猫病

海边的房间 黄丽群 第1页,共2页

猫病了?猫不是病了,她知道。她的猫,这个妹咪(她念作ㄇㄟˇ咪),一直很懂事,不找她麻烦,没带它看过兽医。当然在她每日生活的途中,也会注意住宅附近的诊间,招牌灯箱上做出卡通图案,落地玻璃门窗里贴得干净铺得亮,一对小男女,人行道上骑着摩托车掠过她身边,停下才发现后座女孩怀了一塑胶提篮,两人哎哟讨厌啦你车锁好没嬉笑拉扯推开兽医院的门。兽医院,多个兽字,事情就轻了一半。她常提醒自己要记住附近那间动物诊所的电话,以防万一,回到家躺在床上电视按开又忘了。

但她的猫,这个妹咪,一直很懂事。它不是病了,只是懂事了。几个礼拜来,早晚看它耸尾贴腹一咏三叹,它即使叫春也不找她麻烦,不曾鬼哭神嚎,只是呜呜发出小小的恨声,尾尖挠过脸侧摩过耳背扫过之处几乎都要满地开花。她有点担心,这分租公寓,房东经济实惠,拿木板把屋子隔隔租给六个人,除此就是两间公用浴室、一面阳台与一组炊具(连厨房亦不算),每个人都避不了每个人,也早就说过不准养动物,她有点担心,妹咪这样被发现是迟早的事。

总之必须带去求医的。“妹咪,妹咪。”压低了声音一叫,就乖乖地过来,不知多么甜蜜、多么让人心碎地走近她身边。

他一手抬起妹咪的下颌检视眼睛,一手顺着它的尾巴,意思是没事不怕,看看而已。妹咪伏身,姿势和好,她忽然觉得它有些妖。就一直看着他的一双手。

“你的——”从她手里抽过刚刚填好的病历表,“你的ㄇㄟˋ咪——”

“ㄇㄟˇ咪。”

“——ㄇㄟˇ咪。几岁知道吗?”

还是就一直看着他的一双手。橡胶手套边缘露出的肤色偏白,让人一看就想起医生的肤色。“……我不知道,它是捡到的。”

(啊,我跟你说,那天雨下得很大,很大很大,我就看到它沿着车道的水泥墙边慢慢走进来,浑身都湿透了,缩成一咪咪啊,水从毛上滴到眼睛里,所以眼睛也张不开。因为上班时间我不能随随便便离开收费亭,随时都有客人开下来停车或是拿好车要出去,所以我就用原子笔啊,敲那个收费亭的铝门框,叫它,我说咪咪过来咪咪过来,你在那边会被车子轧到,它懂耶,不骗你它真的懂哦,它就走过来了。)

他扳开猫颚,手指伸入探探口齿,又把妹咪放上秤子。妹咪回头看她,她也不知怎么办,伸手过去拍拍,恰好他把猫从秤上抱下,指端就轻轻擦过他薄膜了一层不老但也不年轻的手背。轻轻地擦过。她自己上班也是戴白手套,每一天从小窗口接过一张张离开的证物。每一天每个人都在离开。布手套其实使工作不便,指间的零钱发票车卡常常挂一漏万,但是她觉得很好,一双手看起来多多少少像个好命人;戴口罩也很好,有时她从窗上倒影里乍看自己,会有一些美的样子。

“大概一岁半到两岁,捡来之后有没有看过医生?以前有发生过同样的情形?”

“都没有啊。”

(它就走过来了哦,坐在那里一直看我,也没有喵哦,那个鼻子下面那边啊,一边滴水一边一掀一掀的,就是没有喵。我就觉得这猫好像很乖的样子,有车子开进来,它居然懂得跳进我的收费亭里面躲车轮,人家不是说猫都很怕人,它都不怕我,我想一想,就拿外套把它包起来塞到背包里,拉链露一个缝缝给它呼吸,其实被同事被课长看到也没有关系啦,他们问是会问啦,其实也不会怎么样,他们人都很好,比方说有一次——)

“……小姐,你有在听我说话吗?”

“啊!啊。有、有啊……”

“我刚在讲,现在的话,就是发情了,可以开药给你回去喂,”他一边翻视妹咪短短的毛根,“但也只是缓解而已,一般来说不结扎,上了年纪之后很可能会子宫蓄脓。我会建议饲主及早绝育。”

“子宫蓄脓,那,那是怎样?”

“一样,开肚子挨一刀,只是更麻烦。还更危险。你要让它生小猫?”

“小猫,生小猫喔,我没有想过,不会吧。”

“那就结扎吧。母猫不生育,”终于被放开的妹咪,开始竖直长尾扫着他的腰,几乎没有小动物本能的恐惧,他好像觉得很有意思,拇指螺旋揉它眉心好俏皮生着的一撮花毛,另外四指扣住它后颈,妹咪渐渐软倒。“母猫不生育,它的子宫、卵巢,整个生殖系统就是多余的,没用。麻烦而已。”

“可以先吃几天药,让我考虑一下吗?”

