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我已是半死之人,但我的耳朵依然好使。我能听见夏虫勾引配偶的啁啾,能听见冬日飞过天空的沙鸡扇动翅膀的鸣响,能听见村庄的呓语,亦能听见暗夜的叹息。是的,如今我这残老的身躯不能说不会动,双目无神,如风撕扯过的枯木,但我仍有感觉,我的耳朵和鼻子没有遗弃我。
喂养我的除了食物缭绕的香味,还有这世上的千万种声音。寂静的夜晚或大风的午后,声音列队而来,时而独语时而合奏。再多的声音混杂在一起,我也能分辨彼此的差异,甚至回想、窥望说话者的神情,那一个个画面如树叶翻卷。
所以,我并不孤单,因为有他们陪伴。石头仍在妄言,但这并不妨碍我识别纷至沓来的声音。我准确地捕到了乔秋大喇叭般的嗓门,他的声音既有赤红色,又有青褐色,还混合了黑白两色,亢奋、招摇。他喜欢别人听他说话,哪怕只有一个人,他也会尽其所能,努力发挥;若三五个人,或者更多,他便滔滔不绝,似乎肚子里装了汪洋大海,他只需要倾倒就可。并非每句话都真实可信,或者说多半的话都不可信,信口雌黄却天花乱坠。宋庄管这种胡编乱造叫“瞎白话”,或许是闲闷无聊,听众明知可信度不高,仍听得津津有味。当然也不乏忠实的听众,因为乔秋的口头禅是:我拿脑袋担保。他只有一颗脑袋,却担保了数千次,谁也不会因他的胡扯拧掉他的脑袋。笤帚疙瘩倒是挨过,后脑勺、前脑门、后颈,至于屁股、大腿,就更多了。那是我的惩罚。我生了九个儿女,下手最狠次数最多的就是乔秋。有一次,我把他的屁股打得又长出一个屁股,坐不能坐走不能走。他可不像李春那么倔,抽打两笤帚疙瘩便告饶。但伤势刚好,或伤势未好,他就忘了,只要有人在场,他的嘴巴就会失控,连阴雨般绵延不绝。
不可否认,我一度有纵容的嫌疑。如今想起,追悔莫及。我只为开心,忽视了幼苗易摧,任何事情过了度都可能带来难以预料的后果。在九个儿女中,乔秋说话是最早的,天晓得带给我多大的惊喜。稍稍懂事,他便整出无数个问题,那些问题令我吃惊。有的我能回答,比如刮了一白天的风晚上消停了,他问风藏哪儿了。我说风累了,躲屋里睡觉呢。他问风睡觉的房子有多大,我就很吃力了,糊弄他有一百间房大。他再问那间房夜里关不关门,上不上锁,我也只有胡扯。他的问题多,开了头就是一连串,我招架不住。而他的问题奇奇怪怪,如天大还是地大,为什么驴马打滚牛爱蹭墙,蝌蚪怎么就变成了青蛙。后来,我实在答不上来,就反问他,你说呢?他的眼珠转来转去,硬是从小脑瓜里抠出答案。牛不打滚是因为长了犄角,怕崴断。鸡没有像猫、狗、猪、羊生崽下羔,是因为鸡只有两条腿,怀个崽会压断腿。蜜蜂屁股长针苍蝇没长,是因为苍蝇怕把自个儿蜇伤。无所谓对错,他的答案常常逗得我哈哈大笑。有一次,钱拜兰来跟我借饸饹床。乔秋问她的头发怎么是卷的。钱拜兰守寡后,嫁给了小她九岁的花满仓,她长相老,看起来比花满仓大十五六岁。钱拜兰的头发自来卷,那个年代还不流行烫发,不觉得她的自来卷多时髦,认为二姨太怀她时羊肉吃多了。自来卷令钱拜兰自卑,出进多半包着头。那天可能是疏忽,忘了罩头巾。我怕钱拜兰难堪,呵斥乔秋别胡扯。钱拜兰或许因为乔秋年纪小,没有计较,反想逗逗他,说用炉钩烧的。乔秋先是不语,尔后摇头。钱拜兰笑,不好哄呢,你说是因为什么卷的?乔秋笃定地,虱子多,咬的。钱拜兰的笑突然干枯。如果手边有针,我可能把他的嘴缝住。我忙不迭地给钱拜兰致歉,钱拜兰说他还是个孩子呢。她摸了摸乔秋的头,我看出来,她的胳膊在抖。
那是乔秋第一次因嘴巴闯祸,我并没太当回事。童言无忌。我只是告诫他跟人说话要拣好听的,他点头说记住了。他确实是记住了,但时时脱轨,说话不计后果。
说话跟呼吸一样,睁眼可以说,闭眼也可以说。当然梦话不连贯,颠三倒四,但大致能知道他在说什么。
我不能堵他的嘴巴,哪个当娘的不让儿子说话?而且,他的胡说确实给我带来了欢乐。没有问题,他也有话。我长大了要当羊倌,他忽然宣告。我立时变了脸。姓于的被枪决后,我对羊倌两个字极度敏感。我骂你个没出息的,不准乱说!乔秋马上改口,我长大要当马倌。这倒可以,我为了驱散那块阴影,问他为什么想当马倌。乔秋说天天骑马,想跑多远跑多远。我笑笑,问他跑那么远干什么。乔秋说给娘采一筐蘑菇回来。我点点头,这还差不多。
闯大祸时,乔秋已经十岁半了。彼时,他已经练就察言观色的本领,不是他能窥知别人的心理,如果那样也就不会发生那些事了,而是他能判断别人是否对他的话感兴趣,且知道怎么吸引别人听他说。
