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在豆腐王国,罗包无疑是帝王,纵横驰骋,无人能敌。起初,他只想把豆腐做得好一点儿,卖得快一点儿,一来二去,他不满足了。并无宏伟庞大的计划,只想往前挪一步。罗包是慢性,又有那么一点懦弱,很难有什么惊天动地的举措,但挪一步是不成问题的。就算跌个跟头,也伤不了筋骨。不引人注目,不显山露水。虽是一小步,却是深思熟虑,因而扎扎实实。
罗包宣布,打算把豆腐坊搬到镇上,麦香、父母一致反对。他可以把父母的担心丢在一边,却不能不掂量麦香的话。麦香认为罗包胡折腾,卖豆腐在哪里都可以,何必到镇上?她问罗包是不是厌烦她了,想躲开她?不错,罗包确实也有此意,但极其隐秘,隐秘到自己都难以察觉,却被麦香一锥子扎破,他好一阵心慌。他矢口否认,说不过是为了多挣点儿钱,挣钱给谁?还不是给她?她是当家的,他充其量是干活的伙计。他早已打定主意,就是麦香不签发同意令,也照搬。但他没有蛮干,不想闹僵。他软磨硬泡,麦香的耳朵终于被泡化。宋庄的豆腐坊还留着,谁知道镇上能不能长久?待不住还要迁回来。
营盘镇有三个大商店,副食、百货、五金,在用布票、粮票、肉票的年代,商店的门槛都油光锃亮,若要买一辆自行车,须主任批条子才行。后来不大景气,终至关门。罗包把副食店租下来,简单改造,挂出罗家豆制品的牌子。除了豆类,他还进了粉条、调料、干菜。那时,镇上已有两家豆腐坊,每天磨出的豆腐足够全镇人食用。罗包的豆腐基本还是靠喜顺往各个村送,店里卖不出几块。开张不顺,但罗包没有减量,次日反多磨一锅。喜顺不解,问他怎么回事,他也不解释,只叫他安心送货。罗包把多磨的豆腐拎到学校,免费送给教师食堂。管理员瘦如枣核,一脸蛛网。他不相信罗包白送,上上下下瞅着罗包,恨不得将罗包粘到他的网上。他说天下没有免费的午餐,问罗包有什么条件。罗包谦卑地笑着,说没条件,就是让老师们尝尝。管理员警惕性高,审问再三才留下。当天傍晚,管理员登门,说老师们赞不绝口,和以往吃的豆腐不一样。管理员想买两块带回家,他老婆牙不好,就爱吃个豆腐。罗包装了两块豆腐,自然没要钱,还塞了一把豆腐丝。再一日,罗包往政府食堂送了一锅,镇政府食堂管理员是大光头,一张油腻的方脸,嗓门洪亮,不要钱?提提意见就行?罗包哈腰,说他的意见比豆腐值钱。过了几日,罗包没等到秃头管理员,便又拎了豆腐上门,不是一锅,只有两块。罗包问他口感怎样,秃头管理员慢吞吞地说精倒是精,不过已有别人在送,熟人熟面的,他不好拒了别人改买罗包的豆腐,那不地道。罗包强调没有抢他人生意的意思,就是想改进改进。他把那两块豆腐留给秃头管理员,让他带回家吃。
陆续有人上门,只要一次,罗包就把客留住了。罗包的豆腐和另外两家卖一样的价,但每次他都要搭一小卷豆腐丝。枣核管理员隔三岔五给家里买,罗包从不要他的钱。枣核管理员不好意思,有时丢下钱,罗包硬塞给他。慢慢地,学校食堂的豆腐也从罗包这儿买。从罗包这买一次,再从别家买一次。他的解释与秃头一样。随后,他从罗包这里买得多了,因为老师们嘴吃刁了。罗包没把政府食堂的生意招揽过来,光头从不登门,但每隔几日,罗包会给他个人送两块豆腐,几张豆皮。半年后,另外两家豆腐坊先后关掉。吃过罗包的豆腐,肚里就生了馋虫,罗包没施下三滥的法子,他的生意是喂出来的。秃头管理员终于来了,因为别处再买不到豆腐。
几年后,罗包将食品公司的房屋还有后边的院买下,将老房推倒,盖了座二层楼。左边开饭馆,右边磨豆腐。仍是不声不响的,说干就干了。谁能料到罗包能成事呢?可罗包就成了。虽说与乔石头不能相提并论,但在宋庄,也算是凤凰了。
与红火的生意相比,他的婚姻却如狂风中的鸟窝,破散、寒冷,灰暗无光。
麦香曾是罗包的魂,没有她,他几乎活不下去。她微笑,她蹙眉,她眨眼,她噘嘴,哪怕她端碗的动作都令他着迷,而她浑身弥漫的香气更是让他沉醉。能把麦香娶到手,是他的福,大福,几世才修来的。初婚的夜晚,麦香在他怀里睡去,他却在黑暗中睁着双眼,担心一旦闭合麦香就凭空消失了。极度的兴奋和喜悦令他眩晕,也令他不安,甚至惶恐。二十天之后,那种不真实的感觉还存在,歇息时,他会慌慌地往家里走,比往日快两倍。瞅见他的人都很奇怪,今儿是咋了?母猪没追你呀。罗包说东西忘家里了。一定要看到麦香,他才踏实。有时麦香不在家,他就去她常挂胡的地方,或去丈母娘家寻,当然总有借口,忘带钥匙了,或新做了豆干,等她去尝。他盼着夜晚,那样就可以在麦香的身体上开磨。麦香像泡软的豆子,他本可一鼓作气将她磨碎,研出汤汁,他不。就如在磨坊一样,他有条不紊,不同的工序有不同的节奏和火候,乱来不得。他悟性好,把麦香磨成豆腐、豆干、豆丝、豆筋、豆饼、豆卷,磨成他想象中的任何成品。那是何等快活何等幸福啊!
