麦香的手段,罗包见多了。哭骂、叫嚷、痛斥、哀求、昏倒、寻死,最绝的一次她把一头母猪赶进豆腐坊,那也是罗包最狼狈的一次。母猪见了他就像见了仇人,又像饿急了,唯有他才可以充饥。他仓皇逃窜,让整个营盘镇看了笑话,以至于有人编出歇后语,母猪追罗包,一物降一物。但罗包从未见过她这种表情,准确地说,自打他提出离婚,麦香再未对他笑过。罗包摸不着头脑,麦香的反常让他心惊。
我又来了,你别紧张,没做亏心事,你紧张什么?麦香竟然窥见他的不安,罗包甚是懊恼。
罗包一言不发地往楼上走,麦香跟在后面,不忘吩咐经理,中午她要吃红焖羊肉,放白萝卜,而不是胡萝卜。她的脚步轻得出奇,仿佛她是一段影子,以往她几乎是跺着走的,恨不得让整个营盘镇都听见。
罗包侧侧头,确信她仍然跟着他。
在那个奇妙的夜晚近两个月后,安敏告诉罗包,她怀孕了。罗包突然被钉住,整个人都不会动了。安敏吓坏了,摇摇他的胳膊,罗包这才反应过来。我去……做掉……安敏声音很小,却极坚定。罗包没应,安敏以为这就是他的态度,她转身,罗包一把扯住,不,生下来!安敏狐疑地看着他,生?她没敢往下说。罗包仰起脸,强力抑制着才没掉泪。他以为这辈子没资格做父亲了,但老天把安敏送给了他。你别怕,我可以……她再次停住。罗包一把抱住她,说什么傻话,你就是我的福包呀!
罗包不是马上做出和麦香离婚的决定的。他想了数个夜晚,一样一样都琢磨透了,才起身回村。那时,麦香已经去侍候祖奶。他让她出来,麦香不高兴,说什么重要的话,还怕祖奶听到呀。罗包没吭声,他不想当着祖奶讲,虽然祖奶不可能坐起来阻拦他。他忘不了祖奶让他抛石子和吹拂鸟羽的情形,这一生都忘不掉。一抛一吹,他的世界从此变样。她就是他的福运,是他的神!祖奶在那里躺着,他说不出来。麦香跟在罗包后面出来,但脚步极轻,就如现在一样,罗包生怕她返回去,她做得出来,日子越长他对她越难以理解,所以他回头瞅了瞅。罗包想走远些,但到了院角,麦香停住。她不耐烦地问罗包到底有什么事,她不能把祖奶一个人丢在屋里。罗包的心突然柔软了一下。斜阳映照,她脸上浮动着一层金黄。罗包本来想质问她的,关于他的短。她凭借他的信任编造那么一个谎言,将他牢牢握在手里。他临时改变,长话短说。罗包各种可能都考虑到了,就是没想到他的离婚会成为一场马拉松。
罗包走进包房,往外拉了一把椅子,自己走到对面。坐下不到一分钟,他又站起,给麦香倒了一杯水。麦香从随身带的包里抓出三个香囊,罗包闻出艾叶和菊花的味道。我跟你说过,别再弄了,我不需要,罗包说。麦香说,需不需要是你的事,做不做由我,这不用你批准吧?不需要,你可以丢掉,我的青春都被你糟蹋了,何况几个香囊?你擅长这个,就使劲儿糟蹋呗。痛诉开始,罗包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痛斥挖苦之后,是漫长的抱怨。因为罗包的忘恩负义,她怎样成为全村的笑话,连她的娘家人都不正眼瞧她,等等等等。不到午饭时间,她不会停歇。午饭后,她还会视察饭馆的各个角落。逮住某张陌生面孔就询问,你是新来的吧?叫什么名字?然后会宣布,她才是这里的老板娘,下次来还要考,若有谁说不上来,她会大发脾气。罗包无力阻止,由她作乱。若他叫她离开,她不是摔盘子就是砸碗。自然,她看中什么,想拿就拿。这里的一切都属于她,她想怎样就怎样。唯有账目,罗包不让她看,她已经不是他的财务主管,每月他只给她生活的费用。麦香的花样很多,但罗包大致是清楚的。看到麦香还是以往的套路,罗包松了口气。至少,他心里还有底儿。
