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玉兰调回县城,对乔枝打击很大。就像干旱又过度暴晒的庄稼,突然就蔫了。当然,她仍然保持着钟玉兰的习惯,仍然侉子腔。不合群是难免的,同龄的青年男女毫不掩饰对她的反感,而她也瞧不上他们。他们太土了,和她根本不在一个档次。乔枝独来独往,若说陪伴,倒也不缺,月亮、星辰、花朵、树叶、雨滴、西风,她可以和它们随意交流。
我帮不上她,能做的就是一日两餐,不让她饿着肚子伤感悲叹。钟玉兰调离,我接生又需要花满仓批准才行,若他不批,产妇的家人就得另请他人或把产妇送到公社卫生院。钟玉兰不会明白,她拜师的同时,还起着监督的作用。
因为找不上合适的赤脚医生,乔枝去卫生院培训了半个月,正式上岗。虽然如愿以偿,但依然形单影只。除了看病,她基本待在卫生室。那是钟玉兰待过的地方,就在大队部旁边。看病的时候不多,也就头疼脑热的小毛病。
秋末的一天,上面派了六个人组成的机井队为宋庄打机井。宋庄的生活水井也就三四米,浇地的机井要三十到四十米,据说一口井可用一百年。机井队住在大队部东侧,与供销社、卫生室在一排,村里专门安排了歪脖为他们做饭。歪脖曾在张家口最有名的饭店当过大厨,会做三百六十多种菜,当然那得有材料,在宋庄只能做简单的几样。这已经是最高礼遇了。
那个叫钟青的机井队员水土不服,到宋庄的次日就开始拉肚子。他去卫生室买药,原本苦着脸的,听到乔枝的侉子腔,惊呼,你说话和别人不一样呢!这个“不一样”,连同他的语气如同神箭,立时射穿了乔枝。乔枝突然不会动了。钟青被她惊着,问她怎么了。乔枝反应过来,从瓶里倒药,手依然抖着。她包好,放到桌上,嘱咐他服用次数和剂量。钟青抓起药包,没有马上离开,两人聊了一会儿。听到他的名字,乔枝身上又过了电。走了个钟玉兰,来了个钟青。钟玉兰是上海人,钟青是从省城来的,两人没有丝毫关系,但因为同样的姓,因为同样的侉子腔,乔枝把两人联系起来,对钟青的好感又深了一层。其实远非好感可以形容,整整一天,整整一夜,钟青的面容都在脑里晃荡,同时摇摆的还有钟青的声音,你和别人不一样呢。
钟青服药两天就好了,但他只要休息就往卫生室跑。他不找借口,头疼啊手破了之类,他说“找你说会儿话”。大大方方,坦坦荡荡。乔枝明白他不只为了说,也是想听她说。她和别人不一样。她何尝不是呢?自钟玉兰调走,她就被孤立起来,现在终于有了伴儿。钟青和钟玉兰不同。钟玉兰像明珠一样闪闪发亮,钟青则如燃烧的火把,不但能照亮她,还让她浑身发热。
白天钟青多半在野外,乔枝便延迟回家时间,不是如先前一样天黑就锁门。卫生室有一盏煤油灯,是乔枝从家里拿去的。钟青似乎因为耗费乔枝的煤油而不好意思,拿了机井队的蜡烛给她。蜡烛是白色的,供销社有售,但基本没人买,那比煤油贵多了。蜡烛让说话的时间变长,不知不觉的。有一次,两人突然哑口,好像忘记了说什么,便同时盯住蜡烛,不约而同地说,要是红蜡烛就好了。钟青大笑,咱们想到一起了。乔枝再度燃烧起来。这实在是太神奇了。