如果时间就此停滞,哪怕罗包变成石磨,他也乐意。但时间不肯。罗包有本事磨豆腐,对时间却束手无策。
偶尔争吵,偶尔一桩事,罗包虽有不快,但绝不和麦香计较。又一桩事,哪怕麦香说了狠话绝话,罗包也会吞进肚里。但吞咽得过多,他消化不掉,便结了块,生出毛刺。刺长得多了,便成了金属,嵌得深了,再拔拽不掉。
婚后数月,麦香的肚子没有鼓起来。一年后,仍然不见动静。娘私下问过罗包,罗包敷衍过去。他也不知道怎么回事。说实在的,他不着急。麦香也不涉及这个话题,似乎不像别的女人那么喜欢孩子。两年,麦香依旧没有怀孕的迹象。罗包终于忍不住,某个夜晚,他边磨边漫不经心地说,要不,咱去查查?他是商量的语气,生怕麦香不高兴。麦香好像没听明白,哼唧了一声,查什么?罗包没有回答,但麦香悟过来了,同样是漫不经心地,我查了。罗包啊了一声,你说什么?麦香说,年初,我就查了。罗包想起年初她是去过一趟县城,不知道她背着他做了检查。罗包变得急切。麦香却闭了嘴巴,好像不想让罗包知道。罗包催促,她才说,我没问题。罗包突然坠落,虽然麦香仍在他身下。他没摔着骨头,心却碎裂开。原来问题出在他身上。他能把麦香磨出各种各样的形状,却种不出一个孩子。麦香摸摸他的头,安慰道,不算个什么事,我不会和咱爹咱娘说的,你也别说,如果非说不可,你就推我身上,我不怕人说三道四。罗包软下来,像一块豆腐。他闷声闷气地问,怎么办?他是想问是否有法子治,但说不出口,他难以想象自己的种子有问题,即便面对麦香。麦香极其温柔,你别放在心上,说不定哪天,我就怀了。罗包问,要是……麦香伸手堵住他的嘴,别说不吉利的话,相信我。罗包便哑了口。他相信她,虽然他不知那一天何时到来,虽然他不知他的种子如何生根发芽,但她说了,总有她的理由。究竟自己是什么问题,罗包更是想不出来,他曾生出找医生的想法,但恐惧和羞怯让他打消念头。他不再提这个话题,那是他的短,他努力捂着。
一根根刺扎进身体,罗包选择了沉默和忍让,与这个短大有关系。她想怎样,他就让她怎样。铁条在周围竖起,罗包吃不消了。他关了豆腐坊,往家里走的时候,再也没有被牵拽的感觉,他又恢复了慢吞吞的步态,有时还要绕一遭,尽量让风把身上的生豆气吹淡一些。不可能彻底吹散,哪怕他走一夜,豆气不是从他的衣领和头发散出来,那是从他骨头里长出来的。搓洗也不可能除掉,但麦香让他洗,他就得洗。她喜欢吃豆腐,却闻不得生豆子气,罗包想不明白。她嘴上说不在乎,说愿意替他背黑锅,心底终究生出了嫌隙。他又何尝不是呢?只不过,他是隐秘的,而她赤裸了些。
豆腐坊挪到镇上,压在罗包心上的重物卸掉了。麦香来住过几天,那时罗包的生意没有起色,她少不了唠叨,加上和周围的人不熟,挂胡不方便,便又回到宋庄。在村里,别人看她是仰着的,但在镇上没人把她当回事。被人羡慕的感觉,吃上瘾了,她离不开。这样,罗包吃在店里住在店里,有更多时间和心思琢磨豆腐。隔一周或半月,他回一趟宋庄。麦香不在店里住,罗包仍让她掌管着财权。他可以隐瞒收入,她不可能查到,但他没那么做。纵有不是,纵有不快,她也是他的妻子。他有短,她和他一起藏着捂着,他感伤,又感激。自然回去肯定要磨一磨的。他身体健壮,火苗蹿起来控制不住。唯有麦香能灭掉。这样的日子不是罗包期望的,但没有大风大浪,捱一天算一天吧。
然后,安敏进入他的世界。
2
我能进来吗?
那时,罗包正在后隔间摸豆子。豆子都是有脾性的,不同的土地长出的豆子个性不同,而同样的土地,旱涝不同,豆子的脾性也有差别。自然,收割时间的早晚,与风缠绵时间的长短,都会有影响。有的豆子火性大,急躁,即使装在袋子里也不安分;而有的豆子温驯,却是拗性十足。如果不了解豆子的脾性,就很难磨出口感香润的豆腐。没有人教,罗包自己悟出来的。每道工序,罗包都有自己的绝招。而且他享受那个过程。比如摸豆,他闭了眼,心无旁骛,柔软的手掌划来划去,就像水里的鱼。慢慢地他就品出豆子的脾性了。不同脾性的豆子浸泡的水温是不一样的,急躁的要用温水,暴烈的用开水,柔缓的用冷水,而浸泡时间也不一样。其间,他要测试多次,时间已经长在他心里。自然,磨豆就更复杂了,一样一样说下来,够写一部书了。父亲曾叮嘱他防人偷窥,罗包漫不经心地唔了一声,偷他的艺可没那么容易。
若是同样脾性的豆子,摸十分钟、二十分钟就可以了,若是不同脾性的豆子混杂在一起,摸的过程就久一些。这些豆子要一同进锅的,必须要调顺,让彼此合得来。他太知道豆性对口感的影响了。若是粗暴潦草地将这些豆子磨成豆腐,自然也能食用,但口感就差了。如同打仗,士兵各怀心思,打仗必定会输。他就是这些豆子的指挥,他的手掌就是训令,就是和士兵沟通的语言。他不怕也不烦那些倔强的士兵,他不停地游来游去,直到士兵全部臣服。
那声音不高,而罗包正沉浸在畅游的快乐中,但他听到了。他立即停住,竖起耳朵。又是同样的话,我能进来吗?依然不高,透着胆怯,且慢吞吞的。罗包愣怔了一下,那声音圆鼓鼓的,像一粒粒豆子。他以为自己摸的动作大了,豆子掉到了地上。他左右瞅了一圈,地上是空的。起身往外走的时候,他仍下意识地扫着地面,没准滚到哪个角落呢。
