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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闭上眼,就看见了飞翔的白杏。白羽如雪,身姿轻盈。她飞过蝴蝶河,飞越垴包山,飞向蓝得要融化的天空。一个俯冲,她射下来,快至地面忽又翻起,在村庄上空久久不动,就那么悬浮着。她周围没有同伴,就像那些孤傲的老鹰。偶尔,白杏会栖落在房顶或门前的杨树上,那还是大旺栽的,并不怎么高,树叶遮掩不住她的身影。我凝望她,她窥着我。我招手,呼唤,让她下来,发誓绝不再捆绑她,她想飞就飞,想跑就跑。但她不为所动。她不再相信我了。只有一次,她飞至近前,距我不足半尺,振翅的凉风拂着我的脸颊。我想摸摸她,太想了,手还未伸出,她便飞离。我急惶地睁开眼,白杏彻底消失,我看到的只有被垛、白墙或者李桃哀伤的面孔。我躺倒的当晚,李桃便回来了。我忽而迷糊,忽而清醒,即便醒了也不愿睁眼。我愿意活在白杏飞翔的世界里。如果李桃呼叫得急,我就知道自己已经昏睡太久,怕她担心,我会睁开眼睛冲她笑笑,或者在她的劝说下喝半碗小米粥,然后又合上眼睛。娘没事,就是软,我再躺躺,你也歇着吧。我是闭着眼睛说的,不愿错过飞掠的白影。
如果可能,我宁愿就这样闭着,凝望白杏飞翔,或让她带我飞翔。我没飞过,太想尝尝飞的滋味了。
躺了七八天之后,某个黄昏,我睁开眼睛,挣扎着坐起。李桃正在拉风箱,她力气弱,风箱沉,她使劲的吭声与抽杆的咔嗒声搅混在一起,如同垂死老牛的粗重喘息。本来这几日白礼成要勒风箱的,鸡毛都准备好了,遭遇悲伤,他也没这个心思了。服侍我这么久,难为了李桃。我唤了两声,李桃闪进来,脸上掠过惊喜,娘,你好了?烧开水,我就给你做饭!我边往炕下挪边说,我来烧吧,你歇歇。李桃拦住我,这哪行?躺了这么久,你快躺成面团了。那个动不动就怄气的李桃也懂得疼人了,我心里划过一丝欣慰。我说你烧你的,娘得梳头洗脸了。李桃眼神透着疑惑,你好……了?我说,你听听娘的声音,脆得像咬豆子一样,放心吧。李桃迟疑着松开手,她自是不明白我昏沉多日,何以突然间就好了。我没告诉她,因为那预感隐隐约约的,我并不十分确定。
明儿让李夏送你回去,我对李桃说,一早就走!李桃仍然有疑,真好了?我笑了,傻闺女,好就是好,哄你干什么?李桃说,这几天你就喝了点粥,瘦得都脱了形,我还是留下服侍你吧,反正回去也没人待见。我从她的话里听出抱怨,问,又和婆婆闹别扭了?还是和女婿?李桃说,我没和他们闹。我顿了一下,说,那你更得回去了。因闹别扭,李桃跑回两次,但只住一宿就被我押送回去,另一次是李夏送的。动不动就往娘家跑,婆家不烦也烦了。我不让她这样,有刺拔刺,有伤治伤,躲避是最没本事的。这一关早晚要过,必须要过,有些我能帮她,有些必须她独自面对和承受。李桃郁郁的,你还没好利索呢。我说,你走你的,好没好利索娘自己清楚。李桃被噎了似的,嗝了一声,间歇,又嗝了一声。我说,姑奶奶,瞅瞅你这样子,还服侍我呢。我舀了半碗水给她,她喝下两口,哀声道,我真的不想回去了呀。我心里发沉,桃儿,没有一帆风顺的日子,该忍就忍着点。李桃恼怒道,什么时候是个头儿呢。我说,窥面知心,你女婿善性,这一点儿娘看不错的。李桃说,他倒不坏,就是耳根软,什么都听他娘的。我说了什么话,他转身就告他娘了。我说,那是他娘啊,根在你这儿,你不说她的不是,告了也没什么。李桃说,憋了气,我总得撒一撒。我说,桃儿,不比在咱家,一切依你,你嫁了人,虽说也是一家,到底是隔了一层,各有各的规矩,不能什么都由着你。李桃斜着我,还啥都由着我呢,我是怎么做也不入他娘的眼,如果我是一头猪,不定被她杀了几次呢。这话说得狠绝,她积气太深,慢慢消解吧。我瞅瞅她扁平的肚子,移转目光。还没动静?我小心翼翼的,呼吸都不敢大声。李桃没回答。没回答就是回答。我触及她的痛点,她又嗝了一声。经年的摸索,老天赏赐了我治疗妇女不孕的良方。虽然不是百分之百,但十有八九是可以治愈的,只不过有的服药久些,有的服药时间短。个别妇女,我办法用尽,却未能让她们获得生育的欢痛。李桃,我的亲生闺女不幸成了她们中的一个。她满脸哀伤,不只因为我,我早该瞧出来的。照我上次的方子,再抓三十副,我说,别人都能吃好,你为什么不行?你要有信心才行。李桃幽幽的,闻见药味就想吐,我就是死也不吃了。我叹口气,古语说,只有享不了的福,没有咽不下的苦。谁无端端吃药?这不是想好吗?往后日子长着呢。李桃说,让它长就长,让它短就短。我被重锤击着,差点摔倒。李桃及时扶住我。我猛拨一下,不准你胡说八道!或许是我声音太高,李桃没顶撞我,只是噘了嘴。我靠墙立定,放缓语气,明儿别回了,我带你去张北城让薛令玄把把脉,开个方子试试吧。那时,我还不知道薛令玄已经死于李守信手下。李桃没吱声,这就是同意了。