两人一起离开卫生室,有些晚了,钟青说我送送你吧。乔枝渴望他送,嘴上却说,没事,你早点儿休息。她早已不是快言快语的乔枝。钟青说,月光下走走,也蛮好的。这话,宋庄的后生借几个脑袋也说不出来。岂止蛮好,那是相当好。乔枝压制着兴奋,回应道,确实,这么圆的月亮,一个月也就这么几天,早早睡觉可惜了。如果是别人,必定当乔枝是疯子,但钟青懂。
转过两条街,听见大叫和爆笑,前方有数个人影。钟青诧异,他们在干什么?乔枝脸热了,好像丑陋的伤痕被钟青窥见。那是宋庄十五六、十七八的青年男女的游戏,叫砸撂撂。白日彼此不说话,更不会有身体接触,夜晚就不同了,可以放肆,可以碰撞。女队抓一个女孩摁倒在地上,男队会选一个男的,摁倒,像抬猪一样抬着,将他砸到被摁倒的女孩身上。然后再换角色,每个人都有机会与异性身体接触。若是男女彼此有好感,他们撂在一起的时间就久一些,若是没有感觉,马上就分开了。
乔枝没向钟青解释,说不清,也羞于说。她当然也参与过,此时觉得那样的游戏粗俗不堪,继而认为他们横在街上,也为了提醒她,她和他们其实是一路人,就算她是侉子腔。
咱们绕着走,她说。钟青没有再问,随她右拐,那样远一些,但月光皎洁,朦胧的街道如诗如梦,绕路反更合两人心意。一只鸟从树杈上飞起,没入夜空。乔枝没受惊,但身体偏了一下,钟青扶住她的胳膊。她站直,他慢慢松开。
若钟青与她走一整夜,乔枝也会的。但他送到门口就返回了。明天还要打井,他是技术指导,她非常理解。她没有睡意,心是烫的,身体是烫的,她很担心被褥、房屋被她点燃。她来回踱着,等待那熊熊烈火冷却、熄灭。还藏着许多话,它们在腹中横冲直撞,像雨季的植物野蛮生长。终于,她想起要做什么了。她翻出纸和笔,给钟青写信。
那是开始。此后,每夜一封。
8
祖奶,我怕喜鹊。乔石头的声音空空的,就像他的喉咙突然间被挖掉了大半。
我突然被狂风袭卷,沙石、鸟羽、枯枝败叶劈头盖脸地砸过来,让我迷乱,让我辨不清方向。石头畏惧喜鹊?这怎么可能?
祖奶,我知道你会吃惊。我没开玩笑,真的。你不会明白的,事实上,我也不明白,我怎么会怕她。不是从现在开始的,而是从小时候,记事起就怕。其实也算不上真正的怕,就是有点紧张。我不知道怎么回事,每次见她都这样。她和我说话,我的手心就会冒汗。我没和你说过,我怕羞。我尽量避免和她说话,可完全躲开她是不可能的,走着走着就碰见了,而且看不到她的时候,我又渴望,又不甘心。我说不清那是什么感觉。我以为长大会好些,可直到唇边长了毛,我还是不能克服紧张。喜鹊是刁,可是我更疯,怎么见了她就紧张?我找不到答案。她是横在我心上的一道坎,我不服,不服就想砍掉这个坎。我是乔石头,鬼神都不怕的,为什么要怕她?我想,如果迈不过这道坎,这辈子见她都得缩着头。我又没短握她手里,我绝不允许自己这个样子。我和自己打赌,必须战胜自己的恐惧。我要真正成为天不怕地不怕的石头。我一面躲着她,一面跟踪她。有些鬼祟,这使我更加羞恼。我有一个计划,一直没有实施,因为拿不准,二来没有合适的时机。后来我下了决心。终于机会来了,那天傍晚,她从东坡回村,抄的近路……
我的心被沙石猛击了一下,天啦!那个夜晚,喜鹊哭得那样悲痛。歹人竟然是石头,我的石头!天啦,这世界真是疯了!
蚂蚁的大军杀出来,在我的头上、脸上、后背、前胸,在我的手臂和大腿上奔走。
让蚂蚁吞噬我吧!
