喜鹊没有责备过黄板,从来没有。即便是坐监狱,黄板也是刚硬的。喜鹊守着她的那些喜鹊,掐算着黄板出狱的日子,等待她的丈夫、她的爱人归来。
喜鹊等到了,然黄板已经不是原先的黄板。他像霜打了一样皱皱巴巴,浑身散发着衰朽的气息。喜鹊跟他不是为了享受荣华富贵,原先没有,现在更没有,只盼有尊严有底气地活着。可是,黄板令她大失所望。数月后,黄板开始了他的伟大工程。不知从哪儿听说垴包山底埋着辽代某个国王,墓葬丰厚。喜鹊在宋庄出生在宋庄长大,从未听说过这天方夜谭。然而黄板很痴迷。喜鹊问他听谁说的,她猜那或许是玩笑话。黄板不答,好像那个秘密告诉了喜鹊,她就会昭告天下,坏了他的计划。喜鹊以为他一时冲动,折腾一番就退缩了。结果预料错了,连着四年,黄板都在掘洞。冰雪尚未融化他便开始动工,直至寒冬,每年只休息两个月。他完全着了魔。劝说无用,喜鹊也就不再废话。喜鹊喜欢往日的黄板,喜欢他的无所畏惧,喜欢他的杀气腾腾,不喜欢现在的土拨鼠。
一只喜鹊像受了惊,突然飞越喜鹊的头顶,落在另一侧,距她有二三十步,另外两只仍在她的西侧,亲密地互啄。另一个定是想第三者插足,被赶跑了。谁和谁是一对,喜鹊一看就明白。眼神动作与人一样,黏黏糊糊。哪只机灵,哪只淘气,哪只狂野,哪只木讷,她都知道。失恋的,她能听出叫声中的悲沉,相爱的,她能听出叽喳中的甜蜜。对那些有情有义的喜鹊,喜鹊格外敬重,比如一只丧偶的喜鹊,三日不食,立在最高的枝杈里孤独地鸣叫,喜鹊数次招手,它视而不见。为了能让它听到,她特意买了只哨子。那个黄昏它终于落到她肩上。而对无情的喜鹊,喜鹊也并不鄙弃,没有将哪一只驱逐,若受伤残,也能享受到和别的喜鹊一样的待遇,只不过她的目光不会长时间停驻。不管它们性情如何,都是她的忠实护卫,没有背叛过她。就如现在,被赶跑的喜鹊没去他处寻觅新欢,仍在昆虫背上恪尽职守。喜鹊拎起水壶和饭筐往坡下走,三只喜鹊立即飞起,环绕在她周围。它们未必能够保护她,但喜鹊为这份忠心感动。
洞在昆虫背与断魂崖之间,洞口如一口锅,出进须躬腰缩头,头皮与肩骨依然会碰到石壁。黄板凿得没那么光滑,若是触到鼓突的壁石,那也够疼的。入深七八米后洞穴突然变大,足有两盘炕宽,且能站立。那是黄板为自己开凿的休息室,是他吃饭睡觉的地方。他没有昼夜,时间分成两个部分:睡觉与干活。洞上吊了盏马灯,不知他从哪儿搜寻到的。灯火昏暗,喜鹊每次来都感觉自己马上会被黑暗吞噬掉,但直到她离去,灯火依然顽强地摇曳,就那么半死不活的。
靠墙的一侧有一张用木板搭建的床,铺了双层毡子,上面堆放着被褥、皮袄、衣服、鞋袜。床头放了一只塑料水桶。黄板每次回去,除了睡觉,购买必要的物品,总要背水回洞。他可以不吃,却不能不喝。哪怕是大冬天,黄板也喝冷水。喜鹊担心他喝坏身体,就算胃肠是铁打的,也经不住这么糟蹋。所以每次过来,总要提一壶热水。但即便她拎了热水来,他也喜欢喝冷的。而饭食没到昆虫背就凉透了。当然,他不在意这个。也不挑剔。只要填饱肚子,猪食也行。喜鹊每次要备三到四天的饭,于黄板而言,一日送一次与三日送一次没什么区别。如果丢一袋生麦子给他,他依然能够活命。喜鹊就可以两个月不用爬昆虫背。但喜鹊没那么做。要想唤醒他,就得多钻洞穴。