但麦香没有继续痛斥,她及时停止,古怪地冲罗包笑笑,你烦了吧?罗包的喉结艰难地滑了一下。我也烦了,烦透了,麦香说。罗包暗忖,她确实反常,这不像她。你是不是特别恨我?麦香问。罗包没有回答,她虽然令他难堪,她以死威胁他,但他并没把她当仇人。他软弱,退让,却不仇视她。他的情感里混杂了太多的东西,自己也难以说清。你别否认,我知道,麦香说,我不怕,死都不怕,还怕你恨我吗?我不过问问,你别紧张。她语气温婉,像他遭遇了什么麻烦事,她来安慰他。
麦香喝了口水,略一皱眉,这是用炒菜锅烧的水吧?有油腥味。你这么搞,餐馆要砸牌子的。这个,她不会胡说的。罗包起身走到楼梯口,喊了两声,经理快步上来。罗包问暖壶里的水谁烧的,经理问,有什么问题吗?罗包说,你闻闻!经理嗅嗅,立刻道,我马上换。罗包说,已经发生两次了。经理说,不会再发生了,你放心。
罗包坐下,说谢谢你。麦香挑眉,有什么谢的?这饭馆至少有我的一半吧!罗包揉揉手关节。你不乐意听?难道我说错了?麦香紧紧盯住罗包。罗包无奈地,你到底要怎样?麦香突然笑了。吵了这么多年,我烦透了,今天我不是来吵架,咱结束吧,怎么样?罗包半张了嘴,竭力掩饰着意外的惊喜。这么下去,对谁都不好,我一夜一夜地失眠,头发快掉光了,你也不好过吧?别看人们都赶着你喊老板,你憋屈着呢。罗包终于没按捺住,双眼翻腾着水花,你有什么条件,只要我能做到。麦香斜睨着罗包,我今儿才知道什么叫乐开了花,哎呀,你像个毛头小子呢。她的玩笑口吻就像一道光,照亮了罗包,他激动地说,谢谢你。麦香说,谢什么?还没结束呢。罗包犹豫一下,问道,几时去办?他期待已久,都快被折磨垮了。麦香似乎没听明白,反问,办什么?罗包说,离婚啊。麦香收拢起表情,谁说要离婚了?你都想疯了吧?
罗包目瞪口呆,几乎窒息。半晌,他终于缓过气,你刚才说的,要结束这一切。麦香诧异地,结束有多种方式,谁说只有离婚才是结束?你都魔怔了,罗包,明儿赶紧去祖奶床前祈祷吧。她玩的是猫鼠游戏,他被捉弄了。若是暴烈性子,罗包没准会动粗。他不是,虽被愚弄,那股气也不足以炸裂脑顶。他深呼一口,又深呼一口,胸口不那么胀了,才问她说的结束是什么意思。麦香说,嘴干了,怎么烧一壶水这么久?你雇的服务员都是狼咬屁股都不肯快走的人吧?也真是奇了。
罗包没有催她。催也没用。重新换了水,麦香嗅了又嗅,仿佛在辨识水里是否掺了什么东西,可她的神情却是陶醉的,那一刻,她的眼睛都闭上了。她有眼影,眼睛的轮廓显得更大了。空气中滋滋啦啦地响,就像带水的鱼掉进了油锅。那响声越发使罗包煎熬。他的呼吸变得急促,但仍紧咬着嘴巴。
麦香嗅够了,眼睛缓缓睁开,语气平缓,如拉家常,那婊子又怀上了?她倒能生,一叉腿一个。罗包努力克制,请你放尊重点。麦香哈了一声,她抢了我的男人,不是婊子是什么?我尊重她?你个黑心货,这话你也说得出来?罗包说,她没在背后骂过你,从来没有。麦香哼了一声,那是心虚,她有什么资格骂我?罗包的嗓子突然发干,她还替你说好话呢。麦香说,少来这套,我安着脑袋呢,能让你诓住?罗包忍不住了,催她有话快说,你想怎么结束?麦香避而不答,罗包,如果你找个仙女,找个明星,我也认了,早就腾地儿了,可你找了她,躺着三块豆腐,站着三块豆腐,连锉子都不如,输给这么个货,我不甘心!罗包呼地立起,你要怎样?你到底要怎样?麦香没有丝毫怯意,想打我吗?罗包喘息片刻,又坐下去,身子说不出地重。求你了,他垂了头。麦香说,婚我是不会离的,你想都不要想!罗包没挨打,可麦香的话比棒击还疼,你要怎样结束?麦香卖关子,我不会告诉你,等结束了你自然就知道了。罗包盯住她,试图从她眼底挖出些许答案。麦香说,你离开我,我也会让她离开你。罗包的目光陡然抽紧,警告她不要干傻事。麦香说,我连死都不怕。罗包探出手,快抓到麦香的胳膊了,麦香缩回去。别碰我,你的手已经脏了。罗包绕过去,麦香立即站起,我的话说完了,该走了。罗包说,你不是要吃红焖羊肉吗?麦香说,我不放心祖奶,留着你和你的豆腐享用吧,趁她还长着嘴。
