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听到乔石头回来的消息,喜鹊突然间被钢筋刺穿,整个人不会动了,疼痛伴随着惊喜迅速漫过。宋品已经离去,只有她一个人站在街角。夜色渐厚,她与房屋树木墙头融为一体,成为黏稠的黑暗。她忘了自己为什么站在这里,似乎思维也凝固了。
不知站了多久,直到叽喳声响起,她才有了活气。鼻子突然发痒,连打三个喷嚏。然后,转身往祖奶家走。并非听从于宋品的命令,她才不在乎他握着多大的权力。本该从容自在的,可乔石头像颗重磅炸弹,即便凝固那么久,余波的震荡仍使她步态摇摆。
敲门时,喜鹊的手仍然不听使唤,用不上劲。她敲祖奶的门向来不敢用力,哪怕祖奶醒着,也怕惊扰她。但那终究是能击起声音的,而此时竟然无声无息。她不得不借助双脚。踢了几下,终于看到麦香那张苦大仇深的脸,好像全世界都是她的敌人。喜鹊鄙视没骨头的男人,也瞧不起苦唧唧的女人。
喜鹊呀,我当是谁。麦香的脸迅速变幻,努力挤出些笑。麦香对喜鹊怀着敌意,她的眼神明明白白,好像她的遭遇是喜鹊造成的,但又不敢流露,因而她的神情处于分裂状态。喜鹊才不在乎麦香什么态度,淡淡地说,宋品让我帮忙。他呀——麦香的声调拉得长长的,也许后边有话,也许只为发出哀叹。喜鹊可没工夫听她抱怨悲叹,撇下她大步往里走。双腿恢复如初,步态稳健。
麦香追上来,抢先一步进屋,好像她有什么秘密怕喜鹊窥见。喜鹊明白,麦香不过是想显示她是这儿的主人。事实上,麦香也正是这么做的,能不能见祖奶,得她说了算。喜鹊可不吃这一套,她不会动不动惊扰祖奶,但她想见了,绝不经过麦香批准。麦香让喜鹊稍坐,她马上就忙完了。喜鹊没坐,站着等她。麦香在捣什么东西,应该是制作香料。喜鹊闻到一股淡淡的香。木罐乌紫,捣锤油黑,麦香穿着翠绿长衫,看上去超凡脱俗,很难相信她是怨天尤人逮谁向谁诉苦的女人。喜鹊本来想打断,但麦香的神态让她控制住。在那一瞬间,喜鹊竟然有些欣赏她。但放下捣锤,麦香就变成另外一个人,咄咄逼人,唠唠叨叨。
水已经烧好了,我现在就接,麦香从角落里拎出深黄的木桶,其实我一个人能洗,不该麻烦你的,侍候祖奶这么些年,我没出过差错。喜鹊问,要我做什么?麦香说,啥也不用,看着就行。她讨好地笑笑,补充道,真的不用,不是我洗不了,宋品愣说他看见祖奶脸上有蚂蚁,让你来就是为了这个。喜鹊没应。宋品只说给麦香帮个忙,没说具体干什么。蚂蚁?这才四月,怎么会有蚂蚁?麦香接了多半桶水,用手试了试,冲喜鹊说,可以了。
祖奶静静地躺在床上,像睡着了一样。麦香解开祖奶的衣扣,小心翼翼地剥脱。她动作轻柔,仿佛祖奶是瓷器,稍稍用力就会碎掉。喜鹊第一次看麦香给祖奶脱衣服,麦香的专注入神让喜鹊感动。也正因此,麦香说你睁大眼睛就行了,喜鹊便站着没动,麦香脱一件,她接一件。
祖奶的裸身呈现在喜鹊面前。自打记事到现在,见过祖奶无数次,但目睹祖奶的裸身还是第一次。在喜鹊心里,祖奶高大、健壮,哪怕她躺在床上,也只是不会说不会动而已。可面前的祖奶干瘪枯瘦,比喜鹊心目中的形象缩小了一大圈。喜鹊的鼻子突然一酸。仅仅是酸,她没有掉泪。她似乎没有眼泪。麦香蘸湿毛巾,开始擦拭祖奶的额头、脸颊、耳朵、下巴、脖颈、乳房、肚腩、双腿、脚趾……麦香像捣香料一样专注,甚至更入神些。她沉醉而享受。难怪麦香自诩,她还真是侍候祖奶的不二人选。喜鹊本想问她该干点儿什么,终是把话压住了。确如麦香所言,她不需要任何人帮忙。
你看到了吗?擦拭完,麦香抬头问。喜鹊说没看到。麦香哼了一声,我就说不可能,宋品不相信我。喜鹊说,也许他看花了眼。麦香冷笑,看花眼?他是让乔石头吓破了胆!乔石头每次回来,宋品都这个样子,好像乔石头会要他的命。乔石头不是恶魔,宋品至于吗?我说过他的,若是别的事,还能听进去劝,与乔石头有关,他就换了个人。麦香讥讽中夹杂着炫耀。喜鹊刚刚生出的一丁点儿敬意顿时消散。还要我做什么?她问。麦香摇摇头,从喜鹊怀里把衣服接过去,丢到桶里,又从衣柜里拿出洁净的衣服,给祖奶穿上。衣裤上身,祖奶似乎长了一截。喜鹊松了口气,那才是她心目中的祖奶。
你确实没看到吧?麦香问,喜鹊摇头。麦香说,宋品这下该踏实了,他信你。喜鹊听出麦香的醋意,但忍着没说话。他一会儿准要过来,要亲口问你呢。麦香继续泼酸。她这是要让喜鹊离开的,但不敢明说。果然,几分钟后,麦香漫不经心地,如果你忙,可以先走,我告诉他。喜鹊没动,问道,乔石头什么时候回来?麦香说,这我可说不准,宋品也未必说得清楚,可能就这三两天吧。喜鹊明白从麦香嘴里探听不出消息,麦香不比她知道得多。你说他回来干什么?麦香问。她竟然问起喜鹊了。麦香是无心的,甚至还夹带着不安,但在喜鹊听来,有戏谑的成分。好像无意中被麦香窥见了什么,喜鹊甚感恼火,声音有些变调,我又不是他肚里的虫子。麦香没因被噎而显出窘态,附和,是呀,乔石头干什么谁能猜到呢?
