蓝烟弥漫,杨一凡瞅了好半天,才看清跷着腿的阎有道,不由喊出来,你小子,还以为你烤成肉串了。阎有道哈哈大笑,你怎么空手?该带点胡椒粉过来。站起打开窗户。清风涌进,杨一凡走到窗边,立了几分钟,转身坐阎有道对面。
放假不回家,吞烟吐雾的,你这状态不正常啊,就不怕嫂子追过来?杨一凡调侃。阎有道反问,你呢?放着弟妹不管,跑到村里与林月莲幽会,就不怕引火烧身?虽是玩笑,杨一凡还是暗惊,阎有道竟然知道他的行踪。你怎么知道?阎有道嘲讽,紧张了吧?屁大个镇,有什么秘密?杨一凡问,算盘洼也有眼线?阎有道得意地,旮旮旯旯的地方都有,何况那么大个村?没眼线还怎么破案?杨一凡佯怒,敢情你盯我的梢?阎有道说,那叫保驾护航,万一你被林月莲扣住,我好第一时间解救。杨一凡笑骂,看来我还得谢你?做你的白日梦!阎有道也乐了,不用大谢,一包花生一瓶酒就行。
阎有道起身给杨一凡倒水,随口问,还是为林月莲那点破事?杨一凡说,正好去了,了解一下。阎有道纳闷,你好歹也是个镇长,怎么管这些个鸡毛蒜皮?杨一凡说,对当事人可不是蒜皮,可能关系着生死。阎有道说,你这说法太夸张了,照你这么干,还不得累死。杨一凡说,我也不是什么都揽。阎有道说,那——这么说,你对满脸褶子的林月莲还是有好感喽?杨一凡骂,去你的!你才有好感!那种隐秘的同情,阎有道不会懂的,哪怕他眼底生长着一万个钩。
对了,我遇到点儿蹊跷事,杨一凡装出不经意的样子,但他马上明白,阎有道早已心知肚明,于是又补充,早就想和你说了。
杨一凡掏出手机,大略讲了这阵子的困扰,然后盯着阎有道的黑脸,你说,是不是很怪?阎有道皱皱眉头,灌下几口酽茶,没有说话。杨一凡的心缩紧了,不知阎有道的无言是如他一样摸不着头脑,还是嗅出了可疑秘而不宣。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杨一凡终于撑不住,甚至后悔向阎有道求助,骂,你不是阎王嘛,怎么哑了?阎有道摊摊手,你让我说什么?又没威胁你!杨一凡想说我快被折磨疯了,临了改口,只发给我,不会无缘无故。阎有道说,可能是玩笑或恶作剧,可能也不是只发给你,发错了也有可能,没必要在意。杨一凡略略安心,但依然有疑虑。为什么发给我?突然意识到这个问题很低级甚至很愚蠢。发错了,谁都有可能,阎有道漫不经心的,我还收到过约会短信呢,说想死我了,三点老地方会面,他妈的,那是个西安的号,要是本县,我倒真想去会会呢,这送上门的艳遇也只有眼馋的份儿,我飞不过去。
杨一凡笑笑,确实,他收到过类似的,还称呼他二舅。但他没感到紧张,而这几则短信则令他不安和恐惧,想来他惧怕的是“蜂王”。你是不是联想到了那个养蜂女?阎有道问。杨一凡点头,云南曲靖的号码,我记得她说过老家在云南。阎有道问,她有说过是曲靖的吗?杨一凡说,没有。阎有道说,那她未必是曲靖的,这个号码和她也未必有什么联系。杨一凡大松一口气,那就太好了。阎有道一语道破,你怕的不是短信,是养蜂女。杨一凡解释,我欠了她的治疗费,想起来总是不安。阎有道说,没欠别的就好。杨一凡心里一阵抽缩,为掩饰,笑骂,破嘴,你以为我欠她的命呀。阎有道说,真是可怜,连个认领尸体的也没有。一个念头突然间闪出来,杨一凡费了些劲才压住。必须考虑好,才能决定要不要说出来。