毫无疑问,黄板仍在凿掘。喜鹊能听到深处的声音,能看见隐隐的光亮。就这清晰、空洞的声音和昏暗的光来判断,黄板掘进工程并不顺利。一千多天,他凿了也就数十米。凿到那位国王的灵柩,他须活得足够久,有足够的力气。已经不能用疯魔来形容,黄板陷入自己制造的迷幻与癫狂中。昔日的丈夫正在变成魔王,召唤其魂魄,喜鹊责无旁贷。
喜鹊喊了一声,光团慢慢移出来。然后她听见他喉咙里的呼喘。凿掘时他似乎连气都舍不得喘,只待歇工才一起吐出来。还没到她面前,那光亮便隐没于黑暗中。她明白,他是心疼矿灯的电,尽管他弄回好多顶。喜鹊不止一次想过,在他心里,那些灯远比她重要。这么想的时候,她又嘲笑自己,开始和矿灯争风吃醋了。
黄板没说话,默默地摘掉矿灯。矿灯有自己的摆放位置,不像别的东西可以乱丢。然后,他舀了半搪瓷缸冷水。喜鹊说喝热的吧,黄板像没听见一样,咕咚着咽下去,渴了几百年似的。喜鹊拽他,他纹丝不动,直到喝完才直定定地盯住喜鹊。他的头发基本白了,个子原本就不高,一日日地开凿,又短了一些,也瘦了一些,立在那里宛如枯藤生出的白羽。还好,他的眼睛没失去光亮,哪怕在昏暗的洞室内,而且越来越亮,喘息渐渐加重。喜鹊再明白不过。她说先吃饭吧,但黄板等不及了,伸手扯过她,丢在床上。
黄板一手解喜鹊的衣扣,一手解自己的。不让喜鹊动,他要亲自来,且同步进行。过去他就喜欢这样。熟悉的动作,熟悉的神情,熟悉的喘息。喜鹊心里暗流涌动,这是好兆头。
来吧,快快来吧。喜鹊心底轻声呼唤。
一时间电闪雷鸣,地动山摇,翻江倒海,雨骤风狂。喜鹊淹没在混杂的声音中。石与石撞击,树与树缠结。飞鸟折断双翅,猛兽身首分离。噼噼啪啪,叮叮当当,吱吱呀呀,稀里哗啦。千万种声音,不停地搅拌、汇合,再分离、繁殖,生长出新的声响。
喜鹊闭着眼睛,突然发出怪异的叫喊。她不是在做爱,而是在救治垂危的病人。嘶喊是她的手术刀。
渐渐的,喜鹊感觉自己与垴包山融为一体,而黄板变成了一只巨大的钢钎,他凿击得凶狠、迅猛,仿佛他不只要击穿垴包山,还要击穿整个地球。
随着沉闷的喘息,黄板软在她身上。喜鹊摸着黄板瘦骨嶙峋的后背,等着他开一句玩笑,道出他和她之间的密码。她望眼欲穿。然而,她没等到,黄板已经开始穿衣服。他什么都没说,哑了一般。他拿出筐里的食物,狼吞虎咽,喜鹊赤裸着爬起,给他倒了半搪瓷缸热水。他瞄瞄她,淡淡地说,不用。喜鹊兑了些凉水端给他,他总算接了。
喜鹊穿穿停停,犹犹豫豫,仿佛忘记了先后顺序,又似乎在等待黄板重燃欲火。浓烟滚滚,但终归熄灭,她不甘心。也只有那一会儿,黄板还是原来的黄板。喜鹊有些丧气地看着他,不明白试验开端良好,为何屡屡失败。只知满头白发的丈夫依然会留在山洞中。
发现什么了吗?喜鹊问。她能猜到的,但还是要问。她只想听听他的声音。没有,他回答。有气无力,散发着陈腐的气息,就像腌渍过久已经烂掉的白菜。
悲凉漫过,停了停,喜鹊说,别累着。黄板没回答,他似乎要把说话的力气节省下来,那对他确实太重要了。
钻出洞口,阳光铺在脸上,喜鹊不由眯了眼。站了一会儿,她扭头,回望那幽幽的洞。风在吹,鹊在叫,日光跳跃,喜鹊深深呼吸了一口山野的空气,整个人便恢复了活力。她不会放弃黄板,不然,这个洞就会成为黄板的墓穴。
6
把乔石头从心里抠出去,她对自己说,并且那么做了。虽然那很难,虽然抠得不那么干净,但她努力了。事实上,在祖奶跟前流泪时,她生出那么一丁点儿希望。祖奶什么都明白,她相信。如果祖奶说让石头娶了你吧,那么她就会留在村庄。可祖奶只是摸着她的头。只是。喜鹊的念头彻底断掉。从祖奶家出来,她对自己说了那句话。她本来就是要强惯了的,说抠就抠,绝不拖泥带水。她到张家口不只是为了花志钢,也为了抛却过往。