“当然,你也可以问问别的医生意见。”

离开时街道已经逐渐休息。她一手抓着药包,一手抱着装了妹咪的提袋,在人行道上走了两步,又回头,恰好看见他诊所招牌灯箱瞬暗的一刻。那上面绘了一只辨不出猫狗鼠的卡通动物的大眼睛,一眨后没有了光亮。

然而妹咪的情爱之心很坚定了,她按照他的交代,“药粉,混在半个罐头里,每天一次”。如此给养三天,妹咪日日柔顺食毕,只是不生效。渴欲而渴育的猫身在她们共居的三坪分租小室中显得无所不在。她紧紧抱膝坐在单人床上背靠木板隔间,瞪视它揉搓翻滚。想到他在妹咪身上反复操作的一双手。

他是中等个子,比例上腕骨显得宽掌心显得厚,不知橡胶手套里面他手是什么样子,应该是读书人的样子。但或许有疤,应该一定有疤。小动物发蛮抓伤咬伤所留下。

由于角度居高临下之故,她坐在停车场收费亭里总是先看见车主伸出来的一双手。指腹指甲,掌心手背,肌理筋脉血管。固然有手套隔绝温湿度,但日日与人十指交接,久后她也学会了难以解释的瞬间灵感,在驾驶者从暗影的车内呈现面目之前,能够从递来的双手间先觉某些端倪。一个无礼的男子将要出口伤人:“多少?一百二?干你娘!一个小时一百二!你去抢比较快!干你娘!”或一个阔人:“不用找,不用给我发票,我赶时间。”当然大多数时间里没有这些戏剧化,她只是坐在那里安静地被废气经过。百货公司想让停车场全自动化的传言一直都有,她也只是坐在那里安静地被传言经过。

不知道橡胶手套里面他的手是什么样子。如果看见了或许能更明白他一点。她非常想看见他的手。

跨下床去把妹咪抱上身,在它身上复习他手的路线。下巴、眉心、头顶、颈凹、背弓与尾梢,还有指爪。那时他把妹咪的四只小掌翻起,俯身仔细检视:“乖,好乖,没有伸爪子,真是乖乖猫。”当然她明白这是在哄妹咪说话,没有称赞主人家教很好的意思。她试着贴紧妹咪的短毛嗅闻,其实感官上完全不觉什么异状,但她知道妹咪身体有她从不能体会的天地诱惑的本质。他说:“母猫一旦发情,公猫几公里内都闻得到,所以你要考虑它会不会招来外面的公猫跑到你家外面打架吵闹?它也会一天到晚想往外跑,这些你都要考虑。”

妹咪在她膝上翻了个身。她低下头,将脸揉入他曾专注下力触摸的妹咪的肚腹。妹咪不怕,妹咪好香。那猫像个欢乐的婴儿四肢抓进她发中,沙沙舐起母亲的脖子。它体腔内血液咕噜噜的欲力窜流声响非常明显。想起那日在他手底它也是这样媚声隆隆,她猛然睁开眼睛,不能克制颤栗复颤栗。

年轻的时候,她其实也怀疑过自己是否会这样子?一边目睹自己生命中各种想象一盏一盏熄灭,一边干燥地慢慢结局。她只是不知道怀疑会成真,没想到成真的部分比原先所怀疑的更加下沉。

例如,她曾认为自己会在未老前匆忙嫁某个人,这人不会富贵高尚,不会多么钟爱她,也不会多么受她钟爱,然而起码是不需要向他人或向自己解释的人生。青春流走留下的位置必须被填补,婚姻或者什么,否则将永远欠世界一张抱歉而疼痛的脸。她没想到连这样一场匆忙都没有。

又例如说,她曾经认为自己是个计算——不是算计——非常清楚的人。她做过车掌,做过许多年小贸易公司的总务,也做过许多年的会计,必须是计算非常清楚的人。而一个计算清楚谨小慎微的人难道不是最无虞的吗?她没想到世间一点小安乐通常也不许保持。有一年存钱够了,她在市区边陲贷买一层三十五年二十几坪的旧公寓,那也就是一个外于青春、美貌、教育、财富与婚姻的女人能完成的所有完成;然而买后父母马上分别癌起来与痴呆起来,说是终究会癌会痴呆有什么关系也可以,但一个老独生女还能如何。又把房子卖了。后来父母当然也陆续死了。她就一直住在分租公寓,都是顶多住两三年的女大学生,她对她们的眼神像笼中兽望鸟,因此没有人喜欢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