朝代的寿命有长有短,大清朝很快衰落,由衰而亡。而伪蒙疆政府更是短命。伪蒙疆政府死亡后,宋庄不用再种罂粟,又能看见大片的莜麦、小麦、胡麻、土豆了。没了那黏稠的香气熏蒸,头脑清爽,心也是敞亮的。那些用大烟土换来的伪蒙疆券也随之作废,寿命终结。我手里有一些,不多,随便丢在哪个地方。绝不是像磨秃了的扫帚,打算偶尔派个什么用场。不是的。那是生活习惯使然。我不知乔秋从哪里翻出来的,据他说是从一双几乎磨破底的鞋里。我不确定他说的是否真实,那时,他哄人的本领已经很溜。当然,这不重要,重要的是他翻出来,并且带到街上炫耀。那几张伪钞对孩童是有吸引力的,红色的一角票子上有大小骆驼;褐色的五角则印了一群骆驼;深褐色的五分钞上印有长着大环角的公羊与温驯的母羊;一元的浅绿色票子上印有长城。
先是两个孩子,后来增加到六个,乔秋被围在中心,很是得意。有孩子问骆驼奶好喝还是羊奶好喝。乔秋说当然是骆驼奶好喝。另一个孩子问乔秋怎么知道,乔秋说我天天喝,跟喝水一样。那些孩子里有与他年龄相仿的,有的比他大,说他吹牛,问他骆驼奶从哪儿来的。乔秋说我娘不让我说,说了就不给我喝了。又有孩子问他骆驼奶香不香,乔秋说比天还香,比吃妈妈还香。妈妈,是乡村土语,指母乳。
如果仅仅是一群孩童,乔秋吹嘘也没什么,可他嗓门高,把几个成人也吸引过来。其中就有花满仓。我接生的这个娃如今是宋庄响当当的人物。可不像花姓夫妇那么勤快,他是个懒汉。这与花姓夫妇也有关系。他们大半生靠乞讨活命,对花满仓却娇生惯养。富有富的惯,穷有穷的惯。不是吃香的喝辣的,就算由乞丐变成宋庄的正式成员,也没那条件,花姓夫妇的惯就是尽量不让花满仓干活。花满仓十多岁了都趿拉着鞋,脚后跟在外面露着,懒得提。常常看见夫妇俩中的一个追在他身后给他提鞋或将他敞着的褂子系上纽扣。懒是懒了点儿,但脑瓜转得快,鼻子也灵。
花满仓想看那几张票子,乔秋警惕地抓着一端,花满仓说只是看看,不要他的,乔秋才松手。花满仓来回翻转,又举起对着太阳照了照,好像那里面藏了什么东西,日光可以显形。大大小小的脑袋都随他仰着。
我当是什么宝贝呢,就几张破票子,花满仓说,同时还给乔秋,没等乔秋抓住,那几张花花绿绿的废纸便飘落到地上,一张粘了痰液,乔秋抓起甩了两下没甩掉,蹭着鞋底的边儿抹了抹。花满仓不看乔秋,对那些大小脑袋说,这玩意要足够多才管用。乔秋被无视,马上接话,我家多着呢。花满仓这才盯住他,多着呢?你人不大,牛倒吹得不小。人群爆发笑声。乔秋必定是感觉受了羞辱,继续吹牛,有两麻袋呢。花满仓审视着乔秋,乔秋担心再度被耻笑,补充强调,要有一句假话,我不姓乔。花满仓终于信了,问他那两麻袋钱在哪儿,乔秋摇头,我娘不让说。花满仓引诱,如果乔秋说出来,就给他买糖吃。花满仓的眼神令乔秋不安,就像看见移动的荒草,下面必定躲着活物,一只刺猬或一条蛇。他没有再答,也答不上来。他突然跑开,没让花满仓揪住。
次日,花满仓大敞着怀,领着政府的人上门,一男一女,我见过的,他们给宋庄开过会。这时我才知道乔秋干了什么。他们不相信我的话,认为我有意抵触。既然我不肯配合,只好搜查。掀开柜板,将所有的东西翻出来,一一检视,然后是盐罐、米缸、灶坑、被褥、鞋袜、炕席,花满仓甚至拔起锅瞅了瞅,我接生的包裹自然也被翻个底朝天。花满仓还爬上房,用竹竿捅了捅烟囱。依他的意思,还要揭翻炕板,因为炕灶也是藏东西的绝佳去处,被那一男一女制止了。
没搜出乔秋所言的两麻袋,但又搜出几张伪蒙疆币,其中还有一张金圆券。一九四九年金圆券就作废了,有一阵可以兑换,但是不值钱,两麻袋也就换二三斤米,一张金圆券也就买一颗米粒。正因为是废纸,我才无视。若不是他们搜查,我根本不知道一只旧袜子里藏着这样的宝贝。
虽然数额不多,但终究是搜出来了。我的话自相矛盾,令人生疑。我不怪政府,是乔秋胡说八道。上个月抓了一个如于宝山那样隐匿身份的土匪,他散布谣言,弄得人心惶惶,若不是政府及时处置,夜里连个安稳觉都睡不好。
我被请到宋庄的队部,还有乔秋、乔冬、乔枝三个孩子。一男一女轮流讲道理、做工作,我则不停地陈述、辩解。那女的更通情达理些,我至今感谢她。半夜时分,他们让我离开。那时,乔枝已经睡着了,乔冬迷迷瞪瞪,只有乔秋,或是因为闯了祸,长睫毛一眨一眨的。
乔秋三天没下炕,笤帚疙瘩被我抽烂了。我问他还敢不敢胡说了,乔秋哭得像个冻硬又融化的梨,“不敢”说得没那么连续,水唧唧地吐出一个“不”,又湿唧唧地吐出一个“敢”,更像是笤帚抽打烂梨溅起的汁液。乔枝吓哭了,缩在角落里直呜呜。乔冬试图抱我的胳膊,我凶狠地训斥,小心连你一块儿抽,他便缩回去。他没哭,脸出奇地白。我不是残暴,实在是气坏了。
我以为乔秋吃过苦头,就会长记性。但屁股上的伤恢复,他的性子也随着恢复。乔秋挨打,全村都知晓,有小孩问他疼不疼,他不屑地,不疼,跟挠痒痒一样,我不痒,我娘还不挠呢。