女人站在门口,圆脸,短发,一只脚迈进来,另一只脚仍在门外,怯生生的。她个子不高,但蛮瓷实的。原来那豆子是从她嘴里跑出来的,罗包想,他甚是惊奇,世上还有豆子一样的声音。女人不动,罗包笑笑,当然可以进来啊。女人略显羞涩,我没瞅见人,所以……罗包说,我在后面忙呢,你想要什么?女人摇头,她不是来买豆腐的,是问罗包需不需要人手的。罗包又是一惊。另外两家豆腐坊关闭,他每日要多磨几锅,正打算雇个人呢。罗包没有马上回答,女人说她在豆腐坊干过,不是生手。罗包心里一动。果然,女人正是在关停的一家豆腐坊打过工的。你这儿生意好,我估摸着你要人手,女人说。干过自然好,只是那两家豆腐坊关闭与他有关,再雇先前的人,就像挖墙脚了。因此,罗包有些犹豫。女人说,我没活干了。她绝无埋怨罗包的意思,可那一粒粒豆子明显沉重了许多,像裹着尘土和沙粒,来回滚着。要是他不把豆腐坊搬到镇上,她不会失业。是我的过,这样想着,他说,如果你愿意,明天就可以过来。他问她工钱方面有什么要求,她目光闪亮,你说多少就多少,我在那边也是由他们定的,她说,然后讲了。就是在镇上,这工资也够低的,罗包想。女人揣测着罗包的神色,再次强调由罗包定。罗包加了二百。说清楚,说在前面,这是罗包处世的原则。有点多,女人有些不安,你要不要再考虑考虑?罗包笑了,竟然嫌工资高,她不是装出来的,他从她的声音里听得出来。女人犹犹豫豫的,显然拿不准后果,我干活慢,不是一般的慢,过几天你再定。罗包的嘴咧得更大了,这世上没有谁比他对那个字的感受更深。他说,就这么着吧,我说了算。罗包没问她的名字,两日后才知道她叫安敏,包头人,姨家在营盘镇。
安敏干活确实慢,比罗包还慢。罗包十分钟干完的事,她得一刻钟,甚至更久。难怪她不让他先定工资。以别人的标准,这是短,但在罗包这里不是。他没有催促,更没有训斥,眉头也没皱过。他只是好奇,他就够慢了,她怎么比他还慢呢?她觉察到他投来的目光,停下来,冲他笑笑,很是难为情。是的,她停下来才冲他笑的,仿佛干活和微笑她无法协调,不能同时进行。又或者,必须中止动作,她的笑才显得正式、认真、规矩。误不了就行,罗包怕她着急,瞅瞅她,还得安慰她。他想起童年因吃饭慢,常常被父母惩罚,他尝过那种滋味,所以从不催促她。他催促,她必定会慌,慌难免出错。动作慢,却有耐心。罗包想过许多法子,但豆芽的壳总是滤不干净。当然,夹带一些也无关紧要,顾客不会挑剔这个。安敏来了后,用小镊子一壳一壳捡得干干净净。没了杂,豆芽黄澄澄的,像骄傲的摩登女郎,着实诱人。安敏干活慢,却勤快,实在没活了,她就蹲在地上铲拭污垢,那是几十年的脏污,已与红砖融为一体,要清除并不容易,而且也没太大必要。罗包劝她,她停下来,待笑意爬满汗津津的脸,才说擦了好看,或什么也不说,接着低下头。罗包也只好随她。干活慢,她心中有歉疚,唯有这样才踏实吧。他明白她,因为他就是那样的人。自然,罗包和喜顺的饭由安敏包了,再不用整天下面条。安敏慢了些,却是顿顿变着花样,连喜顺也直竖大拇指。
麦香一个月来豆腐坊一次或两次,那多半是她需要到镇上购买东西,顺便瞅瞅。豆腐坊搬迁对麦香吃豆腐没什么影响,喜顺每天送,她能吃上最鲜嫩的。豆腐坊的生豆气更重了,麦香待不久。但逛街时间长了,她会留下来吃饭。初见安敏,她并无敌意,当然也无好感,她的目光没有温度,点点头便移开。安敏和喜顺没什么区别,不过是个干活的。深蓝的工作服过于肥大,安敏穿在身上像套了件袍子,而两只袖子还不一样长,长的那只她挽回来用别针扎着,防止掉下去。那是安敏从上家豆腐坊带过来的,她打算改改,可她手脚慢,一只改了,另一只还未来得及。看着就不利索,怎么不雇个精干的?麦香问罗包。罗包说她在别的豆腐坊干过,有经验。麦香没再说什么。那次留下吃饭,罗包问她吃什么,麦香近乎好笑地,有什么就吃什么,你开的又不是饭馆,还能包出饺子啊?罗包说,饺子也没问题,我让她包。罗包并不想显摆,潜意识里,是想纠正麦香对安敏的印象。安敏表面看似乎是“不利索”,但挺能干的。安敏和面、剁馅,麦香困了,上床歇着。她睡了一个半小时,以为有热腾腾的饺子正等着她享受呢。起来一瞅,安敏刚刚擀皮。你可真够磨蹭的,一会儿天黑了,我还要回村呢。麦香很是不快。安敏停下来,朝麦香笑笑,很歉意的样子。麦香叫,怎么还停了?快擀啊。安敏这才埋下头。麦香挽了袖子,她要亲手包。她往旁边一站,安敏慌得抓不住擀杖,几次滑脱。一个饺皮擀老半天。麦香不耐烦了,抓过擀杖,让安敏包,她来擀。安敏鼻尖上沁着汗珠,抓面皮的手微微抖着,又想把饺子包得漂亮一点儿,一只饺子包下来,像长跑一趟,有些气喘。平时她不这样,虽然慢,却不乱。麦香的呵斥打乱了她的节奏。麦香擀完皮,安敏包了不过十多个饺子。麦香嘲弄,你就是再捏也是个饺子,不会变成一朵花。安敏停住,脸上汗湿,笑挂不住,都被汗冲走了。她不敢将冷漠的脸甩给麦香,努力地挤着。可百般使劲,也无济于事,反将脸扭得变了形。麦香突然笑了,我的妈呀,不知道的还以为你要登台唱戏呢,算了算了,我一个人来吧。
中午饭吃到后晌了。这在豆腐坊是常事,麦香却认为时间被安敏浪费了。罗包送她,麦香问罗包什么人不能雇,偏偏弄这么一个宝。罗包说豆腐坊就得用慢性的人,性子急躁的干不好。麦香说那也得有个度吧,她也……哈呀,脑袋像生了锈。罗包说,没误过事的。麦香斜着罗包,嘲笑他是武大郎开店,专挑比自己锉的。不过……她审视着罗包,这样也好。她没挑明,但罗包猜到了她的意思。
罗包返回,安敏还在吃饭。她不住姨家,一个人租房,平时和罗包喜顺搭伙。她总是在两人饭后才吃,如有人买东西,她就搁了碗,忙完接着吃,所以她的饭多半是凉的。安敏包得慢,但她包的饺子怎么煮都不会烂,麦香包得虽然快,但煮一会大半都烂了。罗包瞅瞅盘子里由于浸泡时间久几乎变成糊状的皮,再瞅瞅不紧不慢的安敏,心突然被扯了一下,怜惜顿生。他说,凉了,热热吃吧。安敏停住,汗已经干了,微笑却不稠密,稀稀拉拉的,就如深秋里被风雨摧残了一夜的枝杈,挂着的树叶没有几片,反而因为稀少,更加醒目。半晌,她才说,不凉。罗包不由分说地端起,这么吃要吃坏的。安敏惊着了,慌慌地说,我……我来。罗包没和她争执。