白礼成和李夏干活回来,看到忙碌的我,都是一愣。李夏抢先一步,双眼硕亮,上上下下将我照了个遍,尔后说,今儿一出门我就听见喜鹊叫了,娘也是让喜鹊唤醒的吧?我笑笑,你说对了。而白礼成在最初的愣怔后,眼睛半眯,略带嘲讽,你娘不是喜鹊唤醒的,准是要给人接生去了。不得不说,还是白礼成眼睛毒。李夏疑疑惑惑,不会吧?你刚好。白礼成阴阳怪气地,接生就是你娘的神药。我说,别听你叔胡扯,没人请我接生,你灰头土脸的,洗洗吃饭吧。白礼成哼了一声,还想说酸话的,但嘴没张开,突然就痒了,龇牙咧嘴,弓腰扭胯,转眼就变成麻花。
没错,白礼成的痒病又犯了。他没请神婆作法,也不瞧郎中。不像以往,痒了求人抓挠。不让李夏抓,不让白花挠,仿佛怕传染给他们,碰都不让碰。李夏几次欲帮他,均被他喝退。白花不听他的,见他犯痒就想把小手伸过去,同样被他骂得不敢再动。似乎那不是病,而是什么宝贝,他守护着,不让任何人靠近。当然,他也不忍着,自己蹭。柜角、门框、墙角、石棱,或在地上打滚。而且叫声也高,哎呀妈呀天呀地呀地乱叫。白礼成神情恐怖,不要说那些孩子,钱拜日都不追着看了。我不知道白礼成为何要用自虐的方式惩罚自己,我只知道,他的每一声喊叫、呻吟都是刀子、叉子、钉子,长长短短粗粗细细,无一例外都射进我的身体。即便闭眼凝望白杏飞翔,我也能听到刀叉钉箭射进身体的声响。
白礼成先蹭门框,如钩的双手抓着前胸、脖颈、双胯和腿侧。稍顷,他踉跄着跑到门口,抱住大旺栽种的那棵树,昆虫爬行般,弓身、舒展,舒展、弓身,似乎树杈上有止痒的灵丹妙药,他想要爬上去,但一次次努力,仍然立在原地。白礼成的呼喊声在浓稠的罂粟花香中起起落落,在黄昏褪尽、夜晚降临的时刻,越发地令人伤悲。
李桃抓住我的胳膊,小声说,叔一天比一天叫得厉害,没准真有什么东西钻进肉里了。我说,不是钻进肉里,是钻进心里了,桃儿,记住娘的话,没有过不去的坎,忍忍就过去了。我没告诉她,我比白礼成更难受。我承受着自己的痛,也承受着白礼成射出的刀叉剑戟。李桃咕哝,老天,这得忍到什么时候。我拍拍她的手,忍不是咽气,不是把气窝在心里憋成疙瘩,恰恰相反,忍是顺气,是让气从心底跑出来,那不易,要多久,只有天知道。你叔痒,就是那气结成了团,不蹭出不来。李桃说,难怪每次蹭完,他的脸就没那么阴了。我说各人有各人的方法,只是……我顿住,李桃看我,我说准备饭吧,你叔的大劲过去了。李桃还欲说什么,我说,娘也饿了。她便闭了嘴。我把另一半咽回去,怕她对白礼成有怨。她心里已经装了太多东西。有的人独自承受,有的人不,一定要拉拽上别人,白礼成属于后者。我并不怪罪白礼成,毕竟是我没看管好白杏,只是我有说不出的忧伤和失望。原以为自己终于找到结实的依靠,没想他如此弱不禁风。
那晚吃的是灰灰菜稀饭。灰灰菜是白礼成和李夏从野外拔回来的,洗尽,切碎,掺拌了莜面,加水煮开。菜多,面少,不抵饿,适合晚上吃。垴包山的地大半种了罂粟,余下那片种出的粮食不够吃,青黄不接的时候,能吃上灰灰菜稀饭已经不错了。听说钱广万的三姨太也提着篮子到地里掐灰灰菜了,她的日子过成这样,别家可想而知。我接生有些喜赏,白礼成除了擀毡,还揽些别的活,日子虽清淡,但不至于吃了上顿没下顿,偶尔还开开荤。
李桃给我蒸了两个鸡蛋,还没端上来,白花就流口水了。她明明闻出了什么味儿,故意问我。别看她四岁不到,鬼精鬼精的样儿,完全跟了白礼成。我笑笑,逗她,好像是山药泥。白花紧紧盯着李桃手上的盘子,还没放稳,她就大声说,不对,是鸡蛋!我越发乐了,猜对了,自然有你的份儿。白花看李桃,李桃绷着脸说,这是给娘补身子的。白花小声说,娘说有我的份儿。我拽拽她薄得几乎透明的耳垂,娘说话是算数的。我从中间划开,夹了一半放到白花碗里,冲她眨眨眼。白花知道李桃在瞪她,埋下头,谁也不看。李桃没做母亲,不知当娘的感受。白花香在嘴上,当娘的香在心里。我把另一半划开,打算搛给李桃,李桃捂了碗。我说,你这身子骨,也要补呢。李桃避开,皱着眉头说,我可没那么馋。当着白礼成,我不好说别的,暗暗叹息,和自己的妹妹怄什么气呢?一直沉默的白礼成说,你娘疼你,你就吃,她亏不了嘴,这接生那接生的,哪家不给蒸几个鸡蛋?我就着白礼成的酸话说,那是自然,谁坐月子不准备点儿好吃的。顺手将那四分之一鸡蛋块放到白花碗里。余下的我吃了,不然李桃的脸要变青了。
吃过饭没多久,便听到有人叫喊。从院门到窗户底,声音忽高忽低,急惶惶的。白礼成扫扫我,冲李桃说,相信叔的话了吧,你娘能从炕上爬起来,不是无缘无故的。我冲窗外应了一声,说这就来。白礼成怪声怪调的,你娘不问谁来请,不问去哪里,不管黑天半夜,一叫就走,这世界没她天就塌了。我喝令他闭嘴,你能不能消停点儿!实在没吃饱就让桃儿再给你做点儿。白礼成突然就痒了,我的妈呀,跳下地抵住柜角,一阵猛蹭。李桃有些紧张,你真要去呀?这么晚了,你问清楚——我打断她,娘干的就是这个,不去娘睡不着觉,放心吧,什么事都不会有。李桃试图拦我,你说了带我去张北城的。我说,事从紧处来,你等着,娘回来咱就去。我穿鞋的工夫,李夏已经将接生的包袱抱在怀里。我往外走,李夏塞给我,叮嘱我路上慢点。还是李夏懂我,在这一点上,别人都远远不如。
来人是孟家坡的,与包货郎所在的村庄相邻,没牵驴也没赶车。步行去呀?李夏跟我身后,有些不高兴地问。来人不安地说,雇不起驴马,也没地儿雇,村里仅有的几匹马都被当兵的抢了。我说走吧。