罗包把麦香送到门口,她回过头,冲他妩媚而神秘地笑了笑。经理凑过来,他比罗包还困惑。他试图说什么,可触见罗包阴郁的面孔,立刻闭嘴。
罗包上楼,步入雅间,合上门。水杯还在桌上,已经没了热气。罗包愣愣地瞅着水杯,企望能得到什么暗示。他想起黎明前走过街道时那怪异的感觉。他不会无缘无故掉进死寂的世界,那时他就预感到将有事情发生。现在基本可以证实。他一遍遍过滤着麦香的话……我连死都不怕……你离开我,我也会让她离开你……寒气如刀,罗包跌坐下去。
罗包摸出手机,给安敏打电话。手机的铃声是他熟悉的晋剧《打金枝》。安敏没有接听。罗包暗叫不好,鲜血喷溅的画面快速闪现。他边下楼边拨,走至楼梯口,终于接通。罗包问安敏在哪里,安敏说正在来豆庄的路上。罗包大叫,别来,千万别来!安敏怯声问,她来了?罗包叫,别问那么多,回去!安敏说,我就快到了,我……罗包合上手机往外跑,就像被母猪追着。
5
安敏是从主街走来的,距豆庄只有四五十步了。许多商店都把货摆到了门口,五金、家具、炒货、布匹、熟食,贴墙走路有些困难,那不但要穿过炒货店的铁锅、笸箩、筛子,还得跨越扫帚、化肥和铁丝圈。而相比不时驶过拖拉机、汽车、摩托的大街,穿行于如山的货物间反倒是安全的。每年总要发生几起车祸,有一次,一辆奔驰径直穿进老马卤煮店,老马正在洗猪头,还没反应过来,命就没了,哼都没哼一声。那颗猪头从碎裂的窗棂飞出去,砸中刑满释放不到三个月的吴大舌头,吴大舌头颈椎折断,从此瘫痪。吴大舌头强暴幼女,原说要判死刑的,但不到八年便出来了,至于缘由,说什么的都有。若他坐牢,横祸或许就躲过去了。飞射出去的猪头在长达半年的时间里成为营盘镇茶余饭后的谈资。
别往马路中间走,罗包常叮嘱安敏。
此时,安敏正穿越炒货摊,她怀着身孕,身材像丰腴的豆荚,加之她双手捧着琥珀色的瓷罐,小心翼翼,不像走,而是挪。罗包没看见麦香尾随她,也没扫见其他可疑面孔,步子放缓,却不敢大意,仿佛街两边的窗口潜伏着不测。他径直上去,护架住丰收在望的豆荚。
叫你别送了,你怎么不听?罗包责备。安敏笑笑,你不咳嗽了,说明这蒸梨有效果呢,多吃几个,就好彻底了。罗包接过瓷罐,店里也可以蒸。安敏说,我闲着也是闲着,你这也不让那也不让,我该生锈了,活动活动有好处。罗包问,把豆豆送学校了?安敏说送了。罗包问,你看着她走进教室的?安敏立住,望着罗包,我是看着她走进去的,你怎么了?罗包吁了口气,没怎么,就是问问。安敏还是感觉到异样,姐还在?那我……罗包说,已经离开了。安敏不安地,你又遭罪了,都怪我。罗包说,你别说这个,怎么能怪你呢?安敏问,我现在回去,还是……罗包说,已经到店门口了,吃了午饭,我送你回去。安敏说,我自个儿能回。罗包说,小心台阶。
罗包让安敏歇着,可安敏待不住,进豆庄就挽了袖子。当然不是力气活,比如用镊子夹豆壳,挑拣豆料中的沙子等等,罗包也便由着她。