似乎从那一天起,有一粒豆子埋进了他身体的某个地方。
薛腻歪大闹豆腐坊,是麦香吃饺子一星期后的事。薛腻歪是供销社职工,在豆腐坊的前身,即副食店站过二十多年柜台。紧缺的食品都不摆在货架上,私下里出售,并不是谁都可以买到,除非有些脸面的、能和薛腻歪说上话的。薛腻歪虽是一介职工,却是营盘镇的牛人,他走到哪里,坐着的人都抢着让座。就算是货架上的食品,并不是你想买什么就买什么,得看薛腻歪的情绪,如果得罪了他,你要买盐,他就说只有白糖,没有咸盐。若指着袋里——有时就直接在柜台摆着,那不就是盐吗,他冷着脸告诉你,那是别人交了钱的,若要买,过几天再来。但过几天照样没有。所以营盘镇流传着一句话,宁可得罪阎王爷,也不得罪薛腻歪。更让人头疼的是,他像胡麻柴一样难缠。若是有人不小心说错话,他就揪着不放。如一个人买黑酱,随口说怎么这么稀。薛腻歪就质问什么意思,是不是认为他兑了水。下班还要追到家里,有时一趟有时数十趟,非让说清楚不可。他没有别的喜好,除了喝酒,就是和人纠缠。因过度纠缠,他被打过,但动手的人付出了沉重的代价。薛腻歪在那家炕上躺了两个多月,专程躺或抽空躺,缠裹额头的绷带就用了七八卷,很辉煌的纪录。动手的人请了说客,才将薛腻歪劝离。因此人们只要不买东西,都躲着薛腻歪。
罗包租下副食商店的房,薛腻歪隔三岔五上门。他不再站柜台了,但喜欢到他曾经风光的地方转转。公家还给他发钱,只是没那么多了,重要的是没人求他没人看他脸色了,他不像过去那样把眼睛翻到天上,但照样腻歪。闺女和婆婆吵架,他去亲家那儿闹了半个月,睡了吃吃了睡,亲家两口子加上女婿说了几车好话,才把他打发走。罗包没和薛腻歪打过交道,但知道他的为人。薛腻歪进店,罗包满脸堆笑。薛腻歪背着手里外转转,查看罗包“把好端端的商店折腾成啥㞗样”时,罗包跟在他后面解释。薛腻歪满腹牢骚,骂上司无能,骂国家薄待他这样的功臣,骂人们势利,骂世风日下。他妈的,我干了多半辈子,说失业就失业了。罗包说公家不是还发工资嘛,薛腻歪瞪着无论多么用力都瞪不大的被酒精浸泡过度、被肥厚眼皮挤压着的眼睛说,那几个钱顶个鸟用?还不如你一个卖豆腐的。他再骂咧,罗包就只听着,不回应了。薛腻歪离开,罗包总要装一块豆腐让他尝尝。薛腻歪不悦,你什么意思,以为我捡便宜来了?罗包说没那个意思,只是觉得和他有缘。薛腻歪不情愿地接过去,说像罗包这样有良心的人少见了。再给,薛腻歪仍不高兴,但终是拎走。一块豆腐不值多少钱,罗包不想惹他。也不是多么怕他,反觉得他可怜。
谁料安敏把薛腻歪惹着了。薛腻歪进店“巡查”,恰罗包不在。薛腻歪里外转了转,问安敏工资多少,每天干几个小时,安敏老实回答。薛腻歪皱眉,说安敏的工作时间远远超过了八小时,这是严重剥削,他怂恿安敏,让罗包给她提高待遇。你不要怕,他不敢把你怎样。安敏说她干活慢,这工资她都觉得多,而且罗包对她很好。他对你可是不薄呢,她说,每次来,他都不让你空手。就是这句话惹薛腻歪不高兴了,他瞪住安敏,问她什么意思,是不是认为他来豆腐坊就是占便宜的。安敏慌了,辩解没有冲撞他的意思。可薛腻歪不肯罢休,咬定安敏羞辱了他。酒气龙卷风一样喷射着安敏的脸,安敏直往后退。这个地方,我站了二十多年,我他妈是这儿的元老,你算老几,你有什么资格羞辱我?不就是几块臭豆腐吗?我他妈不欠你们的。他抓出几张票子,一张百元的,几张十元的。剩下的豆腐我统统买了,够了吗?安敏不答,她没见过这阵势,筛糠一样抖着。薛腻歪喝问,够不够?安敏哆嗦着点点头,她快哭了。薛腻歪抓了一把豆腐,狠狠摔在地上,又抓了一把摔在墙上。安敏试图阻止,谁料薛腻歪稻草一样倒在地上。
薛腻歪在医院住了一个星期。罗包报了警,若不是阎有道出面,或许住得更久些。麦香非要罗包辞了安敏。罗包说安敏没错,薛腻歪本就是个事由子,他不能颠倒是非,混淆黑白。两人第一次因安敏吵架,后来,罗包答应从安敏的工资里扣,麦香才偃旗息鼓。罗包不过是应付麦香,没打算真扣。安敏自知闯祸,那些日子神色惴惴,虽然罗包多次安慰,却没有彻底驱散她的不安。直到罗包答应扣减她的工资,是她自己提出的,她才恢复正常。那粒豆子不是突然、一次性滚到身体深处的,一桩事,一个眼神,不经意的一句话,就往里扎了几寸。慢慢地,他没有能力把她抠出来了。
3
罗包迈着慢腾腾的步子走向他的豆腐王国时,刮了大半夜的风悄然谢幕。幽蓝色的天幕上,残月西斜,星光稀淡。房屋尚未显出轮廓,仍被黑暗掩盖。虽然罗包已是不大不小的老板,但仍然保持着早起的习惯。他住在营盘镇的中后端,往东几米有条街巷,直通主街,即便是夜晚,主街上也亮着灯,与白日无异。但罗包极少走那里,而是往西穿过并不笔直甚至弧度很大的巷子,然后向南,再到主街。绕不了几步,图的是清静。主街上常有夜行的车,还有刚从酒馆出来蹲在电杆前呕吐的醉汉。醉汉冷不丁站起,问你是人是鬼。再好的情绪也经不住这么糟蹋。所以罗包更愿意从后面走。身影孤零零的,却不寂寞。他能寻到在宋庄街上行走的感觉。