出了村庄,他还千恩万谢的。包货郎说你是菩萨,果真是呢。还说走累了可以背我一程,他力气大,搬碌碡都没问题。我说没那么娇贵,快走你的吧。来人说,远着呢,我怕你老——我乐了,我没那么老。他要替我拿包,我也没让。白礼成说得没错,接生就是我的神药。
虽说步行,并不比骑驴慢,甚至更快些。日上三竿已经到了。地窖房,一半在地下,一半在地上,进门得弯着腰,不然就碰头了。屋内昏暗,我适应了一会儿,才看清呻吟的女人。她斜躺着,脸白如纸。我以为她下身盖着被子,抓起来才知道那是用布块缝接的,因大小不一,薄厚不同,拉拉拽拽的,破旧、透风,和渔网差不多。生产倒是顺利,进屋不到一炷香的工夫,婴孩平安落地。只是皱巴巴的,不像新生婴儿,倒像个年过八旬的老头。哭声断断续续,细弱无力,似乎被捂了嘴巴。我清洗后,他的哭声也没变得响亮。产妇与男人都是满脸担忧,我说,放心吧,结实着呢,别看瘦,用不了几年就壮实了。男人与产妇得到鼓舞,总算有了些喜气。不一会儿,男人端来两碗糊糊,一碗给我,一碗给女人。他难为情地说买不起小米,只能喝这个。走了一夜,忙活这么一阵,我真饿了。接过碗却迟疑起来。我不忍心。犹豫一番,轻轻放下。男人问,你老喝不惯?我说,留着给孩子娘喝吧,我不饿。男人说,哪能呢,你老又不是石头做的。我笑笑,别你老你老的,我也没那么老吧?男人说,你是菩萨心肠,就叫你菩萨吧。我挥挥手,省点劲儿,别磨舌头了。我洗手,收拾包裹,男人站在我身后端着碗,恳求我喝了。我接过去,喝了一口,又放下。
我得走了。我起身,汉子扯住我,越发不安了。我笑笑,你这是干什么?男人瞅瞅炕上的女人,似乎不想让她听到但又没有办法阻止她听,他喉咙里响了几声,横下心说,你老原谅,我骗了你。我问他什么意思,有些听不懂呢。男人说,我拿不出喜费,连两颗鸡蛋也拿不出来。我再次笑笑,我不是冲喜费来的。男人有些愣,你当真?我说,我是接生婆,接生是天道,有了就给,没有就算,我不计较这个。男人松开我,目光舞摆,不知说什么好了。我说我得走了。男人又露出难为情的神色,问不送我行不行,他得留下来照顾女人孩子。我乐了,你也就两条腿,没打算让你送。男人送我出来,我说回去吧,听听,孩子哭了呢。
中午了,阳光白花花的。出村庄没多久,双腿便隐隐泛酸。在炕上躺那么久,骨头都软了,若不是接生,我不会走这么远的。人是需要一口气顶着、一股劲儿撑着,现在那口气那股劲和我一样松软,加上腹中空空,不到一个时辰,腿已经软得棉花一般,而后背发黏,与衣服裹在一起,像突然多出一层皮。我把包袱从左手换到右手,又从右手换到左手。我不敢停下来,就是不停,回到家怕也要半夜了。翻过馒头状的山坡,是望不到边际的芨芨滩,穿越这片滩至少也得一个多时辰。远倒不怕,塞外的路,特别是滩里的路,并不明显。除了车辙和牛马蹄印,没有其他标记。但有时车辙和牛马蹄印乱糟糟的,一味顺着,可能就走错了,所以既要看方向,又要辨识车辙和蹄印。有人带着低头走就行了,独自赶路整个神经都绷着。
要是碰上包货郎就好了,他不但识路,还能解闷。正想着,前方闪出一个人影,正是朝我这边来的。不过没有货挑子。我犯嘀咕,但并不怎么害怕。猜应该是和我一样赶路的,土匪多半成群结伙,鲜有单打独斗的。距我几十步远,男人站住了。他长脸赤目,胡子拉碴,上身穿了件看不出颜色的背心,两个膀子裸着。我心里略有些紧张,为了壮胆,我笑了笑,问他到宋庄可是这个方向。男人木然地摇摇头,我说你连宋庄都不知道,那可是塞外第一庄呢,康熙爷歇过脚的地方。你不是塞外人吧,我是宋庄的接生婆乔大梅,刚从孟家坡出来。或许我不该唠叨这些没用的话,我以为接生婆,以为自己的名字在任何时候任何地方都是通行证。他正是从我的废话中窥见我在以此壮胆。或许他本来犹豫不决,我的示弱让他的邪念失去了控制。他径直冲我过来,赤红的目光陡然间掺杂了凶狠。我意识到不妙,转身就跑。没几步,被男人扑倒在地。我踢拽抓咬,男人的长脸被我抓出血印,他没松手,反抓得更紧。渐渐的,我力气不支,叫声弱下去,指甲在他脸上横划竖切,也留不下痕迹了。男人将我扛在肩上往前走。我晕头转向,分不清东南西北了。包袱,包袱掉了。我嘶哑地喊。男人折回,将包袱捡起,继续走。我不知他要把我扛到哪里,也许扛到家,如果他有的话。或许正缺个女人。也许他一时鬼迷心窍,醒过神儿就会放了我。我不再挣扎,嘴巴却没有放弃。男人闷头走路,任我说什么骂什么,回答我的只有呼噜呼噜的声音。包货郎,我灵机一动,大喊,虽然声音并不高,男人还是吓了一跳,他环顾一圈,奔跑起来。