那没必要理会这个?杨一凡举举手机。阎有道说,静观其变,看看还会不会再发,发什么。危机暂时缓解,向阎有道求助还是对的,但杨一凡明白,阎有道已经知晓,后续有什么,再不可能绕开他。
5
只有把心拆开时
才能发现心里想的
只有重新定义早晨
才会发现
早晨是黑暗之后来临
——[美]杰克·吉尔伯特《拆》
朱红的大门已经发暗,但每次站在门前,杨一凡都如漂泊太久终于回家的游子,心瞬间安定。儿女在美国都有高薪,方鸿儒老先生在县城买一处楼当然不成问题,但他依然住在老城区的平房里。平房接地气,院子可种植,都是他住平房的理由。当然,另一个原因,方老先生没说,杨一凡心里清楚。老伴儿是在这个房子里过世的,他难以割舍。
方老先生比在邮件里说的提前一周回国,杨一凡明白,方老先生不愿杨一凡在北京机场接他。尽量不给他人添麻烦,方老先生为人一向如此,交往再深也不例外。能为方老先生服务,是很荣幸的,杨一凡一直努力寻找机会,但基本落空了。
方鸿儒毕业于北京大学哲学系,原系某知名杂志主编,被打成“右派”后下放塞外,在县一中当老师。妻子和他划清界限,离了婚。半年后,方鸿儒娶了食堂职工曲志红。曲志红相貌普通,性情刁蛮,没人看好他们的婚姻。结果两人一起走过数十年,曲志红生了一对出息的儿女。两个孩子一个考入清华一个考入北大。方鸿儒有过回城的机会,但他选择留在塞外。曲志红对方鸿儒的饮食起居照料得无微不至。方鸿儒肠胃不好,稍有不适身体就造反,发作起来闹得翻江倒海。曲志红每晚都要熬一小罐小米粥,不管刮风下雨,都会送到方鸿儒的办公室。方鸿儒爱吃豆腐,平时都是曲志红买,有一次曲志红顾不上,打发方鸿儒去。卖豆腐的欺他是外地人,将不成块的豆腐给他。曲志红扯着方鸿儒返到店铺,将豆腐摔胖男人脸上,并且逼胖男人给方鸿儒道歉。
这些都是杨一凡听说的,方鸿儒从来不说这些。杨一凡和方鸿儒走得近,是因为他的学识吸引杨一凡。方鸿儒儒雅的气质更是令杨一凡倾倒,常常自惭形秽。自车祸造成跛足,方鸿儒就调到了文化馆。那时他五十出头,开始研究辽金文化。他记忆力惊人,从三朝的皇帝、年号到每次战役的兵力伤亡,再到货币的制造、发行,服饰的演变,从政权更迭、后宫争斗到百姓婚俗、民间传闻,信手拈来,如数家珍,自然见解更是不凡。和方鸿儒聊天,如沐春风,从内到外舒爽清透。哪怕他讲述某个历史时期的状况会引起杨一凡的焦虑,但他享受那样的焦虑,并且如饥似渴,欲罢不能。所以方先生去美国的半年于他如同炼狱,倍感煎熬。
杨一凡说好了两点半到,他提前了一刻钟。站在门前就踏实了,心不再虚飘。
门开了,满头银丝的方鸿儒呀了一声,早来了吧,怎么不敲门?杨一凡抓住方老先生的手摇了摇,说刚刚到的。方老先生说,睡过了,不睡大觉倒不过时差。杨一凡说,真的刚过来,希望没打扰到您。方老先生说,说哪里话,到我这里还客气什么!声音一如既往,沉稳,笃定,令人心安。
进屋,杨一凡将拎的食品袋给了方老先生,罗家豆腐,想您馋了。方老先生叫,好东西!美国是吃不到的。那盒茶叶杨一凡放到茶几上,方老先生瞥了瞥,说,我带到美国的红茶还没喝完,又带回来了。杨一凡说,春天了,该喝点绿茶,这是雀舌,我不懂,该还好。方老先生说,那就泡雀舌,你也喝。
杨一凡已经不敢喝茶,但和方老先生在一起,是要喝的。他需要敏锐活跃的思维。方老先生生活没多讲究,没有专门的茶具,用的是玻璃茶杯。茶叶根根竖立,犹如丛林。方老先生举杯晃了几下,排兵布阵呀,好茶!
