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命运上的小机关

海边的房间 黄丽群 第1页,共2页

黄丽群

各位一席的观众大家好。我是黄丽群,来自台湾。

我有很长一段时间是记者跟编辑,这是可以赚钱的工作。另外有一个不能赚钱的工作,就是写作。我在台湾写小说,也写一些散文。不过因为我一直到现在都还不是很能够自在地在大庭广众下自称是作家,所以我通常会自我介绍是一个写作的人。

各位应该可以理解,写作是一个以文字为媒介的表达方式,也就是说它当中有一些核心的技术性的概念,是很难使用口说或是表演的方式来让各位感受的。

我举个例子。比方说,我们在一篇文章、一个段落里面使用一个词汇,对我来说不只是考虑能不能用或适不适合用,可能还要考虑它的视觉性,它在这个段落、这个脉络里面能不能达到我想要达到的一些迂回的效果或者是意象。比方说一个烟雨蒙蒙的感觉,一个晶莹剔透的感觉,或者是一个枯淡萧索的感觉。

还有一些,例如说理性的语言,一些文字密度比较高的语言。这样子的东西,我写下来,各位读起来不费力;可是如果我现在这样丁是丁卯是卯一句句地讲出来,可能各位情不自禁就要陷入深深的睡眠了。

这些都是不大能够表述的,所以我当时跟一席的策划人做了一些讨论。她有一天跟我说,她在我的小说里面感觉到了一种日常的困顿,或者是日常的荒谬。她问我:你能不能讲两个这样子的故事?

我其实当时有一点困惑。因为第一,我从来不是为了要写一个困顿的故事或者一个荒谬的故事,我没有在想这件事情。第二,我就是一个很普通的在城市里面长大的人,跟绝大部分的人可能都是一样的,生活也没有什么可歌可泣的事情。

可是我后来经过了自己的再思考,我突然意识到,她说的那个荒谬、困顿,或许不是困顿或荒谬本身,而是我一直在写作里面去追问的一个东西,她是感受到了这个追问。这个东西我很难用言语说明,它是一个无以名状的东西,它是一个大命运里的小机关。但是在这里为了演说,我稍微把它概括为“随机性”。

“随机”各位都知道,是完全没有道理、完全没有逻辑,不知从何而来又不知从何而去的一件事情。各位可能觉得那你这说的就是命运嘛,其实也不是。

各位算命吧?我想大家多少都有算命的经验。我本身是一个迷信的妇女,所以我年轻的时候常常算命。有人跟我说谁谁谁、哪里哪里有一个很准的老师,我就噔噔噔跑去算了。我自己对这个事情也有点兴趣,所以我会读一些关于紫微斗数或是子平八字这样的书。

在这个过程中,我就感觉命运其实是固定的,好像我们背后是有一个写好的剧本的,算命只是让你去提前偷看一下而已。它常让我感觉人类的命运本身充满套路,无非就是阴差阳错,悲欢离合。

我打个比方吧,各位可能知道,从希腊悲剧以来到今天,所有伟大的文学,所有经典的作品,它们追问的事情其实都是差不多的,或者说人类会遇到的困境其实也都是差不多的,是有套路的。佛家说怨憎会,讨厌的人偏偏遇见了;爱别离,跟你亲爱的人分别了;求不得,你想要的东西要不到。

命运是这样一个大的东西,它是这样一个贯穿横亘于人类古往今来的沉甸甸的存在。可是随机性恰好相反。随机性是极微小的,是琐碎无关宏旨的细节,你会特别容易忽略它。它的存在或不存在都不影响历史的进程,可是它会为命运在你身上剐擦留下的痕迹做一个决定性的定义。同时它没有逻辑,是真正不可测的神秘。

就像是蛋糕,你吃进嘴里,会知道那里面有盐,有糖,可能还有一些柠檬皮,可是你看不见。它极为微小、极为缥缈,可是它决定了滋味。我想用我自己的一个故事,可以更好地来解释这个概念。

我的父亲很早就过世了,是在我小学四五年级,大概十岁、十一岁的时候过世的,交通意外。我记得那一天我放学回到家,傍晚四五点吧,又过了一段时间我父亲也回来了。

这听起来很普通,但在我家是很稀奇的事情。因为我父亲是一个非常爱玩的男性,他很海派,朋友都喜欢他,他有各种各样三教九流的朋友。我印象中,一个礼拜大概只有周末我父亲会在家里面吃个一到两顿饭,平常的晚上他下了班就跑出去,跟朋友玩到深夜才回来,那时候我早就已经睡了。