心底鲜血淋漓,如铁骑踏过的沙场。乔石头只偶尔在梦里出现。他曾是她的梦,她的偶像。她不崇拜书里的英雄,只崇拜实实在在的乔石头。偶像进入她的梦没什么奇怪,但就这,也让她恼火。她不怪乔石头,只怪自己。作为惩罚,她会在次日的傍晚饿着肚子。这一招还算有效,饥饿袭击,食物成了梦的主角,烙饼、馒头、莜面窝窝、面条、炸糕、油饼轮番上场,有一个夜晚,她蹲在羊圈里与几只羊抢吃青草。而在白日,乔石头没在脑里停驻过一分钟。
和黄板在一起后,乔石头仅仅成了一个名字,和宋庄那些名字一样。涟漪也不会泛一下。就如去银行看见柜台上厚厚的钞票,不属于你,就是花花纸。流口水?那是你活该!黄板不差,他信任她,她也认定他。
黄板入狱,喜鹊没有流露出任何责怨,一心一意等他回来。她不自卑,更无哀伤,拒绝任何同情。那太可笑了。对于黄板坐牢,她大大方方,直言不讳。没什么可丢人的。花志钢每年清明回宋庄一趟,他试图安慰喜鹊,让她想开些什么的。喜鹊截断,让他多余的脑子操心自己就可。就算坐牢,黄板也是钢板。对亲弟弟,喜鹊没说更难听的话,但花志钢从此噤声。
喜鹊回到宋庄三天,就张罗建房。她将房址选在村西南的树林旁,高大的杨树便于喜鹊做窝。她不仅要为她和黄板考虑,也得为那些喜鹊着想。然后又在房屋四周种植了一圈杨树。她没试种别的树种,怕喜鹊不习惯。小树参天,得几十年了,担心喜鹊住不过来,喜鹊特意雇人埋了几十根椽木,每根椽木上都吊着数个敞口箱子。住二三百只喜鹊没有任何问题,如果喜鹊的数量增加,喜鹊打算再埋一些木桩。
喜鹊和乔石头再次见面,就在喜鹊的新家边,墙垛垒了不到一米。乔石头没什么变化,两腮的肉仍没长出来,呈塌陷状,左耳轮廓上类似痣的黑色斑点还和过去一样。他穿着普通,怎么看都不像老板。乔石头的传说喜鹊当然听说了,她以为他走到哪里都有保镖,没想到他孤身一人。她还朝他身后瞅了瞅,也许他刚刚喝退保镖,但什么也没看到。
两人简单地聊着家常,喜鹊淡定、自如,她不羡慕他的财富,纵有金山银矿,和她又有什么关系?自然她也绝不奉承。然后,他问他能帮上什么。他不是临时想出来、随口说说,是有备而来。他是认真的。喜鹊从他的眼神可以判断。喜鹊有些感动,不仅是为他的善意,更为他对她的尊重。喜鹊指着砌砖的人,笑着说,你能砌得比他们好吗?乔石头也笑了,说确实不能。喜鹊说,那就不用你了。乔石头说,你和小时候一样能干。喜鹊回敬,比你差远了。她和他的对话没有任何秘密,那几个干活的听得清清楚楚。乔石头留了手机号,喜鹊从未拨过。
乔石头又一次回到村庄,喜鹊已经搬进新房。他过来转了转,似乎是为了看飞来飞去的喜鹊,就如宋庄的那些孩童,但喜鹊总是感觉,他是特意过来的。叽叽喳喳的喜鹊成为话题的中心。然后,似乎很随意的,他认真而小心地问,我能帮上什么忙吗?喜鹊说,好好的帮什么呢?乔石头停了一下,好像在斟酌,然后依然是小心的,如果需要钱,说话啊。喜鹊说,有点积蓄,够我花了。乔石头神通广大,他或许可以把黄板捞出来,喜鹊脑里闪了一下,终是放弃。她不想求他。坐牢又怎么了?如果可以替换,她去坐都行。
乔石头每次回宋庄都要过来。他没进过屋,虽然她邀请过他。他喜欢站在院外,在叽叽喳喳的伴奏下说话。那句话他小心而不厌其烦地问,就差求喜鹊了。喜鹊一如既往地谢绝,他的善意令她温暖。也仅仅是暖而已。