一年后,乔秋的嘴巴再次闯出大祸。宋庄原先吸大烟的,除了钱拜月,还有几个。钱拜月死得早,另外几个在戒烟所住了几月或数年,先后放出来。有的还能干活,有的已经被掏空,整日躬着腰。罂粟虽早就不种了,但大烟土没有彻底绝迹,个别没有戒掉瘾的仍偷偷地抽,不再用烟枪,而是在老烟里混那么一丁点儿。几年前政府号召上缴大烟土,有的缴了,有的没完全缴,偷偷用大烟土治头疼或咳喘。
几个比乔秋年龄大的孩子在墙角扯闲天,不知怎么就说到了大烟土。关于颜色,有说白有说黑,发生争执。乔秋原本爱说,也爱往人多的地方凑。他终于逮住机会,说我见过,你们说得都不对,一半黑一半白。有孩子说他吹牛,他说谁吹谁就是孙子。这绝狠的赌誓起了作用,便问他在哪儿见过。乔秋起先不说,那几个孩子都半信半疑地追问,于是重重强调,我说可以,你们都要保密。在声调长短不一的保证后,乔秋说,我娘在太阳底下晒来着,有这么大一块。他比划着,挨个扫过那些孩子惊愕的脸,得意地警告,谁说出去谁烂舌头。
乔秋的警告没起作用,没出半天花满仓就知道了。在搜查烟土方面,花满仓是立了功的。二姨太在风箱与灶墙的洞里私藏了些,被花满仓挖出来。二姨太如今与花满仓和钱拜兰一起生活。花满仓警惕性高,自然不会放过立功机会。上次未能搜出两麻袋骆驼票,他就耿耿于怀。这次总算有借口杀回马枪。花满仓没草草向上级报告,领了本村的几个男人将我家的风箱拆开。连板上的鸡毛都揪掉了,但一无所获。然后挪开柜,挖下足有一尺深,嗅嗅戳戳。最后是挖院,旮旮旯旯翻了个遍。我不能阻止,也不敢阻止,挖挖也好,能证明我的清白。风箱不能用了,我就舀了凉水给那几个人喝。花满仓呵斥我想用一碗白水蒙蔽政府的双眼,但他最后也喝了。他挖得最卖力,满脑门都是汗,不喝水嗓子就要冒烟了。最终什么也没挖出来,花满仓悻悻离去。而我家的院落、屋子除了坑就是洞。有两个男人没有立即离开,一个填坑埋洞,另一个给我重绑风箱。生不了火,没法做饭。饿了一天,我没有力气。第二日才抽乔秋。挨打就告饶,出门就胡扯。
乔秋不傻,就脑瓜的运转速度,同龄的、大他几岁的,没有哪个比得上,大人也难免被他带到沟里。宋庄人说乔秋鬼点子多,把阎王爷哄得团团转。可是,既然知道乔秋言语不实,为什么还要相信他并以此大做文章呢?那些人或许是中了魔咒,只要乔秋说话,就不由自主地围拢上去。
用坏一大堆扫帚,但未能纠正乔秋说大话的毛病。十五六岁的时候,他的个子与我一样高了,我不再抽打,改为劝说。虽知起不到多大作用,但是必须劝。乔秋的态度总是极好,又是发誓又是赌咒。他的发誓成了另一种大话、空话、假话。
有很长一段时日,乔秋的吹嘘以吃为主。宋庄人见面,习惯问吃了吗。那是最朴实的礼节。吃了或没吃,没有后文。但到乔秋这儿,就复杂了。他问过,接着就说,我刚吃了,炸油饼。貌似寻常,但在饥饿年代,许多人野菜都塞不满肚子,哪能吃上炸油饼?乔秋的话无异重磅炸弹,那一束束带着刺的目光从不同的方向包围住他。我娘炸的,我吃了三张,一咬一口油。他巡视一圈,如将军面对列队的士兵。他确实吃了,菜叶汤切了几片胡萝卜,他灌了三大碗。如果稍微晃荡一下,他的肚子准会发出响声。有人质疑炸油饼怎么会流油,乔秋说火大了呗,火大好吃,上次吃的火小了,咬起来没声音,火大的油饼脆生生的。他模仿嚼油饼的声音,咔嚓咔嚓。那圈人口水就止不住了,有的捂着嘴,有的任由口水溢出嘴角。虽然吃不到,但想象的感觉也很享受。其实乔秋的胃与他们一样,觅不到几个油星儿。另一天,乔秋不吃油饼,而是吃了白面烙饼。你瞧瞧我的嘴唇,现在还沾着油呢。日光下,他的嘴唇泛着白光,他舔一下,再舔一下,就有人舌头随他伸缩了。
与骆驼票、大烟土一样,乔秋吹嘘的吃也给我带来许多麻烦。
2
铃声突然响起,在寂静的夜晚,如钢锯条划割双耳,我吓了一跳。乔石头的诉说被切断,蹿行的蚂蚁也受了惊,骤然停止。乔石头拉着腔调通话时,蚂蚁才重启舞步。
快半夜了吧,敢在这个钟点烦扰石头的人,我能猜出个大概。小曼?小薇?抑或是我没见过没听过的。乔石头不怎么耐烦,我能想象到他皱眉的样子。
我说不好什么时候回去……不要过来!……我说得不够清楚吗?
可以确定,那端在央求他。
祖奶已经睡了,你不要再说了。电话挂断,没了声儿。多半是他关掉了。他曾要给我弄一个,我没要。我觉得那玩意会让声音失真。
乔石头没有马上说话。他在地上来回踱着,脚步透着焦躁。走了有十个来回,他立在床头,复又坐下,抓住我的手,祖奶,吓着你了吧?
那是够刺耳的,但也没什么。
我接着讲。他停了停,问我,自然也是问他自己,讲到哪儿了呢?
我暗暗乐了。就这堆狂言,忘了也好。
想起来了,乔石头像拾捡到宝贝似的,声音透着夸张的惊喜。今年动工,争取明年让你住进去。你了解得差不多了,我不再啰唆。总之,你会满意的。现在,我跟你说点别的。他的语气突然变得低沉。这些天我一直犹豫,不知该不该和你说,现在,我决定向你老坦白,祖奶,你要撑住啊。
难道还有比建祖奶宫更石破天惊的吗?
