听不清他骑在驴背上弯着腰跟花头大叔淡淡地交代点甚么,脚跟磕了磕驴,就那样去了。
冬天一望无边的野湖上,仿佛只有二叔一个人在那里缓缓独行,远去了,远去了,真像个骑着战马、肩荷长枪的兵勇,一个落了单儿的兵勇。
直到河堤下的桦树林把二叔慢慢遮隐了,那可是最后一眼,二叔再回来时,不是骑在战马背上了。如若早知那是二叔在我眼里最后一眼呢?我会怎么样?婶儿也没怎么样;就在贴着“太平真富贵,春色大文章”新春联的大门前,婶儿抱着小七兄弟。婶儿见我望她发愣时,就昂着头,把眼睛移到门廊里的破燕子窝儿上了。
“今年小燕儿回来,就怕要重新搭窝儿了。”
也不知婶儿这是冲谁说的,好像不该靠在门口看她去远了的男人,得露出她只是在大门口闲站站。婶儿的眼圈儿分明红红的,是不是大红洒金的春联影照成那样子?地上是红的绿的爆竹屑,爆竹屑上落着雪花儿,年就这样空空地、空空地过去了。
过没有多久,就在二叔这人的影子淡到不大被人记起的时候,有个传说活真活现,不知是怎样传东传西地传开来。
花头大叔赶集回来,神色惶惶地把我爹拉到上房里,也把我娘惹了来。
我二叔是远近都知名的“秦兽医”,红花集上偷偷传他在独山寨附近干倒一个鬼子兵。
离城一二十里的圈子里,鬼子兵下乡掳掠牛羊鸡鸭该是常有的事。一个落单儿了的鬼子兵抓住二叔帮他上山捉羊去。那可是我二叔看家本领,老远地绳圈儿一摔,就是一只拖到手。鬼子兵可乐了,翘起指头夸赞他:
“你的挺好,大大的!”
二叔又把络绳调理了一下,活扣托在两手里,拉架子准备再亮那一手,还拿捏着东洋人的调子说:
“再来一只相交相交你的,好不好?”
“挺好挺好的,我的塔巴枯相交相交你的。”
那个鬼子兵把一支抽了两口的烟卷,打从马上丢给我二叔。就那一眨眼,络绳的活扣飞旋起来,套上鬼子兵的脖颈,一拉就拉下马来。二叔就纵上马,鬼子兵被他一路尘烟地拖走了。
爹听着听着脸都黄了。我爹却说:
“哪儿兴这等事!他那个窝囊废!”
爹不住摇头,口口声声不相信。花头大叔瞧着我爹这副神情,也拿不定自己听来的靠不靠得住了。
“说也是的时节,十里路无真信,谁晓得哪儿来的这些风书风雨时节……”
“他能有那一手?!……这事儿趁热听罢!”
我爹口里这么说,却有点沉不住气,走里走外的,坐也坐不安,站也站不稳,到晚上爹的口风就变了调儿:
“不怕一万,只怕万一呀!万一有那层事,鬼子能罢休吗?”
真的;要真像我爹说的,少不了有鬼辫子通风报信,谁不认识秦兽医?谁不知道秦兽医他家在哪儿?鬼子如若找上门来,那可真要把咱们全家杀个鸡犬不留了。我娘心地窄,一听爹这么说,愁得饭也吃不下,咒呀怨呀,二婶听不下去,收拾收拾想回娘家。
“不行!”我娘拦着,“要死要活一道儿受,谁也不是生来给人垫脚的。跑了肥猪,宰了羊还愿哪,有这个说么?”
我娘是个老老到到妇人家,平时没半点脾气,可也像着了疯魔一样,我是从没听娘说过那些狠话。外面只要一阵子狗叫,我娘一双眼睛立时就直了,指头点到婶儿鼻尖上,好似这祸都是婶儿闯下的。我给伙计连夜送到姥姥家去了,后来婶儿走没走得成,就没再听说。
在姥姥家住有半年,起初姥姥舅舅都捽着心系儿数日子。姥姥得空就到处去上香求菩萨。也占卦儿,也摇签儿,坏的卦儿签儿,姥姥就说不灵,不相信。后来签儿摇得太多了,卦儿也占得太多了,上上的卦儿签儿也安不了姥姥的心。直到熬过三四个月,也没见甚么动静,这才姥姥把那些称心如意整叠的签儿搬出来,赶紧把个猪头三牲来还愿罢,菩萨灵验,有求必应呀!那些不灵验又使得姥姥愁白了头发的签儿,可都塞在泥火罐儿里偷偷烧掉了,只是说来也奇怪,谣传到处都是,难道就没传进鬼子耳朵么?