黄板变成鼹鼠,不分昼夜地在垴包山挖掘后,喜鹊对乔石头的感觉发生了变化。不是她重拾了对乔石头的爱恋,恰恰相反,她对他更加排斥,但奇异的是,他在她心中的分量逐渐加重。他不再是一个名字,而是炸药包。她不愿听到他的消息,但每有他的消息传来,她便波涛汹涌,难以平静。她不能抵御他的魔力。准确地说,是抵御不了他身上腾腾燃烧的火焰。那直冲云霄的火,黄板也曾拥有过。她不曾想到那会熄灭,而乔石头炽烈依旧。喜鹊不想把黄板和乔石头比较,但那就像拒绝呼吸一样不可能。乔石头不回来还好,他每次现身,喜鹊都想把黄板从洞里揪出来,让两个男人来一场殴斗。衰腐的黄板或许不堪一击,但也说不定,乔石头会激起他的斗志,让他的攻击性重新回归。
又一个清早来临,喜鹊在欢快的叽叽喳喳中睁开眼。喜鹊掐算着日子,从听到乔石头回来的消息算起已经过去三天。除了给黄板送饭,喜鹊哪儿也没去。她在等乔石头过来看她的喜鹊。那已是他和她之间的仪式。但三天了,没见乔石头的影子。喜鹊不知何故。
喂过喜鹊,喜鹊拎着布包往钱庄的小卖部去。喜鹊和她的喜鹊距宋庄最近的房子也有上百米,可谓独自成村。确实,那是两个世界。因而消息隔绝,至少,不那么及时。除非有人特意告诉她。喜鹊想给黄板买几把火腿肠,再买几瓶酒。洞穴阴冷潮湿,喝点儿酒对他有好处。自然,喜鹊也为了探听乔石头的消息。他没回来,还是回来了但已经离去?必须弄清楚。那个仪式对她没什么用,但她仍然期盼。
推开门,喜鹊便意识到来的时间不对,除了宋丽华那张挂着假笑的脸,看不到别的面孔。宋丽华一边给她拿东西一边见缝插针地夸她豆青色的褂子好看,问她做的还是买的。喜鹊说做的。宋丽华又问在哪儿做的,喜鹊说镇上。宋丽华说难怪呢,小裁缝的手艺吧。喜鹊说是。宋丽华说也只有他能做出这样的款式,商场见不到呢。
小裁缝并不小,五十出头了,只是个子矮,不足一米三。他做衣服不用尺量,只用目光,肩、胸、臀,来回扫一圈,就记下尺寸。有的顾客犯嘀咕,非要他用尺子再量量,小裁缝也不说别的,只是用皮尺量在他困难些,须借助板凳。尺子量的与目光测的分毫不差,那是小裁缝的名片。小裁缝还有一绝是他的剪功,他从不用画粉,布料没有任何标记,剪刀信马由缰,但从不出错。
对宋庄这位长了一万零一个心眼的女人,喜鹊并不赏识。宋丽华对谁都笑,逮谁都夸,完全被面具罩着。她夸过喜鹊的发型、鞋子、裤子,夸过喜鹊的身材。有实话,比如夸喜鹊拿得起放得下,但多数的夸言过其实。喜鹊简单回应,绝不啰唆,更不飘然。
今天喜鹊想多磨蹭一会儿,就问她找小裁缝做过吧。宋丽华说还是前年做了一件大衣,小裁缝手艺好是好,但只有像喜鹊这般身材才配穿,像她这样的糟蹋了。宋丽华没有喜鹊纤细,但也很匀称。正好宋丽华把东西放到柜台上,喜鹊不再接话。
喜鹊的手伸进兜里,略一停顿,哎呀,这记性,忘拿了。宋丽华说,没事,先记上吧,下次一块算。喜鹊没有记账的习惯,说还是回去取一趟。宋丽华让喜鹊把东西先拿走,喜鹊说那也好。忽然就想,自己假模假式的,和宋丽华也没什么区别。当然,这假是为乔石头装出来的。
喜鹊放下东西,烧了两壶水,才去还货款。小卖部有六七个人,正张罗着支桌子,准备打牌。喜鹊站了几分钟,便获知了需要的信息。乔石头还未离去,那么她等着就是。他每次都要看她的喜鹊,这次怎么会例外?