几月不见,你瘦了呢,也黑了,这阵儿很忙吧?方老先生问。杨一凡说,是有些忙,不过还好,您老红光满面,越来越精神了呢。方老先生说,还好,精神头儿还不错,这一趟我可没老实待着。杨一凡问,去旅游了?方老先生说,我去探访印第安人了。杨一凡吃惊地,您孩子同意?方老先生笑着摇头,如果什么事都要他们批准,我现在还在美国呢,偷偷去的,请了个向导。杨一凡说,那他们可要急死了。方老先生说,上路后我给他们发了短信,他们是有点儿着急,不过没追。就是追也追不上,哈!杨一凡说,太冒险了!方老先生说,不冒就没机会了,趁还有口气。杨一凡问,怎么样?方老先生说,不虚此行,太值了!
然后讲述过程,更多是说印第安的历史文化。他学识广博,经常从某个细节开始,挖出更深的东西。比如,部落里的医生治病不收费,而是靠打鱼维持基本生活。之所以如此,并不是因为品行,而是信仰所致。
方老先生感慨,如果不是亲历,很难相信的。
杨一凡鲜与方老先生辩论,虽然自认阅读量还可,但与博古通今的方老先生不在一个层次,没有资格,洗耳恭听已经足够幸运。但偶尔,杨一凡也会道出自己的想法。许多国家的医疗都是免费,这是制度问题,杨一凡笑说。
方老先生说,你说得没错,那是需要制度保障的,但在部落,没有规定看病不收费,那些药都是行医人自采自制。那地方毒蛇猛兽防不胜防,一不小心就有生命危险。
杨一凡说,治病收费,不见得就没信仰。
方老先生说,当然喽,这确实不能混为一谈,是两个问题,没有逻辑关系。我只是说,在那个部落,行医的人将救死扶伤作为修心修行的根本,是灵魂需要。
杨一凡说,原始有原始的好,需求简单,烦恼自然少了许多。
方老先生极敏感,瞟瞟杨一凡,我可不是守旧的顽固分子,社会总是不断发展进步的,历史的潮流可能回旋,拐几个弯儿,但向前是肯定的。如果必定二选一,我还是选择生活在当代。你呢?愿意回到原始部落?
杨一凡说,也说不定呢,我得想想。
方老先生笑,可别为这个焦虑得失眠。
杨一凡也笑了,也亏得没有选择。但假设亦让他头大,他知道的。
方老先生说,不过,往回走也有往回走的好处,你若回到唐朝,可能和李白是诗友呢。
杨一凡摆手,可不敢,李白的成就,我连项背也望不到的。
方老先生说,也不用妄自菲薄,李白的古风,其实就是自由诗。你们算是同行呢。
杨一凡抱拳,谢老先生抬爱,在您老这里,我的自信提了一个档呢。
方老先生哈哈一笑,抓起茶杯,招呼杨一凡喝茶,喝茶要趁热,这么好的茶,凉了可惜。
杨一凡旋转着杯,注视着丛林在水波中摇曳,感慨道,发展越来越快了,十年前上班的也没几个人带手机,现在村里的老人基本都用上了。
方老先生点点头,不可逆,这就是,但是……他停顿一下,突然有些严肃。良久,才缓缓道,纵观古今,纵观世界,人类自直立行走以来,从刀耕火种到机器革命,再到互联网时代,确实是突飞猛进,瞬间万变。生存环境、生活方式包括情感方式的变化,都是颠覆性的。但有一样至今没有改变,人类仍被欲望掌控,所谓名缰利锁,难以排遣恐惧、贪婪、悲痛、哀伤、恼怒,自然也有欢愉、爱慕、吸引,但往往也成为恐惧与仇恨的根源。就说你的焦虑症,唐朝没有吗?宋朝没有吗?古埃及那些国王可能比你更焦虑,为什么活着就要修墓室,打造纯金棺椁?那是对死亡的焦虑。当然差别还是有的,比如幸福感,不同文化、不同朝代、不同地域、不同阶层的人感受肯定不同,有的人丰衣足食就很满足,有的人住在皇宫也如同牢笼。人类几千年前就解决了基本生存问题,无论渔耕还是狩猎,但就哀伤或焦虑,与人类形影不离,如同细菌无孔不入。
假设,人类能摆脱欲望,或制服欲望,杨一凡斟酌着,生怕自己的话题过于低级,您说的那些是否就能彻底改变,或至少有一定程度的改变?