9
我头脑混乱,那些声音便如沸腾的粥,上下翻滚,左右冲撞,又似乎千军万马东奔西突,厮杀得不可开交。但即便如此,我也能捕捉到它们的身形,闻辨出其中的气味,回忆过往,回想那一个个或欢愉或伤悲的场面。花草的清香固然诱人,但我从不抗拒腐烂的气息,从生到死,从死至生,世界循环往复,那就是世界原本的样子。我虽然懂得,但时常感到困惑,声音没有消亡,日夜纠缠着我,那算不算生命的气象?如果算,那它们是活在我的身体里,还是我活在它们中间?我想不明白。
娘,烙顿油饼吧,求你了,我的好娘!那是乔秋的声音。
那是八月底的一个下午,我准备生火做饭。雨刚刚停,柴火潮湿,浪费四根火柴才点燃。火势也不旺,雨是停了,浓云仍然低垂,这样的天最容易倒扑烟,烟不走烟道,而是从灶口往外冒。烟冒出来是白的,升到屋顶就变成蓝色,沿墙壁游走时,则是黑色,如长长的蝌蚪。我被呛得连连咳嗽,没理他。我打算烧开水,做三下鱼。我拿出两颗皱巴的土豆,抓了一把面,灰灰菜叶是我顶雨掐回来的。三下鱼的好处是可以随意加水,每个家庭成员都能灌满肚子。这已经不错了,不用空着肚子睡觉。最困难那几年,这也没有。
娘,烙顿油饼吧,我馋得不行了,你瞧瞧,舌头都短了。乔秋伸出舌头让我瞅。他已经十八了,瘦瘦弱弱的,个子也不高。我没好气地推他一把,他轻得像一缕烟,飘了几飘,又粘在我身后。要不,我又要啃乔冬的脚了,他说。我又气又好笑。那是几年前的事了,乔秋与乔冬头打里外睡,乔秋夜里做梦,啃咬乔冬的脚,若不是乔冬抽得快,脚趾头就被乔秋咬掉了。即便这样,还是被乔秋咬出了血印,几天都一瘸一拐的。娘,求你了!乔秋没因我的冷脸而放弃,仿佛他恳切哀求,我就会烙一顿油饼。
我没应。袋里倒是还有十多斤白面,胡麻油却不足半瓶,再有一个月就是中秋了,我想留到中秋吃。另外也有借机惩罚他的意思,他逮谁跟谁吹,不是炸油饼就是炸油糕,惹出那么多祸事,屡教不改,也该让他长些记性了。虽然知道徒劳,所有的事实证明,他就没有记性。
娘,行行好,你就烙一顿吧,乔秋锲而不舍。门敞着,烟雾大半散去,他这缕烟却牢牢缠着我。已经是大后生了,却依然这样没筋没骨,没皮没脸。我突然就来了火,大声训斥,你能不能有点出息?!不吃油饼,活不过去还是咋的?天晓得我后悔了几辈子。但是当时,我只想塞住他的嘴巴,把他从身边轰走。娘呀,乔秋低低地唤,没再乞求。我无意中回了下头,触见他眼里隐隐的泪光。能想到吗?他居然委屈至流泪!乔冬乔枝也不至于。多年后,我僵卧在床,才真正地触摸到乔秋的痛。那不是委屈,而是绝望。那不仅仅是饥饿,那是什么,我又不能准确描述。
吃过三下鱼,乔秋出去了。乔秋非常注重仪表,衣服虽然也有补丁,但一向洗得干干净净,沾个泥点子也要过一下水。四口人,乔秋最费水。鞋更是如此,无论黄球鞋还是黑布鞋,反复刷几遍,还要脱下来细瞅,生怕污渍躲过刷子的横扫。穿戴整齐后,他要对着家中仅有的一面衣镜照了又照,用梳子蘸水将头发理顺。最后一道程序,也是最重要的仪式,是抹油嘴。
家里有一块荤油,每次熬菜,我用铲子削薄薄的一片。碗大的油托,要用一整年,当然得节省着。可有一天,我发现荤油缺了一角。我把三个孩子挨个儿审问,谁也不承认偷吃。后来发现是乔秋,他把窃走的荤油用塑料纸包了,藏在堆放杂物的闲房,每次出门用荤油抹抹嘴。那是他炫耀的资本,是他吃了美味的佐证。我当然不能由着他无中生有、大肆吹嘘。我没收了。可是乔秋有办法,那年冬天他用自制的弹弓和别的孩子换了一只猪尿泡(膀胱),将气吹净,吊在闲房。尿泡干透后如树根又黑又硬,但若是反复舔,嘴唇仍能变得油亮。我又给扔掉了,因为这个,乔秋差点把脚跺烂。但我没能制止乔秋,他总能寻见有油脂的东西,哪怕是一块干骨头。实在没有舔的,他就舔推窝窝砖。莜面做法多,推窝窝是最难的,一个窝窝两三秒完工,要揪、背、顿、滑、推、揭、抖、卷、抹九个动作,但再怎么巧的手,也得在窝窝砖上抹油才行。有两三年没吃过莜面窝窝了,一是推窝窝要纯面,太浪费,二来舍不得抹油。窝窝砖闲置已久,被灰尘覆盖,然而被乔秋经年累月舔䑛后,竟然油光闪亮。