蚂蚁在窜。
3
七月的一个下午,风轻云淡,我和记者陈小磊面对面坐在院子里。她圆脸,短发,白色衬衫,卡其色裤子,白运动鞋帮上是黑色的菱形图案,很干练的样子。她曾步行一百多里到山区采访。此番找我是为了写一本关于察哈尔的书,有一个章节是写李贵叔的。多年后,我才知道李贵叔的真实身份,他是个了不起的人。而他先前不过是个赶羊的,若是羊没被哄抢,他或许一辈子都是赶羊人。他更多的事我不了解,是从陈小磊嘴里知道的。百灵庙刺杀德王,他就是主谋之一。我给陈小磊讲我知道的李贵叔,那个夜晚他怎么剥掉血衣,怎么处理伤口。讲他肚子里咕咕的叫声。可能是我模仿得逼真,陈小磊哈哈大笑。
说了老半天,陈小磊问我累不累,要不要歇一歇。我说你不累,我就不累。这时,一只黄色的扇子蝶落在我手背上,然后沿手臂爬行,在肩膀停了停,飞到我头上。另一只粉色的少女蝶径直落到我耳朵上,像和我说悄悄话。扇子蝶跟鸳鸯一样总是成双结对的,果然几分钟后,另一只扇子蝶飞过来,一起围着我起起落落,好像我夹着零星白发的脑袋是盛开的花朵。
陈小磊显然被惊着了,捂着嘴巴,眼珠一动不动。宋庄人见惯了,不觉得这有什么稀奇。顶多会说,噢,蝴蝶又来找祖奶了。
正好歇一歇。我闭了眼,沉醉其中。空气中飘着莜麦、青草和花朵的香气,自然也有尘土的腥气。有阵子没下雨了,灰尘不大安分。
陈小磊问蝴蝶为什么这么喜欢我,是不是我可以和蝴蝶交流。我睁开眼,笑了笑,蝴蝶知道我不会伤害它们。陈小磊疑道,我也没有伤害它们的意思呀,为什么还是?我说,可能它们认识我吧。我自个儿是清楚的,但难以说明白。陈小磊想让蝴蝶落在她手臂上,她靠近我,伸展了胳膊。我拂了拂,一只扇子蝶朝陈小磊飞去,在她头顶盘了两圈,又飞回我这边。陈小磊很是失望,我说,蝴蝶都胆子小。
陈小磊的神情使我想起下乡青年钟玉兰。钟玉兰第一次看到蝴蝶围着我飞舞,像陈小磊一样吃惊。陈小磊捂了嘴巴,钟玉兰则不停地叫,天啦,天啦。
陈小磊的声音像苹果脆生生的,钟玉兰的声音则似香蕉,细腻、柔弱,因而她的惊呼有余音绕梁的效果。她是上海人,纤细如竹。她没学过医,下乡时带了本《临床诊断》,那是为自己准备的,万一有个头疼脑热,自己可以诊疗。她带的书被队长看见了,选人去公社卫生院培训就推荐了她。她第一次看女人生产是在培训期间。那个妇女送到卫生院,羊水已经破了,她是花地生,出来的是一手一脚。妇女个头较高,骨盆也适中,只是围观的人多,七嘴八舌,加剧了她的紧张,叫喊声都变了调。接生的是卫生院的医生,没有太多经验,出的汗比产妇还多,整个人像淹在水里。产妇昏迷,医生急了,拽住婴孩的腿猛地一拉。婴孩的身子倒是拽出来了,但脑袋留在了子宫。鲜血喷射,一屋人都慌了。
情况危急,卫生院派人喊我。是喊,而不是请。那时,我接生没那么自由了,多半都是偷偷的。大白天喊我,还是在卫生院,更是破天荒。我不在乎走路还是坐车,只要让我接生,怎么都行。我到了那儿,产妇的呼吸已经微弱,一堆人正手忙脚乱地止血。
也许没我的帮助,血也能止住,但肯定没那么快,那么及时。婴孩的头还在妇女肚子里,没人敢动手。我没用别的工具,我的柳叶手就是最好的工具。我将拳头大小、半红半白的胎儿头颅放在手术盘里时,一个女孩发出尖叫,另一个跑到门口,又咳又吐。
我离开那阵儿,那女娃仍在门口蹲着,她不吐了,但似乎站不起来,如果不是抓着门框,或许就瘫倒了。我停住,说如果还难受,就去睡一觉。她却站起身,问能不能拜我为师。轮到我惊讶了,我以为她这辈子再也不敢看,更别说学习接生了。她似乎猜到我在想什么,说本来只是完成培训任务,因为培训就不用干活了,但现在她非学不可。话音软软的,脾性倒是硬。我问她知不知道我是谁,她摇摇头。我说,你还是先打听清楚再决定吧。
几天后,她竟然来宋庄找我了。她就是钟玉兰。她不在乎我的身份,只想跟我学习接生。而她学接生的理由很简单也很朴实,让产妇少受点罪。
