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
回到宋庄,疑团仍在脑里悬挂,犹如巨大的蜂巢。蜜蜂飞出飞进,时不时地蜇我一下。我无法破解,束手无策。也可能我不愿意破解,情愿用自欺欺人的假象迷惑自己。所以,那几个月我极少想李春。他在德王府,白礼成和白花没有下落。石头和疑团。一种痛覆盖着另一种痛。没有接生这镇痛剂,我不知自己的日子会过成什么样子。
腊月二十八的夜晚,李夏归来,冷清的家终于有了喜气。虽然穿着臃肿,我还是看出他黑瘦了许多,但人很精神。他带回了肉干、炒米、奶豆腐、果干,还有一张羊皮。他初一晚上就走,满打满算,他在家也就三天。我恨不得把每一分钟都拽得长长的,但又提心吊胆,生怕抓壮丁的突然袭击。每隔半月,那队人就来一次,好像那些未成年的男子半月就可长成壮小伙。不只当高粱军,还要修什么工事。哑巴钱拜日都被抓走了,其他人就更不能幸免。钱拜月卖地的钱没有半个子到大姨太和三姨太手里,大姨太没钱贿赂,眼睁睁地看着钱拜日啊呜挣扎,被砸了一枪托,钱拜日才老实了。钱家何等风光,但衰落得太快。钱拜日再未归来,数年后听说他被拉到狼窝沟给日本人挖地道,完工后为防止泄密,所有人被押到安固里淖活埋了。某个清明,我碰见了大姨太。她刚给钱拜日烧了冥钱,颤颤巍巍,双目混浊却喜气盈盈。她告诉我,钱拜日会说话了,不再是哑巴。她逢人就讲,恨不得宋庄每个人都知道。她本来病入膏肓,可因为钱拜日会说话了,她突然间长了精神头儿,每天唠唠叨叨的。她在和钱拜日唠嗑。服侍她的钱拜红偶有打断,就遭到她的呵斥。直到临终前那晚,她还说问钱拜日是不是要下雨了。钱拜日说阴得厉害,她嘱咐他穿上雨鞋,少乱跑,然后才安然合上眼睛。
扯远了。
李夏想去看他姐,我拦住了。他不宜抛头。我甚至想把他像秘密一样藏在心底。李夏乖顺,知道我担心,就没坚持。李夏拉骆驼常走的路距苏尼特右旗尚有近百里,他未能去看望李春,说改日专程去。我说亏得你没去,他人在张家口呢。我告诉李夏,李春和德王关系很密切,李夏还说等他去劝说,哥哥或许会听。我知道他想为我分忧,李春怎么可能听他的?脚下的路,都是自个儿选的。他问到白礼成和白花,我没告诉他在张家口看见的那个身影,只说没有消息。我绝不让他与我一同承受。而他也是这样,我问什么,他都说挺好。我说李贵爷留下了话,如果愿意,也可投奔李贵爷。李夏犹豫了一下,问怎么才能见到他。我不知怎么才能见到李贵,他神出鬼没的,但他总会来的。我说如果李贵下次来,我会问清楚。李夏说再说吧。他的犹豫其实就是答案。
我不敢睡,虽然睡梦中我仍如六耳猕猴,但万一睡沉了呢?我不敢冒险。我听着风的吟唱,枯蒿飞过屋顶的嘶喊,雪粒摔打大地的声响,自然还有可疑的脚步,以确保及时推醒李夏,让他逃离。我的耳朵从未骗过我。
除夕夜,我听见了哭泣。不止一个女人,我能分辨出来。每逢节日,都会有人哭泣,就像商量好了的。还有甩鞭子的声音。没有鞭炮,只能用鞭子迎接新年。我的儿,我的李夏则给我唱了《拉骆驼》,我至今记得那伤感的词曲:
一出大门扬了一把沙
双手手擦泪
我上不了马
马蹄蹄踢来
铜铃铃响
我把哥哥的心揪上
走三步来退两步
我把哥哥的腿抱住
……