方老先生摇摇头,问题和矛盾就在这里,欲望也是历史进步的一个因素,摆脱欲望的控制是好,但没有欲望可能更糟。北雁南归,那就是雁的欲望。鸟类尚且如此,何况人类呢?
杨一凡觉得脑筋有些转不过来,大大灌下一口茶,那……这个矛盾,可有化解的途径?
方老先生微微点头,也许未来可以,现在……只好用调节器,虽不能彻底改变,但一定程度上可以做到,欲望控制适度,困扰自然就少些。
调节器?杨一凡努力跟上方老先生的思路,暗暗恼恨自己的愚钝。
方老先生朗声道,心理或灵魂调节器。
杨一凡恍悟,您说的是信仰吗?
方老先生点点头,信仰,特别是坚定的信仰是可以让灵魂安宁,但我说的调节器涵义更广。你说过,你是无神论者,对不对?我的妻弟信仰马克思,是彻底的唯物论者。没人能动摇他的信仰,他知道自己需要什么,这很好。但民间,我指的不仅是现在,是几千年来的民间,就大众百姓而言,更多的是泛信仰,在儒释道之外,有临时的急救式的实用信仰。病了就拜药神,饿了就拜灶神;砍树要拜树神,采药要拜山神;下海要拜海神,祈雨要拜龙王;盖房要拜土地,结义要拜关公……大大小小的神不计其数,层出不穷,没有也要造一个出来。我认识一个鞋匠,他不拜财神,刻了一个木头的鞋神,每天都要拜,他不只要发财,还要平安,这个鞋神其实是神的总汇。是不是信仰?是,又不完全是。沙粒进了眼,立马信风神,明天,可能几分钟后就信别的了。信没什么不好,只是实用性、功利性太强了。
杨一凡说,确实是呢。现在遇到天旱,村里人还会组织起来拜龙王求雨。
方老先生点头,这就是实用加功利了,其实就是个心理安慰。更多的是用个性化的方式排遣烦恼,承受悲痛,化解哀伤,发泄仇恨与愤怒。比如有的跳舞有的唱歌,有的跑步有的大喊,有的买醉有的猛吃。我曾经的同事喜欢撕纸张,不论悲喜,撕几张纸,心绪就安宁了。所以,我将之定义为调节器。
杨一凡想起自己,想到林月莲,问,是不是有点可悲?
方老先生摇头,不,无论对自己还是对他人,都没坏处,比如一个满怀仇恨的人吹一通大牛或侃一阵大山,可能就把仇恨化解了,如果有过激或极端行为,伤害范围就大了。这是调节器的意义所在,是大事化小小事化了的工具。但终究不能解决根本问题。
方老先生侃侃而谈,推而广之,谈到生死,由人的生死说到文明的衰亡。玛雅人创造的文明对后世影响至深,比如玛雅历法和现代历法非常接近,全年的长度与现代天文学计算的结果误差仅0.00029天。玛雅人的都城,既是生活的场域又是对时间的注解,每一块石头每一处台阶对应着不同的时间,可他们最终弃城离开,他们创造的文明也被时间湮灭。西方哲学家、历史学家、考古学家为破解玛雅消亡的谜题,论述林立,甚至多有抵牾。我个人认为玛雅文明败给了时间。玛雅人敬畏、痴迷时间,几乎达到癫狂的程度,却没有随时间生长。没有生长属性,就预示其必然消亡,终会被更强大更有生命力的文明取代吞噬。
不知什么时候,方老先生站起身,杨一凡的目光追逐着他清瘦的身影。渐渐的,他的身影消失,只有声音在回荡。杨一凡忘了自己,忘了时间,自然也忘了焦虑。如果时空凝滞,该多么好!