八月底那一天,乔秋没找见窝窝砖,因为我藏起来了。我只希望他不再胡编乱造。我没想把他推向险境,他再怎么不争气,也是我的儿子啊。
乔秋很快就截住一个人,吃了吗?他问。回应说吃了。乔秋说我刚吃过,我娘烙的油饼,吃了八张,撑着了,出来遛遛。他同时拍拍肚皮。灌了四碗三下鱼,肚子鼓着,确实撑着了。那人或许有事,匆匆走开。乔秋也不追赶,他知道人们习惯在哪条街上闲聊。
果然,转过一条街,他就看到炒房外站了两个人。宋庄有磨房、碾房、炒房。炒房用来炒莜麦。和小麦不同,莜麦必须炒熟后才能磨成面粉。炒房不是天天用,但炒房外的人却是天天有,不同时间段有不同年龄的人,傍晚多半是孩子和十五六、十七八的青年男女。
早就吃了?乔秋问。不等有人答,便自顾自说,我才吃,我娘烙的油饼,吃了八张。两个后生不约而同地看着他。看看我这油乎乎的嘴,乔秋指了指,虽然天暗了,但因为唇上没有油星,他靠得没那么近。那两个一个喝的是粥,一个也吃的三下鱼。只不过都没有乔秋肚子鼓。一个说我好几年没吃过烙油饼了,另一个说秋天分了油,怎么也要让娘炸顿糕。乔秋说,其实烙油饼也没那么好吃,最好吃的还是油炸,吃一顿,从头到脚都有油味。
一旦信口开河,乔秋就刹不住了。人陆续多了,有离开的,有刚来的。偶有人插话,但乔秋声音高,气势足,总能及时抢过话题,成为中心。那些人听过无数遍,不是谁都相信他天天吃好的,没有质疑或戳穿,是因为乔秋能把他们带入想象的世界,在想象中,他们可以如乔秋那样大吃大喝,忘乎所以。反正也没损失,在虚幻中过过瘾没什么不好。
那个晚上乔秋不怎么顺利。他的肚子发出叽咕的声响,出卖了他。也可能那天唇上没油,他底气不足,声音不如往常。不知谁喊出来,你净鸡巴吹,天天吃这个喝那个,怎么比小鸡子还瘦?乔秋故意叹口气,光吃不长膘,没办法。另一个说,你要是吃了八张油饼,肚子就不会这么叫了。乔秋的声音变得犹豫,那是因为,我又喝了三缸子水。最先揭穿的那个说,来,让咱摸摸,里面到底装的什么。成心出乔秋的丑,也有游戏的成分。乔秋没能力挽狂澜,那人伸出双手,乔秋往后退了一步。结果越发激起众人的兴致,先是抗拒、拉扯,后来就变成对乔秋的围殴。乔秋让他们在想象中吃各种美味,在神往中吞咽口水,过瘾的同时也积聚了愤怒。本是玩笑和游戏,最后演变成对乔秋的讨伐和惩罚。
乔秋爬起,人已散尽。炒房张着黑乎乎的大嘴,要把他吞掉的样子。浑身疼痛,胳膊和腿似乎错了位。鼻孔在流血,他抹了抹,又在炒房的墙上蹭了蹭。一番滔滔不绝,又一顿暴打,那四碗三下鱼已经消耗殆尽。他的肚子空空荡荡,但心比肠胃更空。那是另一种饥饿,是摧毁意志的饥饿。
快到家门口了,乔秋拐了方向。他出了村,没于浓重的夜色中。没有月亮没有星光,但不用担心迷路。气味在指引他,那是一条长长的铁链,径直将他拽到土豆田。地面湿软,踩一下就陷进去,整个人随之趴卧。九月底土豆才成熟,现在也就鸡蛋大小。但足够了。乔秋边摸边吃,边吃边爬。他知道偷挖土豆的后果,那是以往,现在,他再顾不得想这些,只想饱饱地吃一顿。土地越来越软,最后变成了水塘。乔秋浮游其间,水面上漂着一张张泛着泡沫的油饼,他抓一张,吞一张。
天亮我才寻见乔秋。他倒在地里,肚胀如锅,嘴里仍咬着半个土豆。那一夜,他几乎吃掉两亩地的土豆。
不用了!用不着!