我自是点了头。从此,她常往宋庄跑,不久之后,她调换至宋庄。
卫生院急救算是一个契机,我的技艺再次被验证,当然也包括态度。我不用再偷偷地接生了。可能与钟玉兰也有些关系。她声音软,但说话起作用。
钟玉兰的双手虽不如我的细长,但也还好。一个人一旦认准目标,肯下功夫,没有学不会的。我给她讲踩地生、撒地生、坐地生、花地生、横地生、闷地生的区别和处理方法,讲产后出血的判断与应对,讲如何推拿、按摩、倒垂、接气,讲如何把死胎清理出来。我毫无保留。宣讲仅是一个方面,重要的是实践。在跟我的那几年,遇到过花地生,也遇到过横地生,在我的指导下,她顺利地将婴孩引出来。只有一次,她没能完成。那是个死胎,胎儿体形大,她拉了几次也没弄出来。我让她用刀片切割,她下不去手。我只好亲自动手,不能太久,不然产妇就有危险了。那天钟玉兰又呕吐了,边吐边哭。并不是她的过,但她把责任归咎于自己,一次次向产妇家人说对不起。她没有退却,越挫越勇。有一种人是水性,表面柔弱,内心却强大。有的人一生可能有一万个念头,但没一个活过三天,弱性人只一个念头,却可以坚持一生。钟玉兰就是这样。
一九八二年,钟玉兰回宋庄看望我;我双八之年,她又回来。她已经是知名妇产科专家,声音依然是软的,像水泡过,但我能听出她性格里的硬核。第一次她给我带了高桥松饼、鲜肉月饼、蝴蝶酥、梨膏糖、状元糕、五香豆,我笑说她快把上海搬来了,见到她比什么都高兴。第二次她带的更多,除了吃的,还有一本画册一本相册。她邀请我去上海,我没去,她这是变着法让我游览呢。知我仍在接生,她并不意外,只说别累着。
我和钟玉兰也是坐在院里聊天,如果天气好的话。如有蝴蝶落在我头上,她只是微笑,不再惊叫。
4
有关白花姑姑,我对你撒谎了。我根本没去找,那一段我忙得要命,不,主要是我没太当回事,没放在心上。她的一切消息都是我胡编的,她人在哪里,是否活着,我并不知道,反正她不可能站到你面前,也没办法验证,祖奶,对不起。乔石头的喉咙像卡了石子,石子彼此碰撞摩擦,使他的声音断断续续的。
我牵挂白花,一直在打听她的消息。白礼成决绝离开,我不怪他,但他不该把白花带走。我想知道她在哪里,过得好不好。那次寻找未果之后,我又两次到蔚县,但始终没打听到白花的下落。每找一趟,我都对自己说,认命吧,老天注定你见不到她。确实,我的思念没那么强烈了,但过几年就忍不住了。即使扑空,也要去。扑一次空,心能安稳一阵子。我对乔石头讲了,他不让我再跑,那时我已九十高龄,说由他去找,后来告诉我,白花一九六二年就去世了。原来是糊弄我,我竟然当了真。
蚂蚁在窜。
你这个臭小子啊,我真想像抽你大爷那样让你的屁股长满青印,我在心底呼喊。我发不出声,浑身的肌肉突然绷紧,瘦干的皮越来越薄,几乎裂开。
我回宋庄前派人找了,有消息他们会立马告知我。也许晚了,我会尽力补救。祖奶,我不奢望你宽恕,只求你别生气,你要平平安安地住进孙儿为你建造的宫殿。
我在心底叹息,唉,说来说去,又绕到祖奶宫。
祖奶,我保证,从此我绝不再撒谎,绝不再向你撒谎。还有……他顿了一下,声调低沉,本不想对你说,可我怕不说以后就没机会了。
这可不像乔石头,我有些愣怔,继而心缩紧了,出了什么事?难道他又闯了什么大祸?以他现在的身份,若闯了祸,绝对是难以想象的。
我建祖奶宫,也有这方面的考虑。我不能让你躺在床上,没人搭理。住进宫殿,就有万千的人膜拜你,你给他们施福,他们的后代就会向你祈祷,世世代代。这样,我活着还是死去就没那么重要了。
我不再为他的谵言妄语发怒,心阵阵紧缩。我已经确信他出了问题,那决定着他的生死。
祖奶不要太担心,在宫殿落成前,我不会离开。他故作轻松,但我能嗅到他的伤感,还有隐隐约约的药味。我倏然惊心,难道是他的身体出了状况?孙儿呀,告诉祖奶,到底怎么了?