但在这个黎明尚未到来的清早,罗包感觉到某些不正常。就像他正经过一个陌生的地方,而不是走了无数次的街道。他左右环顾,琢磨缘何有这种不同寻常的感觉。一幢幢的黑暗守在那里,与大地凝为一体。至暗时刻,就是这个样子。可……罗包咳了一声,竟然感觉到空气的战栗。他突然明白了特别的缘由:过于安静了。以往也静,但总归有些响动,风从房顶掠过,夜鸟从树丛惊飞,狗吠、梦语,甚至还有尿液冲击便盆的声响。如果是雨季,还有蛙鸣。可此时什么声音也没有,因而他的脚步显得格外响,就像踩在鼓面上。他走路几乎不出声的,这一点与安敏也极为相像。罗包不知怎么了,是周遭变得不同,还是感觉出现异常。罗包想起数年前的除夕夜,也是一个人走在路上,世界突然离他而去。
那时,安敏已经在豆腐坊两年多了。春节前是豆腐坊最忙的时候,一天要磨两到三次。当天卖不完的就直接冻了,次日让喜顺送往各村。有更多的人直接到豆腐坊买,在他们置办的年货里,少不了罗包的豆腐。凡是直接到店里的,罗包让安敏搭送一块两块,或一袋花椒两袋盐什么的。罗包的豆腐本来就好吃,有些人把罗包的豆腐作为送亲戚的礼物,中学给老师发福利,除了米面,另加一锅豆腐,凭票去豆腐坊领取。又有搭送,买的问的提货的挤来挤去。乞丐常到豆腐坊门口卖唱,唱的皆是对罗包及豆腐坊的赞誉祝福。罗包敦厚,没让哪个乞丐空手离开。
腊月二十六,罗包就催促安敏回家。她要坐客车到张家口,再从张家口坐火车,再倒汽车。安敏不急,过年有什么急的,哪那么当紧?我干活慢,好歹也是一个人呢。你别和我说话,误事呢。确实,因为要回答他,她不得不停下来。结果就忙到了二十九。该买的都买了,顾客没那么多了,罗包让她赶紧走。除了工资,罗包又多给她五百,她推让着,罗包硬是塞给她。还有一包豆皮,是他凌晨特意给她做的。
安敏正要出发,薛腻歪进来了。上次在医院赖了一星期后,薛腻歪仍常常过来。仍是这儿转转那儿瞅瞅,似乎心爱的宝物被罗包抢走了,心有不甘,酸话倒是不多了,但还是会说。罗包依然是好脾气,笑笑就过去了。但不再送薛腻歪豆腐。罗包没料到快过年了,薛腻歪还惦记着来豆腐坊转一遭。安敏看看罗包,他感觉到她眼底的不安,摆摆手,让她快走,小心误车。薛腻歪不是来闲逛的,他想买豆皮。罗包说不巧,没货了。薛腻歪说别人买就有,怎么我买就没了。他问安敏手里是什么。罗包解释过,薛腻歪仍然认为罗包有意不卖给他。这就胡搅蛮缠了。安敏刚迈出门槛,如果利索,应该站到公路边了。听到这话,她又退回来。罗包明白她要干什么,催她快走。安敏笑笑,说这么沉,我也拎不动。她打开包,取出袋子,罗包为安敏赶做的豆皮被薛腻歪买去了。住在县城的老主任想吃,他是代买的。安敏冲沉了脸的罗包说,你瞧,连县城的人都香到了。安敏解了他的围,罗包却不痛快。他说你可真叫慢,快走吧。安敏拎起包,冲他笑,没等那笑扩展开,他就别过了头。他有些生气。
安敏走后,罗包忽然后悔了。不该那么对她的。她替他担心,所以才折返回来。虽然是特意赶做的,但不过一包豆皮而已,他怎么就生气了呢?如果安敏还在,他肯定要对她说声对不起。不,什么也不需要说,只要冲她笑笑即可。可她离开了,再见她要元宵节后了。那一整天罗包的心就像被挖掉一个洞,空落落的。
除夕中午,罗包才关了店铺。那些被时间拴着脚的总是在他闭店前上门,罗包在等他们。比如跑车的夫妇,比如崩爆米花的老汉,他们吃惯了,罗包不想让他们的年夜饭没有豆腐。回到宋庄已是后半晌,麦香双手沾着面,怪罗包回来太晚,罗包说店里走不开。麦香问,喜顺呢,他就能走开?昨日下午,他让喜顺歇着的。罗包说我一个人就够了,何必把喜顺留在店里?他一个人,什么都没准备呢。麦香哼了一声,说你总是替别人考虑。罗包不想大过年的吵架,说我去贴对联。许多方面麦香令罗包失望,但她不是不明事理的人,怎么会因为他回来得晚责怪他呢?定有什么事让她不痛快了。他十多天没回来,想不出那是什么。
扫院,准备笼旺火的劈柴,一通忙活,准备妥当,太阳就落下去了。麦香喊罗包吃饭,她的声音没有铁锈的味道,自然了许多。盘腿坐下,罗包发现冒着腾腾热气的瓷碗边,放了一卷钱,外边那张是十元的。罗包随意地问,这是什么?麦香不看罗包,土墩娘送来的,我刚起床她就来了。罗包的脸突然变得难看,还有火辣辣的感觉,像猝然间被人扇了巴掌。你给就给吧,为什么还偷偷摸摸的?好像我拦着你呢。麦香仍旧不看罗包,她往碗里倒醋,顺便给呆蒙的罗包倒了些。
喜顺回村,罗包照例让他给李桂仙带了几斤豆皮,十块豆腐。豆腐坊搬到镇上,罗包仍惦记着她。以往,她把钱塞给喜顺,喜顺不要,她就拽着不让他离开。昨天罗包特意嘱咐喜顺别进屋,悄悄给她放在门口。她既没养猫也没养狗,不会给偷吃了。她总不至于扔掉吧。没料李桂仙还是把钱送过来。她或许没看到喜顺,但是不用猜也知道豆腐哪儿来的。
火从脸上蔓延到胸间,罗包听到呼呼燃烧的声音。李桂仙自个儿把钱送来,怨不着麦香,罗包的火气不是冲着麦香,虽然麦香的腔调令罗包不爽。更不是冲着李桂仙,想起她一抖一抖的手腕,他只有疼,虽然李桂仙——昔日的牡丹红沦落为枯黄的稻草与他没什么关系。他不知胸腔里的火缘何而生。火呼呼地燃着,尘烟滚滚,内脏化为尘埃,筋骨焚成焦炭。他的五官扭得更加难看,几乎错位。
怎么?你还怪我啊?麦香的目光终于落到罗包变形的脸上。罗包掩着胸口,生怕那火爆裂开来,波及到麦香。我没怪你,他艰难地说。你瞅瞅你的样子,胆小一点魂儿都让你吓飞了。我只是有点儿不舒服,他尽量心平气和。你可真有出息,麦香嘲讽,李桂仙的褶子连起来比你的个头都长了,你怎么?你想到哪里去了?你可真是!罗包及时咬住嘴,防止烈火冲出。麦香恼了,或者说,正式地恼了,嘴角下弯。你别藏一句漏半句的,明说好了,我真是?真是什么?罗包死死地咬着嘴。绝不能让火势蔓延,绝不能!