这是乔冬的声音。又轻又薄,却长着锋利的牙齿,只要被咬住,疼痛便经久不去。寂静的长夜,绵延缭绕的声音幻化成硕大的耳环叮当作响。
彼时,乔冬和扁女已经搬回扁女原来的房子。重修后,墙体加高了,门窗都换了新的,乔冬没刷油漆,在陈旧泥墙的映衬下,杨木的白茬格外刺目。我想给扁女摸摸胎位,乔冬如是答复。他仍然不让我进门,就像我是巫婆,我的脚跨进去就会给他和扁女带来噩梦。我很担心,就扁女的身体状况,稍有不慎就会铸成大错。我不敢和他说这个,生怕他往别处想,只是强调说摸摸没坏处。但乔冬再次回绝。声音虽然轻飘,神色却透着坚定和刚毅。他的双眼凝视着屋顶,好像屋顶插着什么旗帜。
扁女就在院里站着,肚子已经高高隆起。我瞧出扁女是想让我摸的。我给她眼色,让她求他。扁女极为吃力地挪过来,不是因为行动不便,而是紧张。乔冬的目光这才从光秃秃的屋顶拽回来,轻飘中夹带威严,回去!扁女被震慑住,半张的嘴唇合在一起。她甚至没再瞟我,便朝白茬门移过去。
别让她受凉,平时多走走,我叮嘱。乔冬可能会听,也可能根本就不听。但我必须说。
两日后,我再次过去。我做了几件婴儿衣服,拆了几条没法再穿的裤子,裁作尿布。晚上去的,我寻思乔冬这个点儿应该在村口站岗,扁女一个人在家。乔冬像是有第六感觉,我还未到他家门口,他从对面跑过来。虽然看不清,但能听出他的脚步。他抢先横在院门口,因奔跑而呼哧大喘,气浪冲到我脸上,就如烧沸水的锅,突然被揭开盖儿,雾气蒸腾。
干什么?他警惕地问,好像我偷偷溜过来,有什么阴谋。我说做了几件小衣服。他说,不用!用不着!语调没有任何变化。我说,你不让我摸,我听听也好。他仍然那样答。我略略提高声音,你这么固执,会害了她的。乔冬没吭声。夜色中,他的脸只有模糊的轮廓,但我仍能感觉棱棱角角的坚硬。再说什么都没有意义,我转身离去。
几天后的一个下午,扁女突然来找我。我吃了一惊,下意识地往门口瞅。扁女说乔冬去镇上了。她的眼睛透着慌乱和紧张,腿怎么也跨不到炕沿上,我扶着她,将她弄到炕上。我检查时,她的心跳如擂鼓,搞得我也很紧张。我刚说挺好的,她便翻身爬起,匆匆离开。我把婴儿衣服和尿布塞给她,长长地吐了口气。
某个黄昏,我和乔枝正在吃饭,乔冬隔着墙院喊乔枝,我马上明白扁女要临产了。乔枝跑出去再跑进来,我已经把接生的包袱抱在怀里。乔枝说扁女叫唤疼了,触见我的包袱,匆匆补充,用不着,要去公社卫生院。
乔冬和乔枝用门板抬着扁女出村,我已经村外等候。我知乔冬不会让我接生,绝对没有商量的余地,我没主动请缨。就扁女的身体,去卫生院也好。只要母子平安,怎么都行。但我不会袖手旁观,哪怕乔冬呵斥我。还好,他只是瞟瞟我,然后问乔枝行不行。乔枝说行。我有预感,这孩子多半要生在路上了。
走出不到二里,扁女发出一声尖厉的叫喊。我叫他俩停住。也许是被扁女的叫喊吓着了,乔冬没再违拗。
婴孩的脚丫已经出来了。我跪在门板旁,一边抓扁女的腿,一边指挥乔冬和乔枝协助。乔冬乱了方寸,让他抓腿他抓脚,让他抱肩他抱头,还不如乔枝镇定。
悲喜交加。那个黄昏,我唯一的孙儿乔石头平安落地,扁女未来得及瞅瞅她的孩子,便去了另一个世界。
我去看看!仍然轻薄,但有不容忽视的力量。旁边的人劝他再等等,乔冬已经闪出去。
自那个黄昏开始,他又叫我娘了。但乔冬仍然是乔冬,坚定,刚毅,激情澎湃。公社修水库,他第一个报名,而且挑选了最辛苦的炸石工。哪里需要,哪里必定有他的身影。炸山石按规程操作是没有危险的,他只需要等等。哪怕三分钟,一分钟也行。但乔冬等不及了。他闪出去,走出不到五米,雷管炸响。
娘呀!那是他最后的呼喊。
这么圆的月亮,睡觉可惜了。乔枝的侉音传到耳边,我眼前便升腾起紫的、蓝的、红的、白的、黄的雾。不知那是从天空飘落的,还是乔枝的侉音幻化,抑或,乔枝飞到了月亮上,那是她在呼吸?嫦娥能飞,乔枝为什么不能呢?