祖奶,我都跟你说了,你要撑住啊!
我急得骨头都要碎裂了,你是说了,可你没说清楚,不许这么搪塞我!
我现在说另一件。祖奶,你累了吧,可我窝心底许多年了,非说不可,就今夜,就现在!乔石头的声音又恢复冷静。
原以为他喝了酒兴奋过度,所以向我敞开心扉,此时思量没那么简单。他像在安排身后的事。石头的反常,喜鹊的叽喳,汹涌而来的声音,这个夜晚真是诡异。
蚂蚁在窜蚂蚁在窜。
5
乔冬的声音薄,因而显得轻飘,就如一缕烟,若有似无,非得集中注意力去听,不然就从耳边荡散了。可能与他的性情或执念有关,他处处替他人考虑,生怕惊扰了别人。但他绝不是懦弱的人,他惊人地要强,罕见地固执。与乔秋不同,乔秋无中生有,胡说八道,乔冬从不胡说,他的心思和话语都在行动上。
乔冬的要强最早是从捡麦穗体现出来的,当时他十一二岁。麦收时节,总有社员抓得不牢,金黄的麦穗遗失在田野,队长为此骂过,也特别开会强调过,但总有社员不长记性,多半时候根本分不清是谁丢的。队长善于动脑,让各家的娃跟在后面拾捡。半个小时那些娃的新鲜劲就过去了,加之秋日太阳毒晒,蚊子又多,稍不注意,脚踝就被已经枯硬的沙蓬扎伤,因此个个叫苦,弯一下腰都龇牙咧嘴的。唯有乔冬,一声不吭,专心拾捡。到地头,别的娃捡五六个七八个麦穗,乔冬捡一大把。后来别的娃溜走了,只剩乔冬一个人。他本可以走的,没人责怪他,但他硬是坚持到最后。他的手扎了有二十多根刺,至于脑门和脸上被蚊子叮起的包,更是多得数不清。我就着煤油灯,挑了半个多小时,才将那些刺弄出来,问他疼不疼,他轻飘飘地说,不疼。第二日放学,没等指派,他主动到地里拾捡,直到秋收结束。麦穗不能带回家,都要上交队里。社员割地挣工分,捡麦穗却是义务的。我不能阻止他,叮嘱他别累坏了。但没有任何作用,他不在乎累,不在乎沙蓬和蚊子,那时他的心中或许就有了更高的目标。
拾捡粪肥也是队里提议的,准确地说,是队长花满仓的主意。那时他的头脑灵活,人也风光。牛、马、驴、骡、羊的粪便主要用于烧炕,在寒冷的塞外,没有这些很难过冬。好多人根本没见过煤块。一个叫赵绺子的赶车人揣回土豆大一块,像展览品一样装在罐子里,谁想看,须和赵绺子说半筐好话,甚至卷一支烟给他,他才小心翼翼地揭起罐上的木板,却仍用双手护着,只露半指宽的缝隙,似乎煤块长着翅膀,说飞就飞了。往往没等看清楚,他就把木板盖上了。所以,关于煤的颜色,有说黑的,跟包公一模一样,有说红的,长了张关公脸,还有说白的,与曹操有些像。赵绺子只防外人,没防家人,他的半大小子偷偷地啃,等他发觉,煤块还没核桃大。
粪肥主要是猪、狗、鸡等家畜家禽的粪便,拉在圈里是自家的,拉在大街、滩里就是无主的,谁拾算谁的。宋庄从来不缺捡粪的人,那多半是老年或中年男人,花满仓开会公开倡议,捡粪的人增加了一倍。乔冬是其中年龄最小的,却没有一个人比得过他。天不亮他就爬起来。怕自己睡过头,让我叫他,我心疼他,故意晚了一点,他很不痛快,再也不用我叫了。乔冬让我给他买了个闹钟,那是他唯一央求我买的。先是定到五点,然后四点、三点。他把闹钟搂在被窝,一响便立刻坐起,像精密的仪器。等别人起床,乔冬已经把每一条街每一个旮旯转遍了。除了在宋庄,他还到别的村庄拾捡。捡粪不只要勤快,眼力也要好,甚至需要感觉,比如没有月光的夜晚,粪便与大地一个颜色,只靠眼睛不行。
当然,不是每一次拾捡都那么顺利,因捡粪而遇险时常发生。某个秋日,乔冬在滩里看到一头吃菜的猪。不是白菜、芹菜什么的,是野菜,如蒲公英、苦菜、灰灰菜。这三样菜人都可以吃,凉拌、包饺子。野菜变老,人就咬不动了,仍然是猪的美味。猪吃有一会儿了,乔冬觉得该排便了,他耐心等待。终于,猪叉开后腿,乔冬立即把粪铲伸过去。他想让猪拉在铲上,可他动作猛了些,猪受到惊吓,停住了。乔冬不死心,猪往回走的时候,他紧紧跟在后面。那头猪是东坡的,乔冬注意力高度集中,不知自己被带到了东坡。他夜晚到东坡拾捡过,白日从来没有。那头猪到了自家院门口,实在憋不住了。乔冬大喜过望。恰好主人从屋里出来,见乔冬捡粪追到门口,大为恼火。他要夺乔冬的铲,乔冬努力后撤。那是他的武器,是他的宝贝。乔冬摔倒两次,硬是没松手。乔冬的脸蹭破了皮,回到家,半个脸都是血痂。
乔冬被狗咬过,被猪撕过。母猪凶起来可不得了。他过于专注,以至于看上去有些魔怔。那是第二年的初冬,乔冬搭牛车到公社。车上坐了七八个人,乔冬在车的后端。他不是走到哪儿都带着粪铲,三月不捡,也稳坐状元交椅。可他已然痴迷,或者说,对状元的看重使他时时处在战斗状态。他的耳朵拾捡着那些人的话,目光却扫着牛屁股。若是有一副观察镜,他一定会观察牛的肠胃是如何工作的。快到公社时,那头牛的速度明显慢了,这是要排便了。赶车人不明就里,照牛脊抽了一鞭,牛加快脚步,同时粪便掉出来。乔冬眼疾手快,越过人头的同时,也麻利地脱下褂子。他猛扑过去,做了个海底捞月的动作,牛粪是接住了,但他也从牛与车的缝隙处栽落。牛受了惊,撒蹄狂奔。亏得赶车人及时勒住,结果,他脑顶还是被磨掉一大片皮。
就如拿乔秋的胡说八道束手无策一样,我也无力阻止乔冬。我就没阻止过。捡粪不是坏事,争第一也无可非议。但什么事都要适度,过了就不可取了。我这样劝他,他根本不听。
那时,他还在家里住着,待我杂七杂八的事再次被抖出来,他为和我划清界限,就搬到了队里的饲养房。我连劝说的机会都没有了。花满仓倒是经常鼓励乔冬,乔冬那份口粮也直接分给了他。村里一个光棍在饲养房下夜,乔冬与他同吃同住,当然不是同劳动,光棍的劳动是公开的,乔冬公开的劳动仅是一小部分,他大半的劳动是暗中进行。他是不知疲倦的夜行人,享受披星戴月,享受独自锄地,享受独自挥镰。
一个人心里有光,那光就会时刻指引他,不分昼夜,无论春秋。冬日,乔冬已不满足于拾捡粪便,开始掏厕所,当然是半夜进行。宋庄没有公厕,各家都是简易厕所。一人高,甚至半人高,有的女人边蹲坑边和街上的人说话。乔冬跳进跳出并不困难,他只带两样工具,铁锹和镐头,半夜下来,他能掏两至三家。
又一个夜晚,乔秋一手抓镐一手拎锹走出饲养房。乔冬的心里揣着地图,哪家的掏了,哪家的没掏,哪家的还需要再掏,都清清楚楚。那天他去的是铁匠家。乔冬脚步极轻,如他的说话。星光暗淡,但他准确无误地来到铁匠家的厕所外。他先将铁锹和镐头立在墙外,然后越墙而入。一个黑影尖叫着冲出厕所。乔冬也吓了一跳,愣了足有一刻,才慌张逃离。
