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祖奶

有生 胡学文 第2页,共2页

蚂蚁在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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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到张北城接生过多次了,都是进门忙出门走,没逛过大街。领李桃求医倒是有闲,但没心情,知道薛令玄遭不幸,我万分惊惧,好像那一粒子弹没有落地,穿过薛令玄的胸膛后,又朝我飞过来。我半张着嘴,傻傻地瞪着。李桃拉我一把,我才醒过神儿。几乎没作停留,我和李桃匆匆返回。所以我并不比李二妮熟悉多少。好在我是镇定的,不像李二妮,进城眼睛就不够用了。推车的、挑担的、摆摊卖艺的,比营盘镇不知热闹多少。虽说兵荒马乱,但人要活命,营生还是要做的。甚至原先喊两声,现在得吆喝三声,才能在杂乱中引起注意。难怪缺耳子往张北跑,尽是勾魂的玩意!李二妮收回目光,愤愤地骂,随后问我缺耳子在哪儿。显然她脑袋胀大了,我又不是神仙,怎么知道赵进元在哪儿?我提议找个地方吃点东西。摸黑就赶路了,我早就饿了。李二妮说找见缺耳再吃吧。我冷笑,你以为他挂着招牌等着你呢。我往烧饼铺走,李二妮拽我一下。我瞪她,你不吃拉倒,我可不饿着肚子陪你找。李二妮指指前边的包子铺,略显忸怩,还是吃包子吧,好久没吃了。她终于说了实话,我不忍扫她的兴。于我,填饱肚子,糠菜都行。

我要了一笼包子,两碗粥,夹了一碟咸菜。李二妮咬了一口,皱眉说没缺耳爹手艺好,油放得不够。为了给我验证,她将咬破的包子倒过来。确实没有一滴油渗出。还张北城呢,包子连油都没有,她又咬一口,边嚼边嘟囔。我想呛她,又想她心情不好,终是咽回去。尽管没油,李二妮还是吃得挺快,一笼六个,我吃第二个,她第三个已经吞下去。筷子伸进笼屉,忽然停住,盯住我。我说,你吃吧,我饱了。李二妮没客气,毫不犹豫地夹起。我没带钱,她的目光讨好而不安。我说,不用你掏,放心吧。等把缺耳追回,我请嫂子,咱要两笼,吃个够!李二妮声音高了许多。我没理她。

付了钱,我向伙计打听烟馆在哪条街,伙计说哪条街都有,问我去哪家烟馆,我摇摇头,说是来找人的,若是知道哪家烟馆,就不问他了。伙计说张北的烟馆正式的有三十多家,若加上其他的,那就多了。那去哪儿找呀?李二妮的声音有些绝望。我的吃惊不亚于李二妮,听说张北烟馆生意红火,没想到竟有这么多。我问其他的都是什么,伙计说多半客栈都设有烟铺,那样客人就不用往烟馆跑了,客栈也多了份收入。赌场也有,还有望春楼、西施阁、永顺茶室、三顺茶室、喜顺茶室,都设有烟铺。李二妮抢着问,那是什么地方?伙计笑笑,你俩准是第一次到张北,张北连要饭的都知道那是什么地方。然后压低声音,男人买春的地方,门口一转就知道了。李二妮脱口道,那不就是卖x吗?还买春!伙计有些慌张,说那多不好听,迅速转过脸。我扯了两把才把李二妮拽出来。

到了街上,李二妮犹气呼呼的,骂伙计贼眉鼠眼,有几个钱,必定也往那些破地儿跑。我说人家好心好意告诉你,你怄什么气呢?李二妮的鼻音就重了,嫂子,他说那些我就想到缺耳,他肯定不只抽大烟,在女人身上也糟蹋钱,我气呀,不是冲伙计,是气缺耳子。我责备她不该耍脾气,人生地不熟的,别惹出事。你是来找赵进元,别忘了咱们跑这趟干什么来了。李二妮愁眉苦脸,这么多地儿,我听着脑袋都疼,怎么找啊?我说,还能怎么找?一家一家寻,反正他出不了张北城。李二妮说,让嫂子受累了。她的眉眼不往上挑了,松垮着,带出苦相。我说,废话少说,打起精神,睁大眼睛。

我和李二妮进的第一家烟馆距包子铺不远,前行百十步,在右拐的巷子里,叫上官。没多打听,只问了两个人。烟馆掌柜是个中年男人,我说明来意,他说寻人可以,但只能一个人进去,不能弄出动静。我让李二妮在外面等,我进去找。李二妮问,你不会认不出他吧?我说,他没孙猴子的本事。老板领我到门口,轻推开门,我轻手轻脚进去。虽是白天,屋内并不亮堂。窗户处用木板挡了大半,难怪。共有六铺,四铺空着,另外两铺躺着人,一个在睡觉,另一个正在吸。他侧卧着,躬身蜷腿,身瘦腿细,像一团扭结的树根,而颤抖的手臂则如从树根深处爬出的蛇,似乎冬眠初醒,有些兴奋,爬行得不稳当。他一只眼半闭半合,另一只睁得大了些,翻起些目光,还没看到我,便又缩回去。不是赵进元,赵进元比他粗壮多了。睡觉那个头发花白,起码五六十了。他大约刚刚吸完,不像别的铺,烟枪、烟灯、铜钟、烟针、烟斗,包括枕头和毡子都摆得整整齐齐,随时恭候来客。他枕侧的烟具横一件竖一件,如败逃士兵随意丢弃的铠甲。若不是他嘴巴发出声响,和死人没什么区别。

像在墓穴里走了一遭,我的气不大够用,迈出门,鼻孔不自然地张大许多。缺耳在吗?李二妮猴急地问。我摇头。李二妮问,你不会看错吧?我再看看。掌柜拦住她,说好了只许一个人进去。我问掌柜是否还有别的屋,掌柜说我这是小馆,只有六铺,去别处找找吧。真看清了?李二妮问。那时已经到第二家门口了。我说,你这么信不过我,叫我来干什么?李二妮委屈地,我是怕你没看清嘛,这次我进去找吧。我说,不行,你一惊一乍的,把人吓坏了,咱赔不起。李二妮嘱咐我,你可一定要看仔细了。