6
从方老先生家出来,已近黄昏,西边的天空卧着一朵褐紫的云。杨一凡恋恋不舍地回望乌暗的大门,不忍离开。方老先生送了两盒西洋参片,是从美国带回的。每次都这样,方老先生从美国回来,必定带礼物给他。
出了巷口,杨一凡掏出手机,有个未接来电。杨一凡拨过去,宋品沙哑的声音传来,杨镇长,没打扰到你吧?杨一凡问他什么事。宋品说,我估摸你在村里,所以——杨一凡打断,怎么了?宋品似乎听出杨一凡不在状态,说,你先忙,我晚一会儿再打给你。杨一凡不耐烦了,我等着听呢!宋品问,你几时回政府?杨一凡甩甩胳膊,西洋参片差点飞出去,你到底想说什么?有拖拉机的突突声,宋品的哑音被淹没,想来他是在路边。突突声消隐,宋品说有事向他汇报。杨一凡问,当紧不?宋品说,是乔总……杨一凡问,怎么了?宋品说,垴包山……遇到些困难。杨一凡吁了口气,他以为乔石头怎么了呢。我在县城,明天上午有会,杨一凡说,如果不能过夜,那你过来。宋品立刻道,那就明天。杨一凡放缓语气,中午前我就回去了。
十字街口,那位卖酱肉的妇女又出来了。杨一凡大半时间在镇里,回家不多,但每次经过街口,都会看到她,双轮推车,玻璃罩,一年四季穿着深蓝衣服,像车间的女工。生意冷清,至少杨一凡经过时是这样。某天,杨一凡看到她在路边哭泣,推车倒了,玻璃碎片四处散落,显然发生过打斗。杨一凡不知发生了什么,当即报了警。后来不知怎样了,那天他有一个饭局。显然,她新做了玻璃罩,罩的边角贴了黄色的胶带。杨一凡走出大约五米,忽然听到哗啦一声。他停步,回转头,玻璃罩并没有碎裂,妇女仍然面无表情地立着。杨一凡说不出的感伤和焦虑,不知为不变的图景,还是为虚幻的声音。他返回,那张淡漠的脸立刻有了光彩,来一块儿吧,老板,独家秘方,刚出锅的。杨一凡问,你能卖出去吗?妇女脸上的笑落下去许多,笑话,卖不出去我天天站在这儿干什么?杨一凡要了一个肘子。贺慧对外面的熟食一向排斥,杨一凡并非因为突然嘴馋,忘了她的生活习惯。就是想买。以往,与方老先生相处半日,两三天之内他心绪安宁,没想今天片刻的澄净也没有。
贺慧问他从哪儿买的,他说超市。贺慧拎着去了厨房。并不是第一次撒谎,但这个谎让他不安。或许,今天的不安与宋品的电话有关系?乔石头回来,他的心就没安定过。
那一夜失眠是无疑的,次日开会,杨一凡脑袋昏沉。他极力支撑,好容易挨到散会,立刻给宋品打电话。
宋品已经在门口候着,头发乱糟糟的,像刚从柴草堆钻出来,脸上似乎也挂着灰尘。怎么了?不是打架了吧?杨一凡做吃惊状。宋品说路上遇见旋风了。那么大的旋风,我长这么大还是第一次见,肯定谁家的鸡狗被刮飞了,亏得我命大,不然见不到杨镇长了。杨一凡讥讽,我看你是大白天做梦了。宋品叫,我向祖奶发誓,千真万确,可惜刮得睁不开眼,不然顺手逮只鸡,晚上回去炖炖。杨一凡板了脸,少扯吧,说正经的,怎么了?