又过了两天,乔石头还是没影儿。喜鹊正纳闷,思忖要不要去祖奶家一趟,宋品甩着膀子摇晃到院门外。他该是知道喜鹊在家的,但仍大声地询问,一副光明正大心里没鬼的样子。其实,他声音再大,村里人也听不见。喜鹊应了,跑过去拉开大门,宋品才背着手踱进来,左瞅右瞭,仿佛第一次来,看什么都新鲜。
一只喜鹊落下来,立在喜鹊肩膀,冲宋品叽喳几声。宋品咧嘴笑,果然是神鸟,我没说呢,就知道报喜了。宋品不敢糊弄喜鹊,但他的话向来掺着水分,喜鹊并不当真。上面的通知,喇叭广播后,宋品总要亲自上门告知。她住得远,他怕她听不到。也只有喜鹊享有这份待遇。这可是重要通知,宋品每每强调,令喜鹊感到好笑。有一次,他在喜鹊的院墙上张贴悬赏告示,叫她见了告示上的人及时报告,那可是有赏金的。喜鹊对宋品并不反感,宋品确实给过她方便,比如这宅基地,宋品是帮了大忙的。但喜鹊绝不讨好他,分寸和距离,她知道怎么把控。
宋品带来的消息竟然与乔石头有关。这确实重要,隐隐的兴奋从喜鹊的毛孔溢出。若垴包山被乔石头承包,黄板没准会被逼出来。乔石头绝不允许他在山底凿洞。只是,若黄板仍旧如衰朽的枯木,逼出来又有何用?没准从此灰飞烟灭了。逼出他凶狠的性子才是重要的。若真的可以,乔石头恐怕就遇到对手了。那是喜鹊渴望的。
乔石头不会亏待谁,更不会亏待你,我敢保证,宋品说。喜鹊问,他为什么不来?宋品说,我是代表他来的,有什么想法你和我说,我做得了主。喜鹊说,我知道你做得了主,但我想听他说。宋品问,那有什么不一样吗?喜鹊说,当然不一样。宋品说,你还是不相信我。喜鹊没言语,这是个机会,她必须好好利用。成败在此一举。她当然不会和宋品说这个。喜鹊目光灼灼,斩钉截铁,必须让乔石头和我说!
7
范长水离开后,喜鹊发了会儿呆,然后抓起那两只死鹊,拎上铁锨,出了院门。
喜鹊带给喜鹊无尽的欢乐,她喜欢那叽叽喳喳的叫声,没有比这更好听的音乐了。她不喜欢大雁的嘎咕,每一声都透着悲凉;也不喜欢猫头鹰凄厉的令人毛骨悚然的声音。别的鸟白天的鸣叫可能欢愉,夜晚便变得伤感,或吃饱时结实响亮,饿着肚子便只有微弱的声音而没有悠扬的声调。唯有喜鹊,无论昼夜无论冬夏无论生病还是健壮,叫声从无悲伤。这跟喜鹊的生活状态一样,乐也一生悲也一生,为什么非要苦着脸呢?衰朽破败是活,生机勃勃也是活,为什么要低眉顺眼低声下气?喜鹊喂养喜鹊,喜鹊也滋养着她。没有它们,喜鹊也许不是现在这个样子。
至于意外的惊喜,也有很多。喜鹊在野外看到稀罕物,总要给她叼回来,放在窗台上。彩色的丝带、铁钉、钥匙链、发卡、糖果、纽扣,有一次竟叼回一只避孕套。还捡回一条金项链、一只银耳环。喜鹊没有到处询问是谁丢的,喜鹊飞得远,问不过来,她也没打算据为己有。她挂在镜框的铁钉上,如果失主找上来,她会归还。只是她从未等到失主,项链和耳环被花志钢拿走了。姐,你也不稀罕,给我吧。花志钢不等喜鹊放话,就揣进兜里。喜鹊想阻拦的,但触到他乱糟糟的头发,话如生吃肉片一样吞咽下去。
也有难过的时候。它们生病、伤残、死亡。今早一开门,她就看见门口的鹊尸。另一只在树底下发现的。已是五月,它们不会冻亡,应该是生病。喜鹊急急地喊了范长水过来,她知道范长水帮不上忙,就他的医术,如让修鞋的补锅。但喜鹊仍然唤他,她期待奇迹。当然,期待落空。范长水一会儿说中毒,一会儿说染病,反正都有可能,但病亡的可能性更大。然后论证可能性更大的原因。喜鹊认为是因为衰老。喜鹊不是长生鸟,和猪狗牛羊,和花鸟虫鱼,和世上的男男女女一样都有生命周期。周期到了,就会离开尘世。范长水的作用在于,他的难以确定坚定了喜鹊的判断。那么,这就不用太过担心了。不伤感是不可能的,它们犹如她的家人。可以说,比家人更亲。但喜鹊绝不让伤感持续。已经死了,伤感有什么用呢?