我眼睛酸涩,李夏察觉,说大过年的这曲不合适。我说蛮好,有情有义。李夏说在路上使劲地吼,其实很痛快。我让他接着唱,他摇摇头,说就会唱这几句。我知道这孩子,是怕我心酸。我说他已经到了成家年龄,该张罗着提亲了。李夏腼腆地笑笑,说怕是没人看得上。我逗他,就怕你挑花了眼呢。
那是个快乐的除夕,犹如蜜饯,几十年来我常常回味,甜蜜又酸涩。
初一早上,赵小铺一老汉喊我给他儿媳接生,总是这么巧。但有什么办法呢?我嘱咐李夏老实待在家,千万不要外出,拎了包袱就走。折腾了一天一夜,孩子平安,产妇却是大出血,当然终是保住了命。我匆匆赶回宋庄,李夏已经穿戴妥当,要上路了。我未能给他准备干粮,每每想起,锋利的刀就会刺穿我的身体。
初二,我剁了馅,包了饺子,等待李桃两口子。初二三拜大年,而我的李夏却逆风向北。没有一个拉骆驼的不愿意守在热炕上,但也没有一个拉骆驼的因热炕而延迟行程。李夏昨晚到孟家坡,这会儿该走出十多里了。我想着李夏,耳朵捕捉着来来去去的脚步声。姑爷的两个哥哥都被征走了,一家不过三,他因此幸免。但真正的原因是使了钱。李桃一直未孕,不受夫家待见。我被奉为观音弟子,四处接生,开方治病,对自己的女儿却没有办法,我能做的就是不断开药。李桃每次来都向我历数婆家如何如何嫌弃她、克扣她,喝粥从来都是最稀的那碗给她,盛菜的勺头从来是斜的,给她的永远是半勺。掏灰生火、洗锅刷碗这些活儿多半是她的。她伸出两手让我看,密密麻麻的伤,好像满指头的红蚁,那是沙蓬扎的。整个就是受气包。自然,她也向我抱怨那些药吃得她怎么反胃,因常年吃药,她的舌头都黑了,女婿骂她放个屁都是药味儿。他不怎么靠近她,每次都是她涎着脸讨好,她对他失望到极点,但仍希望能生育。她想当母亲。李桃的苦水积攒到一定程度,就会回来。我由她倾倒。倒出来就没那么憋了,不然会撑坏。我从未煽风点火,总是息事宁人,劝她忍忍就过去了。只有享不了的福,没有受不了的苦。有稠吃稠有稀喝稀,饿了勒勒裤带。生火洗涮也没什么,年纪轻轻,手脚利落,累不坏的。她说,我劝,直到她的嗝渐渐平息。而她每次都是一路打着嗝进门,仿佛半个世界的气都充她肚里了。宋庄人听到嗝声,就知道李桃回娘家了。
我拜访过李桃的婆婆,她确实难相处,但也并不是刁蛮无理的人,若顺着她,好言好语的,就算不孕,也不至于针尖对麦芒。但李桃不肯,当然也不会。她习惯了别人哄她让她,从不肯主动低头。这是我之过,都让我惯坏了。我多次劝李桃让着婆婆,毕竟婆婆是长辈。猜猜李桃说什么:老眉老眼的,我还哄着她呀?噎人倒是李桃的强项,我能想象到她婆婆尝到这滋味的心情。
平时她一个人来,拜年与女婿一道,当着他的面,她的嘴巴紧闭着。若她的嗝打得厉害,我就会把女婿打发回去,留她住几日。若嗝得没那么厉害,就说明这一段在婆家还算顺畅,我就让她回去。趁着关系回暖,焐着总归好些,不焐很容易凉。
我不知道这回李桃憋没憋气,憋了多大的气。我听一会儿,出门瞅一瞅。快中午了,女婿才冲进来。只他一个人,双手空空,进屋摘掉狗皮帽子,满头的汗,冒着腾腾热气。三角脸则是青紫的,仿佛帽子透风,寒风削割,缩小了许多。双眼被一团一团的惊恐撑着,似乎裂开了,瞳仁鼓着,几乎跑出来。我急问他出了什么事。他还没从惊惧中醒过神儿,嘴唇哆嗦,就是发不出音。我血往上涌,厉声问,李桃呢?说话呀!他蹲在地上,号啕大哭。我顿时天旋地转,下意识地抓住门框才没摔倒。
我一路疯跑,女婿被我甩出十万八千里。