宋品的声音似乎更哑了。开发遇阻,所涉及的几个村民,比钉子户还钉子户。我可是费老鼻子劲儿了,嘴唇磨掉几层皮,他们就是花岗岩脑袋,不转弯儿。杨镇长,我实在是没辙儿了,你得帮我想想办法。
乔石头回来快一个月了,进展如此缓慢,县长问起来,没法交代。杨一凡神情凝重,而心底,却有一丝窃喜。他担心宋品瞧出来,夸张地皱着眉,你干什么吃的?让我替你做工作?宋品苦着脸,我哪儿敢?只是……我真是一点办法也没有了。杨一凡问,乔石头知道吗?宋品说,他就在村里,当然知道。杨一凡追问,他有什么行动?宋品摇摇头,目前没有。杨一凡暗忖,这不符合乔石头的性格,遇阻……他会因此放弃吗?想到此,杨一凡又有隐隐的担忧。不只是没法向县长交代,那些等着啃乔石头骨头的,都得化为泡影。
矛盾夹击,杨一凡又焦虑起来。那几户是怎么个情况?有什么条件?不能解决吗?乔石头又不缺钱,多补偿些嘛。杨一凡眉头舒展了些,口气却有些冷硬。
宋品的脸像煮烂的面条,松垮地耷拉着。当然,乔总也放话了,可……就说那个如花吧,你知道她提出什么条件吗?把她丈夫的尸体挖出来!好些年前了,她丈夫去挖煤,被埋在矿底。那是私人小煤矿,当时签了协议,赔偿还说得过去,她抱了个空骨灰盒回来的。如果有可能,当时就挖了,煤老板不至于黑心到连尸体都不顾,现在她让乔总挖。这怎么可能?乔总又不能把土行孙招来。
确实是不可能的。杨一凡突然感觉口干舌燥,抓起杯灌下去大半,沉吟半晌,脑里才闪过一道光,就没有能说服她的人?
宋品说,她大伯子倒是说话有分量,可那个女人脑子有毛病,说不进去。她认为她男人变成了乌鸦,也真是赶巧,前不久被村里那个愣货毛根射杀了,她就疯了一样。我跑了几趟派出所,好容易弄消停。我寻思着,反正她精神不正常,不如……他停下,揣测着杨一凡的神色。
杨一凡自然明白宋品的歪主意,厉声道,不行!绝不可!我警告你,依法行事,不可胡来!
宋品愁眉苦脸的,我真是没招了,要不,杨镇长你出面试试?
杨一凡目光凌厉,别踢皮球!
宋品咕哝,官大一级压死人,我算领教了。
杨一凡笑了,你知道就好。若是战场,你攻不下,提头来见。其他人呢?
宋品说,一个比一个难缠。毛根、罗包、喜鹊……就说那个毛根吧,原本说好了,又变了卦。他是什么人,我清楚,弄不好,我这颗脑袋都得搬家。你说提头来见,真有可能啊!像我这样的,也不知能不能评个烈士。
杨一凡瞪他,你小子少胡扯。宋品闭了嘴,脸依然苦着。确实是遇到了困难,不然,宋品不会这副德性。
我不管你想什么办法,良久,杨一凡一字一顿,必须做通这几户的工作,在法律允许的范围内。
宋品说,恐怕你得和阎所长说说,请他出个面,有个镇场子的。
杨一凡提高声音,别玩邪的!
宋品揪着糟乱的头发,明显有抗议的意思。杨一凡说,别在这磨蹭了,回村抓紧落实。宋品懊丧地,我得想想办法啊。杨一凡沉下脸,回村想!杨一凡知道,必须霸道,才可能玩转宋品这样的老油条。但宋品没动,他掐着脑门,我坐坐,杨镇长,头疼得厉害。语气可怜兮兮的。杨一凡给小刘打电话,让他把卫生院长喊来。务必要快,宋书记犯病了。杨一凡一本正经。宋品咧着嘴,杨镇长,哪有这么逐客的,我这就走。杨一凡说,你做通工作,我去罗家豆庄给你摆宴庆功。宋品哭唧唧的,庆功就免了吧,杨镇长别骂我就烧高香了。
宋品走后,杨一凡发现他的记录本落在茶几上,抓过来翻看。那个厚厚的黑皮本上竟然没有一行字,却画了许许多多的图,奇形怪状,有人头,有鸟兽,有勺铲,有碗碟,也有三角和半圆形符号。原来他的记录是胡画,不过装个样子。但看到最后一页那几只尾部伸出长针的蜜蜂,杨一凡意识到,宋品并非胡乱勾画,而是有用意的。他盯着那几根长针,耳边突然嗡嗡乱响,头也隐隐疼起来。