以往,喜鹊把死去的喜鹊埋在河滩,那儿的土柔软,她能挖得深一些,不管什么季节埋,来年春天它们的坟上都会长出花草,有蝴蝶相伴。它们的魂灵可以随蝴蝶一起飞舞。另一个原因,埋深一些,猫啊狗啊就刨挖不出了。野猫野狗逮活的,死的也不放过。喜鹊见过猫狗吃掉死鸟的场面,羽毛遍地,残骸狼藉。喜鹊只防猫狗,没防人,自从被毛根挖出一次,喜鹊再也不往河滩埋了。
还是黄板出狱那年,埋掉,喜鹊就离开了。四野空荡,没有一个人。走到村口,喜鹊看见拎着铁锨、袋子和探针的毛根,知道他又要去田野探寻老鼠的粮仓。毛根擅长这个,据说他一次挖出过上百斤胡麻桃。每年秋天是毛根最忙的时候,宋庄周边的庄稼地都走遍了。有人说毛根挖掉了老鼠的粮仓,老鼠必因冻饿而死,毛根除掉祸患,该得到奖赏。也有人反驳,老鼠饿极就会窜进村庄,在柴垛、在柜底挖洞,偷吃的可不只是粮食了,吊着的肉、瓜干,甚至盗食油篓里的油,这损失都该让毛根赔的。就是随意说说,没有谁当真的。那没道理。再者,毛根要养活毛小根,多数人都体谅他。喜鹊不喜欢毛根,因为他射杀飞鸟。公家没收了猎枪,他偷偷制作了箭。喜鹊警告过他,他不敢射喜鹊,但别的鸟,诸如大雁、野鸭、半翅,就没那么幸运了。喜鹊没施舍过毛根,倒不是她吝啬,而是觉得一个男人心甘情愿接受他人的施舍,不管什么原因,那就完蛋了。但若碰见毛小根,恰好手上有吃的,她是很大方的。
两人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喜鹊的目光掠扫过他的工具,他也瞅瞅喜鹊的铁锨。回到家里,喜鹊有隐隐的不安或者说不适,她不知为何。洗完衣服,躺了一会儿,似乎好了一些。下午,那感觉再度袭来,好像受了惊。喜鹊倒了半壶酒,放在热水碗里烫过,自斟自饮。她平常也爱喝,而且从没醉过,随了白凤娥。就在喝酒的瞬间,毛根的眼神闪出来。她终于明白不安缘于何故。那不可能。她想。但越安慰心越乱。将剩下的酒倒进肚里,直奔河滩。
竟如她担心的那样,埋死鸟的地方被挖过,虽又填上,但乱糟糟的。喜鹊跪下去,双手快速挖掘。她抱着半线希望。挖到底儿,什么也没发现。喜鹊跳起来,疾步往村里走。
还是晚了,那两只喜鹊已经进了毛根和毛小根的肚子。毛根绝没想到喜鹊会寻上门,地上的羽毛还没清理。喜鹊大声斥责毛根,毛根也不作解释,只是垂着头。也就是斥责、警告,她不能把毛根怎么样。虽然毛根做了保证,再不挖死去的喜鹊,但喜鹊不再往河滩埋了,就近埋在树林。这也好,活着立于树梢,死了卧于根侧,生死与树相伴。只是这里比河滩硬,挖一个墓穴至少半小时。
埋掉那两只喜鹊,喜鹊直起腰,四下扫了扫。不会有人偷窥,那完全是下意识的。然后回屋,等待乔石头。除了给黄板送饭,偶尔去趟小卖部,喜鹊不再出院。等待乔石头似乎成了生活中的头等大事。但好几天过去,乔石头依然没有影儿。宋品倒是又来了一趟,喜鹊没给他好脸色。乔石头每次回来都要看她的喜鹊,顺便问能帮上什么忙。他等她说出来,她没有。绝不。现在,他要开发垴包山,需要她在协议上签字,却打发了宋品过来。好像他的嘴是纯金打造的。或是怕她不给面子,他脸上挂不住?还是另有原因?喜鹊猜不到。但乔石头不上门,她绝不签字。宋品不敢强迫她。在宋庄,没有哪个人敢强迫她。就算乔石头,也休想强压。喜鹊没打算为难他,他曾是她的梦想,她爱慕并且敬佩,就是现在,他依然吸引她。不是男女之间的吸引,而是别的。也许有情爱的成分,许多年过去,枯萎的情愫又开始滋长,但更多的是别的,他的不屈服,他的不颓废。他仍如弹簧和烈火。而她的丈夫却一蹶不振,如破了洞的皮囊。那么多次,他问她能帮上什么忙,她不需要。现在,她需要了。或者说,她终于想起,她需要他的帮助。