尖叫的是铁匠女人。她正闹肚子,那个夜晚刚在厕所蹲下,乔冬就跳进来,差点砸她身上。
大清早,乔冬就被带走了。当然没难为他,只是讯问得很细。村里很多人给乔冬作证,花满仓也出了大力。乔冬没有图谋不轨,他确实是在做好事。当天乔冬就回到村庄,毫发无伤。铁匠女人惊吓过度,从此落下心慌的毛病,白日也不敢上厕所了。铁匠把厕所的墙加高,还盖了顶。即便这样,院里也得有站岗的才行。
掏厕行动被叫停,但是乔冬闲不住,改为刨肥堆。队里有肥坑,各户也有肥坑,灰烬、动物的粪便需要沤,沤熟才成为肥料。经过整整一年的填积,坑便成了堆,要用镢头一块块刨开。肥坑在院外,吓不着任何人。
一个夜晚,乔冬刨偏了,刨折了左脚的拇指。起先他并没当回事,忍痛坚持,后来实在忍不住了,才挪回饲养房。
乔冬被送到卫生院。半个月后,我把拄着拐杖的乔冬接回家。那个光棍绝对不会侍候他。但他也不怎么跟我说话,每次我在他碗底藏个鸡蛋,他都会翻出来留给乔枝。就这一点,他远比乔秋强。乔秋不只在外面炫耀,连乔枝也哄。我刚吃了块糖,娘给的,差点儿把牙甜掉;或者,闻见我嘴里的香味吗?娘悄悄给我一把大豆。不是故意挑拨,他就是忍不住,痴迷在自己的大话中。乔枝几次和我闹别扭,都是因为乔秋。若那个鸡蛋放进乔秋碗里,他不会让乔枝闻味儿,确定无疑。乔冬的好超出我,也超出宋庄人的想象。后来就想,善念善举没什么不好,这与我接生同一个理。至于他和我划清界限,也没什么不对。我从没有责怪他的意思。数月后,他搬回饲养房,我并不难过。被褥都拆洗了,衣服也都缝补好,我只做能做的。
乔冬的善举还有很多,比如村头站岗,比如填坟。坟墓被大风削磨,隔几年就得往坟包填土,不然就吹平了。填坟多半在清明,各姓填各姓的。乔冬代劳并未让他们感激,因为担心乔冬坏了风水。乔冬填了二十余座坟就被叫停。
这个停下,还有别的。乔冬就像火种,活着就是为了燃烧。之前的那些只能算小火苗,更旺的在后面。这就要说到另一个人:乔运气。
乔运气是宋庄头号大镰手。割庄稼是短镰,打草则须长镰,镰把长四米左右,刀柄是短镰的三倍多。秋后,野外的草要用大镰削割,俗称打草。打草比割庄稼难度大,会的人不多。乔运气胜在他总是盲打和夜打。夜打其实也是盲打。如果茬低,大镰会插进土壤,而茬高,出草量就会减少,搞不好还会被扣工分。乔运气虽是盲打,草茬却是最低的,他打过的地方就像剃刀削过一样,光滑平整。打草季也就一个月,打完,别的人卸下刀头,插在房梁,次年秋天再取下来。乔运气不,他的瘾经过一个漫长的冬季才潮水样退去,每隔几日就拎着大镰去野外打一两个小时。白天要干活,所以过瘾多半是夜晚。自老婆得病去世,乔运气几乎每个夜晚都要打。有人劝他,他说不打麻烦得不行,担心自个儿会疯掉。某个下雪的傍晚,乔运气拎着大镰走进草野,再没出来。下雪倒没什么,就怕刮白毛风,无论飞鸟还是走兽,都辨不清方向。
乔运气去世,扁女没了任何依靠,但村里挺照顾她。她刚满十六岁,患有先天性心脏病,不能干重活,村里就安排她记工分,挣的工分按全劳力算。
几年后的一个冬夜,一场大火将扁女彻底毁容。宋庄有温炕的说法,即将羊粪球、牛马粪碎屑放进灶膛点燃。不拉风箱,任其自燃,尽量延长燃烧时间。扁女不是第一次温炕,宋庄的男女没有不会的,只是她不该填太多,带着火星的羊粪球从灶口脱落,引燃了灶坑的柴火。乡邻们送她的劈柴、牛粪,她都在外屋堆放着,打算最冷的时候用,结果都着了火。扁女睡在里屋,被惊醒那刻,火势已经蔓延到屋顶。她没有马上逃跑,而是扑到柜子上找记工册,然后就昏倒了。第一个发现火情的是村头站岗的乔冬,也是他将扁女从大火中抢出来。
乔冬成了救人英雄。接着,他做出另一个决定,娶扁女为妻。不久就举行了婚礼,乔冬搬出饲养房,和扁女暂住到供销社旁边的闲房。那是公家的房,不是谁都有资格住。那是对乔冬嘉奖的一部分。
我没反对乔冬的婚事,当然也没能力反对,乔冬没和我商量,若不是乔枝说,我还蒙在鼓里。我怔了好半天,轻轻叹口气,准备我能准备的。只要他喜欢扁女就好,哪怕一丝丝一点点,而不只是头脑发热。那样扁女就不至于受罪了。
婚后,乔冬仍与我保持着距离,而且距离更大了。他越来越风光,有赶超花满仓的势头,而我虽然因为带了钟玉兰这个徒弟,不用再偷偷接生,但依然身份复杂,经历不怎么光彩。他是我儿子,别人揪我斗我,他没有上前,而是躲在角落里哭泣。就这一点讲,他是敦厚的。如果能洗刷他的耻辱,我愿意做任何事。
乔冬开始抗拒我。或许,他是想彻底与我决裂。我几次去他家,他都没让我进。我不缺,什么都不缺,你拿回去吧,他不看我,要么低头,要么看着远处。几次碰壁,我就消停了。只要他过得好,我就安心。
扁女好长一段时间不敢出屋,偶尔出去一趟,都围得严严实实的,只露两只眼睛,就如后来的宋品女人。她摘掉蒙面的头巾,是在乔冬的鼓励之下。乔冬抓着她的胳膊,可能是防止她逃跑。确实,当目睹她的孩童吓得大哭,有些妇女变了脸色并下意识捂住嘴巴,她是想逃回家的,但乔冬抓得紧,她逃不掉。起先是一天一趟,后来一天两趟,乔冬带着她专往人多的地方走。开始人们见到乔冬和扁女便散开,有时乔冬还会追着某个人说话。渐渐的,没有谁再躲了,见了乔冬和扁女,会主动打招呼。
一天中午,乔冬把扁女带到我面前。我没一惊一乍,扁女也是我接生的,如任何一个我接生的人一样,有着家人般的亲近感,不会因她毁容而改变。我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停,滑落到她已经显怀的肚子上。我既喜又忧,说让我摸摸吧。扁女欲往前靠,乔冬猛地扯住她。他没说话,拽着她离开。我突然明白,乔冬带扁女回来,就如带她上街一样,是示威的。
6
祖奶,别人说我生就的天胆,敢在太岁头上动土,老虎嘴里拔牙,初到城里,我就干了一桩大事,不细讲了,怕吓着你。不是杀人放火,你放心。倒是我有可能送命。只靠胆子肯定成不了事,重要的是脑子,但胆略确实起着决定作用。
我从来没对人讲过,祖奶,别人不知道,我自己知道,我其实也怕,怕得要命。
石头突然停住,仿佛难以启齿,抑或,哪怕如魔掌扼住了他的喉咙。
我紧张又好奇,能让石头惧怕,那会是什么?是迫近的危险,还是疯狂的闪念?