宋品返回,看到杨一凡抓着黑皮本,立马龇咧了嘴,让杨镇长看笑话了。他伸出手,杨一凡却往后撤。宋品立定,嘴咧得更大了。我终于知道什么叫鬼画符了,杨一凡直视着宋品,你这个家伙,这么些年,你就是这么哄人的?宋品说,我识字不多,领导又说得快,写字哪记得过来?反正我自己懂就行。杨一凡的猜测是对的,那鬼画符确有含义。宋品承认了,杨一凡却又怀疑起来,当真?宋品说,你不相信,我读给你嘛。杨一凡交给他,宋品翻到其中一页,读了一段,问,这是你说的吧?杨一凡摇摇头。宋品叫,杨镇长,怎么连你说过的话都忘了?杨一凡说,我说得多了,哪能都记得?宋品说,你可以忘,我不会忘的,一切遵照你的指示办。杨一凡挥挥胳膊,拉倒吧,少给我塞迷糊药。宋品似乎有些费解,杨镇长,你为什么在意这么个破本?亏得我没记什么秘密。杨一凡本欲问那些不同形状的蜜蜂有何含义,听宋品这么说,便打消了。虽是半哑,却擅长胡说八道,问不出什么来。宋品笑嘻嘻的,杨镇长不留我吃饭,我就回去了。
整个下午,杨一凡脑里全是那些怪异的符号,都长着一模一样的长针,来来回回地飞。校长过来坐了一个多小时,他惦记着请乔石头吃饭,哪怕白请了呢。两人说话间,那些符号依然不停地飞舞,嗡声杂响。有一只从他的身体飞出去,落在校长川字形的脑门上。长针肆无忌惮地蜇下去,杨一凡跳起,在校长的脑门轻拍一下。原来是只苍蝇。春天来了,苍蝇也复活了。校长极为感动,连声道,杨镇长,真是谢谢你呢,谢谢谢谢。杨一凡苦笑,他不过是被宋品的鬼画符搞得心神不定,神经过敏而已。
晚饭前碰见阎有道。阎有道告诉他,刑警队和曲靖公安联系过了,曲靖那边将两年前失踪的女性照片和资料全发了过来,他让杨一凡过去辨认。和阎有道说着话,那满脑诡异的符号仍然在嗡嗡,似乎更响了。杨一凡认真地翻检那些照片,没有一个是养蜂女。那就是说,养蜂女未必是曲靖人,那个号码与她恐怕没什么关系。杨一凡的焦虑是紧张导致的,但杨一凡并未因此而踏实,生着长针的符号由飞舞而厮杀。阎有道察觉到杨一凡的异样,问他是不是不舒服。杨一凡摇摇头。阎有道说杨一凡压力太大,劝他不要太累,若有需要,尽可找他。杨一凡想起宋品的建议,若阎有道出面,应该会顺利一些。杨一凡不想让黑脸阎王参与,虽然知道他不会胡来,但那也不好。那个丈夫变成乌鸦的女人,杨一凡倒真想见见,不是为了说服,虽然那也必要,而是好奇一个个夜晚,她是怎么过来的。
夜晚来临,嗡声仍在。这该死的宋品,什么不能养,非弄这么一堆奇形怪状的东西,他不过随便翻翻,它们便杀入他的脑袋,互争地盘。如果是苍蝇,还可以赶走。现在只能任由其制造混乱。若宋品做不通工作,他难以向县长交差,杨一凡想琢磨出个万全的办法,可被那些声音滋扰,无法集中精力。
振动提示,杨一凡有预感。果然又是神秘短信:蜂王折翅。虽然阎有道安慰再三,没有进一步的威胁,不必搭理,杨一凡还是发慌。忍不住,又拨过去,仍是关机。杨一凡真想把这破东西摔碎。但他不能,这是他和世界的联系,必须二十四小时开机。但愿这短信真如阎有道分析的那样,是发错了的,或者只是玩笑或恶作剧。可是,万一真是暗示他什么呢?万一确实与不可测的未来有什么关联呢?
焦虑没有减弱,反趁着暗夜疯长。
杨一凡没有束手就擒,必须冲出包围。事实上,他从未放弃反击,尽管他的武器只是诗行。
杨一凡来回踱着,轻轻吟诵米沃什的《窗》:
黎明时我向窗外瞭望
几棵年轻的苹果树沐着曙光
又一个黎明我望着窗外
苹果树已是果实累累
过去了许多岁月
可能梦里出现过什么
我再也记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