不知跑了多久,男人立住,将我放下。仍在滩里,但四周的芨芨丛更大,更高,是个天然的屏障。男人蹲跪在我身侧,赤目如火。我明白他要干什么了。他不傻,尽管四野无人,他还是选了个更加安全的地方。我想起父亲带我置办嫁妆的日子,父亲遇害,我被蹂躏。也是这样的芨芨滩,也是白硬的日光。似乎黑的白的蚂蚁突然窜到身上,我浑身刺痒,阵阵痉挛。我不能放弃,不能任由赤色的目光射穿。那时我是黄毛锔匠,现在我是引领生命的接生婆,老天会庇佑我的。男人把我按在身底,试图撕扯我的裤子,我拼死反抗。你这个红眼贼,我是接生婆,你要遭雷劈的呀!吊诡的是,似乎我念了咒语,咔嚓的雷声随着话音一起落下。我呆住,男人显然也听到了,停止了撕扯。我猛地一推,男人歪倒,错愕地张着大嘴。晴空朗朗,一丝云都没有。我趁机坐起,抓了包袱。男人反应过来,牵住包袱的一个角。响声再起,但不是雷声。是枪声,稠密如雨,从西南方向传来的。男人缩回手,直跳起来,由于动作猛,由于慌张,他闪了一下,跌倒了,嘴巴咬住了地皮,也可能是地皮夹住了嘴唇。他奋力挺直脖颈,往前爬了几步,再次跳起,往荒野深处逃去。
一切发生得诡异、突然,我从空寂的草野拽回目光,将松散的包袱重新扎紧。头晕目眩,辨认了好半天,终于确定方向。我摇晃着往回赶,枪声仍在响,不过不那么密了。不知谁在打谁。那些年,枪炮声于寻常百姓太过平常,不会闻之色变,但在那个午后,在茂密的芨芨草丛间,枪声那么及时地响起,成了我的救命稻草。
2
祖奶,你听清了吗?功——德——碑——仿佛担心我耳朵背,乔石头又重复一遍,尾音拖得长长的。
功德碑我是懂得的,可这和我有什么关系?难道乔石头为我建祖奶宫就是为了置放关于他功德的碑石?他出了本传记,当然是雇人写的,代笔的作家名头挺响,获过多个奖项呢。代笔费就花了二百万,还不算印刷、宣传。印了多少本我不清楚,只知他资助建设的某个山区的学校学生人手一本,而他入股的某个生产运动鞋的企业,他的传记是员工必读书目,还有什么读书竞赛,获奖的员工由他亲自颁奖,奖品是十天假期,免费旅行。乔石头不对我说这个,平时说的都是关于我的吃啊喝啊这些,他极少说自己,不知怕我操心还是怕我绊脚。这些都是小曼告诉我的。她就像乔石头让我摸祖奶宫的图纸一样抓着我的手一页一页地把整本书从头翻到尾。哗啦的声音与风吹麦浪有几分相似。在麦浪的翻滚中,我听见了磨镰、喘息和短促咳嗽的声音,似乎看见星光下弯腰前行的黑影。那不是石头,而是石头的父亲。他不停歇,因此没法看到他的上半身,更不能看到他的头。到了地头,他也是弯腰折回,即便磨镰也半低着。他担心他的身影被夜幕中的某双眼睛瞅见,就像他不是割地,而是干见不得人的勾当。暗夜浓重,除了远方偶尔闪亮的磷火,没有任何行走的活物,没有谁为了窥视而半夜爬起。当然,他担心的不只这个,他还焦虑黑夜流失,因而争分夺秒。割得急,他的左手三个手指被割破了,他草草地吮吮咸腥的血,不作任何包扎,任由血液流淌干结。脚踝更是伤痕累累,由于使劲,镰头挥砍过猛,总会累及腿脚。至于沙蓬、苍耳更是躲避不及,咬手咬脚咬皮肉,咬敞开的衣襟,连他的头脸也不放过。他不再是他,更像某个夜行的动物。清早,队长领着社员割麦,来到地头,被眼前的景象惊呆了。一夜之间,麦子齐刷刷地斩掉了,有的打了捆,有的还未来得及捆,散落着。有人惊呼,是不是撞鬼了?队长醒悟过来,骂,真他妈没有觉悟。割麦不留名,这他妈是什么精神?队长环顾一圈,没人回应。那时,他带着满身伤痕,已经从另一个方向潜回家。
我奇怪自己怎么就听见了这些。或许,印书的纸张是那些被偷割的小麦秸秆做的,即便过了这么多年,仍带有往昔的声音和记忆。
小曼给我朗读,石头的父亲消失了,满纸都是石头。她没按顺序,后一页前一页,只捡她好奇的感兴趣的给我读。那是我了解的乔石头,也是我不了解的乔石头。小曼探究地问我真假,我张不开嘴,就算张开也无法回答。
乔石头要把他的传奇、他的丰功伟绩刻在石头上吗?到祖奶宫膜拜我的人必须经过碑廊,排队读碑文,会是祖奶宫另外的风景。
那一行行字变成一只只蚂蚁,蚁群从头脸从手脚,从各个方向窜到我身上,撕咬,掘洞,造窝。
3
大梅,我想带白花回趟蔚县。
那是白杏离开第二年的秋天,离中秋不到半个月。白礼成刚在柜角蹭了一阵,哎哟声飞溅得到处都是。时间似乎也失去效力,对他的病没有任何帮助。光线昏暗,我仍能触见他扭抽后渐至生硬的脸,仿佛被刀削了似的。白礼成一本正经,而且直截了当,我甚感意外,但我清楚,这想法他必定揣了许久,绝不是突然冒出来的。虽是商量的口吻,但他僵硬的神情更像在谈判。他给我脸色,我不想过于痛快地答应。我问,为什么要带白花?白礼成说,他奶还没见过孙女。白礼成每年回蔚县一趟,均独自来去。他如此说,我就心动了一下。他说八月十五前,我肯定回来。我说,也不用那么赶,兵荒马乱的,回一趟不容易,多住几天,节后回来也行。白礼成眼睛跳荡着火星,显然没想到我如此干脆,他没费任何口舌。不知他后边准备了多少话呢。你同意了?他半喜半疑。我故意冷了脸,你耳朵是不是堵了?我给你掏掏?白礼成欢喜地,不用不用,我听清了,我还担心——哎呀,我每次回去,他奶都要念叨。我想婆婆还从未见过我,问他带不带我。白礼成受惊似的晃了一下,问,为什么?我……我没听错吧?我没调侃他,像他一样郑重其事地,早该随你回去的。白礼成仍愣怔着,这不像他,他的脑瓜一向好使。我反问,丑媳妇见公婆,还要理由?他有些慌,有些局促,不,不用。我说,如果你不乐意,那就算了。白礼成抓住我的手,怎么会呢?我太同意了,我就是不敢相信。好像他松开手,我就会跑掉。我问几日走,他说就这一两天,后天行吗?我说你定,你说哪天就哪天。他甚是感激地望着我,那就后天。我说行啊。我想讨好他,歉疚如蚁,始终在啃噬我。这对他的痒病或许有好处。