就这么一家一家找下来。有好说话的,也有不好说话的,要磨半天嘴皮子才行。有一家的掌柜竟然认识我,他孙子是我接生的。李二妮如愿随我进烟室转了一遭。我也趁机向掌柜多打听了一些。他说民乐街的八仙院和市场街的翠霞府是日本人开的妓院,叫我躲着点儿,千万别问,其他的,就算不让进,也不会有别的麻烦。他原先卖瓜子,糊不住口,所以和亲家合开了这家烟馆。还说张北城最好的买卖就是烟馆了。

下午,我和李二妮来到神仙庄。神仙庄既是烟馆又是旅店,一处大院,前后两排房。前排是大屋,有独铺,也有对头铺。不像小烟馆那么安静,咂嘴声、说话声、哼叫声还有唱曲声,与缭绕的烟雾混杂在一起,有些乱。但那些人都是享受的,似乎他们不只是冲雾气来的,也为声音迷醉。气味带了声音,声音糅了气味,整个屋子有说不清的奇特魔力,似乎进来就成为其中的一部分,不由得要躺到毡子上。难怪叫神仙庄,即便不吸,也有飘飘然的感觉。有十多个人,但看不到赵进元。这次李二妮随我一道进来的,溜了个遍,她仍不死心。我抓住她的手腕将她拽出来。

后院是独间,客人尊贵,伙计说什么也不让进。我灵机一动,说是来找钱老板的,有口信捎给他。伙计迟疑一下,问是不是宋庄的。听说钱拜月在神仙庄包了房,还真不假。我连连点头,没错,就是他。伙计正要领我进去,掌柜回来了。他询问我一番,说宋庄来的也不行,他这会儿正睡觉呢。我想说实话又怕惹恼掌柜,和李二妮商量了一下,便在大堂候着。

天快暗了,钱拜月才从后院出来,身边有个女的,身材高挑,想必就是什么一枝梅了。宋庄最大的败家子看见我和李二妮,很是意外。像我和李二妮从地缝儿钻出来的,他目光垂到地上,四处划拉,似乎那缝儿还没合上,他要瞅个清楚。我叫了他一声,他才仰起头。自打钱广万去世,我还是第一次见他。钱广万的葬礼上,他指挥这个吆喝那个,说一不二,冷着个脸,挺像那么回事。钱拜星喊他吃饭,他嫌烦,没见正忙着吗?吃饭有多当紧?钱拜星劝他睡一会儿,他可是一夜没睡了,他挥挥手让钱拜星离开。那个时刻,他的头发乱了些,但看不出疲态。此时钱拜月睡了快一个下午,但脸色青白,和我说话间捂了两次嘴巴。他怕是全靠大烟提神儿了,我想。钱拜月倒没摆架子,弄清我找的赵进元就是赵胖子的儿子后,说见过几次,让我去市场街北端的野鹤庄碰一碰,或许在,他也不敢确定。一枝梅搀了他的胳膊,偎靠着他,款款离去,不知是吃饭还是到别的地方逍遥。

我和李二妮寻到野鹤庄,夜色已经浓得看不清彼此的脸。没了行人,也没了买卖的吆喝,街上冷冷清清。这倒也好,不用担心撞了谁。从店铺渗出的光昏暗、漠然,还没有爬到脸上,便被黑暗吞噬掉了。被朦胧的几近于无的光诱惑过,再重新撞进黑暗,什么都看不清了。李二妮走在后面,可能是害怕,猛追。其实,她距我一两步远,结果踩了我的脚不说,差点把我撞倒。确认眼前半掩着门的院子就是野鹤庄,我大大松了口气。李二妮欢愉地说,总算到了。好像回到了家,而不是赵进元吸食的烟馆。

一老者在堂屋的椅子上打盹,如桌上的灯火一样摇晃着身子。听见动静,他眼开眼,迅速站起。显然,他在等客。上下打量我和李二妮一番后,满是期待,想尝尝吗?我这儿清静,没人知道。我摇摇头,说是来找人的。别来我这儿寻!今儿背透了,到现在除了你俩,还没见到人呢。老者重又坐下,再次合上眼睛。眼袋大,几乎垂到鼻沟。我提起赵进元,他答得极干脆,不知道!李二妮插话,你把他藏到哪里了?老者不答。我说,你再想想,他缺了半拉耳朵。老者突然睁开眼,问我们是他什么人。李二妮往前移移,我是他明媒正娶的女人李二妮。老者的目光越发亮了,营盘镇的?李二妮说,没错,把他交出来吧。哎呀,真是的,老者因慢待了我们带出些自责,他站起来,让我和李二妮坐。总算不虚此行,我大大舒了口气。

李二妮坐下去,她的脚不知肿成什么样了。我没有。老者往外走,我想瞅瞅他干什么。老者先关了院门,回来将屋门也反插了。我猛然感觉不对劲,叫,你这是干什么?李二妮没反应过来,瞅瞅我,瞅瞅老者。老者的笑容渐渐消失,他不看我,盯着李二妮说,你来得正好,这回他跑不脱了。李二妮也意识到不对,问他什么意思。老者怒冲冲的,那王八蛋欠我钱了!李二妮叫,他欠你钱,你找他要去。老者哼了一声,要能找见他,就不朝你说了!李二妮嚷,都是你们祸害的,还想要钱?她跳起来扑向老者。老者闪开,奔向角落,待转过身,手上多了一把刀。我抓住李二妮,不让她动。来呀,你来呀!老者大叫。他浑身都在发抖,我揣度他并非恶人。但冲动之下,谁能料到他会做出什么事呢?我冲他笑笑,你老别生气,我俩是来找人的,不是打架,你说赵进元欠了你的钱,究竟怎么回事?你总得说清楚呀。老者绷紧的脸肌松弛了些,我不是土匪,我是讲理的。我笑道,你这架势可不像呀。老者举刀的胳膊垂下去,但仍紧紧握着。