喜鹊离开,麦香又假意挽留,让她不妨等等宋品,喜鹊说我没工夫。麦香便欢快地,如释重负地,反正你见证了,我会转告他。
麦香合上门,喜鹊在暗夜中站了一会儿。当然不是在等宋品。难舍的是祖奶,还有即将回来的乔石头。她有被轰炸的恐惧,又有刹那碎裂成齑粉的期待。
2
第一次被乔石头吸引,她九岁,与乔石头年龄相仿。那时白凤娥就喜欢往供销社跑了。马蜂在车倌家的房檐下筑了巢,车倌老早就发现了,但没理会。老婆让他捅掉,他摇头说,请还请不来呢,捅了干什么?你就等着吃蜂蜜吧。车倌老婆嘴馋,多半也是车倌惯出来的。车倌走南闯北,每次回来都给老婆带好吃的。糖、杏干、红枣等等。虽然不多,但在物质匮乏的年代,那可是普通人想都不敢想,甚至见都没见过的奢侈品,书记都未必吃得上。车倌老婆爱显摆,含一块杏干能走遍半个村,她捂着腮帮子,边走边吸溜,有人问她,她就说吃杏干吃得牙酸了。自然,她吃红枣,就牙疼得要命。我们家那口子,说起车倌,她呼出来的气都带着糖味。只有一次,她叫车倌牲口,车倌打了她,她跑到大队部告状,顺便历数车倌的种种劣迹,如偷卖椽檩偷卖畜草,把马料带回家喂鸡等等。凡是车上拉的,车倌都下过手,那些奢侈品皆由此而来。车倌被罢免,只留下一个鞭子。没车赶了,车倌心慌气闷,就甩鞭子,早也甩晚也甩。自然,车倌老婆没机会捂着腮帮子在街上晃荡了。但她吃馋了嘴,没了打牙的,就流哈喇子。车倌想方设法,因地制宜,今儿弄几个鸟蛋,明儿挖几把酸柳。季节不同,车倌给老婆弄回来的零食也不同。
马蜂凶猛,除了车倌,没人敢打主意。车倌老婆听说有蜂蜜吃,就由着马蜂飞出飞进。仲夏的午后,车倌老婆嘴巴寡淡,心情烦乱。她让车倌给她先弄一小块儿尝尝,车倌说等天黑,马蜂都入了窝才行。车倌老婆等不及了,等到天黑,她非馋掉牙不可。若车倌不给她弄,她自己就上手了。车倌对老婆百依百顺,虽不情愿,还是披挂上阵。他手握长铲,只露着双眼,打算连窝铲下来。但只碰了一下,就被马蜂察觉了企图。一只蜇他的左眼,另一只蜇他的右眼,车倌丢掉铲子,从窗台摔落。可马蜂并未放过他,群而攻之。车倌老婆拿个扫帚欲驱赶,自己也遭到了攻击。她嗓子尖,整个村都听到了惊慌的叫喊。
喜鹊闻声赶过去,车倌院外已经聚了二三十号人。车倌不能动弹,挥舞着胳膊大骂,仿佛愤怒也是他的武器。车倌女人倒是窜得快,可她进屋,马蜂跟她进;她爬出来,马蜂又追出来,她哭得声音都变了调,似乎嗓子也被蜂针刺穿。围观的没一个敢进院,只是叫喊着让她往院外跑,并做出随时逃离的架势。怎奈车倌女人已经被蜇得晕头转向,只是屋里屋外乱窜。马蜂没有减少,且不断增多。花花点点,如同雨幕。没人敢靠前,看着都心惊肉跳。
就在众说纷纭、主意乱出的当口,一个瘦小的身影翻墙入院,正是乔石头。他抓着白色布袋,没遮头脸,双臂也裸着。院外突然哑了,个个瞪大眼睛。乔石头捡起车倌的长铲,跃上窗台。猛刺数下,蜂巢坠落。他塞入布袋,转身往外跑。愤怒的马蜂自然不会放过乔石头,迅速包拢住他。
人群四下逃散,喜鹊没有。不是吓傻了,她极度兴奋,似乎浑身的血液都沸腾了,是被乔石头烧开的。她想帮他,但不知怎么帮,朦胧的意识告诉她,她不该逃离。
乔石头拎着布袋奔跑,马蜂紧追不舍。马蜂的队伍很大,一团黑色的浓烟。喜鹊惊醒过来,追上去。
等喜鹊追到蝴蝶河边,乔石头已经没入水中。那个布袋也被他拽至水面下。浓烟在河面刮来刮去,等待着进攻的时机。喜鹊像马蜂的同伙,紧盯着河水,心悬到了极点。猛然,乔石头跃出水面,换口气,再次没入。他没淹死,喜鹊捋了捋胸。
半小时后马蜂才散去。乔石头游至河边,大人们将他拽至岸上。喜鹊想伸手的,但被挤开,只能在外围注视他。乔石头的头胀大了许多,双睛如缝,小臂肿起一个又一个大包。他没哭,甚至还笑了笑,说自己没事。喜鹊突然想抱抱他,哪怕摸摸也行。但乔石头已经被架着离去,她只能跟在后面,望着他的背影。