次日,我准备干粮,白礼成收拾擀毡的工具,他答应了老家的邻居,下次回去给人家擀一块毡子。路上可能要受些累,他不安地说。我瞅瞅他的箱袋,说你都应下人家了,就不要失言,你走南闯北的,不都带着吗?我抱着白花,没准还能帮你。白礼成说,本来不想让你受累的。他的客气让我不适,我说,就别废话了。白礼成突然哎呀一声,脸拽眉拧,丢掉手里的东西,跑到大门口又蹭又磨的。他没再出声,我的心却更痛了。
蹭完,白礼成没进屋,我猜他又去街上“寻宝”了。我暗暗叹服,明儿就要出门,他还有心思转大街。宝没捡回几次,宋庄的秘密倒是捞回挺多,谁和谁相好都说得上来。我先前还不信,后来闹得沸沸扬扬,白礼成显摆地,怎么样?不是胡说吧?白毡匠就是马王爷,多长一只眼睛呢。
饼烙出锅,白礼成背着手回来了。即便在自家院子,他也低着头,进屋才抬起来。他的脸有些灰,显得心事重重。我问他怎么了,他没好气地,钱拜月又卖了一块地给东坡的霍家。他骂钱拜月败家子,照这么下去,不出三年就卖光了。这我是知道的。宋庄人都知道。钱拜月常年在张北城最有名的神仙庄包房,养着张北城最红的一枝梅,据说一枝梅唱起来,听的人都酥到骨头里。至于赌宝的骰子,场子里还专门为钱拜月准备一套,是用骆驼的腿骨做的。花钱如流水,卖光牲畜就卖地,今儿五十亩明儿一百亩,那可都是好地。地是钱家的,钱家人都拦不住,旁人又能怎样呢?也就是背后议论罢了。
白礼成又不是不知道,也不用气成这样吧。好像挖了他的心肝。我故意逗他,是不是钱拜月没经你同意?白礼成失魂落魄的,卖得太贱了,可惜呀!要是……顿了顿,要是咱有钱,也买个十亩二十亩的。我和白礼成的地在垴包山,在大旺和公爹开垦的基础上,又拓出两三亩,但太瘦了,本来产粮就不多,遵照伪蒙疆政府令,又大半种了罂粟。
原来白礼成生气是因为没钱买地呀,我笑笑,谁不馋,可没你这么个馋法,有钱按有钱的过,没钱按没钱的来,命里没有,气也白搭。白礼成说,我不信命,照你这么说,都坐着等老天掉馅饼吧,也不用干活了。我说,你这就是抬杠了,信命不是好吃懒做,不是怨天怨地,而是不该有杂气和浮气,因为那不但帮不了你,反裹你的脚,锈你的脑。命其实是理,信命就是凡事顺着来,别拧。白礼成声音怪怪的,你还一套套的,知道的以为你是接生婆,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是什么大仙呢。别说,你是不是真和观音有什么关系?我想起黄师傅,肯定地点点头,当然有!别人叫我活菩萨,我不敢领受,还差得远呢,但我信她,引领婴孩到世上,算不上修行,说积德不过分吧,这不就是关系?白礼成自然是想到什么,垂了头说,你是抓着理了。我说,你可以怪我,我没听你的,但我不能违心呀。白礼成说,你出门,有人找你接生咋办?照你这么说,若产妇和婴孩有什么意外,你不成罪人了?我说,我不知,不会难过,若来请我,我不应就不得安宁。
咱叔呢?白礼成问,他若就这几日回来怎么办?过于突然,我顿了一下,才明白他说的是李贵。因凌空砸下这么个问题,他怪不好意思,解释说临时想起的。他画蛇添足,反让我生疑。那不是临时想起,恐怕在他心里早就翻腾上了,甚至说钱拜月卖地都是引子。他擅长绕弯儿,而且是大弯。那个漆黑的夜晚,李贵叔在东屋包扎伤口,白礼成听到了动静。他问过,我搪塞过去了。看来他心里还结着疙瘩,或许长得更大了。他怕受李贵叔牵连,几次套问我,李贵叔干的是哪个行当。李贵叔叮嘱我不要告诉任何人,其实,我也不知道李贵叔干些什么。多年后我才知道李贵叔的真实身份。那时,白礼成或许先我听到了信儿。
回来就回来,这是他的家,有什么奇怪的。我慢悠悠地说。白礼成脸上有隐隐的担忧,就怕李夏一个人应付不了。我被他说蒙了,应付?他是当叔的,为什么要应付?白礼成说,那就好,我也是乱操心。我问,你什么意思?他极无辜地,没什么意思啊。我说,有什么话你一次性倒出来,别像羊肠子拉拉拽拽的。白礼成突然就痒了,歪着嘴说,我出……出去一下。
那晚睡得挺早,原想睡个饱觉,但眼皮子粘不到一块儿。白礼成同样没睡着,不过假装睡着了。白礼成原来是个话篓子,白果夭折切掉他一块儿舌头,白杏离去又切掉一块儿,他的话一天天变少,像白日说那么久那么多是极少有的。白礼成睡不着是因为兴奋,我想当然地认为,毕竟是第一次带妻子回老家,我辗转反侧却说不清缘故。我回味着白礼成的话,除了担心被李贵叔牵连,他似乎还有别的忧虑。那是什么呢?我琢磨不出。
不但没睡饱,反亏了觉。早晨起来,脑袋涨涨的。我烧开水,还没来得及揭锅盖,耳朵突然一热,仿佛被气蒸了。我扭头瞅门口,白礼成呀了一声,不会这么巧吧。我说,巧不巧,天知道。
也就几分钟工夫,来人已经走进院子。白礼成很不痛快,这拴脚绳说来就来。我边解围裙边说,这不由我。白礼成阴阳怪气地,是呀,凡事顺着来,别拧。我说,晚走三两日,行吗?白礼成问,要是再有人来请呢?是不是要等到猴年马月?我没工夫和他争执,迈出门槛又停住,回头盯着他,不会那么巧的,等我!