那时,李桃已经躺在门板上。她不是正常离世,不能抬进院子。黑棉裤黑棉鞋,棉袄却极其鲜艳,喇叭花肥嘟嘟地开着。她的脸白得出奇,而脖子上凸起的紫色勒痕如粗大的链子,在西风的吹拂中,似乎来回晃荡,哗啦啦地响。她的手是冰的,脸是冰的,嘴唇是冰的,额头是冰的,眉毛是冰的,耳朵是冰的,整个人都是冰的。我本应该号哭,可我也冻硬了,怎么也张不开嘴,几个冰球悬挂在睫毛处,来回碰撞,但没有声。待冰球垂散到地上,睫毛立刻生出新的冰球。
后来有人过来,李桃的公婆,三张陌生的面孔。他们劝我先进屋,这么冷的天,能把骨头冻酥了。我木然地摇头。李桃的婆婆甚至想拽我,我把她的手拨开。几个人陪我站了一会儿,相继离开。
然后是女婿,他将怀里的白茬皮袍披在我身上。我扯下来盖在李桃身上。李桃体弱,从小就不抗冻。遇有变天就流清鼻涕。女婿将自己的皮袍脱下来,盖住我的肩和后背。他叫了声娘,我没理他。他又呜噜了什么,我没作任何回应。他便垂着头立在一侧。很快,他的牙齿磕碰出声响。我说你回吧,我想单独陪桃儿待一会儿。磕碰声渐渐远去。
我不需要他站在这里。李桃也不需要。
我就这么呆坐着,满耳满脑的杂响。风停了,但沙粒不时击到脸上,像自个儿跳起来的。不知什么从头顶掠过,我往四个方向瞅瞅,什么也没看到。
突然听见嗝声。很轻,但我听到了。
那声音再熟悉不过。我叹口气,嘴终于张开了。
桃儿,又受委屈了?人生在世,大灾大难都不能避免,受点儿委屈算什么呢?多拉几下风箱又咋的?多洗几个碗又累不着,怀不上娃的女人有的是。你认为是短,那就是短,你想开,那就没什么。人各有短,只是你不知道别人的。
我像以往那样劝解开导着李桃。别人都有排堵的办法,要么学驴叫,要么拉风箱,可李桃憋了气,只会找我。我不厌烦,可不能总在她身边。积郁太重,就寻不到出口了。
嗝声渐频渐响,如数百条鱼同时在吐水泡。有的飞至高空,有的落在地上,有的砸到我脖颈上。然后,渐弱渐低,直到彻底消失。
我没有回天的法术,不能把李桃从另一个世界拽回,我能做的就是不让她揣着积怨离开。
暮色合拢,公婆、女婿及那些人又围上来。他们不由分说架起我。我说我能走的,让他们放下。他们试了一下,但我的腿伸不展,站不稳当。他们便又架起我。
进屋并非将我放到炕上,仍然架着,两个女人蹲伏下去,由脚开始,渐渐向上拍打,直到双肩。再由双肩向下揉捏。没碰我的耳朵,虽然耳朵并未冻僵。寒冬的塞外常常冻死人,对冻麻木的人,琢磨出不同的解救办法。我终于能站立了,他们搀我来来回回走。经络舒展后,李桃的婆婆端来一碗红糖水让我喝下去。那些人才七手八脚把我扶到炕上。
躺了片刻我就坐起来。我不是来睡觉的。李桃的公婆、女婿立在炕沿,镇定却又不安,颠三倒四地解释。必定在发现李桃那一刻就酝酿准备了,等我兴师问罪。我明白的。可那有什么用呢?李桃还能活过来吗?我没指责过李桃的婆婆,李桃每次诉苦,我还替她婆婆说话,以至于李桃埋怨我偏袒外人。现在我也没打算指责她。临走,虚空的目光扫过那几张模糊的脸,只留下一句话:记得常给她送些钱。
桃儿,别怪你娘。
8
必须给他们点儿颜色瞧瞧,乔石头说。
我不知他说的颜色是什么,但他说话的口气让我害怕,我猛一抽搐,小臂突起。乔石头又惊又喜,祖奶,你会动了?你听到我说话了对不对?我就知道你听得到。乔石头抓住我的手,又抚又摸,祖奶,你要告诉我什么?你放下,这么举着会累的。