蚂蚁在窜。
7
乔枝的改变是从声音开始的。
乔枝体形随我,骨架大,个头猛,双脚也长,走路生风。只是她的手不随我,宽而短。她说话也直,从不拐弯抹角。若粗声大气,那就与男孩无异了。还好,她嗓音清脆、圆润,就如咬刚刚摘下的苹果,带着清甜。这使她整个人都透着灵秀,是人见人爱的女孩。
自带了钟玉兰这个徒弟,我接生不用再偷偷的,而她对乔枝的影响远大于我。钟玉兰像一颗明珠,璀璨夺目,乔枝被她牢牢吸引,处处模仿她,竭力把自己打造成宋庄版的钟玉兰。
乔枝说话不再直来直去,比如盛饭,先前她要一碗就是要一碗,半碗就是半碗,明明白白,自认识了钟玉兰,她扭扭捏捏,好像不知怎么表达,不说一碗或半碗,而是一点点儿。我盛一勺,她说多了,我盛半勺,她又嫌少。我有些急,说枝儿啊,你把舌头伸展,到底要多少。她仍是那般,就一点点好啦。于是我就舀了一勺,倒出一些,扣到她碗里。她双手捧着,仿佛怕烫着,又仿佛那是宝贝,需要小心呵护。所以,和她说话很头疼。一句话她要掰成两瓣、四瓣,简单的话她也必定拐几个弯儿,和猜谜差不多。其实,钟玉兰也不是这样,有时怕我听不明白,就换个说法。确实,我和她的交流有些障碍,但有时一个眼神一个手势就明白了。钟玉兰是把复杂往简单说,乔枝则是相反。
乔枝的声音不再清脆悦耳,她为了学钟玉兰细弱的嗓音,需要把脖子抻长,有时还故意扭着头,好让气流改变方向,但即使是这样,声音也难以变细,还需要舌头、牙齿紧密合作,稍不注意,某几个音某一句话就现出原形。虽然还算动听,但乔枝却显得慌张,仿佛突然的泄密会毁掉她。有人说,听乔枝说话比割两遭麦子还累。乔枝不觉,沉醉其中。
开始只是说话形态和声音的模仿,还是宋庄话,二十余天后,乔枝改说钟玉兰的侉子话。俗语撇侉子,等于彻底改了。侉子话挺好听的,早先的工作队,现在的钟玉兰,跟广播里的差不多。但乔枝突然改腔,怎么听都觉得别扭。
初听,乔枝和钟玉兰说得没有太多区别,细辨,差别还是挺大的。尤其是宋庄特有的词汇,只能用宋庄语调说,用侉子腔难以说明白。比如皱巴,宋庄用语是“个出”,一个人脸上的皱纹多或活得窝囊、没出息,都可以用“个出”形容。比如一般、寻常,宋庄用语是“寡气”。如果说收成寡气,就是比颗粒无收略好一些;说人干活寡气,就是力气不大或干得不好。如果比寡气程度更深,那就是蹶㞗蛋。你问一个人本事大小,若说蹶㞗蛋,那就是告诉你没有任何本事。而乔枝音调改了,词汇仍是宋庄的,动不动就闹出笑话。
宋庄除了分粮食和土豆过秤外,分柴火、白菜、萝卜、大葱之类一向以堆论,然后抓阄。将编号写在纸上,揉成团,放在某个人的帽兜里,挨个抓。那次分萝卜是乔枝去的,她捏出一个纸团,正要展开,被挤来挤去的人碰了一下,纸团掉了。那是十多斤萝卜呢。乔枝低头寻找,地上是丢散的萝卜缨、黄蒿秆,而那些人还在移动,大大小小的脚踏过去。乔枝喊起来,当然是侉子调,我的个蛋蛋丢了!她不再细声细气,嗓门很高,个蛋蛋当然是宋庄话,指圆形的小物件。一个闲汉取笑她,把她的话作了篡改,你的蛋丢了?长什么样儿?哄笑突起,乔枝面红耳赤。她低了头往后退,边退边骂,你个烂嘴货。她慌急出乱,不自觉地改回原来的腔调。结果引起声浪更高的哄笑。退到人群外,乔枝这才记起是来分萝卜,手上的袋子软软地耷拉着。她大步返回,直奔其中一堆萝卜,撇着侉子腔说,这是我的,谁也别碰!周围的人当然不干,于是吵嚷起来。后来会计说,侉子都是讲理的,别吵。乔枝才挪开。萝卜还是分到了,最后一堆。会计如是说,绝对没有错。
甚至呻吟与叫喊,乔枝也要带出侉子味。她十四岁就来了月经,每次小肚子都抽着痛。我煎过药,倒是有效,但下个月依然会痛。哎哟声换成侉子调比说话更难把握,稍不留神就变了味儿。所以,乔枝呻吟时总要停顿一下,然后才发出声。
乔枝的头发又黑又亮,梳成辫子,几乎耷拉到大腿处。她有时候梳单辫,有时候梳双辫,每次遇到不开心的事,她就将辫子解开,那时的她就如被发丝覆盖的魔女,能听见她叹息,却看不清她的面容。她用头发为自己建造起一个笼子,她躲在里面,禁止他人进入。过半小时,也可能一小时,她开始梳理,反复梳反复梳。待她立起,粗辫悬于背后或垂于胸前,她不再郁郁寡欢,仿佛所有的不开心如灰尘吸附在发丝上,被她梳掉了。
乔枝钟爱自己的长辫,睡觉也是一圈圈盘起,枕着头发才可入睡。可是,某天中午,她将辫子剪掉了。只因钟玉兰是短发。
至于衣着打扮,乔枝更是向钟玉兰靠拢。钟玉兰穿一件白色的确良衬衫,乔枝就要做一件。钟玉兰穿劳动布裤子,乔枝也要穿劳动布裤子。钟玉兰穿白球鞋,乔枝就得买一双。钟玉兰的裤子不知怎么破了个洞,乔枝也烫个洞。
钟玉兰的家人给她寄来一对发卡,一个粉色的,一个绿色的。她要送乔枝一个,让乔枝自己挑。乔枝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问钟玉兰喜欢哪个颜色的。钟玉兰说哪个颜色都喜欢,乔枝就挑了粉色的。戴了几天,钟玉兰再次来的时候,乔枝又觉得绿发卡好看。她和钟玉兰商量,能不能换着戴,钟玉兰很痛快地摘下来。戴了些日子,乔枝还是觉得粉色好,便又和钟玉兰换回来。钟玉兰性情好,若是别人,早就烦了。
那是中秋次日的傍晚,我用糨糊把旧布条粘在一起,打算做副鞋垫,乔枝忽然发出一声叹息。我瞄瞄她,她两手托腮,望着窗外黑漆漆的夜,不知在想什么。儿女大了,各有各的心事,没什么大惊小怪。我埋下头,继续忙自己的。过了一会儿,乔枝又叹息一声。我抬头,问她怎么了。她说话不直接,但只要她说,我就能猜出大概。她未必听我的,就如乔秋乔冬那样,但有时候劝慰还是有效的。乔枝没理我,直定定地盯着窗外。我说不早了,睡吧。她没了辫子,不能再梳辫子驱除烦恼,但睡觉也可以忘记忧愁。我拉开被子,推了她一把。她这才转向我,说,这么圆的月亮,睡觉可惜了。虽然我习惯了乔枝模仿钟玉兰,但深更半夜她突然说出这样的话,我还是惊了一跳。我盯住她,怔怔的,而乔枝仍凝望着窗外。昨晚乔枝是和钟玉兰在一起的,钟玉兰大概这么说过。我思量了一会儿,也就释然。
三个孩子没一个按我的意愿生活。我想,这与我的身份有关。也许,他们就想用这样的方式让自己变得和我不一样。
那个时节,钟玉兰努力地把自己变成乡下人,而乔枝则一门心思将自己打造成宋庄版的上海人。乔枝当赤脚医生的愿望自然也因为钟玉兰。赤脚医生可不是谁想当就能当的。乔枝不管那一套,她拜钟玉兰为师,尽可能地与钟玉兰在一起。她帮钟玉兰背药箱,听钟玉兰讲解,碰到好脾气的病人,她在钟玉兰的指点下还能打一针。如果有生小孩的,她与钟玉兰一起追在我身后。她不在乎我怎么接生,只在意钟玉兰。钟玉兰说了,她才认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