车倌摔断了腰,车倌老婆的膝盖磨破了,自然两人都被马蜂蜇成了面包。村医说已经是万幸,若非乔石头及时将马蜂引走,两口子很可能都没命了。乔石头救了他们。
喜鹊也被蜇了,在脖子上。白凤娥要用热水敷,喜鹊没让。白凤娥不解,问她不疼吗,喜鹊说不疼。似乎觉得这两个字不足以表达,又强调说一点儿也不疼。事实上,她是疼的,那个地方像被刀割了。她没说疼,因为她没听到乔石头说疼。她甚至庆幸被蜇,她觉得这是在帮乔石头。涟漪悄然泛起,再也没有褪去。她的情愫,白凤娥不会懂得。
秋末,乔石头和一帮孩子在场院玩砸阎王,小更参与了。乔石头投掷准,稳坐阎王位置。小更年龄小,什么都没击中。阎王发出号令,牛头马面各揪着小更的耳朵,来回走一遭。牛头马面用劲大了些,小更眼泪汪汪。待看见来寻他的喜鹊,哇地哭出声。喜鹊就在场院边上,好一阵儿了,见乔石头在,她没上前,直到游戏结束。小更的号啕让她脸红。不过是玩耍,不是故意欺负他。她抓起小更的手就走,边走边训斥。乔石头追上来,解释说闹着玩的。喜鹊说我知道的,没事。乔石头说以后不了。喜鹊闻声停住,说哭又咋的?你别怕他哭!喜鹊盼望乔石头带小更玩,这样,她和他见面的机会就多一些。朦朦胧胧的感觉说不清楚,能说清的,是她想见到他,听到他的声音。乔石头答应还带小更玩,但小更发怵,只愿意和他年龄相近的孩子玩,就这,也常常眼泪吧嗒的。
在宋庄,喜鹊和乔石头是最引人注目的,喜鹊因为刁,因为那些围绕着她的喜鹊,因为小小年纪便成为一家之主;而乔石头则因为壮举和他的恶作剧。就在那不久,乔石头单身制服了受惊的马。村里能像车倌一样赶套车的人寥寥无几,另外两个虽说能赶,但没车倌的本事。无论多么野的马,到车倌手里几日就乖顺了。他与马倌驯马的手法不同,但同样有效。马和牛不同,牛在张三手里驯服,在李四手里也照样。马不同,只认驯服它的人,因此车倌能赶,到别人手里就没那么听话。抽一鞭子,它就尥蹶子造反。车倌被罢免后,宋庄发生几起马车伤人事件,而他摔伤后,那些他调教过的马突然变得狂躁,动不动就横冲直撞,不管拉犁还是拉车。那日,某赶车人卸草,不小心绞捆柴草的木橛砸到了马屁股,枣红马受惊,撒蹄狂奔。正在街边的乔石头直扑上去,没抓住缰绳,但他够到了系在车辕的大绳。马跑得快,乔石头顿时摔倒。被拖拽了数十米,乔石头竟然站起来了,他跳到车上,欲靠近枣红马。结果马车轧到石头,虽没翻车,乔石头却被甩到地上。很神奇的是,那匹马竟然停住了。乔石头磨破了皮肉,躺了好几天。喜鹊没看到那个场面,她听说时乔石头已经摔昏了。喜鹊心底再次翻滚沸腾,在祖奶门前来来回回地走。有人说乔石头逞能,差点送了命,喜鹊不这么认为。乔石头是了不起的。他不顾性命往前冲,几人有这样的勇气?他还是个娃呢。
对乔石头的恶作剧,人们说法不一,有的说他贼,点子多,有的说他就是一祸由子。光棍五奎,白天足不出户,到了夜晚便挨门窜窗户底。据说五奎知道宋庄所有的秘密。因此连队长书记都忌惮他三分,虽不下地,分东西却不敢少给他。宋庄已经认可了五奎的昼夜颠倒,有人玩笑说,把五奎逼出来,除非长了犄角。乔石头和几个孩子打赌,他可以做到。他逮了一只老鼠,在其尾部绑上棉花团,烧油点燃,推门放进去。孰料老鼠没朝屋里跑,转身向外,蹿向柴垛。柴垛燃着,然后是房屋。五奎赤着脚跑出来,不然就烧焦了。长达三个月的时间,五奎住在祖奶家。罗列乔石头的恶作剧,至少有一大筐。但在喜鹊眼里,那筐也是光芒四射的。羊倌敢吗?小更敢吗?如果他们敢做一次,她必定好吃好喝犒赏。
喜鹊没与乔石头作战过。有一次,她就差那么一会儿。那时白凤娥已经蹲监狱了。一条野狗蹿至宋庄,遇人追人见狗咬狗,一时哭喊连天,家家关门闭户,如临大敌。喜鹊也不例外。花志钢被她搂在怀里,仍瑟瑟地抖。喜鹊谛听着街上的动静,判断着野狗蹿跑的方向。后来听到狗的哀嚎,乔石头跃入脑海。如同心灵感应,喜鹊叮嘱花志钢别乱动,锁了门,抓上三股叉跑到街上。那条黄狗已经被吊在树杈,尚未咽气,挣扎着哀嚎。果然是乔石头,他的衣服撕破了,脸上也有血迹。他冲喜鹊一笑,说没事了。