手臂又僵又硬,乔石头可能被吓着了。他连喊两声麦香,忘了麦香已被他打发回去。
祖奶,你这是干什么?生气了?乔石头说,我知道你宽宏雅量,菩萨心肠,你这样的人,他们竟然……虽是陈年旧账,也让我气愤,所以……他停顿一下,好吧,你反对,我就饶了他们,你放下吧。听听他这口气,好像可以随意妄为。不管怎样,他放弃了可笑的“复仇”,我的小臂没那么硬了,由他慢慢放平。
好吧,我把他们的名字也刻到功德碑上。
蚂蚁在窜。
9
若风能钻进身体,祈愿吹散我的哀伤。
但风可以削割皮肤,能把我卷到高空,却不能在心上游走。只有接生可以让我忘记悲痛,那是我的神药。可并非每个日子都有孩子出生,特别是李守信抓壮丁以来,能怀孕的女人少了大半。幸好许多人远道请我,不然我几乎要失业了。
不接生的日子,特别是夜晚,很难熬,亏得有白杏。我合上眼睛,她便闪出来。有时在高空,有时在屋顶,有时她就站在窗台上。那多半是约我飞翔的。我喜欢飞,但每次都得白杏带着。我稍有犹豫,白杏便会鼓励,别怕,娘,我护着你呢。飞过多次,我仍然没有独自飞翔的勇气。我护着你呢。白杏这样说,犹如施了魔法,我顿时身轻如燕,跟着她飞过河流飞过草地飞越大山。有时她带我飞到张家口上空。我俯视着来来往往的人,搜寻白花的身影。虽然未能如愿,但我从未放弃。我在飞翔中进入梦乡,入梦仍然在飞。从梦到梦,没有距离,难分界限。直到黎明来临,或号角似的脚步声响起,我才会醒来。
但是哀伤依然扎了根,任凭怎么努力都挖不干净。
民国三十三年初冬,我去张北城接生。虽然有压力,但我没有放弃自己的天职。五日后,我回到宋庄,发现窗户被砸了。我没有叫骂,堵塞窗户,生火造饭。
傍黑,钱广万的三姨太登门。某日,我在接生归来的路上遇见挎着空筐的三姨太,她的日子并不比大姨太好过。她愁眉苦脸,说跑了半日,连一根野菜也没挖到。我拿出两个馒头给她,那是我一半的喜赏,她千恩万谢的。当天她送了我一个拨浪鼓,还有她自己缝制的布娃娃。这是她第二次登门。她神色不安,说白天就想过来的,但怕人瞅见。我知道谁砸了窗户,正巧路过,她说着瞄瞄门口,仿佛有人跟踪,并且会将她暴打一顿。我立即打断她,别跟我说这个!三姨太惊愕地望着我,我意识到语气生硬了,努力挤出一丝苦笑,肚里有气,总要撒出来,不管是谁,由他们吧。若知道是谁,我会更难受。三姨太尴尬地,我还以为……我说,不过还是谢谢你。三姨太说,你是积德的人,他们不该的。我说,我不计较。她依然有疑惑,我没作解释。三姨太感叹着,起身欲离去,我给了她一包盐,一张饼。显然她感觉受之有愧,别有意味却又漫不经心地问,你大儿子是不是在张家口?我暗吃一惊,问她怎么知道,三姨太惴惴地,我也是听说的。
三姨太半遮半掩,但我明白,李春在德王府当侍卫的事,已在宋庄传开,砸窗户多半是冲着李春的,够不着李春,只能拿我出气。而我一趟趟去张北城,虽然并不是每趟都给日本女人接生,但他们认定我有罪。代李春受过绝不冤枉。
我与李春的行径岂能相提并论?没法与人理论,只能默默承受。我再次萌生劝李春的念头。我不知李贵叔为什么没有如约回来,他行踪不定,我倒不怎么担心。已经不需要李贵叔阐述道理,我早已懂得。回头是岸,我是李春的母亲,有职责劝他。
我估摸着李夏快回来了,打算和他一起去张家口。母亲和弟弟一起劝说,李春该能听进去些吧,但愿。