通常罗包就是以这种自戗式的沉默应对麦香的指责和不满,颇为奏效。麦香不是薛腻歪,不会一味地胡搅蛮缠,她是有限度的。果然,他哑着,她就刹住。而罗包胸间的火硬生生地被他压灭,他抓筷子的手终于稳当了。麦香放下碗,罗包才开始吃。饺子已经凉了,香气不再,罗包味同嚼蜡。麦香问他要不要热热。她的声音里透着柔情。那是久违了的,令他迷恋的波光几乎让罗包掉下眼泪。他埋下头,说不用。
罗包吃得慢,他还没吃完,看电视的已经陆续上门。不像以前那么多了,一部分人改去钱庄的小卖部看,但每晚八九个人是有的。罗包挪开,让麦香打扫炕。最后一个饺子是吞下去的。麦香把一盘盘瓜子、花生、核桃、糖块、黑枣摆上桌,并沏了一壶酽茶。麦香并非事事计较,有时她大方得超出罗包的想象,即便是喜庆的日子,钱庄也未必肯把所有的零食摆出来给看电视的人吃。
罗包去父母那儿坐了几个小时,午夜时分才回到家。看电视的人已经离去,麦香正把花生壳、瓜子皮往簸箕里扫。可真能嗑,她说,没有丝毫的厌嫌,脸上是轻飘的笑。她心情好,罗包的胸舒适了许多。他接过扫帚,麦香拉被子,寻出他换洗的衣服。还有她新缝制的香囊香袋。罗包每次回来,她都让他换上新的,新年来临,自然更得换了。触到香囊,麦香脸上便浮现出奇异的神色,特别是她凑近香囊,闭眼闻嗅,那神色总是令罗包心跳加速。是的,那个时候,麦香就不是麦香了,是另外一个人。不,是另外几个人。因为神色的虚幻和多彩,她忽而是这个人忽而是另一个人。雾气腾腾,他看得到,却看不清。但无论是哪个,都是诱人的。罗包痴痴地盯着她,火苗从下体燃起,继而蹿向全身,他瞬间就变成一颗火球。与之前的火不同,这火无声无息,却足以摧毁一切。罗包不遏制,也不可能遏制。麦香觉出罗包的异常,罗包距她不到半尺距离。啊……呀,她叫,呀还没有完全出来,上齿与下齿刚回扣,上唇与下唇尚未闭合,罗包已经将她抱住。这么烈这么旺的火,他以为她瞬间就被点燃了,但麦香竟然鱼一样扭了一下,他晃了晃,又把她紧紧抱住。你还没洗呢,一身的生豆气,呛死了!麦香叫。那是一盆突然泼过来的凉水,火焰被割断一样弯了头,旋即又冒起来,冒得更高了。别,别……罗包几乎是哀求了。你怎么疯了一样?呛得我都喘不上气了!那是更大的一盆冰水,火没熄灭,却没了气势。僵硬的罗包松了胳膊,麦香从他怀里滑脱。又不是毛头后生,瞧瞧你……她抿一下嘴,天亮还早着呢,你好歹洗一下,冲冲你的味儿。她轻轻戳罗包一指头,利索点儿。这是撒娇了,甚至也有挑逗的成分,她感觉到罗包的不快。
罗包强忍着,没表露在脸上。罗包把专用于洗澡的铁盆拎到外屋。三个暖壶都是空的,必须现烧水。缸里的水也不多了,还得去井里提,好在井就在院里。生火时,柴火故意和他作对,怎么也点不着。血管里的火渐渐熄灭,他不再热,只有躁。他不再点火,打算用冷水冲冲。他冲过,那可是在夏日。冬天又能怎样呢?他经受得住,冻不死的。是的,这个时候,罗包心里窝着气,非报复不可。麦香在里间,在等他洗去身上的豆子气。她似乎没什么不对,他不能报复她。那么,只能报复自己。他剥光自己,并闻了闻胳膊上的味儿,然后站进大铁盆,双手端起盛满凉水的脸盆,举过头顶。他想一绺绺地往下浇,但没抓稳,脸盆滑脱,仓皇间他揽了一下,结果整个人倾倒在地上,倾倒在汪洋的冷水间。仿佛洒的不是一盆水,而是十盆百盆,他瞬间被淹没。麦香问他怎么了,罗包没回答。若她不问,他或许不会那么恼怒。可她问了,紧接着说,前几天才买的脸盆呢。在她心里,脸盆比他还重要。
作为惩罚,罗包躺了几分钟才爬起来。你这头猪!你这头害怕母猪的猪!你这头永远洗不掉豆气的猪!他狠狠地咒骂着自己。他是在心里骂的,不想让她听到。他的话也有豆子气吧,不想呛着她。他没再盛水,寒冷引发了阵阵痉挛。灰白的灯光下,他的身体忽青忽白,而胯间的阳物在举起脸盆时还雄挺着,可此时已是垂死的蛇。你这该死的货,惹祸的货,他骂。牙齿磕响,腰越发佝偻了。
身体湿滑,罗包费了点儿时间才把衣服穿上。他丢掉了香囊,把缀在裤腰的香袋撕剥开。就是把他塞进香袋里,也未必除掉身上的生豆气,所以没有再带的必要。罗包没和麦香打招呼,那也没有必要了。那时,罗包还没有明确的想法,只想躲开,远远地躲开。
跌入黑暗,罗包仍能听到稀稀拉拉的鞭炮声。风忽而紧忽而慢,树枝摇晃,杂草飞飘,偶尔会有沙粒扑到眉上脸上。但走了一段,周遭的声音突然消失了。没有风,没有扑响的沙粒,更听不到鞭炮的炸响,似乎他不小心走进了另一个世界,一个除了心跳和脚步再没有任何声音的世界。他不知怎么回事,环顾左右,仍能看到黑暗中的林带。他没有偏离,仍在去营盘镇的路上。夜路走过许多次,不会迷失方向。可为什么只能听到自己而听不到周遭的声音呢?他大咳,踢脚,怪叫,企图得到某些回应。世界像彻底休眠了,对他不予理睬。罗包额头冒汗,心跳如鼓。他没敢停留,尽可能地甩着大步,企图快速逃离这无际的死寂。
望见镇上的灯火,罗包吁了口气。消亡的声音又活了,树丛的沙响,零星燃放的鞭炮。罗包放慢脚步,揩揩额际的汗。他不明白怎么回事,但没有深想。或许他刚刚穿越了死亡地带,或许他的感觉发生了错乱,但不管是什么,他终于逃离。
豆腐坊亮着灯,罗包不由一愣。他竟然忘了关灯。今天可真是稀奇,古古怪怪的事都让他碰上了。门却是从里插上的,屋里有响动。那声音罗包当然熟悉,他心底一阵潮涌,她没走,还是又返回来了?抑或,他听到的是虚幻的声音?