这年夏天,我可吃足了姥姥塘里的莲蓬子儿和嫩藕。吃着吃着,传说鬼子打败仗,一夜之间城里撤走空空的。兵败如山倒呀!大伙儿都走了甚么好运似的红着面孔这么说。可是谁都没姥姥乐,她女婿一家这算保下来了。家里伙计赶着骡车来带我,也接姥姥一道去我家,看看我大宝子哥长有多高多大多神气了。
姥姥、舅舅,连妗子可全都喜欢得擦眼抹泪的,实指望大宝子哥早完了,真是天上掉下来的喜信。姥姥就怨起来了:
“这憨蛋!到底晕哪儿去了?四五年都没音信!”
“不用找别人,还不是咱们那位二大爷唆使的!”
原来那一年,大宝子哥跟二叔到红花集上去看大把戏。碰上集上过军队,单巧又是二叔从前吃大粮的老队伍。这爷儿俩大把戏也不看了,硬是在营盘里泡了一长天,做叔叔的喝有个半醉,就跟侄儿说:“我看你也不是种地人,也不是读书人,十六岁不算小,当兵打鬼子去罢!”
大宝子哥可就兴头得甚么似的,枪还扛不动呢,就当了小兵,跟鬼子兵开过不少火儿,也挂过彩,如今当上班长了。
“这个该死的二混蛋,那也不该瞒着,也该跟家里说一声呀!害得一家人眼泪都耗干了。”
伙计却说:“大宝子说啦,咱们那位二大老爷也是用了心机的;一来嘛,怕大伙儿知道大宝子当了大军粮子,鬼子兵打过来,要找麻烦。二来呢,当了大军粮子,命就交给官家了,不如就让家里别再指望还有这个人。将后来能落住一条命回来,那是再好也没有;万一有个甚么长短,家里也都早就死掉那条心,情分淡了,也就不甚么了……”
说是这么说,没谁相信二叔情愿受家里冷落、咒怨,还把事情瞒到底。二叔从大年初一离家,除掉那个传说,除掉一个不相识的外乡人把他那白叫驴和月牙铲送回来,有大半年都没有音信。
大雁排成人字儿南飞,天寒了,塘里白茫茫一片芦花,山坡上桦树落光了叶,只见一株一株白里泛蓝的树干打着寒战。风里雨里二叔回来了,没有拉着那柄月牙铲,也没骑他那匹白叫驴,是躺在黑漆棺材里,四五十个护灵的,都是吃大粮的外乡人,一辆双马拉的篷篷车摇摇晃晃拖回来。可我爹因为二叔是凶死,没让棺柩进家门。
门前麦场上搭起灵棚,几根杉木架子上搭一张又一张芦席,雨水淅淅沥沥滴个不停,黑漆棺上蒙着一面湿漉漉往下滴水的旗。听说二叔是被叛变的军队乱枪打死的,身上中弹七八处。
护灵的兵爷们才回城去,又来了另一批,带来整匹的白洋布,重新扎灵棚,到处飘着白绣球,花圈挽联到处摆满又挂满。我爹原打算简简单单开过吊就下葬,官厅既要大办这场丧事,爹也没办法,发愁不知要开销多少来招呼这些官爷们儿。
灵堂里当面悬着二叔年轻时戴着平顶草帽照的一张大相片,混混的不十分清楚,面孔板硬板硬,才不像他平时那嘻嘻哈哈的样子。一对四斤大白蜡通昼通夜明晃晃照着满灵堂水渍渍的挽联。照片顶上的横匾,听说是一位军长题的,我看那字写得也不很强,有几画都洇了。那块灵牌真够大,有我娘洗衣服的两块搓板接起来那么长、那么宽。那上面刻着扁扁的老宋字,字和字上下都挤得很紧,分不出个儿,细的横,粗的直,接连成一个整的,咱们孩子认来又认去,认不出几个字,只听那些外乡口音的兵爷们满口“大队长,大队长”称呼我死了的二叔。
开吊的日子,雨下得很大,县里也还是下来不少体面人物,洋鼓洋号地吹打着,活到八九十岁的老年人都没见过这排场。我大宝子哥也请假赶回来,一直趴在灵堂里踩满了烂泥的席地上哭个没完,村上和外村都冒雨来了不少人烧纸哭灵,不知道为甚么都那样子伤心。