近半年来,赵进元在他这儿吃住和吸食。赵进元说嫌麻烦,和老者约定一月一结。他说家里做生意的,绝对不会欠下。老者刚开一年,没有经验。不但相信了赵进元,还庆幸遇上了财神。月底让赵进元结,赵进元说下月吧。老者想他也跑不了,就应了。就这样拖了大半年。更悲摧的是,老者还借给他,因为赵进元说会付高利息。待老者醒悟,已经晚了。别人开烟馆挣钱,他开烟馆把老底搭进去了。

李二妮说赵进元前几天从家里偷了钱,老者闻言,脸都黑了,我不知道他还欠了赌场的钱,听说他还没到城门口就被赌场的人搜光了,我连味儿也没闻到呀!李二妮突然号啕起来,边号边拍大腿。老者觑我,我说,赵进元坑的可不止你一个呢,他父亲气得半死,两三天水米不进了。

我不知说什么好,轻轻扶着李二妮的肩。好半天,李二妮的哭声低下去。老者已经将刀放下,却没放松警惕,不知什么时候又站到了门口。我问他知不知道赵进元在什么地方,老者摇头,恨恨地说,知道我就把他逮回来了,拴也得把他拴住,不过……目光飞快地掠过李二妮,女人在我这儿,他跑不了的。我苦笑,他连爹娘的死活都不顾了,还在乎女人呀?我俩找他,是想把钱追回一些,你这么说,绝了她的念头,让她掉枯井了。你被骗得惨,她更惨。老者依然恨恨的,我不管,他没影儿,我就扣住他女人。我说,扣下她,你还得管吃管喝,若是她想不开,就是你的大麻烦。现在你只是搭进了钱,若再搭上命,你觉得划算吗?老者被我说动,脸没那么硬了,更显伤悲和绝望,我怎么办?我怎么办啊?我说,你告官,你派人寻他,寻见他,哪怕剥了他的皮吃了他的肉呢,你拦着不让我俩走就说不过去了,你刚才还说自己是讲理的,不是土匪呢。实话说,土匪我常打交道,他们见了我,也要给个面子呢。我是宋庄的接生婆乔大梅,常到张北城接生,县长的门我也进过,旅长的门我也进过,都没有拦着不让出呢。我扯虎皮做大旗,实在是不知老者深浅,担心真被扣住。老者啊了一声,你就是那个……我听说过。他窥我的手,我伸出让他端详、验证。许久,他才说,是有些特别呢。我笑笑,你儿女生娃,信得过我,随时都可以找我。老者脸又悲了,重重地叹了口气。老者的不幸不止这一桩,那是难言的痛。人生在世,谁又只有一桩呢。

老者到底放我和李二妮离开了。李二妮先是骂缺耳,后又骂老东西。我说,你别怪他,让赵进元坑成这样,能不气吗?李二妮哼了哼,赵进元坑了他,那谁坑了赵进元,敢说他没责任?我噎住。李二妮的话确也在理。李二妮没再追问,又骂起缺耳。我劝她消消气,骂有什么用呢?李二妮后悔来晚了,埋怨我昨晚不该在孟庄借住,早一天兴许能追住赵进元。她心情糟糕,我不想和她计较。她埋怨了一会儿,见我沉默,终于闭嘴。

在黑漆漆的大街走了一段,她问我去哪里,我说先找个旅店住吧,总不能在大街上过夜。李二妮问,还找不找了?我说,随你,你说找就找,你说不找咱就回。李二妮说,我饿得肠子都快断了。她这是拿不定主意了,我知道。我说既然来了,多待一天也好,赵进元不会钻地缝儿里。寻见赵进元,揪也把他揪回去。李二妮悲叹,他花光了钱,揪回去有什么用呢?我说,若还留在城里,说不定哪天黑了心,把你给卖了呢。话说出口,我突然后悔。竟然一语成谶。许多年,我为自己的“过错”而内疚。在那个黑乎乎的夜晚,李二妮并未计较我的乌鸦嘴,负气地说,他要敢,我连他的骨头渣子吞了。

第二日下午,我和李二妮去西门外碰运气,听说一些人快不行的时候就到西门外等死。死在西门外不用上税,尸体由官府统一处理,三日清一次。死者破烂的衣服亦成为抢手货,都被剥光了。更有一些人以尸体做诱饵,专门套野猫野狗。午夜之后,猫嘶狗吠,闻者寒栗。昔日的张北城不只是花花世界,亦是人间地狱。

结果还真寻见了赵进元。在萧索的秋风中,赵进元缩着膀子,与另外几个蓬头垢面的人围在一起,正吃着什么。那时,我和李二妮距他有二三十步远,他侧脸坐着,没看见我和李二妮。我正要叮嘱李二妮,李二妮已经骂出声。赵进元偏过头,突然弹起,朝前奔去。歇了一夜,李二妮的脚也没消肿,刚才还叫着疼死了,而此时她却不顾疼痛,大步追赶赵进元。可惜没追几步,就被半裸的尸体绊倒。摔倒的同时,发出重重的响声。我去扶她,她猛推一下,追啊!我不能丢下她不管,让她与尸体、垃圾躺在一起。待我好容易把李二妮扶起,赵进元早没了影儿。

8

乔石头将图纸折起,抓住我的手,让我摸。那是一个长方形的硬皮笔记本。不知他身上藏了多少宝贝,想必这个夜晚都要掏出来,向我论证修建祖奶宫多么重要,而他的准备工作又多么细致。他可能以为,躺卧在床的我会惊喜,会陶醉,会为他祷告,为他祈福。

这是你接生那些人的名单,我自己抄了一份。有中国人,还有日本人,都不全,特别是日本人,只有六个。祖奶,你接生的不止这些对不对?我没那么多线索,能联系上并证实的只有这六个人。祖奶,你还记得吗?