自从钟青护送,乔枝回得越来越晚。有时,已经到了院门口,但她恋恋不舍。我们再走走吧,她说。于是她和他又踏着月光往卫生室走。有时是钟青提议,他和她一样享受迷人的月色。并非圆月,只要有月光,哪怕残如镰刀,她和他也同样珍惜。而轮盘挂天,两人恨不得走个通宵。有一次,他们试图这样做,但后半夜太冷了,她还好,他不住地打战。到底是省城人,没有她皮实。再一次到门口,她和他道别。他明日要打井,她也须准时去卫生室。
两人话题广泛,起先不过各自讲些有趣的事,但有趣的事没那么多,继而开始讲伤感的,令人心情沉重的事。钟青讲父母的婚姻,乔枝叙述乔秋的死。乔枝没靠近覆盖着被单的乔秋,一方面是恐惧,另一方面她觉得乔秋太丢人了。嘴上倒是没说,但她心里就是这么想的。少了一个吹牛的哥哥,仅此而已。但那个夜晚,她在讲述时,莫名的伤悲袭击了她,她鼻腔堵塞,眼睛潮湿,老天作证,她不是装的。钟青揽揽她的肩,以示安慰。
不是每个夜晚的交流都那么愉快,想法有分歧,也会争执。哪怕说不过他,她也不示弱。除非某些意外的打击。有一天谈到门户,钟青嗤之以鼻并愤怒讨伐,他父母的婚姻最终毁于门户的偏见。乔枝当然是认同的,她暗生惊喜,她在附和他的时候,也表达了自己的见解,门户可以不理,但两人彼此吸引一定是有原因的。乔枝没有钟青文化高,但有自己的强项,她引用宋庄俗语“金砖配银砖,个溜椽子配犁弯”。宋庄类似的俗语还有“人寻人,鬼撞鬼,王八专找八条腿”。钟青不是很明白,问个溜是什么意思,乔枝的脸突然烤了一样发烫。
个溜在宋庄的词汇里是弯曲的意思,比如椽木或铁丝不直,自“个蛋蛋”事件后,乔枝在说话时极为用心,不再使用方言词汇,但是从小说惯了,难免出现口误。钟青听不懂,在情理之中,但于乔枝,那就是出大丑。还好月色朦胧,不然钟青会发现她脸如红布。乔枝草草解释过,转了话题。
许多时候,两人不说话,就那么来来回回地走。月光像个魔术师,有时在大地上撒满盐,有时铺一面厚重的镜子,有时如溪水一样流动,有时如大团的棉花横在街道上。有时只有她和他的脚步、呼吸,有时,夜鸟从一棵树飞向另一棵,翅膀的振动在黑暗中声音很响。青年男女仍在玩粗俗的游戏,嬉闹声极为刺耳,乔枝总有办法引导钟青躲开。有时,听不到脚步声,仿佛被月光吸纳了,她和他像两个影子,从这条街飘到那条街。
那种时候,乔枝就感觉自己在发热。说着话还不觉得,一旦沉默,身体便开始燃烧。不同于脸红的烫,那种烫是可以退下去的,而来自血管、骨骼、肌肉的烫很难消退,而且还互相点燃。哪怕再冷的天,也能烈火焚身。乔枝为自己的身体感到羞耻甚至紧张,她竭力控制。她未能让那火熄灭,只能让火势小一些,尽量不让钟青察觉。那跟满口侉腔是不配的,她认为,就如“个蛋蛋”“个溜”一样。
机井队撤离宋庄的前一晚,钟青送乔枝回家。数九天,打井变得困难,两个打井队员的手脚都冻伤了,其中一个就是钟青。那一晚没有月光,也没有星光,街道黑漆漆的。钟青就要走了,虽然他说明年开春就会回来,但乔枝仍感到失落,心整个被掏空了。忧伤一整天都在啃噬她,她坐卧不宁。与他并肩走着,她的身体再次燃烧起来。起先只是某个部位,很快蔓延开来。她希望说点什么,生怕不等到家她就被烧毁了。可能因为分别在即,她竟然想不出合适的话,就那么沉默着。而钟青也哑着。到院门外,她说行了。钟青说好吧。他抱了抱她,就像揽她的肩一样,动作极轻。可那轻轻的拥抱却如煤油,让她跌入无边无际的火海。她站立不稳,蚊鸣似的说,再走走吧。他揽着她往回走,她的身体因燃烧而阵阵战栗。
到卫生室门口,她怎么也打不开锁,钟青帮她开的。那时,她几乎要散架了。他拥她进去,反插了门。
后来,乔枝无数次回忆那个夜晚,可除了噼噼啪啪的燃烧,除了身体的爆裂,她什么都不记得了。钟青送她回来,咬着她的耳边说,我会给你写信。
钟青离去的日子,乔枝像过去那样独来独往,但她不孤单,不寂寞,每天都要写一封信。加上之前写的,有一大摞了。钟青还不知道她在写信。若收到他的信,她将把那些信一并寄给他。
但钟青的信迟迟未到。