黄昏,刮了一天的风终于停歇。我拎着筐,想把北风刮至墙角的沙蓬和八条腿拾捡回屋。塞外风大,俗话说一年一场风,从春刮到冬。当然风大也有好处,比如沙蓬和八条腿,就是老天送给庄户人绝好的烧柴。沙蓬有脸盆大的,有锅盖大的,周身都是刺,须戴着手套拾捡。八条腿是宋庄人命名的,八个枝杈,没有头尾,难分上下,犹如八条腿在奔跑,速度极快。八条腿比沙蓬还易燃,只需一粒火星。宋庄有个男人外号八条腿,跑得快,脾气也大。他与相好幽会,那家男人进屋,他从窗户跳出去,眨眼就没了影儿。那家男人看见背影,追到家里,八条腿坚决不认账,还说被诬陷,把那个男人打伤。便有了歇后语:八条腿偷人,倒打一耙。
我抓抱起混裹在一起的沙蓬和八条腿,突然一呆。数十只黑色蚂蚁争相逃窜,如同末日来临。我被惊着,呆立着,大脑一片空白。沙蓬和八条腿纷纷扬扬地落下去,重新将蚂蚁盖住。我浑身打战,不知如何是好。草木皆枯,怎么会有蚂蚁?是沙蓬和八条腿携带来的,还是蚂蚁原本就在墙角的洞穴里躲着?我不惧兵匪,不惧狂风,但这小小的蚂蚁却让我心惊肉跳。
终于有了意识,我反身抓了五股叉子,如临大敌,瞪着眼睛,肌肉紧绷。如果家里有帮手,我不会一个人应战。
我猛地将沙蓬和八条腿翻开,挥叉狠戳。蚂蚁却不见了。我惊魂未定,瞅遍墙角,不见蚁洞。防止蚂蚁附身于沙蓬和八条腿,我用叉子挠着,翻了五六遍,仍不见蚂蚁的踪影。我不知所以,木桩般呆立了好半天。也许蚂蚁都钻进了墙角的缝隙,趁我抓武器的空当。也许是我的幻觉。已是初冬,怎么会有蚂蚁?也有可能蚂蚁都躲进了沙蓬和八条腿的身体里。我没再拾捡,将八条腿和沙蓬统统抛到院外。
我胡乱吃了一口,早早躺下。虽然是虚惊,却难以平静,总觉得要发生什么。眼皮也跟着捣乱,如刚刚出水的鲜鱼,摁都摁不住。偶尔黏合在一起,我看不见白杏,到处是爬窜的蚂蚁,如同浓墨奔流。我不敢再合眼,直直地瞪着。
午夜时分,我爬起来。虽然没听到声音,我还是拉开门缝儿,探头张望。好像耳朵突然失聪,我需要眼睛的辅助。天幕幽深,明月低垂,房屋、树木、墙头沉寂安详。没有呼噜、没有哭泣、没有呓语、没有枪声,这死寂让我更加不安。我是彻底失聪了还是被世界抛弃了?然后听到牙齿的叩击声。我松了口气,声音还在,听力还在。那么,是世界弃我而去了?如果是白日,我定会挨门求证。黑天半夜,唯有等待。
我合了门,再次躺下。黎明时分,终于捕捉到声响。我担心是幻听,侧耳细辨。没错,那声响沉稳,结实,并且朝着宋庄的方向。我第一个念头是李贵叔。但再细细分辨,那不像马蹄声,平缓,有力,应该是骆驼。是李夏!我一跃而起。兴奋过度,竟将裤子穿反了,又脱下来重穿。
我扒开门,蹄声却消隐了。天色发白,西斜的月亮仍如喇叭花一样盛开。老天,难道耳朵真的出了问题?明明听到了声响,怎么没有呢?我愣怔间,声音又响起来,不是蹄声,而是急促的脚步。那不是李夏的。请我接生?倒是有可能,但说不清为什么,我紧张得心阵阵抽缩。确定是来找我的,因为脚步声在大门外停住。我起身迎出去。