我当然记得,怎么会忘记呢?石头还真是厉害,居然连那些我叫不上名字的日本人都找到了。

蚂蚁在窜。

9

回来七八天之后,我再赴张北城。与赵进元无关,是去接生。不用左脚咬右脚地走了,身骨没那么累,心却重了许多。请我的人来头不小,我是冲接我的大屁股车和人数判断的。除了司机,还有两个高粱主队,都挎着枪,一左一右夹着我。高粱主队是宋庄及周边百姓对伪蒙疆军的称呼。另一个没穿制服,戴了顶鸭舌帽,已是深秋,竟然还拿了把扇子。不过没扇,在手里一掂一掂的,像戏里的谋士那样。鸭舌帽是主事的,能瞧出来。后来我才知道他是翻译。司机木着脸,高粱主队犯困,只有鸭舌帽鸡下蛋一样脖子半伸,反复玩着扇子,偶尔回头问我话。比如是否真的给察哈尔副都统老婆接生过,我是否会法术等。他说看来请我是请对了,但又强调,必须施展十二分的本领,如有闪失,不要说我活不成,他的脑袋也保不住,因为我将要接生的产妇比察哈尔副都统老婆重要多了。一只野兔穿越路面,向草野深处奔去,速度飞快,转眼就没了影儿。鸭舌帽拽回目光,让我保证,不能出任何差错。我不知那个比副都统女人还重要的产妇是什么来头,但来头再大也是产妇。分娩都要经历阵痛,自然也少不了意外。还没见到人,怎么保证?鸭舌帽没等到我的回答,扭过头,怎么,有问题吗?我不卑不亢地,生孩子的都一样,我是干这行的,不用你说我也会尽我所能。鸭舌帽倒没生气,还挤出一丝浅笑,传说中跟神仙一样的接生婆,我以为满脸皱纹,没想到你这么年轻,还伶牙俐齿的,不过……以往怎么耍嘴皮子我不管,今天不行,你必须保证!我问,你要我怎样保证?掉脑袋的话你都撂出来了,还担心我藏奸耍滑?鸭舌帽说,你不保证,我不踏实,我这命,我的前程都押在你身上,输了就什么都没了。我想起赵进元,还有西门外的裸尸,想这世上的赌法千千万万,我引领婴孩到世上竟也成了赌局,不知该悲叹还是难过、愤怒。乔师傅,这点儿把握你还是有的对不对?鸭舌帽语气里带出恳求。在那一刻,我忽然想起没有音讯的李春,也不知他怎么样了,我担心他太拧而吃亏,可是若像鸭舌帽这样随便在什么人身上都押注,那更让人揪心。我有些可怜鸭舌帽,说好吧,我保证。鸭舌帽随即道,赏钱你不用担心,我也向你保证,如果一切顺利的话。他不再是下蛋的架势,脖子缩回去,用扇子轻轻拍打着手掌心。我并不紧张,但心里压抑着,有些喘不过气。

鸭舌帽不说话了,我合上眼睛。白杏又在天空飞了,忽上忽下,偶尔回过头,冲我笑笑。突然一声巨响,白杏受了惊,没影儿了。我睁开眼,大屁股车扭来颠去的,鸭舌帽也有些慌,先喝令司机快开,后又叫司机停车。两个高粱主队慌慌张张地跳下车,一通乱射。鸭舌帽脑袋猫藏下去。我手心直冒汗,也不知怎么躲,左顾右盼。那时,我已经知道和高粱主队干仗的是什么人。听说过,但没见过,没想到在这儿碰上了。不足半个时辰,枪声渐稀。一个高粱主队被打伤了腿,被另一个背上车。

到张北城已是傍晚,大屁股车在一处院外停住,我抓着包袱跟在鸭舌帽身后。快至门口了,鸭舌帽猛然停住,回过头,又是一番叮嘱。我点点头。鸭舌帽往前凑凑,几乎碰着我的脸,我退了一步。我已经听到呻吟。在我,那是召唤。我猛地拨开他,大步往里走。

堂屋站了一个男人,平头,圆脸。他说了什么,也可能没说,只是张了张嘴。脸盆在哪里?烧两壶水!我吩咐他,有些急切。从产妇怪怪的呻吟判断,羊水已经破了。有时我靠听判断,有时完全凭感觉,说不清,但也很准,我不认为那是我的超常能力,而是上苍的指引。男人没动,像没听见。鸭舌帽追进来,半躬了腰,冲男人一阵呜里哇啦,又指指我。难怪,他是日本人。明白过来,我有些傻。张北城的大街上到处是日本人,但从未想过日本的女人也要生孩子。那呻吟虽说有些怪,但与别的女人并无本质区别。鸭舌帽警告、吓唬、恳求,却始终没说产妇的真正身份。或许是怕我不随他走。确实,在那一个时刻,我是犹豫的。这要传回宋庄,传到别人耳里,不定有多少唾沫星子等着我呢。并非我有多大觉悟,而是耳里灌了许多骇人的传闻。本能的直觉、对名声的爱惜在那一刻牵住我的手脚。所以,当鸭舌帽转身,向我转述男人的话时,我迟疑着未动。鸭舌帽脸如死灰,目光直着,如同僵尸。他灵魂出窍了吧,不然可能会扑上来撕我。