那天我看到他回来就很高兴。我说你不出去了吗?他说我不出去了,我今天很累,不想出去。然后我们就吃饭。吃到一半,电话来了。那个时候大家都没有手机,还是家用电话,他就去客厅接电话,我就竖着耳朵在那儿听。我心想不要有人来,不要是今天,今天你已经答应了我,你不能说话不算话。果然,就是有人又来找他,偏偏就是今天。

挂了电话,他说那个谁谁谁找我,一个应酬,一定要去。我母亲就收拾收拾,招呼他换一下衣服。我就继续在餐桌上喝我的汤,我心里很不痛快。

那个时候我家客厅跟餐厅中间有一个透空的隔屏,中间有一些横的玻璃层板,上面摆一些小摆饰。我父亲就透过那个隔屏往我这个地方看,他就叫我的小名,然后说爸爸要出门了,拜拜。

那个时候我就做了一件事,我抬起头看他一眼,然后把头低下。我一句话都没说,把头低下继续喝汤。我就记得我父亲的口气其实还是有一点不好意思的,甚至有点讨好的。他其实是一个对孩子很宽厚的父亲,他也没有怎么样,可能就笑笑,把钥匙拿一拿就出门了。那天晚上就出事了。

我后来想,在童年失去你生命中重要的至亲这件事情,它其实是个命运的套路,有非常多人都会有这样的经历。可是那一天的我,在脑子里面产生了极为细微的一念。我可以用各种方式来表达我的不痛快,我可以抱怨,我可以说你很讨厌你赶快回来,我甚至哼一声也好。可是在那个时候,我选择了一个方式,就是抬起头特别看他一眼,然后把头低下,刻意地不讲话。

这个无可名状的针尖大的行为,它却对我跟我的父亲下了一个最后的注解,就是我没有机会跟他说再见。而且不仅是没有机会,那个机会也不是一个不可抗力,不是谁强制剥夺的,是我自己把它掐掉的。

所以后来在我自己成长的过程中,我有些时候会特别注意像这样子的细节。日本导演小林正树有一部电影叫《切腹》,这部电影我就很喜欢。《切腹》说的是一个岳父给女婿报仇的故事,这听起来有点腐,对不对?说是报仇,其实更近于出一口气,是用一种飞蛾扑火的方式去扑向那个必死的命运,是把自己完全搭进去的那种方式。这么一说好像更腐了。

其实故事是讲这个女婿的主家已经灭亡了,所以他是一个落魄的武士。没有主家养着他,他能做什么呢?他只能去教书,去教汉学。那就很穷,可是很惨,他的孩子还生病了。他散尽所有给孩子治病,到最后连自己的佩刀都当掉了。

在日本的武士文化里面,佩刀比自己的命还重要。所以你可以想象,他把佩刀都当了,那是穷途末路到什么程度。但他为了维持武士的体面,他不能变成一个平人,所以他在那个刀鞘里面放了竹刀,就是那种练习用的竹片做的刀子。

有一天他就动了一个脑筋,他去另外一个还很有势力的武士家族的门口,说我没有办法了,可不可以让我在你们的门口切腹,成全我作为武士最后的体面。

那个时候这是一个常常发生的事情。大家都心照不宣,那个家族的人也不会真的让他在那里切腹的。他们会给他一点钱,意思就是说这个钱是敬佩他的忠义之心:你在我们这里切腹不方便。他们当然也不会追究他拿了钱有没有去别的地方切。

可是那一天,家族里面的一个高级家臣就忽然说,他既然这么说,那我们就让他这样做吧,这是武士的光荣。这下那个女婿就傻了,他就有点骑虎难下,被逼到了一个这样的状况。

电影里,这个岳父说,如果你们只是让他在这里切腹了,其实我不会报仇的。关键在哪里?各位还记得前面说的吧,他把刀当了,他身上只有竹刀。那个家族的人跟他说,武士最后的荣耀就是用自己的刀来切腹。他们不给他刀,他就用那个竹刀插到自己的肚子里面。切腹嘛,要切,那是硬拉的。竹刀有多钝,各位想他有多痛苦。

所以像这样的生不逢时是一种人类无可违抗的命运,无奈地死亡也是一个很常见的命运套路。可是那把竹刀,就是那个随机性。是那个家臣的一念拨动了机关,往这儿或往那儿去。他也不完全是恶意,而是忽然选择了另一种价值。但最后这把竹刀就永远插在所有人的心上,拔不出来。

我以前读过一篇汪曾祺的小说,叫《黄油烙饼》,可能也有朋友读过。小说写得非常淡,讲一个小男孩叫萧胜,萧胜小时候跟奶奶住在一起,因为他的父母在口外工作。有一次爸爸来探望他跟奶奶,带来了两罐黄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