乔师傅!听到孟姓男人喊我,我的心直线提起来。我努力地往他身后瞅去,不见李夏。什么也没有。我双腿酸软,强作镇定,问他从哪儿来。孟姓男人说从库伦返回来的,他的声音摇摇晃晃,让我想起御风旋转的八条腿。我等他的下文,他却停下来。他的迟疑和不安犹如利刃,削断我最后一丝念想。我的心突然坠入黑暗中。李……夏呢?仿佛那不是心底呼唤了千万次的名字,我停顿好久才叫出来。乔师傅,我对不住你啊。孟姓男人靠着栅门,手指门外,却发不出音。我站立不稳,往前扑倒。我抓住他,他扶住我,谁也没有倒下。那是个奇怪的姿势,就如高低不齐的四腿板凳,支撑着从天而降的重物。孟姓男人身上散发着浓重的混杂的味道。我第一次感受到气味的重量。就在那个姿势中,在浓重的气息的重压之下,孟姓男人的声音传入我的耳朵。声音比气味更重,每个音都是锤子。
孟姓男人搀着我向外走,那重击仍在持续。世界并未沉寂,但我宁愿世界静默。永远静默。
骆驼在树上拴着,李夏在驼背上横着。孟姓男人让骆驼跪倒,我扑上去,抱住已经发硬的李夏,想把他搂在怀里。他纹丝不动。孟姓男人拽开我,将捆绑着李夏的绳索解开,我才得以看清楚。儿,我的儿,他双眼紧闭,双唇紧闭,再也不会应我了。
昨日黄昏,离宋庄尚有七八十里,驼队遇到了高粱军。与土匪一样,多数情况下,他们只抢物不伤人,乖乖交出来就是。李夏不过动作慢了些,就遭到高粱军的扫射。孟姓男人立在我身边,不停地向我赔罪致歉。我让他走,可日上三竿,他还竖着。这不怪他,拉骆驼凶险,他早就告知。这是意外,又不是意外,但与他无关。他没必要自责,更不需要道歉。正午时分,孟姓男人终于离去。冬日,万物的影子都会变长,那天我看不到自己的影子,目之所及,只有物,没有影。
李夏躺着,没有身影。我亦没有。我守着,只想一个人守着,直到日暮。
次日,李夏被葬在公爹、大旺的脚底。那是他的归处,没有选择。是乡亲们帮的忙。仇视我的人挺多,但更多的人感念我的好。
整整两日,我水米未进。丝毫没有饿的感觉,反而像吃多了,肠胃以及胸腔满胀着,如紧绷的鼓。我没有瘫软,守在李夏身边时,我以为再也站不起来了。至天黑,想起该为李夏准备衣服,双脚顿时有了力气。那些帮忙的人,我也给准备了饭,他们谁也没吃。我不说话,但手脚没有停下,做该做的,能做的。宋庄人说的话:硬梆。或许就是因为我丧子却可以强力支撑。他们不知道的是,我的心已经是枯灰。
第三日,我熬了点粥,喝下去,穿戴整齐。我想到那边去。父母、公爹、大旺、李桃、李夏、白杏、白果都在那边,我想和他们在一起。至于李春,我管不了也劝不应,听天由命吧。那个世界对我更有吸引力。没有刀枪,不用交那么多的税。每个人最终都会到那边去,趁我还清醒。清醒着去最好。
我踩着凳子,将绳子悬在房梁,挽了个活套,将头伸进去。绳子暖暖的,那是去另一个世界的通道。我很平静,没有哀伤,没有悲痛,只有与亲人会面的祈愿。
就是那个时刻,我听到急促的脚步。与孟姓男人的脚步不同,我能辨出来。我在凳子上立定,把绳套从脖子上移开。我若去了,那些婴儿怎么办?那是天命,我不能违抗。我没再犹豫,扯掉绳子跳下地。来人进院,我已经准备妥当。确实,是请我接生的。
一夜忙活,母子平安。那家人致谢,说我是菩萨现身。这样的话听得太多,我从未在意,但在那个早上,却如信念植入我的骨髓。我不能死,必须活下去,好好地活着。死去的亲人虽多,但我要接引更多的婴孩到世上。
10
石头在讲。
蚂蚁在窜。
11