产妇的叫声突然提高,如长虹贯过脑袋。于我,这世上,没有什么比那种声音更有魔力,更牵动心扉。

我指挥鸭舌帽,他翻译给男人。男人按照我的吩咐忙碌。我不再迟疑,也没有惊惧。我是来接生的,管他什么人呢。

我推测得没错,产妇的羊水已经破了。她也是圆脸,和男人像双胞胎,嘴巴也很像。她听不懂我的话,但能明白我的手势。毫无疑问,她是头胎,骨盆还没有撑开。好在她挺配合,让她屈腿就屈腿,让她用劲就用劲。她的脸湿漉漉的,被汗渍着,左眼睁不开,右眼睁得也有些吃力。她生怕错过我的手势,咬住嘴,只为努力地看着我的手,好像生孩子倒变得次要了。突然有一丝痛惜,我为刚才的迟疑而羞愧。作为接生婆,对所有的产妇都应一视同仁,拜师那天黄师傅就告诫我了,接生婆要忘掉所有的恩怨。怎么忘了呢?于是,我冲她笑了笑,抓起她旁边的手绢,替她擦拭。她眼睛睁大了,回我一个微笑。她是个好看的女人。

也就是一顿饭工夫,婴孩坠地,是个男婴,但无声无息。产妇坐起来,惊恐地瞪着我,欲往前扑的架势。我用眼神制止她。婴孩嘴里有秽物,我吸出来,吐掉,然后抓住他的双脚,倒拎起来,在粉嫩的屁股上拍了两掌。响亮的哭声在屋里撞击,女人双手合十,冲我连连致谢。

我包裹,圆脸男人没忍住,跑进来。女人冲他呜里哇啦,肯定与我有关,因为圆脸男人再看我时,双眼闪亮如镜,并向我深深鞠了一躬。他凑过来,我斜他一眼,他立即领会,咧了咧嘴,往后退去。我想起鸭舌帽的话,若是失手,就出不了这屋了。但圆脸男人并不凶,当然,有些人翻脸也极容易,我遇到过多次。我包裹好,想抱给产妇,圆脸男人伸出胳膊,我就给了他。

我在圆脸男人家住了两日,虽说是商量,但别无选择。鸭舌帽说这是铃木少佐的意思,少佐夫人也很喜欢我。鸭舌帽怕我违拗,说少佐高兴,对我多么有好处,等等。他对我态度大转,我保住了他的脑袋,少佐还会赏赐他吧。

女人和铃木少佐待我不错,我得说实话,特别是女人。她从首饰盒里拿出金戒指送我,我摇头谢绝。她准认为我救活了她的孩子,当时鸭舌帽不在,若在,我会告诉他,那是接生婆必备的技能和应有的德行,不足挂齿。并非单对她如此,当然也没有对她藏奸,虽然我确实迟疑过。女人没有强求,我摇头,她就把戒指放回去了。

离开时还是弄出些不快。鸭舌帽将铃木少佐的奖赏展示给我,砖茶、砂糖、丝绸、一块猪肉,另有十元钱。我说太多了,一块肉就够了。鸭舌帽说少佐的心意,我必须领受。我说既然是心意,我就心领了。旁边的少佐看出来,询问鸭舌帽,鸭舌帽说少佐问我是不是嫌少。我说不是嫌少,你告诉他,我绝不是冲钱来的。鸭舌帽为难道,乔师傅,这话说不得,你赶快拿上,他若以为你嫌弃,那就麻烦了。我说,我不要他的东西,他有什么不痛快的?鸭舌帽几乎要哭了,你不要,我的脑袋保不住呀。我差点笑出来,你的脑袋也太不牢靠了。他拎起来塞给我,说我老婆也要生了,就当提前给了你吧,别不要呀。

在那之后,我多次给张北城的日本人接生。只要请,我就去。那时张北城住有三四百日本侨民,多半是做生意的,盐、硝、糖、茶、大烟、粮食、货运等。他们住在城中城南一带,有一些日本人张北话还说得挺溜。有那么两口子,男的在仓库当保管,女的先前在俱乐部,怀孕后便留在家里,两人都是用张北话和我交流,男的口头语也是张北味,会说“寡气”之类的。有的有钱,有的日子也不怎么样,从饮食穿着能瞧出来。所以,并不是每次去张北城都坐大屁股车,有时骑马,有时步行。像到别的村庄一样,哪怕走着去,我也不抱怨。数年后,这些都成为我的罪状。

转眼一个多月了,白礼成和白花还没回来。我心急如焚,不知父女俩被婆婆留住了还是遇到了什么麻烦。我打算去一趟蔚县,但每每要动身,请我接生的就上门了。那一阵生孩子的接二连三,我的脚一绊再绊。结果就拖到了冬日。

那个夜晚,我梦见了白杏,她的翅膀像被剪断了,怎么也飞不起来,她不停地扑腾,墙角、地面被她撞出一片又一片红。我突然惊醒,心跳如擂。然后便听到簌簌声。昨晚天上还有星光,这么快就下雪了?虽然耳朵没骗过我,我还是爬起来。拉开门,寒气袭来,我猛一哆嗦。果然在落雪,夜色昏暗,我仍能瞧见雪花的形状,不是瓣状的,而是像布条子一样拉拉扯扯地往地上垂。

我再也睡不着了,总觉得白礼成和白花会在这个大雪飘洒的夜晚回来。我得等,必须等。我不想让他们顶着一身白,哆嗦着手指敲门。我要在他们进院前恭迎在门口。这么想着,忽然就听到咯吱声,我迅速翻起。但没看到白礼成,也没看到白花,我不相信,伸出头左右瞧瞧,似乎父女俩在跟我捉迷藏。确信没有人,我怏怏返回。躺了一会儿,我听见了白花的咳嗽,心里咯噔一声。白花这是冻病了,我边下地边责怪白礼成,非得在这么个夜晚回来,他这父亲太不称职了。又扑了空。我的耳朵从不骗我的,但那个夜晚竟屡屡和我开玩笑。