次日黎明,我心急火燎地赶回,李夏告知,我前脚走,白礼成后脚就带着白花离开了。
4
祖奶,我要给你立功德碑!发烫的砖头高高抛起,重重地砸落在床头、耳侧,击起阵阵回响。我突然感觉自己置身某个幽深的山谷,迷失了方向,因为那回音有勾魂摄魄的力量,既想躲避,却又有探知究竟的好奇。竟然是给我的!建什么祖奶宫就够张扬够折腾了,这让渺小如草芥的我惶恐不安,如果他能窥见我的心,就知道已经焦煳如炭、黑烟滚滚,可他还要立功德碑。他是不是还要雇人给我写传记,并刻在石头上,以求不朽?
乔石头在喝水,真难为他,说这么久。或许,他亦被自己的话烫着了,再次在地上来回踱着。
祖奶,你一共接生一万一千九百八十六人,这是我能统计到的,有名姓,有出生年月。目前还在统计中,我专门雇了人在做这个事。虽然不可能百分之百精准,但尽量做到不遗漏,不出差错。目前稍难的是,许多人去世了,他们的后人记得是你接生的,但说不清年份和具体日期。祖奶,初听到这些模糊的说法,我很震惊,也感到悲哀。一个人来到世上,活五六十年,七八十年,不算长,与你更不能比,可也有几万个日子,该留下许多痕迹呀,谁想生卒年月都没人记得清。旁人记不住那是自然的,后人怎么也记不准呢?他们对着先人的坟墓磕头烧纸,却记不住先人的生卒日期,或许,再过些年,连先人的姓名都会忘记。记不住,也没人责备他们,先人就更不会了。也许,这没什么要紧,可是……这是不是很悲哀?一个人来世上走一遭,无声无息的,什么都没留下。还不如一根草,草枯了次年还会发芽,还不如一绺风,夏天刮了,冬天照样刮。人呢,能留下什么?什么是人留下的?
石头竟然有这样的感慨,令我惊讶。
我不是因为想到这些才要把他们的名字刻到碑石上的,是在搜集整理他们的信息时忽然感觉悲凉,一个人再牛再了不起,不管脾气暴烈还是慈悲心肠,不管是帝王还是百姓,到最后注定都要被土吃掉。当然,祖奶,你例外,因为你是观音弟子,你会长生不老。
住嘴,我喝道,你这个狂妄的贼小子,少在这儿胡说八道!
祖奶,我要把他们的名字刻在碑石上,你引领这么多人来到世间,这是你的大功德。而他们,那些无声无息的人也因此留下了自己的痕迹,不枉来世上一遭。祖奶,即便他们一生过得平平淡淡,也是你给他们的恩福。
石头呀,别糟践你奶奶了,我改为乞求。
蚂蚁在窜。
5
夜黑沉沉的,要下雨的样子。但空气并不潮湿,反如干柴触脸,让人不适和疼痛。千万别下,我暗暗祷告,也许白礼成和白花就在路上,或许半夜就到家了。我已在院里站了许久,李夏搬了凳子,我没坐,因为站着听得更远。八月十五云遮月,正月十五雪打灯,明年年景肯定差不了。李夏望着夜空说。我想摸摸他的头,抬起胳膊才意识到他已与我一样高,是真正的大人了,喉结突起,嗓音变粗。但愿吧,我将手搁在他的肩上,庄稼人盼的就是风调雨顺。李夏似乎想挪开,好像不大适应我突然间的亲近,稍稍偏了一下,立即立正。我移开手,别陪娘站着了。他明天还要搂柴火,我叫他早点儿睡。李夏老成地嗨了一声,躺下也睡不着。要不,我在这儿等,娘进屋歇会儿?天冷了,小心着凉,他试探着说。我摇摇头,穿这么厚,没事的,你睡去吧。那你坐下吧,李夏牵牵我的胳膊。我坐下去。李夏仍在院里立着,兴许叔晚一两天回来,不如……他斟酌着,商量的口气。我笑笑,你别担心,娘不出院子,丢不了的。你别在这儿磨了,再磨叽娘要生气了。李夏这才离开,他轻手轻脚,仿佛怕惊扰了我。其实他的任何动静都不可能混淆我的视听。
白礼成说八月十五前肯定返回,但是……今儿是十五,他很可能就在今晚归来。我要在院里等,等他和女儿白花。
狗吠突起,接着是急匆匆的脚步。那不是白礼成的,白礼成不是这么个走法。咔嚓一声,像是碗掉了。然后便响起叫骂。村庄西北,垴包山方向隐约有狼的嗥叫。某个冬天,数十匹狼袭击了钱广万的羊圈,咬死二十多只羊,钱广万心疼得三天下不了炕。若他活过来,知道钱拜月不但卖光牲畜,连地都变卖了大半,立马会气死过去吧。钱家的羊圈空了,狼的嗥叫也悲凉了许多。村庄西南隐隐约约有枪声。抓人的抢劫的,互相争地盘的,不分白天与黑夜,枪声像鸡鸣狗吠一样寻常。
但声音再杂,我也能辨清白礼成的脚步,只要他踏进宋庄。没能陪他回蔚县,我心里是有愧疚的。就冲这一点儿,我也该在院里等。
偶尔,我会闭一会儿眼睛。我看到白杏在乌云下飞翔,她白色的身影如闪电一样划过夜空,照亮大地。如果我能像白杏一样长上翅膀,就可以飞向天空,那样就能看到白礼成和白花,就可引领父女俩往宋庄走。白杏,你父亲和妹妹在路上,你看见他们了吗?白杏肯定听见了我的低语,她似乎要带我飞翔,那一道闪电径直射向我。我倏然一惊,眼睛不自觉地睁开。白杏消失不见。我仍在院子里,夜越发黏稠了。
后半夜我才躺下。我嘲笑自己的愚,白礼成生性谨慎,哪会冒失得走夜路呢?他没能如约返家,肯定被什么绊住了脚,他背了工具回去,怕不止一个邻居让他擀毡。婆婆舍不得白花,兴许要留父女俩多住几天。晚回两三天四五天八九天,有什么不可呢?