夜晚总在我睡醒一觉的时辰,爹和娘还在叨叨絮絮地商量着甚么。爹说爹的,娘说娘的。爹提的都是钱的事,甚么官家给了婶儿足可买下二十亩肥田的钱,又甚么大约办完了丧事可以落几个,要跟婶儿怎么个分法儿。我娘是对灵棚上那些白洋布最心欺,不知道办完丧事,官家要不要拆掉带走,那些挽联可以送到染坊去煮青,还有棺上覆的那幅大红布,做条被面儿足足有余。总是这么些,在我似睡未睡的梦边儿上,檐水零零落落疲累地滴答着,爹和娘的声音远去了,蒙眬地想念着棺材里周身中弹的二叔;想念他眯眯的笑眼,他那赤红的脸膛,他那柄哗啦哗啦响着的月牙铲,那匹烈性子的白叫驴,和他调理牲口的斧头、尖刀、络绳,狗围着他吠,骑在驴背上他走了,去远了,不再回来了。我真不信那样嘻嘻哈哈干甚么都那么乐的人,肯让自己闷在那口密封严严的黑棺里,他一定还在别的一个甚么地方,那是我不能知道也不配去的地方。
二叔的坟砌在场南,对门老椿树的叶子落秃了,出大门就看得到。
下地的这天,又来了四五十个兵士,不到半天就把一座新坟堆得一座小山那么高,上面插满了雪柳——友辈送葬时执着的灵杖。
伙计们当天晚上就跟我爹讨好,埋怨这么大的坟占地太多了,少说一年也要少收成上石的粮食。我爹没作声。晚上上炕时,却跟我娘说:“官家要砌那么大,不能不给官家一点面子。来年春耕时,多弯两犁,多刨两锄,加上雨冲风吹,过不年把两年,你瞧还那么大不那么大。这些伙计都是傻卵!”
我娘正忙着点数一堆又一堆的挽联。灵棚的白洋布,官家没有拆走,都堆在外间。娘还在叨念着,疼惜那幅可做被面儿的大红布随着棺材下土了。
其实没用着多弯两犁,多刨两锄,也没用着风吹雨打;下葬第二天,成群的狗围聚在二叔的大坟四周,新坟土松,被扒出一个大地洞,黑漆棺头露了出来。
清早拾粪的花头大叔说,大群大群的狗,一条又一条轮换着跑着往上冲,用脑袋瓜子去撞那棺头,有的撞昏过去,直挺挺倒在地上,还醒过来再去撞。幸亏棺木上材,差一点的料子真就经不住要给撞散了板儿。
也不知怎么会聚集来那么多的狗,我们家的老黑也在里面,总上二十条,一个个眼睛红红的,见人也不躲,狗主去唤也唤不回。气得我大宝子哥开枪把老黑打了两枪。老黑的脑袋迸开花了,别的狗可还是吓不退,只是挪远了一点儿。
老年人的经验多,都说像这样的光景,要不是死者犯了天狗星;就一定就是棺木下土时,有人暗中使坏,用脚尖在坑边儿上点了点,狗是吕洞宾换过的土心,接着地气儿非来破坟破棺吃尸首不可。就是枪打炮轰也赶不走。
大伙儿不能不信这个,就照老人家的吩咐,调上一大缸的生石灰水,把偌大的一座坟浇上一个遍。
一夜过来是下葬的第三天,该是全家圆坟的日子。狗群果然散去了,一只也没留在那儿。伙计也没再动土,只把四周的坟基约略整整就算了。伙计可巴不得这么着。要不然,那样大的坟堆,培起土来可不是轻易活儿。
圆坟完了,婶儿和大宝子哥都又倒在坟上狠狠哭了一场,弄得满身都是石灰粉,连头发和哭得红肿的脸上也都是。
对门老椿树上“对我生财”的小条对儿早被风吹雨打不落一点痕迹了,就留下那么一座雪堆一样的白坟,我那再也见不到的二叔,就静静地长眠在那座白坟里面了。
一九六二·四·板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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