爱慕并非突如其来,那粒种子早在九岁便在心里扎根,日夜生长,喜鹊明白那就是爱时,它们不再是孤零零的植物,遍身都是,蓬勃,强劲,甚至疯狂。成年后,两人见面反不怎么说话了,互相点一下头。嘴巴闭着,眼底却是有内容的。喜鹊相信乔石头懂。虽然夜晚她偶尔会疑惑,也许乔石头没看出来,她该主动些,但到了白日,她便恢复自信。乔石头那么贼,怎么会不懂呢?她终究有些孤傲,太过主动,太过赤裸,那就不是她了。而且,因为羊倌的婚事尚无眉目,她必须压着自己。但若乔石头提出来,或打发人提亲,她定会答应,绝不扭捏。
后来听说祖奶托人给乔石头说亲,喜鹊急了。乔石头是她的,谁也不能把他夺去。也只有乔石头配得上她。喜鹊没寻媒人,自己上门。她要给自己说亲。也是巧了,祖奶和乔石头都不在。喜鹊悻悻离开,打算晚上再去。
那天下午,东坡姓栗的捎话过来,她去了趟东坡。她打算给羊倌买个媳妇,曾留话给姓栗的。姓栗的做这个生意,有两三年了。如果弄成,她就没了后顾之忧。这次姓栗的带回的是个哑巴,个头不高,长相也很一般,倒是比喜鹊想象的年轻。但姓栗的要价太高,他说女方的父母急等钱用,所以才舍得把女儿嫁到塞外。
黄昏时分,喜鹊离开东坡。没谈成,喜鹊并不惋惜。她不是很中意。喜鹊没走大路,直接穿越莜麦地。她惦记着给羊倌和花志钢做饭,饭后她要去祖奶家为自己提亲。不能再等羊倌了,结了婚照样可以给羊倌说媳妇。喜鹊在脑里演练着说词,她打定主意,非乔石头不嫁。乔石头娶她,也并不辱没他,她相信。
或许是过于专注了,她没察觉到任何可疑。虽然她听到了头顶的鹊声,但没嗅出那声音的警示意味。突然被袋子罩住,她也没意识到危险临近。直到倒在莜麦地里,她才明白遭遇了不测。她拼命挣扎,大声呼救。也就叫了一声,脑袋挨了重重一击,她登时昏过去。
3
喜鹊推开门,日光已将树梢染红。平时她起得早,昨夜被那个影子纠缠多半夜,凌晨才迷糊着。朦胧中,她听见了喜鹊的叽喳,但就是睁不开眼,仿佛被施了魔法。以往可不这样,睡得再沉,只要喜鹊的叫声有细微的异样,她立时会驱散压在身上的梦魇,利落地坐起来。对于别人,那只是声音,欢快的声音,甚至听不出其中的差别。而在喜鹊,每只喜鹊发出的声音是不一样的。有的粗涩有的细弱,有的急促有的平缓,有的圆润有的嘶哑,有的宛转有的柔韧,有的轻软有的刚硬。和人一样,喜鹊的嗓音千差万别,一万只喜鹊就有一万种嗓音。喜鹊并非像传说中的那么邪,能与鹊鸟对话。她听不懂它们在说什么,但能听明白。这有点矛盾,其实不然。喜鹊不能肯定每声叽喳的确切含义,但知晓大致的意思。比如它们是否饥饿是否寒冷,谁向谁求偶谁与谁吵架,谁受了委屈谁在发脾气,是撒娇还是依恋,她都是明白的。更重要的,那叽叽喳喳于她不只是识别码,不只是情绪的探测器,还是她的呼吸她的血液。人们只知她喂养喜鹊,不知她也依赖它们。没有它们,她可能也会活下去,但绝不会是这么个活法。更透彻点儿说,她的精气神儿源于它们。
它们从树杈、木杆、房顶、烟囱飞起,发出欢呼。院子立刻暗了,就像早晨刚刚开始,夜晚便紧追其后。它们等她等得着急了,看到她,它们才去觅食。
喜鹊朝空中挥一挥手,那一团黑云渐渐变淡,露出蓝色的天幕。它们飞往各个方向,有的中午前会赶回来,有的黄昏才入窝。那必是觅食不顺,或遭遇了什么。比如某个顽皮孩子的射击,野狗野猫的撕咬,或吃了拌鼠药的麦粒。有的飞出去再也没有回来,那些中毒的喜鹊即便飞回来,也不一定能活。但凡她能救活的,都不遗余力。某个夜晚,她快睡了,听见细弱的叽喳声,急忙爬起。一只喜鹊倒在门口,抽搐不止。她抱起就往范长水家跑。范长水两口子已经入睡,喜鹊重力擂门,大声呼叫。范长水拉开门,她猛闯进去。范长水没防住,被她撞倒。范长水摔蒙了,半晌没爬起来。