次日上午,我找出李桃的一件旧衣服,想给白花改做一个坎肩。白花受不得凉,受凉就会咳嗽。她还爱尿炕,每个夜晚至少得叫醒她两次。这我倒不操心,我外出接生,都是白礼成照顾她。
剪子太笨,就像剪的不是布,而是牛皮,卡得我中指都疼了。白礼成回来,先得让他磨磨剪子,我倒也会磨,但白礼成磨的更好使。在咯咯吱吱中,我听见李二妮的脚步。她准是来送月饼的,每个中秋或前或后,她都要来一趟。她在赵家的日子不好过,我叫她别大老远地跑来,不敢说得太重,怕伤了她。可就这样,李二妮还是受伤的样子,斜眉问我什么意思,她是送给侄儿侄女的。我愿意跑,她说,你以为我来看你的?我不想与她纠缠,哪怕是嘴巴,想跑就跑吧。只是今天李二妮的脚步透着惶急,好像被追赶着。
我放下剪子,抬起头,李二妮已经进院,果然急匆匆的。她一只脚重,另一只脚好像不敢落地,蜻蜓点水般,因而身子歪斜,让人担心她要倒下去。她衣衫不整,双手空空。我忽然一沉,难道她遭了抢?李二妮进屋也没放慢速度,我被她冲撞得退后三步才站稳。
你这是怎么啦?我抓住她,她也抓了我,比我抓得更紧,指甲要嵌进肉里了。嫂子,帮帮我!李二妮气喘如牛,带着哭腔。怎么回事啊?我焦急地问。你得帮我啊,嫂子!李二妮哭腔更重了。我叫,你倒是说呀,不说怎么帮你?可李二妮不说,抑或不知怎么说。我扶她坐下,她仍抓着我,仿佛怕我逃掉。我生硬地拨开,舀了半碗水给她。她满面尘土,嘴唇焦裂,想来喉咙已经冒烟了。喝不下,嫂子,李二妮摆摆手,我哪有心思喝水?我说少喝点,润润嗓子,我都听出哑了。我像哄小孩一样,扳住她的头,将碗对住她的嘴,她这才喝了两口。她不那么烦躁了,脸灰中透青。我说,慢慢讲,你说清了我才能帮你。李二妮说,爹和大哥不在了,我只有你这么一个亲人了,嫂子,你不能不管啊。我眼睛潮湿,她第一次这么动情。我说,你把我急昏了,我就帮不了你啦。
我猜也是,问题出在赵进元身上。如果和别人的女人鬼混还好,半月二十天还能回趟家,自前年吸食大烟,很快就上了瘾,整日泡在张北城的烟馆,数月不回,回来也是为了拿钱。赵胖子对赵进元在外面找相好睁只眼闭只眼,但反对他吸大烟。就在昨日,赵进元和赵胖子大吵一架。赵进元要钱,赵胖子不给。孰料夜里赵进元撬了赵胖子放钱的匣子,全部扫空。赵胖子气昏了,现在还没醒过来,赵进元的娘让李二妮把赵进元寻回来,至少要把钱追回。李二妮找我就是为了这个。
嫂子,你必须帮我,缺耳花光了钱,我和凤凰天鹅都得喝西北风了,李二妮的目光死死箍着我,生怕我不应或开溜。赵胖子真够不幸的,长子加高自家烟囱,从房顶摔下来,腰摔坏了,起不了炕。二子随赵胖子一起经营包子铺,他嘴巴甜,脑瓜活,是做生意的好手,但也正是这活络害了他,去年秋天偷偷贩卖烟土,被抓进去。赵胖子把他赎回来,已经只剩下半口气,不到十天就归西了。而他溺爱的赵进元又是这个德性。
我可以跟你跑一趟,能不能追回,那就不知道了,我说。钱家那么厚的家业都快被钱拜月败光了,赵胖子那几个钱哪经得住赵进元折腾?若再染上赌瘾,那是分分秒秒的事。李二妮站起来,歪倾了一下,那就走啊,晚了就被他花光了。我说,快晌午了,总得吃口饭吧,饿肚子走,几时能走到?李二妮重又坐了,你吃,我等着,我是吃不下。我说,你半路饿昏,我该丢下你还是背你?对了,你的脚怎么了?李二妮说走得急崴了。我说,屋漏偏逢连阴雨,你崴成这样,怎么走?李二妮说,我没事的,嫂子,拖不了后腿,你快吃吧。我拿出些剩饭,准备热热。忽然想起一件重要的事,问她带没带良民证。李二妮愣住,在家里呢,还要良民证?我说,姑奶奶啊,你是只吃包子不问世事啊,没有良民证进不了张北城。良民证是伪蒙疆政府发的,每次接生我都得带在身上以供盘查,张北城门口查得更细,我上个月刚去过。李二妮快哭了,那可怎么办?我说,回家取呗,你不带,进不了城不说,没准还得掉脑袋。李二妮脸扭得像踹扁的包子,天呀,一来一回,天就黑透了。我想了想说,我陪你先回家,取了证再去张北城。李二妮哽咽,那就辛苦嫂子了。她抹抹鼻涕,顺手在腿上擦了。
我热好饭,给李二妮盛了一碗。李二妮摇头说没胃口。我沉下脸,我可没包子,只有这个,不吃你就饿着,昏在路上我可不管。李二妮失魂落魄的,慢吞吞地抓起筷子,夹一片菜叶,嚼半天。照她这吃法,要到后半晌了。那会儿急得半刻都等不得,这阵儿却又锈住。我匆匆扒进肚里,放下碗就往外走。李二妮叫,你去哪儿?我没好气地,李夏搂柴去了,我到前院给他留个口信,回来就走!我的目光落到她的碗上,重重强调,我家的饭不是风刮来的,不许剩!