来年春天,机井队返回宋庄,钟青没来。过了两个月,乔枝终于收到钟青的信。她把自己关在屋里,整整一天。傍晚,她去了卫生室,带着那上百封未寄出的信。她把信一字排开,捡起,放下;放下,捡起。然后她开始撕,越撕越快,直到全部变成碎屑。就像参加了长跑,她大喘着,后又蹲下去,呕吐了好半天。然后她抓起一把纸屑,轻轻一吹,纸屑飞起又落下,纷纷扬扬。她接着抓,接着吹,屋子里大雪飘飘。她盯着雪花,目光迷离、忧伤、绝望。
再后来,她拉开药柜。她不是个好的赤脚医生,打针好久才过关。她从未给自己注射,那个夜晚,她将针头扎进自己的身体。
这个女人的罪孽,我能讲三天三夜。李二妮满脸皱纹,声音却不皱巴,锋利如刀。不同于别人,她的每一声都直刺入骨。
李二妮的声音传到耳边,我脑里便浮现一张张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脸,还有高高举起的火把。李二妮的腿落下了残疾,往台上爬不那么利索,花满仓专门派了人帮她。但李二妮不用,她哼一声,将帮她的人甩开,愤怒可以给人注射力量,我深信。多半时候我看不清她的脸,但能听到她的声音、她的控诉。没有谁比她更知道我的底细,所以,她的控诉最为有力。我听着,无从辩驳。
嫂子,我对不起你。那也是李二妮的声音,摇摇晃晃,颤颤巍巍,像风中的煤油灯,随时要熄灭的样子。弥留之际,透着幻灭般的哀伤。
赵凤凰亲自上门,说她娘不行了,想见见我。赵凤凰肯定担心我不会去,从她的眼神就瞧出来。李二妮狠毒了些,竟然将自己被抵押也算我身上。她是可恨,但我不会和她计较。我随赵凤凰刚刚进屋,李二妮就这样说。
10
乔石头突然抓住我的手,紧紧的,似乎稍一松动,我就会给他几巴掌。我确实想揍他,可惜再没有可能。你这个狂妄的孩子啊,我在心里骂,难怪你躲得远远的,轻易不回宋庄,原来是逃了。
蚂蚁在窜蚂蚁在窜。
祖奶,你很吃惊是吧,孙儿让你失望了。后来我明白了,我其实是喜欢她。可那时年轻气盛,只想除掉自己的不安,不知道不安的原因是喜欢她。在有了那些女人之后我才明白的,可惜太晚了。你曾问我为什么不结婚,我现在告诉你,她们不能取代喜鹊在我心中的位置,虽然她们都很优秀,既有背景,又有学历,更有情趣。可是,我总是拿她们和喜鹊比,一比,她们就没了色彩。我和喜鹊已经没有可能,我知道,比来比去,毁的不只是我,还有她们,但把喜鹊从心上驱离,我做不到。她已经嵌到我的肉里,成为心脏的一部分。而且,随着年岁渐长,我的愧疚越来越深。我不知道怎么办,每次回来我都去看她。我想坦白,向她赔罪,可是见到她,我的勇气就丧失了。我不敢承认,只问她要不要帮忙。哪怕为她做一点点,我也会心安些。可是她从来不需要,她比过去还傲气。每见一次面,我都会矮一截,照这样下去,我就会变成蚂蚁。
不,你绝对不能成为蚂蚁,我声嘶力竭。蚂蚁在窜蚂蚁在窜。
就这么拖着,一直拖到现在。再不坦白,我自己就被压垮了。我的两个愿望,一个是为你建造祖奶宫,一个是向喜鹊坦白,求她宽恕。祖奶宫的事只需要按计划推进,现在,不,就今夜,我将完成另一桩心愿。喜鹊约我午夜去,她选择这个时间有些奇怪,但我没异议,她说几点就几点。祖奶,我不会再退缩了。依她的性子,或许不会原谅我。随她怎么惩罚,我都接受,只求她宽限时日,等我把祖奶宫建好。
我的心抽缩成一团,整个人陷入深深的恐惧中。向喜鹊忏悔,求她原谅,这是男人该做的,只是喜鹊未必原谅他,我太了解喜鹊了。我不知该阻止乔石头还是鼓励他。当然,我什么都做不了。我耳朵聪敏,却发不出一声嘶喊。蚂蚁在窜蚂蚁在窜。
祖奶,该说的都说了,我也该走了。乔石头松开我的手,站起来,又俯身将我鼻翼的几根发丝理到耳侧。你累了,歇着吧。
我听着乔石头开门、关门,听着他的脚步渐行渐远。叽叽、喳喳,狂躁的鹊鸣传来,难道它们预感到了什么?老天啊,我乞求道,乔石头是我唯一的亲人,饶恕他的罪过吧。
窗外哧的一声,我知道那是窃笑。他又来了,或许他早来了。我甚为恼火,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你出来啊,别鬼鬼祟祟的。
一团影子破窗而入。我看不到他,不知他青面獠牙还是如乌鸦通体乌黑,但我知道他的存在。死神?魔鬼?鬼魂?任何一个名字都适合。就叫他死神吧。
你是死神吧,我说。
死神的声音竟如丝绸一般光滑,真不简单,你怎么知道?