喜鹊便跪在地上,把喜鹊捧给她。那只喜鹊的眼睛已经闭上。范长水不是神医,未能回天。喜鹊对他的宣判很是愤怒,奋力摇晃着他的双肩。范长水没来得及戴鸭舌帽,他谢顶了,仅剩的头发舍不得理,足有一尺长。本是盘在头顶的,用卡子别着,被喜鹊摇晃,那几根头发散乱开,有的耷拉在鼻前,有的耷拉在耳侧,别提多狼狈了。他想把喜鹊掰开,但她的手指像嵌进他的肩骨,根本弄不动。还是范长水女人帮忙,才把喜鹊扯开。喜鹊终于冷静下来。她接过已经僵硬的喜鹊,说打扰了。从范长水家出来,才发现自己赤着脚。那可是深秋,地面冰凉。她没感觉到冷,没感觉脚心被划破了。虽然没救活,但她救了,心里会好受些。每年都有死亡的喜鹊,老死或意外,只要死在院里,就是死在野外被她看到,都会将它们好好掩埋。她会难过一阵,不会持续太久。叽叽喳喳的交响是她的药,她迷恋成瘾。
有的喜鹊没有飞离,再次停落在房顶、墙头或她的肩上。各鸟各性,有的自觉,为了填饱肚子不惜飞远,有的懒惰,总想吃现成的。喜鹊不能改变鹊鸟的性子,但她能识别出来。寒冷的冬日,特别是大雪封途,喜鹊是要喂食的。莜麦、小麦、玉米粒,它们不比她和黄板吃得少。但积雪融化,她就不怎么喂了。当然,老弱病残例外,她不喂,它们会饿死。
喜鹊抓了几把粉碎的玉米,撒于外屋的地上,守在敞着的门口。此时,她就像电影院的验票员,只放行老弱病残。而对于企图蒙混过关的懒鸟,她会挥臂驱离。开始她撒在院子里,懒鸟有可乘之机,而且啄食快。后来就改在屋子里喂。她不养懒鸟,即便她有足够的粮食。
看着地上的鸟挤来挤去,偶尔扑扇着翅膀从这一侧飞到另一侧,喜鹊满脸的幸福。它们不是为她活着,只是因为有她,它们活得足够久。数十分钟后,它们鱼贯而出,只有一只在地上来回踱着,似乎在思考什么重大问题。喜鹊明白它在给她演示。去年冬天,它的左腿被夹子弄伤,她敷了药,用纱布包裹住。怕它冻残,她将它留在屋里,半月前才让它离开的。它的腿伤已经痊愈,喜鹊懂它的意思。喜鹊心里涌起热流,蹲下去摸了摸它。它没叽喳,她也没说话。那是多余的,不需要。喜鹊直起腰,它仍闲庭信步,走到门口,顿了数秒,才振翅飞离。
日头已经升高,屋子明亮了许多,水缸、菜罐有了光泽,大梦初醒似的。喂完喜鹊,一天才正式开始。喜鹊扯掉盖在面盆上的棉袄。面发透了,都粘到盆盖上了。喜鹊先揉面,然后烧水,洗脸,切菜,再烙饼炒菜。自小一个人忙活,现在仍是一个人。不同的是那时给羊倌和花志钢做饭,现在给黄板做饭。黄板有时四五日回来一次,有时八九天回来一次。所以,她得给他送饭。
一切在那个黄昏碎裂。醒来时,她先看到深蓝色的天幕及天幕上的那把弯刀,以及射来射去的黑影。叽喳声急切细长,像被弯刀削割了。脑袋钝疼,记忆尚未恢复,她的第一个感觉是喜鹊正在被锋刀屠宰,它们的叫声充满悲伤和恐惧。她猛挥臂膀,像那淡黄色的弯刀就在头顶,她能够得着。手臂碰到正在拔节、如孕妇一样的莜麦,她才发现自己躺在丛林中。她的头脸,她的整个身躯。赤裸的双腿也有了感觉。她明白发生了什么,绝望地发出哀嚎。只一声,便咬住嘴巴。她没有爬起,就那么躺着。喜鹊仍在飞射,像两侧埋伏着的士兵在互相投掷、攻击。锋刃仍在挥舞,天幕上鲜血淋漓。喜鹊能感觉到血珠坠到皮肤上的声响。她的下体并不疼,疼的是心,是骨。她没有费力地琢磨撕碎她的歹人,满脑子都是乔石头。若有他陪伴,她断不至于遇险。他是她的,如果没遭遇这一切,这会儿她正在祖奶面前为自己提亲。她可以为父亲说媒,同样可以为自己提亲。她是喜鹊,眉梢不会悬挂羞涩和扭捏。她相信祖奶会答应,乔石头会接纳。她配得上。但现在不同,她失了身,如同破布一样摊在莜麦地里。那个梦被彻底击碎,那么轻易地就被击碎了,她心如死灰。