清早,我脑袋昏沉,不住地打喷嚏。雪还在下,后晌才渐渐停歇。初冬的雪就这么疯狂,快没小腿了。大雪封途,他父女俩音讯全无,我烦闷透了。李夏倒显得兴奋,说这天逮黄羊最好。我的心猛然一阵剧痛,大叫,不行!不准你去!我还没冲李夏叫嚷过,更不用说带着怒气。李夏当下就傻了,怔怔地望着我。我意识到失态,放缓语气,告诫他不要往雪野里跑,日子勉强过得去。大旺就是这么离开我的,阴霾还未散去,我怎么会允许他的儿子再去冒险。李夏反而笑着安慰我,娘胆子也太小了,还吓成这样,我就是说说,不去就是。李夏乖顺,极少违拗我。违拗并非不好,如果他执意去,后来那场灾难或许就可以避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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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个名字从石头嘴里往外跳,依然带着滚烫的温度。间或,他们悬在半空,如秋千一样摇晃,那是石头在简述其出众之处,强调其非凡本领或本来默默无闻却由于机缘巧合绽放出短暂而耀眼的光芒,还有一些因为贪欲或一念之差而走上不归路。从生到死的痕迹各不相同。那些跳落而没有停顿和声响的名字确如石头所说,在茫茫尘世行走得无声无息,连后代都未必记得住他们。可是,即便如此,他们也是留下痕迹的,比如乞讨的花姓夫妻,到他们的儿子花满仓,再到他们的孙子花丰收,脸的轮廓,略扁的鼻子,甚至耳背的痣都那么相像,难道这不是留存于世的印迹?

我想辩驳,但没有可能,只能被动地听着。你歇歇不好吗?明天再说也行啊。

蚂蚁在窜。

11

那场大雪的第二日,许多人结伴到荒野打黄羊、追兔子、逮沙鸡,既有父子又有兄弟。那得跑出老远,人迹罕至才能碰上好运气,当然也可能命归黄泉。他们有的三更即起,有的黎明上路,炊烟升空,我耳边还有咯吱声。若白礼成在,他不会错过这个机会,当然他不会走远,只在他们经过的地方捡漏。李夏留在了家中,但那一夜他睡得并不踏实。要把诱惑撕拽得干干净净,确实没那么容易。

那一日,包货郎同样踏上冒险的旅程,与那些觅食的人不同,他是来给我送盐的。自从给他弟媳接生,他每年秋冬季节都送我一包新熬制的咸盐。我几次劝他别跑了,他不听。他说自家产的,尝个鲜,顺脚就捎过来了。他眨巴着眼,说他的脚都摸透他的心思了,若给我送盐,一路碎步,都不带歇气的。后来伪蒙疆政府下了禁盐令,包家弟兄熬制的咸盐都由官府收购,个人不能买卖,查住是要治罪的。但就是这样,包货郎仍偷偷带给我。盘查日紧,许多路口都设了关卡。那么大的雪,包货郎以为来了机会,官府不会在这样的天气设卡,他不顾家人劝阻,将早就准备好的盐放在货挑子最底端。快到宋庄时,与两个高粱主队迎头遇上。包货郎想跑,刚转过身,高粱主队就开了枪。他中弹倒下,不知流了多少血,周遭数米全被洇红。

李夏那日没去荒野,却抵不了诱惑,爬到树杈上凝望。什么都看不到,皑皑白雪晃得睁眼都困难,他想在树杈上多待一会儿,似乎这样也能过瘾。刺骨的寒风中,他竟然犯困了。突兀的枪声惊醒他,他起身就跑,忘了自己在树杈上。虽说地面有积雪,还是摔折了右腿。兴许躲过那块石头就会没事,可是假设毫无意义。

李夏卧床,我去蔚县的计划不得不搁浅。

那个冬日遭遇不测的并非只有包货郎和李夏。就在包货郎被射杀二十天后,宋辇条被吊在村口的母柳下。他从沽源逃到宋庄,投奔宋老条,宋老条被儿子接到天津,他留下来耕种宋老条的地。当然多半都种了大烟,按官府烟征股的规定,大烟须交到烟土组合,这是任务,叫交烟官。但烟土组合收购价定得太低,每两只有三元钱,而市面上一两大烟二十多元。于是就有人铤而走险,偷偷贩运。宋辇条开过油坊,脑瓜活络。那些年税种多,什么田赋税、营业税、所得税、救国税、户口税、出生税、死亡税、婚丧嫁娶税、农具税、烟税、屠宰税、鸡狗税……千奇百怪,闻所未闻,只有百姓想不到,没有官府做不到。即便像宋辇条,耕田虽多,也吃不消。谁不想手里多攥两个子儿呢?只不过没那个胆。查大烟的就更多了,清查署、警察、保安队、日本兵,油水大,都抢着查。宋辇条是被清查署查到的,押回宋庄,杀鸡儆猴。不抽不打,只灌辣椒水,两大桶灌进去,宋辇条面如褐土,肚子像倒扣的锅。驴马也饮不下两桶水,可宋辇条竟然“喝”进去了,连灌的人也吃惊,怀疑宋辇条长了漏肚子。还不到一刻钟,血红的辣椒水从宋辇条的嘴巴、鼻孔喷射出来,接着从耳孔、袖口、裤口滴淌,血水先是蜿蜒,很快汇成溪流。好像宋辇条“喝”进的不是两桶,而是上百桶,围观的人一退再退。清查署离去,几个男人踩着血水将奄奄一息的宋辇条放下来,他浑身还在冒水。没等抬回家,他就咽气了。黄昏时分,第二场大雪再次飘落。不同的是,那雪是粉红色的。黑雨令人不安,红雪更令人恐惧。那个夜晚,呓语、嚎哭、呢喃、祈祷、呻吟、争论、惊叫与红雪的簌簌声混杂在一起,如洪流般在街道上流淌、撞击。许多年后,宋庄人说起来依然毛骨悚然。

年关临近,官府征兵,其实是强抓,李夏由于骨折而幸免。不然,他就成高粱主队了。福祸相倚,谁能想到呢?但我清楚,躲过一时躲不了一世,他不能永远躺在炕上。李夏也明白,自那日,忧虑就在他眼里扎了根儿。避开这一劫,只有离家了。但总得有糊口营生,一味地逃,就是他肯,我又怎么放心?若李贵叔回来,倒可以带李夏走,只是李贵叔行踪不定。征得李夏同意,腊月二十九我去了趟孟庄,孟姓男人正好在家,他满口应承。初五的夜晚,我将尚未好利索的李夏送到男人家,次日孟姓男人便带李夏上路了。拉骆驼极为艰辛且不说,难免遇上土匪、官府、野狼,这些我当然知道,但我更知道,吃哪行饭都没那么容易。相比被抓去当高粱主队,拉骆驼实在是上上选。