确实是安敏,她没买到火车票,在车站候了一夜又半天,傍晚回到豆腐坊的。而除夕之夜,他为什么不在家里?罗包的解释是,他想不起是否锁门了。安敏说门是锁着的,炉火也是她现生的。她没回租住的地儿,不想让姨家知道她回来了。她还想说什么,罗包打断她,我闻到香味了,你做了什么好吃的?走了一路,罗包饿了。安敏笑笑,说不知他会回来,她只炖了豆腐海带,饺子倒是包了一些,纯素馅的。不过,有现成的食材,她可以再炒两个菜。罗包瞅瞅,说足够咱俩吃了。
罗包支开小餐桌,安敏把炖豆腐、一碟糖醋蒜、一碟花生米端上桌。与以往吃饭的情形类似,安敏坐罗包对面。若喜顺在,侧面的位置则属于他。似乎没什么不同,但在这个夜晚,迎接新岁的夜晚——新年早已到来,只是没听到钟声。他和她由于某些说得清楚又说不清楚的原因坐在一起,气氛、情绪与以往不大一样。罗包一向不沾酒,那晚却给自己和安敏各倒了半杯。酒是喜顺喝剩的,不是什么好酒。当然,就是好酒两人也喝不出。几口之后,两人的脸便洇出红色。安敏只是两腮红,而罗包整张脸、脖颈、双耳都像煮熟的虾。安敏悄声笑了。罗包问她笑什么,她说你像染了胭脂,还没我能喝呢。安敏劝罗包别喝了,罗包说我可不想被你笑话,反正也没事,就用这半杯酒熬年吧。
没人催,两个慢性的人不知不觉把酒喝光了。安敏起身煮饺子,罗包坐着等。他没有什么不自在,没有任何不适的感觉,是完全放松的。或者说,这安详的场景,这随意的气氛是他一直期待的。吃过饺子,罗包让安敏去躺一会儿。安敏问他去哪里,是不是还要回村,罗包说我摸会儿豆子。
罗包走进操作间,从墙角拎了袋子,解开,倒进笸箩。他蹲下去的时候,安敏站在了门口。能不能教教我?她好奇而不安。她见过,却不解其意。罗包爽快地说好啊,如果你愿意。其实,他也想说的,没料安敏先说出来。在这个特殊的夜晚,一切都在悄然改变。
罗包讲了摸的用意,安敏瞪大眼睛,真……真的呀?罗包点头,豆子和人一样,知道冷暖,知道谁对它好,知道谁糟蹋它,长在地里如此,装在袋里也如此。豆子是会说话的,只对能听懂能听进去的人说。那豆子会疼吗?安敏蹲在罗包身旁,轻轻划了划。罗包说当然。安敏不解,若这样,岂不是?罗包明白安敏在想什么,微笑着说,这世间万物都有自己的命相和轮回,豆子也不例外,不可能永远是豆子,总要变成别的,豆腐、豆皮、豆芽,被崩成豆花,磨成粉,要是掉进火堆,就成了灰。转一回,难免要疼的,这没什么。摸不是让豆子少疼或不疼,是要把豆子摸顺,让它们彼此配合,来的不是一块地,去的世界是一样的。安敏呀一声,你的话不大懂。罗包说,这要是和别人说,肯定把我当疯子看。安敏摇头,我不会。罗包说,我知道你不会。安敏向往地,我好想摸,就担心自己笨。罗包说,不难的,你闭上眼睛。
安敏就闭了眼,将手掌插入豆粒中,在罗包轻言慢语的指引下,缓缓滑移。安敏听得见豆粒的撞响,听得见豆子与手掌摩擦的声音,就是听不到豆子说话。她抓豆子,豆子却在躲她。罗包抓住安敏的手,让她再慢一点。你想象自己在水里游,你是一条大鱼,周遭是数不清的小鱼小虾,别急,小鱼小虾会围着你转的。罗包伴游在安敏身边,他能感觉到她的兴奋、好奇和仓皇。
那条鱼终于游得自如了,呼吸变得平和,她看到了四周的鱼虾、珊瑚、贝壳、水草。贴着她的同伴离开了她,但仍在她身体左右。那些鱼虾终于肯跟随她了,她往左它们往左,她往右它们往右。它们吵吵闹闹叽叽喳喳,争相与她说话。而她只想追逐同伴,他往上她就往上,他朝下她就向下。那些鱼虾随他们的游戏变换着阵形,一会儿是扇面,一会儿如巨大的圆柱。
两条大鱼终于咬在一起,跃出水面时,仍紧紧地缠绕着。彼时,天刚破晓,屋外鞭炮声突然变得密集。
4
此时,罗包走向豆腐坊,再次陷入阒静的包围中。他从死寂的世界逃出,和安敏一同度过那个奇妙的夜晚后,他突然想,声音消亡或许是他人生方向发生重大改变的兆示。是的,很长时间他才回味过来。那不由他,或许是注定了的。他逃离麦香,不可避免。
现在,又是为什么呢?怎么突然就……他可没有逃离安敏的念头。刚才起床,他恋恋不舍,她也知道他的不舍,搂着他,让他再眯一会儿。但罗包还是钻出被窝。他掖掖被子,让她继续睡。她又显怀了,正是贪睡的时候。想着他将要成为第二个孩子的父亲,罗包血液汹涌。难道,安敏会离开他,就像他离开麦香一样?虽然这闪现的猜测毫无根据,甚至有些荒唐,但罗包还是被挫了一下,脚步不知不觉放缓了。然后毅然掉转方向。四月的夜晚虽然尚有寒意,但到底不是隆冬了,何况他还穿着安敏用两年五个月才织就的毛衣。可罗包却有掉进冰窟的感觉,牙齿磕碰出比鼓点还重的响声。