帮她完成她的计划,让她衰朽的丈夫变得生龙活虎。照此下去,黄板就成了黑暗里的虫,直至死亡。现在黄板与死亡也没有多少区别。他呼吸,他挖掘,他吃饭,他喝酒,他与她做爱时仍地动山摇,但他没有魂。没有魂,那就是死,与她刚刚埋掉的喜鹊一样。这世上的活法有千万种,死亡也各式各样。黄板是有呼吸地死亡。她不能放弃他,他本不该这样的,她要把过去的黄板寻回来,为此她用了种种手段,不惜用自己的名声作赌注,但都没有让黄板起死回生。老天保佑,还有乔石头。她要把乔石头作为药引子,作为实施计划的先锋。喜鹊也想过上门找乔石头,原原本本向他道出。但喜鹊终是管控住自己。必须等乔石头上门,等他亲自张开他纯金铸就的嘴巴。当然,她也可能不会说得那么清楚,只要他过来,她就有实施计划的可能。乔石头没那么好哄,但也说不定。这么多年,他没进过她和黄板的家,令她困惑。如他再来,她要把他请进屋。只要他肯进来,她的计划就成了一半。没有阳光的投射,她可以把他看得更清楚些。
喜鹊在等,必须等。
8
乔石头姗姗来迟。距他回宋庄,已一月有余。其实,她瞥见过他的身影,几十米远。自然,她不会打招呼,绝对不会。她相信,他也见过她。虽然她住得远,独自成村,但她没把自己藏起来,一趟趟去垴包山,那非秘密。他如她一样哑着。现在,他来了。
清早,喜鹊们吃完麦粒饼渣,鱼贯而出。一只喜鹊却飞落至门口,就是那只受伤的喜鹊。已然痊愈,喜鹊就不再放它进屋。她只救老弱,不养懒鸟。鸟与人同,懒惰都不会有出息。喜鹊以为它要扮可怜相,期冀她同情它,赏它几粒玉米或麦子。曾有喜鹊那样,喜鹊懂那眼神,当然,喜鹊没可怜它,更不会施舍,哪怕她的麦子堆成山。喜鹊正要轰撵,它振翅啼鸣,透着说不出的欢愉。喜鹊马上明白它不是因为饿着肚子乞求她,而是与她相处日久,生出了依恋。它边跳边旋转,像技艺高超的舞蹈演员。腹如白雪,双肩如棉,头颈和长尾则如墨染,两翅也是黑的,但细细端详,特别是阳光下,泛着隐隐的蓝光。它唤起了喜鹊的柔情,喜鹊抓了半把麦子撒到地上。不是施舍,而是奖赏。它没往里走,跳了数圈,叽喳着飞向空中。喜鹊扑到门口,仰头追着那个黑点。它当然不会离开她,傍晚就会落至院落外的枝丫上,但喜鹊却有久别的不舍,黑点消失,她仍盯着蓝色的天空发呆。
缩回目光,便看见了乔石头。他站在半人高的院墙外,穿了件深蓝的夹克衫。他似乎更瘦了,脸色晦暗,但双眼仍蓄了过量的电能,锋利,明亮。
你瞅喜鹊的样子好特别,感觉你要随它们飞起来呢。乔石头先开金口。声音真是奇怪,没有随他的财富累积而变化。喜鹊心里一动,她确实梦想过双臂化翅,与她的喜鹊一起飞翔。可惜,梦终究不能成真。
一大早喜鹊就叫得特别欢,想来是迎接贵客,喜鹊说,可惜都去觅食了,只剩了树上这几只,不然肯定要赛过锣鼓的。
乔石头啊哈一声,能有这待遇,真是太开心了。喜鹊问,听说你早就回来了?乔石头点头,早该过来的,忙得要命。喜鹊说,大人物都这样。乔石头笑,你可别取笑我,不过挣了几个闲钱,勉强糊口,算什么大人物!喜鹊问,那怎样才算大人物呢?都说你跺一下脚,整个县都跟着颤抖。乔石头皱眉,不知谁这么编派我,喜鹊,那纯属胡说八道,你别信。我只是个生意人,和卖扫帚铁锨的没什么区别。他摆出谦卑的姿态,毫无必要。在喜鹊面前,尤其如此。她欣赏的是他的另一面。喜鹊说,今天不忙了?乔石头点点头,今天有点空,过来看看。喜鹊说,就剩这几只了,随便看。乔石头说,一只就够了。他没仰头,直视着她。喜鹊的心忽然一阵惊悸,仿佛他的目光带有电流。他没有进院的意思,她也没邀请他。她没躲也没缩,下巴略略抬高了些。