伤悲难以平复,但喜鹊没有任其蔓延。嫁不成有嫁不成的活法,她必须想清楚接下来怎么办。脑里不再是纠缠的乱麻,没费什么力便理顺了。她放弃报案,白凤娥与羊倌成了宋庄乃至营盘镇的公众人物,她绝不让自己步他们的后尘。张扬出去的结果,她能想象得到。她自小孤傲,怎会任由那一束束目光没有顾忌地落在脸上?绝不!打掉牙自己吞咽?也不完全是,如果能找到那个人,她会让他得到应有的下场。只能她自己找,她不依赖任何人。
等她爬起来,又是那个干脆利落的喜鹊了。裤子丢在两米外,还有那个面袋。穿戴妥当,她理了理头发。绝不让人看出异样和狼狈,哪怕是羊倌,哪怕是花志钢。他们尤其不能。她抓起面袋,细细闻了闻,是装了莜面的袋子。她团在手里,慢吞吞地往宋庄走。弯刀锈在了天壁,一动不动。那些箭不再射来射去,仿佛也被夜空吸附住了,她甚至感觉不到它们的存在。但她能听到叽喳声,那是她的路标,顺着声音走,闭着眼,她也不会迷失。
深秋,喜鹊告别了宋庄。
4
黄板也许不如乔石头,但就好胜斗勇、胆壮生猛,与乔石头绝对是一路人。喜鹊喜欢这样的男人,而这样的男人才配得上她。收购文物回来,搬离大境门,她与黄板一道住在堡子里。
这样的男人站在身后,腰板都是硬的。打架斗殴,寻衅滋事,那是混混所为。黄板不是混混,如果这样,喜鹊绝不钟情于他。但祸事来了,绝不畏惧退缩。喜鹊相信自己的眼力。不久,黄板再次为她撑了腰长了脸。
那日晚上,喜鹊与黄板还有花志钢一起吃火锅。文物这碗饭花志钢吃不了,不用黄板说,喜鹊心中有数。但她总想让花志钢和黄板多接触,那是她的私心,也是她的苦心。花志钢个子长成了,骨头依然是软的。她没法把他塑造成乔石头或黄板,只愿他有几块硬骨。她动不动喊花志钢过来吃饭,并非担心他吃不上饭,而是给他吃药。这一点,花志钢不明白,或许黄板也未必明白。当然,那不重要,重要的是她一直在暗暗使劲,从未放弃。
花志钢到的晚了些,周围的食客已经夹着热气腾腾的肉片往嘴里送了。椅子距餐桌太近,花志钢往后拉了拉,用力猛了些,肘部碰到另一个人的后脑勺。没等花志钢说对不起,那个人便骂咧着站起来。花志钢似乎被吓傻了,那三个字再未吐出来,嘴张着,好像吃撑了,两臂也微微抖着。喜鹊太熟悉那个表情了,花志钢恐惧到极点就是那样。如果他说了对不起,那个后生的斥骂或许会停止。但花志钢说不出来,只会发抖。
黄板及时站起,说花志钢不是故意的,只是不小心。可能他说话的语气,也可能是他的眼神,让后生不适,后生不依不饶,不小心就有理了?黄板没有正面应答,只是笑了一下,都是吃饭的,生这么大气干什么?对不住了。后生没那么凶了,落座时却又骂出来,妈的!结果激怒了黄板,他提高声音,都给你道歉了,怎么还骂人呢?后生闻言猛又立起,骂你又怎么了?黄板冷声道,你别不识敬!后生挪开椅子,他的两个同伴也站起来。若不是老板及时赶过来劝说,肯定就打起来了。
喜鹊并不想闹大,黄板回到座位,她暗暗松了口气。但她不害怕,绝不!而花志钢就不同,人坐在那儿,魂却在别处。他缩着脖子,小心翼翼,就像利刃在头顶悬着。他的手稳不住,菜总是会掉下去。若不是在饭馆,喜鹊早就夺了他的筷子。那三个后生吃完后离去,花志钢才大口大口吃起来。这出息,和羊倌如出一辙。
从饭馆出来时九点多钟,走出二十几米,再次看到那个后生,他身后不是两个,而是四个。那架势再明白不过。黄板让喜鹊和花志钢先走,他迎了上去。喜鹊没逃,她不能撇下黄板。她推花志钢一把,让他报警。
持续时间并不长,警察赶来,后生连同他的同伴被黄板和喜鹊打倒。黄板的脸和胳膊均被划伤,喜鹊也受了伤,但她很痛快。在派出所做笔录时,她如置身蒸笼,几乎坐立不住。警察以为她尚未从惊吓中恢复过来,还劝导她。他们不知道她是心花怒放,只是不敢表露而已。她对黄板的爱就这样一寸寸变厚加深。
有黄板这个榜样,喜鹊相信花志钢终会改变。谁生来也不是硬骨头,那需要日积月累的淬炼打造。那是她做姐姐的使命。至于羊倌,在她离村那一刻便放弃了他。到了张家口后,基本没他的音讯。但他在那个小城的日子,喜鹊能想象得到。一生窝囊,窝囊一生。他能干出什么惊天动地的事?