初七,我迫不及待地奔向蔚县。

12

蚂蚁在窜。

蚂蚁在咬。

13

你确定他八月十五前就走了?我问。从坟地回来,我又寻见老人。老人叹口气,我说几遍了,你就是不相信,我骗你干什么?他不过六十出头,皱纹已如叠加的渔网,只要说话,便露出暗粉光秃的牙床。我苦涩地笑笑,不是不相信,就是怕你记错。老人说,别看我牙快掉光了,脑子还好使,村里没几个人了,连猫猫狗狗加起来也就二三十号,谁哪天打了几个喷嚏,我都能说上来。我怕老人生气,可还是追问,他带着女儿上路的?老人抹抹清鼻涕,在翻卷的破鞋帮处擦擦,吸了吸鼻子,说女娃叫白花对不对?她招人喜欢呢,我摸她的耳垂,她直冲我噘嘴,嘿嘿,几年没见到孩娃,真是稀罕呢。然后,老人举起右手,拇指和食指勾了勾,就用这两根老骨摸的。就像他还捏着白花的耳垂,白花疼得直叫唤,我忙说,行了行了,你松开吧。老人的手垂下去,这回你该相信了吧。我问,擀毡的工具也带着?老人点头,那可是吃饭的家什。我问,干粮呢?谁给他准备的?老人又叹口气,更重了些,你像从另一个世界来的,你要再问我坐没坐轿,我只好胡说八道了。我连连作揖,求你了,我实在是担心。老人说,粮食都炸成灰了,上路前塞满肚子就算不错了,哪有多余的……干粮?不过,那么大个人,又有手艺,饿不死。我惆怅道,难说呢,这么多天,他能走几个来回呢。老人说,也许在哪儿揽了活,一时半会儿脱不开身。你放心吧,礼成从小就鬼,走哪儿也吃不了亏。我说,可是,他还带着女儿呢。我反复纠缠,虽不蛮横,却显得无礼。好像白礼成与白花至今未归是老人的错,他必须给我一个交代,似乎我纠缠下去就能摸清白礼成与女儿的踪迹。

从宋庄到白礼成老家,那个窝在山洼里的村庄,我用了八天半时间,中间搭了三次车,余下的路全是步行。我虽然自小就走惯了,可这么急行还是第一次,脚上的水泡白天起,夜里挑。每天上路,脚都疼得刀割一样,一程下来便木了,就像钉了铁掌,除了响声,什么都感觉不到。我太想见到白礼成和白花了。原以为到了白礼成老家就可以看到他们,可扑进村庄,就像跌入废墟,我彻底傻了。到处是倒塌的房屋、残断的树木石块、裹着柴草的土皮,破碎的砖瓦从房基一直丢散到大街上。直到老人从夹在两块山石间的草屋钻出来,我才醒过神儿。就在白礼成回来的前一个月,几枚炮弹落到村庄。正是傍晚,多半人都被炸死了,只有少数在田里干活的躲过了灾难。那些天,除了哀嚎就是铁锨、镢头掘挖墓坑的声音,叮叮当当,从清早响到黄昏,从夜晚响到黎明。死人多,活人少,从石块瓦砾中翻找尸体,再将尸体埋葬是巨大的工程,更大的困难在于,尸体残缺不全,有的没了头,有的没了腿,有的缺胳膊,有的炸烂了肚皮。即便凑全了,但未必是原来的,男的安到女人身上,女的安到男人身上,本来是老人的身骨,却安了娃娃的头。到后来,没有哭声了,因为没了力气。每天醒来就不停地挖、找、翻。白礼成的母亲和弟弟也被炸死了,一并埋在了后坡。在老人的指引下,我去后坡祭拜。一个土包挨着一个土包,没有碑石或木牌,因为没法写,他们原来有性别有名字,现在已经分不清谁是谁。

白礼成和白花三天后便离开了,至少中秋节后就该到家的。在家那些纠结、惦念的日子,我还抱着希望,现在那稀薄的希望突然破灭,我坠入了寒冷恐怖的深渊。我想探听到更多关于白礼成父女的讯息。除了老人,别人都是一问三不知,白礼成与白花所住的草棚与老人挨着。我明知无礼,却再顾不得那么多,期待老人嘴里还能漏出些消息。一根草,一绺烟,我沉陷深渊,随便抓住什么都行。

老人从蹲坐处拽了几根枯黄的衰草,折了几下,放到嘴里,慢慢嚼着,准确地说,是嘬。他两腮塌陷,吮吸起来脸上的坑更大了。声音很响,似乎那是绝世的美味。去坟地前,老人给我煮了一碗玉米渣粥,我忽然想,老人肯定饿了。我吃了他的粮,他只好吃草。我绝望中又添加了不安,歉意地说,我不该吃你的东西。老人愣了愣,你可别这么说。我从携带的包袱里拿出五角钱,说就当饭钱吧。老人沉下脸,你这是打我脸呢,别说你是礼成媳妇,就是外人来,我也分他半碗粥,谁还没个难呢,装起来,快装起来!我说,看你都饿成这样了。老人指指嘴巴,你说这个呀,香着呢。他又抽出几根塞进嘴里。实话对你说,我从九岁就开始吃草了,我娘活着的时候还打过我,我没改过来。我前世一定是驴,要不就是牛马,驴的可能更大些,因为我学驴叫比真驴都像。以前养过一头驴,我叫驴就叫,后来还能听懂驴语。可惜村里没驴了,我给你学几声吧。然后老人叫了几声。确实,像极了。

我被他逗笑了。

老人说他每天都要在村庄学几声驴叫,不是自己过瘾,只想让村庄有点活气。不然,一天到晚,死气沉沉的,像个乱坟滩。那些活着的人听见驴叫,就不那么孤寂了。有个女人,虽然侥幸活命,但活得没滋没味,想寻短见,听见叫声,把绳套里的脑袋拽了出来。老人混沌的目光略显得意,你说,我这头驴还值几个钱吧?