乔石头先退缩了,他偏了偏头,仿佛旁侧有什么东西吸引或妨碍了他。喜鹊不是想在气势上压制乔石头,完全是习惯使然。乔石头转了话题,问小更的情况。喜鹊纠正,是花志钢。乔石头抱歉地笑笑,哦哦,花志钢,瞧我这记性。喜鹊简单说了,因为她知道乔石头才不关心花志钢在哪里,在干什么,不过是没话找话。
几天前,花志钢回来了一趟。喜鹊明白他为什么回来。乔石头拎了块肥肉,不知多少人流口水呢,远在张家口的花志钢自然也嗅到了。他已经把户口迁至市里,那是他入赘的一大成就。花志钢不像喜鹊预料的那样糟糕透顶,当然也没出息到哪儿。他糟乱的头发,他浑身的油盐味,他皱巴的衣服,他开裂的皮鞋足以说明。倒是住上楼房了,不是他挣的,是岳丈岳母的老屋拆迁换的。他与外地的大姨姐还起过纠纷。花志钢每次回来,都会带一堆乱七八糟的消息。喜鹊能做的就是适度倾听。而对花志钢绕了半天弯儿终是问出的话,喜鹊也明确告诉他,如果那三间尚未坍塌的老屋能卖掉,所有的钱归他,至于土地,他迁走户口那会儿就被村里收走了,她不可能再把他的土地要回来。花志钢有些失望。但喜鹊能怎么办呢?这一切,能对乔石头说吗?
又说了些别的,乔石头仍没有离去的意思。乔石头可不是吞吞吐吐的人,唯一的解释是金口难开。他只允许别人求他。喜鹊心里冷笑,除非他亲口讲,若还是打发宋品,给座金山她也不会签字。
垴包山有你的地是吧?乔石头问。那时,日头已经变得苍白。
怎么?喜鹊的目光微微颤抖。他到底还是说出来。
我打算开发垴包山,所以——
喜鹊打断他,如果要谈这个,不能站在这里谈,那太随意了,你不敢进屋?我没养狼也没养狗。
乔石头不自然地笑笑,那倒不是,一会儿我还要——
喜鹊说,我也有事。晚上,午夜时分你过来,我备上酒菜,夜里清静没人打扰,想怎么谈就怎么谈。你别紧张,我吃不了你,这世上敢吃你的人还没生出来吧。怎么,怕了?
乔石头说,你还是这么厉害。
喜鹊说,那就说定了。
乔石头犹豫里闪过疑惑,但还是点了头。她知道他没怕过什么,他本该应得更痛快。她不在意这些,他来就好。
乔石头走后,喜鹊给黄板送了趟饭。没变化没惊喜,他先将她丢在床上,在她的身体上掘进,然后开始吃喝。做爱已经唤不回原来的他,喜鹊算是明白了,无论那火舌蹿得多么高,终究还是会熄灭。离去时,喜鹊叫他明早必须回去一趟。他没吭声也没点头。喜鹊说,有重要的事,你得回去。黄板仍没反应。喜鹊说,如果你不回去,或许就见不到我了。黄板这才耸耸肩,仅此而已。看样子,她的死活他都不顾了。喜鹊发狠道,明早,我若活着,而你没回去,你可听清了,我要将这个洞炸平。我说到做到。我知道你在哪里藏了雷管。黄板虚弱的目光这才爬到她脸上。喜鹊不再看他,她知道她的话起了作用。她钻出洞口,如以往那样,但心比以往硬了许多。
夜幕降临,喜鹊开始准备饭菜。熏肉、羊杂是从小卖部买的,她削了三颗土豆、两根萝卜,打算炒土豆萝卜丝。酒早早摆在桌上,两瓶。她不知乔石头有多大酒量,两瓶该是够了。也许他喝惯了好酒,不屑喝她的酒,但她有办法让他喝,只要他进门。她相信他会来,他从来就不退缩。她想自己是疯癫了。疯就疯吧,她别无选择,成功与失败,就在今夜。
饭菜准备妥当,她坐在椅子上,边等边在脑里预演。每个步骤,每个细节,每句话,都必须考虑周全,让一切朝着她设想的方向发展。如果他不来呢?她突然自问。她有些担心。很快又摇摇头。乔石头既然应了,就不会临阵脱逃。乔石头怕过谁呀?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午夜时分,喜鹊的叽喳突然溅起,惊恐,狂躁。喜鹊明白乔石头来了,她在叽喳声中辨析出脚步声。他惊着了她的喜鹊,它们也吓了他一跳吧。
喜鹊站起来,拉开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