听到羊倌的消息时,喜鹊和黄板已经同居了大半年。那是个阴雨天,黄板撩起窗帘看了看,复又躺下。喜鹊正好休息,不用早起。两人听了会儿雨声,喜鹊问黄板早饭吃什么。喜鹊说倒是有一张饼,只够我吃。黄板说你吃饼,我吃你。喜鹊踢了他一脚。黄板就势勾住,喜鹊的腿便软了。他来回揉搓,就像她是一团面。她终是发出呻吟。他如弹簧一样射起,将她紧紧箍住。雨势渐大,如鞭子一样抽打着大地。
他们终于安静下来,躺了躺,竟然又睡着了,直到花志钢的声音响起。那是个大杂院,有四家租户,院门从来不锁。花志钢边敲窗户边喊。那声音透着紧张和焦急,就像此刻他被抛弃至没有人烟的荒野,群狼正在逼近。喜鹊知道有事了,但她没有立即回应。就算天塌下来,也不该慌的,尤其是男人。后来黄板推她一把,她才开始穿衣。黄板比她动作快,已经跳下地开门了。
花志钢披着蓝色的雨衣,湿淋淋地闯进来,同时带来羊倌的消息。喜鹊的第一个反应是不可能。羊倌杀了白凤娥?借他一百个胆子也不敢啊。而且,他哪里舍得?虽然白凤娥给他脖子上套了数道紫箍,她依然是他的宝儿。谁告诉你的?喜鹊盯住花志钢。雨衣仍在淌水,他的眼睛有些红,眉毛、鼻子、下巴湿漉漉的,喜鹊不知是否混合了眼泪。花志钢摇头,雨滴甩了喜鹊一脸。喜鹊来了气,谁告诉你的?你不知道?花志钢说好像他们认识他,但他不认识那几个人。花志钢的讲述着实不靠谱。喜鹊迟疑着,瞟瞟黄板,她并没询问他,但黄板猜到了,说给村里打个电话不就清楚了?喜鹊断开的思维立马接通。她应该想到的,只需一个电话。
确实。
但即便如此,喜鹊仍难以相信。羊倌哪来的胆子?哪来的勇气?鬼神附体还是灵魂出窍?羊倌已经被羁押,铁板钉钉,由不得她不信。五味杂陈,喜鹊不知如何描述自己的心情。虽然巨大的屏障隔在中间,她和白凤娥形同路人,她的脑海中甚至不乏阴暗的闪念,但喜鹊没有咒她遭遇横祸,更没盼望羊倌成为凶手。可羊倌此举,却又令她刮目相看。模模糊糊的东西在身体里弥散。就像看见残腿的喜鹊意外地立在晾衣绳上,那些东西她控制不住。
羊倌为自己划上了句号,虽然不那么圆满,虽然那样的方式令人唏嘘和叹息。花丰收,这个名字雄壮、正式地出现在判决书上、宋庄的喇叭里,当然还有墓碑上。那是喜鹊为花丰收做的最后一件事。
谁生来不是硬骨头!某个夜晚,喜鹊被花丰收的声音惊醒。他立在床头,掷地有声。喜鹊猛然坐起,在黑暗中扭头四望。黄板在梦中呓语,对面的屋子传来厮杀声,那个鞋匠看电视总要到大半夜。喜鹊相信自己的耳朵,那就是花丰收的声音。直到这时,喜鹊的眼泪才漫上来。
黄板提出回他的老家大同,他出生的村庄也发现了煤矿,机会甚多。喜鹊没同意。她没指望黄板大富大贵,她和他在一起,绝不是图他的钱财。况且,黄板有一笔不小的积蓄。两人同居不久,黄板就将存折上的名字换成喜鹊。他对她完全透明,她很感动。更重要的原因是,她放不下花志钢。花志钢需要她的照顾,需要她的铸造。她岂能半途而废?