我返回,李二妮竟然吃干净了。不知她是饿了还是我的话起了作用。她的前胸洒溅了菜汤,还沾了根萝卜丝,嘴角粘了块土豆泥。这就走?她讨好地望着我。擦擦嘴吧,我怕她难堪,扭过头。李二妮唉了一声,又不是去相亲,风一吹,满脸土。她自己先轻看了自己,难怪赵进元在外面胡来。这些话我不敢跟她说,照她的心性,过了这个坎儿,眼角照样向上斜挑。
咋还拿你的……东西?见我夹了包袱,李二妮瞪大眼。我说,这你别管,我答应你找赵进元,翻遍张北城也要找到他,别的你就不用操心了。李二妮咕哝,你怪累的。我没搭理她。
李二妮崴了脚,身子歪斜,走得倒并不慢。我怕她摔跤,有意放慢速度,她不停地催我,不时埋怨,你这么大的脚,这么长的腿,怎么跟老驴拉磨似的。我回应她,我没长翅膀,长了你就追不住了。白杏闪出来,我下意识地望望天空。空空荡荡,只有几朵白云。
李二妮取了良民证,两人往张北城方向,日已偏西。李二妮慢下来,满嘴都是呼哈的声音。我几岁就开始走了,从虞城到单县,从单县到塞外,并不是每次接生都有驴马骑,都有车坐,步行来去的时候多了,一日走几十里从来不用歇的。李二妮哪吃过这样的苦?就是被赵进元嫌弃,也是天天有包子吃。我扶了她,防她跌倒。又走了一程,她整个人变成风箱。幸亏吃了那半碗饭,不然早就瘫了。我说歇歇吧,李二妮说不用。她的头和脖子往前伸出老长,像吃力飞行的大雁,可惜她没长翅膀。我说我走不动了,怎么也得歇歇,她这才停下。屁股落地,她就面团似的摊开。
不能歇得太久,越歇身子越软。稍作歇息,我就催她起来。她骨头散架了,我只得扶着她。没走几步,风箱又哗嗒哗嗒响了。还有多远?她喘着问。我说早着呢,别说话,省点力气。天黑……能到吗?我不耐烦地,能,能,废什么话呢。
秋日天短,我和李二妮的身影在垂落的夕阳里渐渐拖长,像被拉拽过猛的弦,突然就断了。待走到孟庄,天已黑透。李二妮问,这是哪里?我说,别管哪儿,今儿不能走了。李二妮问,你不是说能到吗?我说,姑奶奶,远着呢,半夜也走不到。李二妮问能不能连夜赶,我说凤凰和天鹅见不到老子,不能再见不到娘,你想这样吗?李二妮声音中露出不安,那……去哪儿住?我说,你就不用管了,跟着我就是。
上路前我就盘算好了,夜里到孟庄借宿。我夏天来孟庄接过生,那家男人是赶骆驼的,住在村南。我凭记忆找到那户人家,没料黑灯瞎火的,不像有人居住。李二妮紧张地,不会是黑店吧?我低喝,闭嘴!侧耳听听,确定屋里有人,我喊了两声,报出自己的名姓。稍顷,屋里有了隐隐的灯光。
女人的丈夫又去拉骆驼了,她和婆婆、孩娃在家,并没有睡觉,只是在黑夜中坐着。婆媳都很热情,我没说借住,婆婆就明白了,说炕大着呢,想住几日住几日。我笑笑说,明早就走。
李二妮龇牙咧嘴,自进屋就不停地哼哼。我给她使眼色,她却不看我。婆婆善解人意,说走得脚疼了吧,一会儿泡泡。先把裹布解了吧。李二妮解开,我吃了一惊,她的脚肿得像两个大馒头,难怪哼哼唧唧的。泡脚的工夫,李二妮竟然歪着睡着了。婆婆把热气腾腾的面条端上来,我摇了好几下,才把她摇醒。待躺到炕上,没过三分钟,她就扯起鼾声。我难为情地解释,说她不只是累。婆婆问,你们这么急着去张北城,该是碰到难事了吧。我简要说了。婆婆叹口气,说本村的孟虎,家景不错,身强力壮的,自去了趟张北城,在烟馆泡了一天,就染了瘾,三天两头去,还把弟弟孟豹也勾了去。孟虎连老婆也抵给了烟馆,现在女人在一家茶室接客。孟虎没钱泡烟馆了,也没能力赎女人,听说在西门外要饭呢。孟豹倒是没将女人抵给烟馆,但举了债,四处躲藏,不敢回家。他的三根指头被剁掉了,再被债主逮住,剁的或许就不是指头了。
我听得心惊肉跳。不知赵进元欠烟馆的钱没有,我和李二妮白跑一趟也就罢了,李二妮要被扣押可就惨了。我暗暗想,就是拼了命也不能让李二妮遭此劫难。虽然我和她多年不和,我毕竟是她的嫂子,如她所言,她只有我这么一个亲人了。聊完烟馆,婆婆提及孙子,说这两天刚交了五角出生税。我再次被惊到,生娃还要交税?没听说呀。婆婆说可不,我活了这么大,也是头一遭听说,保长说是刚设的,上追两年,就是说去年和前年生的娃都要补交,按人头,双胞胎就得交一块。我说,照这么下去,真得勒脖子了。婆婆说,活也难,死也难,听说死人也要交什么占地税,跟死人要不着,死人的家属总跑不掉。牙齿磕碰了几声,我缩了缩膀子。婆婆问,这一朝一朝地换,日本人来了就更不消停,听娃他爹说,叫蒙什么政府?我说,什么政府也由不了咱呀。婆婆说,是呀,兴许换一朝,这税就不收了。我说,但愿吧。婆婆说活了今天,不知明天什么样,她倒没什么,老骨头了,可想到刚出生的孙子,想到拉骆驼的儿子,她的心就盐杀了似的。焦烦起来她就拉风箱,不放水,不点柴,干拉,拉一会儿心就静那么几个时辰。晚上她要念大半夜经,为儿孙祈福。我说,你老早就信佛了吧。她说信是早就信了,只是真正的经不会念,除了阿弥陀佛,就是菩萨保佑。心诚则灵,菩萨该不会怪我的。又说村里的女人和她一样,也只会念这么几句。整天担惊受怕,念念就踏实些。乔师傅,你是观音弟子,你会念很多吧?真想让你教教。我说,我不比你强,心诚就够了。婆婆嗯了一声,说得是呢,呀,不早了,你睡吧。
我还想和她聊聊。我没有睡意,又想她可能要念经,不敢也不忍打扰她。我闭了眼,看到飞翔的白杏,自由自在,无拘无束。
6
石头在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