我哼了一声,世间的声音成千上万,你是最鬼祟的那个,你时常躲在暗处,我虽然看不清你,但清楚那就是你。别以为你躲着藏着,我就不知道。
死神说,你果然厉害。我不招人待见,躲在暗处没什么不好。
我说,你还算明白,可是,你为什么不滚远一点儿?永远离开人间?
死神哈了一声,那不可能,职责在身,我不能消失。
我冷笑道,冠冕堂皇,全是鬼话。
死神在床前立定,声音透着严肃,你是接生婆,该清楚的,有生,必然有死,不可更改,帝王也做不到。我须把他们引到该去的地方,就像你把婴孩引到世间,分工不同。你受人尊敬,被人颂扬,而我只能躲在阴暗的角落。
我说,没想到你还有理了。
死神说,怎么?难道你认为我说得不对吗?
我问,既是这样,为什么有的人能活上百岁,有人的出生就夭折?
死神说,我不知道,我只行使我的职责。
我追问,人的生死不由你决定吗?
死神沉默几秒,似乎难以回答。那不由我决定,而且我只决定死,不决定生。死神沉吟片刻,其实,生还是死,都由自己决定。
我说,胡说八道。
死神说,信不信由你,事实如此。
我说,你刚才说你引向死亡,这么快就不认账了?
死神说,你把逻辑搞混了。不是我引向死亡,而是人死了,由我引领。
我问,那你怎么知道?……你长着狗鼻子吗?
死神笑了,没错,我能嗅见死亡的气息,比狗鼻子还灵。
我满腔疑虑,为什么生死由自己决定?
死神说,不是所有的死亡都这样,但许多时候是由自己决定的。比如你,好几次想要寻死,你站在死亡的边缘,我嗅见气息,匆匆赶来,但都落空了。
一个个伤悲的画面掠过,或许是吧,我想。看来你还是不死心,怎么,现在要引我离开吗?
死神说,别把我想得那么坏。我不是冲你来的,你的身上没有死亡气息,而且我也没资格领你。
我说,少假惺惺的,这些天你一直躲在窗外,别以为我聋了。你来干什么?看我笑话吗?
死神说,我绝不是看你的笑话,说实话,我同样没资格。
我嘲讽,那你来干什么?不敢说吗?
死神说,无可奉告。
夜空传来喜鹊的叽喳声,我突然打了个激灵,结巴着,你是来?……不,这不可能!
死神叹息了一声。
我枯瘦的身子如水一样流溢,往床的四周漫去。我哀求,别带走他,好吗?要带就带我,我已经活够了,快点带我走吧。
死神说,决定权不在我。
我说,我现在就想死。我真是活够了。
死神说,你已经越过生死的界限了。
我叫,你什么意思?我永远这么不死不活吗?
死神说,我已经和你说得够多,我得走了。不要乱猜,一切都不可预测。
我骂,胆小鬼,你给我站住!
那团影子飘出窗外,消失在夜幕后面。屋子再次变得空荡,我感觉自个儿不是躺在床上,而是置身于没有边际的旷野。
乔石头这阵儿已经到喜鹊家了吧。我一面暗暗祈祷,一面努力竖直双耳,捕捉着村庄细微的声响。我从来没有如此安静过,也从来没有如此急躁过。我的心被劈开,四分五裂。
蚂蚁在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