民国三十四年八月,李春随德王逃离张家口的途中,中弹身亡。是曾去旅店代李春看我的瘪脸将消息带给我的,那已经是一年后了。李春虽然依附德王,但毕竟是我的儿子,我独坐了一夜。寻找李春的尸体绝无可能,我能做的就是默念哀思。只是我怎么也想不起他当侍卫的样子,满脑子都是他从小到大的点滴。烤蚂蚱,割马尾,拔萝卜,塞烟囱……他的淘气,他的恶作剧,彻底化为尘烟。我没为他立衣冠冢,如能活在心里,不立也活,如不能活,一堆黄土又有什么用呢?关于李春,我不想说太多。他的离去,让我彻底成了孤家寡人。
瘪脸带来的消息也让我的命运发生了变化。我深知把责任归结到李春身上是不公平的,但确实是催化剂,加速了我和于宝山的关系。
当年深秋,我接生归来,在距宋庄四五里的滩里发现奄奄一息的于宝山。他衣衫褴褛,满脸麻坑,像个要饭的。我猜他或许是遭遇土匪了。日本人被赶跑,但塞外依然到处是土匪,有的土匪连乞丐也不放过。无论哪种可能,都不奇怪。他尚有气息,我解开包袱,拿出水瓶。扶他坐起,发现他后肩处有伤口,已经化脓,必须及时救治。喝下几口水,他没睁眼,但手指动了动。我打算回村喊人抬他,走出几步,又想一来一去天就黑透了。我没有宋达的力气,但他活着,比死尸好弄些。这么想着,我折返,费了些周折,终是将他弄到背上。那时,我不知道背上的男人是谁,后面会发生什么事,只想着尽全力救这个人活命。
我撕开他的上衣,用棉花蘸了烧酒,将他的伤口清洗干净,然后将捣过的药敷上。又掰开他干裂的嘴唇,灌了些米汤。我不确定他是否能活过来,虽然有气息,可时断时续。若死在炕上,还得喊人抬他。那个年月,死个人比死个猫狗还要常见。
入夜不久,男人醒过来。那张脸丑陋,甚至有些恐惧,和他说话,我的目光总是处于游离状态。他知道我救了他,肯定想说感谢的话,但实在没有力气,只是直定定地看着我。我说你好好躺着,我给你弄些吃的。我给他热了米汤,喝下去半碗,男人安然睡去。
次日,男人的麻坑脸有了血色,吃了整整一碗豆腐白菜。他叫于宝山,包头人,给人放羊为生。没料遭兵匪哄抢,他试图阻拦,被砍伤。自知没法交代,他向南逃,半路昏倒。我想起李贵叔,一个赶羊一个放羊,遭遇相同。他的讲述合情合理,我深表同情。本来他醒过来,就该让他离开的,因为和李贵叔相同的遭遇,我多留了他一日。乱世人杂,纵然他的讲述有什么可疑处,也不奇怪。
第三日,我问于宝山能起身不,他便知趣地告辞。大约半个月后,早晨醒来,我发现门口有只猎杀的兔子。我没看见人,但我知道是谁放的。之后,隔半月二十天的,我总能收到些寻常但又珍贵的礼物,半翅、兔子,甚至野鸡。他像个猎手。我很好奇,那些猎物几乎没有伤痕,不知他是怎么弄到手的。宋庄的男人逮只兔子不知要费多大劲儿呢。又一个夜晚,听到脚步临近,我迅速穿衣,将欲离去的于宝山叫进屋。
于宝山戴了顶破棉帽,麻脸青紫。我倒了碗热水给他。喝过,我听到他肚子的响声。李贵叔的肚子也这么响过。他饿着肚子,却将猎物送给我,着实令我感动。我生火做饭,他则将带来的野鸡煺毛开膛。我叫他不要再送了,自己吃吧。他说我救了他的命,怎么报答都不为过。我问了那个好奇的问题,他说从小放羊,野外无事,天天拿石子操练,慢慢练就飞石击物的本事,还说若有机会,给我演示。我问他住在哪里,他迟疑着,说没个固定处,随便一个柴垛就可过夜。我的心一阵抽缩,这个季节在户外过夜,就算冻不死也冻个半死。这个男人无家可归,却整日想着报答我。但即便如此,我也没有招他入赘的念头。我说如果没地方去,可以住在东院。那是给李贵叔留的,我每月都要打扫一次。于宝山有些迟疑,问,这合适吗?我说,总比你住柴草垛强。如白礼成那样,他成了我的邻居。他不像白礼成,不是每晚都回来。他几天回来一次,必定是带了猎物给我。那是很奇怪的关系,我不知用什么样的语言描述。老实说,那些日子他对我异常尊重。他不像白礼成那么饶舌,沉默,阴郁,就如李春。这并不奇怪,一个人长期独处,难免变成半哑。