但花志钢终是令喜鹊失望了。花志钢恋爱了,女孩在花志钢经常摆摊的巷口开了个小卖部。说是小卖部,其实不足一间房。女孩长得还算俊俏,但个头不足一米五,而且是个跛子。女孩的父母是毛纺厂下岗职工,大女儿已经成家,在外地。两人离不开二女儿,二女儿也离不开父母。花志钢背着喜鹊和女孩确定了关系,这倒罢了,他竟然答应入赘。真是太没脑子了。喜鹊问花志钢看中了女孩什么,花志钢说长得好看。喜鹊肺都要气炸了。他只盯着脸,只在意好看不好看,别的什么都不考虑。
喜鹊的反对未能阻止花志钢和女孩来往。他开始躲喜鹊,再不与她和黄板一走吃饭了。她若堵住他,无论劝诱还是威逼,他都耷拉着脑袋,如垂死的公鸡。气到极点,喜鹊猛踹一脚。花志钢没防住,连同椅子倒在地上。他索性躺着不起。喜鹊扶他,他闷闷地坐起来。躺着是一摊泥,坐起来是一尊雕像。他用沉默对抗,所有的语言都在沉默里。他横竖要娶女孩,无可救药。对他的烂泥性子,喜鹊看得很清楚,如果说那是她的粗暴,那么他渴望她施暴,因为他相信那能化解她的恼怒,换来她的支持。她从小就见识过,从另一个人身上。
花志钢鬼迷心窍,喜鹊无计可施,如果把他带离张家口,或许可让他改变主意。她和黄板商量,黄板说不能绑他,他自己愿意才可以。然后有一天,花志钢与女孩领了结婚证。懦弱的人也有强硬的办法。喜鹊不可能逼两人离婚。喜鹊伤心透了,她并非跋扈并非专横,反正,她从未把这些和她联系在一起。她只想让花家唯一的男人长出硬骨头,有点儿出息。不祈求繁花似锦,起码有个不错的未来。但弟弟和女孩的日子,一眼就望到头了。
事已至此,喜鹊平复心情,给花志钢和女孩搞了个简单的仪式。
黄板再次提出回老家施展身手,喜鹊没再犹豫。
5
爬上昆虫背,喜鹊将暖壶和提篮放下,歇息了一会儿。垴包山的三个峰脉中,昆虫背是最矮的,也是最长的,望不到绵延的尽头。攀爬并不费力,但每次到了顶上,喜鹊都要歇一歇。不是累,而是积蓄更足的力气。她绝不让自己显出一丝疲态,而是如同出征的将士,浑身披挂。她的双目不会有一丝阴云,如果含了什么,这山顶的风会吹拂干净。她要让每一寸目光都变得炽烈火爆,犹如浇了油的干柴。因为,她不只是为洞里的那个人送饭,她要唤回他的神勇。那是她的宏愿,也是她的使命。使命,这个词如影随形,她来到世上仿佛就是为改造男人,先是花丰收,后是花志钢。她从未想到有朝一日要改造黄板。但造化弄人,就这么凑巧地让她遇上,躲都躲不掉。
黄板出生的村庄确实发现了煤矿,但喜鹊和他回去时,煤矿均已在他人名下了。村西的矿被同村乔姓两兄弟承包了,村东煤矿的开采权由姓于的控制,于老板实力雄厚,在邻县还有煤矿。黄板试图分一杯羹,根本没有可能。当然,实惠是有的。煤老板将据说可观的承包费交给村里,村里给每户人家盖了二层小楼,一切全免,包括水电。肥肉塞住了大大小小的嘴巴,没人提出异议,至少公开场合没有。那些打了半辈子光棍的男人都娶上了媳妇。想嫁到这儿的女人都排着队,消失多年的媒婆东家出来西家进去,忙得脚打后脑勺。一个叫八姑的女人靠说媒在县城买了两套楼,她手里有一打女人,从大姑娘到守寡或离婚的中年妇女。只要结婚便能分到一栋楼,一些不到年龄的青年托关系领结婚证。发生过许多匪夷所思的事。某个女人患了绝症,尚艰难呼吸,媒婆便迫不及待地上门给女人的丈夫介绍对象,不同的介绍人同一天相遇,结果在女人的病床前大打出手,一个重伤住院,一个被拘留。冥婚也悄然兴起,埋在黄土下的尸骨从一个地方到另一个地方,活着的家人或许就能享受到某些待遇。
那就像站在火焰中,任何一个被炙烤的人都难以安之若素。也许今天可以,明天也可以调转目光,咬牙坚持,但烤得久了,乱七八糟的念头就来了。黄板就是这样。他本就不是安分的人,不过因喜鹊的劝说才去矿上谋了份不用下井的差事。没两个月他就不干了。
这不公平,他对喜鹊说。村民享有的福利与煤老板相比实在少得可怜。那不是肉,不过是油汤。村里人都为此沾沾自喜,实在可悲。两个月的差事,黄板探知许多秘密,或者说内幕。他多年摆弄古玩,地下的事都比别人精通得多,何况地上?知道太多,想心如止水实在太困难了。
不公平的事多得是,喜鹊懂事起就知晓。问题不在于公平与否,而在于有多大能力改变。蚂蚁被踩在脚底,蚂蚁不可能将人掀翻,只能躲开人爬行。只要日子过得下去就行了,喜鹊没奢望黄板挣座金山回来。但黄板听不进去。都是一颗脑袋,凭什么?
黄板开始了行动,先让村里公开账目,然后游说村民,奔乡上县,写状纸,拦煤车。黄板以为凭一己之力能撬动巨石。喜鹊不赞成他这么做,但她又很欣赏他不低头的决心和勇气。遭遇接二连三,玻璃被砸,电线掐断,半夜三更鞭炮扔到院里,某天还丢进一块死人的头骨。黄板没有被吓倒,喜鹊也没有,这些报复手段反让她成为黄板坚实的后盾。
某天,黄板被三个陌生人拦住。三个人均拿着凶器,显然要将黄板置于死地,但未能如愿,反被黄板捅伤。黄板红了眼,其中一人已经躺倒,他又在其大腿上扎了两刀。
黄板入狱后,喜鹊回到宋庄。像花丰收探望白凤娥一样,喜鹊一趟趟地往返宋庄与监狱。命运开了个大玩笑。但她和花丰收的探监性质完全不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