老人或许是为了驱散我的阴霾,总说开心事。我问草真有那么香甜?老人诡谲地笑笑,我有个秘密,村里人不知道,爹娘都不知道,现在告诉你吧。老人不是因为饥饿才吃草,而是因为别的。烦闷、苦恼、哀伤、绝望,若想摆脱,只有吃草。有时高兴了也吃,娶老婆那天,他偷偷躲到角落,吃了一大把,嘴唇都变色了。他牙掉得早,可能与吃草有关系。所以,草香甜与否对他并不重要。药是苦的,还治病呢!

我想起孟庄的婆婆,她拉风箱与老人吃草本质上没什么区别,那就是祷告。我又想起白礼成,不该一再追问的。我有苦,谁没苦呢?

我向老人告别。那时,日已西斜。老人留我歇两天,至少吃了饭再走。为了证明没有弹尽粮绝,他从角落翻出一个布袋,抓了玉米粒让我看。他越这样,我越不忍。我吃一粒玉米,他就得多吃些草。老人那些话,或许是哄我开心。

走出数百米,突然听见驴叫,在荒陌的路上,那声音如同音乐,我胸间的郁烦瞬间化掉。继而,叫声变成合奏,不是三头五头,十头八头,至少有数十头。声音高亢雄壮,不像在身后,而是在路的两旁,躲在看不见的地方陪伴着我。我不再孤寂,放慢了脚步。

到了镇上,天已黑透。直到我在小旅馆住下,直到我昏睡过去,那隐隐的声音似乎依然追随。

次日醒来,身子发软,脑袋发沉,我以为是连日行走疲劳所致。就如脚上的水泡,初走疼,走一阵反而没事了。我不想久留,必须尽快赶回宋庄。可脚就像踩在棉花上,怎么也站不稳,双眼阵阵发黑,就像走进无边的黑暗,怎么也找不到尽头。想来是病了。我扶着墙,想和客栈掌柜招呼一声,还没迈开步,便被无边的黑暗淹没。

我不知自己怎么长上翅膀的,不知自己如何飞到了高空。一切来得太快,不容我多想。风从耳边掠过,沙粒碰撞脸颊。云朵遮挡住视线,很快,我从云朵中钻出。我俯瞰着大地,俯瞰着尘土飞扬的路,在车与行人之间辨识。我看见白礼成了,他背着擀毡工具,怀抱白花,夹在马车与牛车之间,有些踉跄。我呼叫、嘶喊,白礼成和白花都不理我。我俯冲下去,想将父女俩驮起来。就要落到地上了,一切突然消失,车马不见了,行人不见了,白礼成与白花无影无踪,似乎化作了弥漫的尘土。我仓皇四顾,再次飞到空中。

我看到宋庄,看到院子,看到了炕上熟睡的我,左边是白杏,右边是白花。白杏的手腕上系着绳子,另一端绑在我的手腕上。我看到白杏解开绳子,轻手轻脚地下了地。我喊沉睡的我,可我睡得太死,怎么也叫不醒。我想阻拦白杏,可上天似乎用绳子将我吊住,我悬在半空,冲不下去。白杏张着双臂,出了院子,朝蝴蝶河走去。哑巴钱拜日迎面走过,他想拦住白杏,白杏从他头顶飞过去。她落到地上,冲他伸伸舌头。白杏出了村庄,走进河滩。粉蝶、红蝶、黑蝶、黄蝶、白蝶网一样罩过来,围着她飞。蝴蝶是想邀请她一起飞的,可白杏没飞,而是舞着双臂奔跑。她似乎忘记怎么飞了,奔跑速度越来越快,已经到了河边,还在跑。我惊呼,她没听见。一只脚陷没河中,她身子一歪,整个人掉进去。我大声呼叫,白杏没有回头。河水已经将她淹没。我挣扎着,想将吊我的绳子扯断,一次次努力,终是徒劳。突然,那群彩色的蝴蝶鱼一样钻进河里,不到一秒,就拥着白杏飞出水面。白杏显然是蝶王,她的两个翅膀像两把大扇子。她的两个小辫变成了触角,依然那么黑那么亮。我松了口气,明白了她为什么要往河滩跑,她的伙伴在这里,她的领地在这里。

声音钻进耳朵,我睁开眼。蝴蝶河不见了,白杏不见了,我仍然躺在小旅店里。喊叫在继续,是从隔壁传来的。那再熟悉不过,用不了半个时辰就该生了。虽然身子软,脑袋却清爽了许多。我爬起来,抓起桌上的水杯灌下去。喉咙要着火了。

我正要拽门,门却开了。我看到店掌柜,他身后站了两个人,竟然抬着门板。掌柜显然被我惊着,双目龇裂,如大白天撞见鬼魂,连着退后几步,只是啊呜,却说不出话。后来我才知道,我已经昏睡了两天两夜,掌柜以为我不行了,想将我抬出去扔给郎中。我猜他说谎了,或许,我晚醒半个时辰,就被掌柜丢到了荒野。掌柜说去年有六个人死在店里,他实在是吓怕了。那日孕妇又叫得惨烈,他实在是心烦,就喊了人来。

隔壁住的两口子是去亲戚家避难的,原以为能走到地方,没想到半路女人就坚持不住了。丈夫说他们夫妻前世积了德,所以才有幸遇上我。感激的话说了有二十箩筐。若说我救了他的妻子和孩子,那么他们也救了我。我没说,因为实在太过曲折。他说我是贵人,一定要让我给他的女儿取个名字。我脱口道,蝴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