次年春天,请我接生的多了,我在家的时候少,与于宝山见面不多。天气转暖,他整日甚至整夜在野外。他说喜欢在野地跑,不放羊也喜欢游荡。有一次,我劝他学个营生,不然早晚要饿死,他摇摇头,不以为然,说鸟兽不会死绝的。这种生活倒也简单,但我总觉得不能持久。当然,我没再劝说,那与我无关。东院空着,就先住着。他比那些大烟鬼强多了。张北城的烟馆已经关闭,钱拜月回到了宋庄,家产都卖光了,烟瘾发作起来,又抓又咬,家人躲着他,他就抓自己的脸,弄得面目全非。据说二姨太还存了些私房钱,偶尔偷着买一点给钱拜月,她怕钱拜月将脸撕碎。她未能保住钱拜月的命,两年后钱拜月死在炕上。
在瘪脸带回李春的消息前,于宝山只是邻居,他是一个除了吃喝没有任何喜好没有任何技艺的男人。他的眼神偶尔有所流露,作为女人,我太明白那是什么。我没有任何回应,那火花便熄灭了,长久地沉默着。我并不是在等白礼成,他不会回来了,毫无疑问。我的心没有枯死,但是回春也没多么容易。心里有太多重负。
但在那个漫长的夜晚之后,准确地说,是第一缕阳光投射在窗棂上时,一切都发生了变化。我要生儿育女,那念头飘然而至。我不止要生一个,要生两个三个四个……我尚未衰老,子宫仍然润盈。我没考虑能不能养活,似乎已经丧失理智,只是想生。死神夺走了五个,我要生更多的孩子。自然需要男人帮我,于宝山可能不怎么合适,却是现成的人选。我几乎是迫不及待地跑到东院,拦住正要出门的于宝山,没有廉耻地说我要嫁给他。他一定是被击晕了,半张着嘴,像猎物从天而降,兴奋却又有些惊恐。我盯着他有些扭曲的麻脸,迅速做出另一个决定,如果他说不,我就让他滚蛋。但他极识时务,瞪了几秒之后,频频点头。老天,他竟然什么都没说。但那足够了。他同意了!我不在乎他的疤脸,不在乎他是个放羊的,不在乎他的脾气和毛病,只在乎他壮实的身体。
于宝山就这样成为我的丈夫。东院住着任何一个单身男人,我都会嫁给他。生育的欲望强烈而又疯狂。那更像一场战斗,冲锋的号角已经吹响,我再没有退路。
苍天没负我。
民国三十六年,我生下和他的第一个孩子,是个男婴,取名于秋。次年生下第二个儿子,取名于冬。隔了一年,一九五〇年,我生下女儿于枝。我还想生的,但出了点状况。
就在于枝出生那年,宋庄民兵在野外打靶,屡击不中。如愿当了羊倌的于宝山看得手痒,想试试。带队的民兵点了头,或许想看他出洋相,没料三击三中。民兵警惕性很高,一个放羊的怎么会有这么好的枪法?报告了上级,于宝山的身份暴露。他竟然是一直被政府追捕的土匪头子,曾投靠李守信,麻脸是他用炒热的黄豆烫的。不久,于宝山被枪决。
我的震惊程度不亚于白日撞鬼。我不想说太多,无论是疯狂还是没有理智,那一页都翻过去了。至少暂时翻过去了。
我将三个孩子改随我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