到了门口,罗包却又迟疑了,他突然返回会把安敏吓着。她跟了他,没风光过,倒是遭了不少罪,麦香闹得最凶的时候,她整夜整夜做噩梦,而挨麦香的骂更是难计其数。作为她的男人,他是失职的。许多事他无能为力,虽然他的生意如六月骄阳。第一个孩子已经上了小学,他连正式的名分都给不了她。他离不了婚,仍是麦香的合法丈夫。想到这些,罗包深为愧疚。那么,为什么还要去惊扰安敏睡觉呢?她慢性,却不迟钝,会觉察到异常的。那么这一整天,她都会陷入不安中。算了,还是不回去的好。他刚从她的被窝里出来,身上还沾着她的体香,她不会有事的。能有什么事呢?那怪异的感觉多半是他心理作祟,和安敏没什么牵涉。就这么,他再次踏入被滤出杂音唯有脚步重响的街道。走出不足五米,他想起,没听到安敏的鼾声。这么安静的黎明,是可以听到的。可是,刚才没听到,难道,安敏的声音也被吸纳掉了?
罗包是跑着回来的。他打开院门锁,轻抬脚步,走至窗户外。听了听,屋里安静得出奇。安敏,他唤了一声。屋里立即有了回应,想必安敏并未睡着。怎么又回来了?安敏的声音带着只有他才能听出的紧张。没事,他说,你别吓着,忘了告诉你,我的咳嗽已经好了,你别再给我送药了。安敏应着,罗包说我得赶紧走了。
罗包走出院落,锁上门,声音突然回到耳边。起风了,塑料袋和废纸掠过他的脚面,发出沙沙的声音。从主街传来沉闷低沉的喘息,是那些重型货车,常常停在加油站周边,像一堵堵巨形的墙。罗包人轻如燕,若插两支羽毛,没准能飞起来。
那一阵徘徊耽误了时间,豆腐出屉已是日上三竿,那些起早排队的老头老太太抱怨说他们的两条腿都快站成棍子了。罗包赔着笑,让喜顺的婆娘每人多发一块,作为延误的补偿。两年前喜顺娶了东城的寡妇,也算有了完整的家。罗包每天免费送半锅豆腐,所以豆腐坊的门口每天都有长长的队伍。老头老太太喜上眉梢,小声议论要是别的商家也像这样就好了,只要少睡一会儿懒觉,多排几次队,吃的喝的穿的都不用发愁,省下的钱看病就可以了。也有说怪话的,你想让卖电视的白送电视机?做梦去吧,也就是豆腐,换了别的,罗掌柜怕也不肯。
罗包并不计较,就是白送一百块豆腐,也不能把谁的嘴堵住。而送也并非想把自己包装打造成慈善家什么的,除却营销、聚人气,若说有其他目的,那就是,每日看到长长的队伍,他有难以名状的舒爽,他能在长影里听见豆子生长的声音。那是他的另一个秘密,没人懂的。
饭馆那边早已理顺,他聘了经理,前台和后厨各司其职。经理即是中学的食堂管理员,退休之后就在罗包这儿干了。餐馆的运转无须罗包操太多的心,罗包五六日查看一下账目,他把更多的精力放在豆腐坊这边。当然,一些棘手的事,罗包还是要亲自出面。虽然他处理未必就顺,但餐馆是他的,天上意外掉落东西,要砸,只能先砸他。
上午,罗包正听经理汇报卫生监督所检查的事,耳根突然一阵发烫,就像被经理的话烤了,他猛往后仰,仓皇四顾。经理不明白发生了什么,问罗包怎么了。罗包意识到自己的失态,摆摆手说,没事,你说你的。经理的语速却慢了许多,几乎一字一顿。雇用他的时候,罗包是犹豫的。让一个瘦如枣核、蛛网满脸的男人管理饭馆,会不会倒了顾客的胃口?但这个退休教师的一句话让罗包拿定主意,他说别看我脑袋不大,拨拉起来比算盘都响,当了二十年食堂管理员,没出现一分钱的差错。果然,他没让罗包失望。而他的蛛网竟然奇迹般地稀少了,瘦黑的脸渐渐圆润。他极少恭维罗包,偶尔一两句话,也令罗包舒坦。他不是多话的人,可此时的汇报却格外饶舌。罗包没听进去,耳朵持续地发烫,心思集中不起来。麦香就要来了,她每次登门,他的耳朵都会发烫,似乎她扇过他的巴掌,有了隔空抽打的魔力。虽然她只扇过他一次。
别说了,我知道了,罗包打断。经理神色略僵,他感觉到罗包的不耐烦,不知哪句话说错了。罗包说我得出去一趟。他刚站起,麦香到了。他没打算逃,能逃到哪里呢?但仍有被围堵在洞穴的感觉。经理识趣,悄悄退到角落,却并不离去,做好随时上前的准备。麦香并没有如往常那样躺倒抽搐,或满脸恼怒,进门就叫陈世美,你给我听好了,然后陈述罗包的罪状,由十条到二十条,几年下来有上百条了。今天的麦香带着古怪的笑,她径直走到罗包面前,上上下下把罗包打量一番,像确认他的身份,确保没寻错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