午间客人不多,经理问要不要去包间吃,罗包摇头,说不上楼了。罗包喊了安敏过来,饭菜已经摆到桌上。煮熟的羊排在汤花里翻腾,香气扑鼻,旁边一盘豆腐,一盘红薯块,一盘菠菜,一盘白萝卜。另有两张馅饼。罗包无名火起,谁说要吃红焖羊肉?你怎么不问问就摆上来?经理蒙了,罗包还从未劈头盖脸地呵斥他,何况还当着安敏的面。平时罗包都称呼经理老哥。但经理很快就意识到自己犯了什么错误,忙不迭地说,怪我,这就撤下去。安敏不知就里,哎哈一声,好久没吃了,我馋了呢。经理用眼神制止了欲上前的女服务员,然后看着罗包,等他示意。安敏问罗包,有什么问题吗?罗包硬着头皮解释,我怕你上火。安敏笑笑,我可没那么大火。罗包缓了语气,当然,你乐意……就吃吧。安敏坐下去,招呼经理一起吃。经理说,你和罗总吃,我还忙呢。歉意涌上来,罗包想挤出些笑作为补偿,可脸上的肌肉僵得像石化了,拉扯不开。
饭后,罗包送安敏回家。安敏不让他送,你当我是三岁娃娃不认识路呀?罗包执意要送,安敏问罗包担心什么,她摔不倒也绊不倒,还怕人绑架我啊?安敏本是玩笑话,可罗包突然被榔头击中,满脑袋杂音。他说回家有别的事,安敏就不再说什么了。
罗包原想在豆庄后院盖房,地基都打好了,后来改了主意。麦香隔三岔五地兴师问罪,他尚且能忍,但不想安敏跟着受辱。住在中街,被麦香撞见的可能会少些。当然不可能完全杜绝,虽然安敏的精力主要用在带娃上,但她喜欢往豆庄跑,难免被麦香撞上。有时麦香也会到中街。第一次,安敏把麦香让进屋,麦香见东西就砸,罗包赶回去,已是遍地狼藉。麦香再去,安敏就闭了门。麦香在门口叫骂一阵,悻悻离开。虽然麦香让罗包和安敏不得安宁,但她的手段不过如此,应付过去,就能享受几天平静。罗包没料到麦香突然改变了套路,他不敢漠视她的警告。她可是与人私奔过,没有她不敢干的。
中街的房虽非堡垒,但相当结实,地基圈梁用的是拇指粗的钢筋,墙壁用的是张家口砖,外墙抹了两公分厚的水泥。屋顶是浇铸的,三堵高墙拉了铁丝网,就差通电了。除非炮轰,否则很难攻入。罗包的房盖得过于夸张,还被当成笑料,说整个就是座炮楼。现在想来,亏得他深谋远虑。跃墙进院是不可能的,麦香没有翅膀。罗包查看了屋门锁,又检查了院门锁,均没问题。但仍然不踏实,麦香古怪的微笑如一把利剑悬在头顶。
罗包说他一会儿接豆豆,安敏就不用跑了。安敏说,这又累不着,你忙你的。罗包有些不耐烦,我说我接就我接,争什么争?安敏听出罗包的恼火,他很少冲她发脾气的,她认真而诧异地看着他,你怎么了?罗包意识到自己的粗暴,缓了语气,没怎么,我去接吧,今天没什么事。安敏说,那好。她仍盯着他,他避开了。
罗包离去,让安敏锁一下院门,安敏便抓了钥匙。罗包走到门外,立住。厚重的铁门和院墙齐高,若不是安着滑轮,安敏怕是推不动的。安敏说,我这就锁,你走吧。罗包仍然立着。门上有两个洞,一个锁洞,一个观察孔,一上一下,均为茶碗大小。听到咔嗒一声,罗包仍然站着,直到安敏踮起脚尖,对着观察孔说锁住了,他才放心离开。
午后三点至五点,餐馆休息,经理总要睡一会儿。有时六点才来,罗包没说过他,毕竟年纪大了。那天,经理没回家,在餐桌边打盹。罗包进屋,他立马站起。罗包问他怎么不回家歇着,经理说等你呀。罗包明白这是有紧要事,便询问地看着他。还是卫生检查的事,罗包皱眉,上午不是说了吗?经理赔笑,我还没说完,就……咱不能掉以轻心。最后四个字像把叉子,将罗包叉在椅子上。
说起来与薛腻歪有关,罗包重建了房屋,薛腻歪仍然常常登门,寻寻探探,似乎某个角落还藏着旧日的痕迹。豆腐坊转转,餐馆转转,没人理他,他不自在,便点一个菜,要两张馅饼或一盘包子。一来二去,竟然吃上瘾了,一个月定要吃上三五次。自然,难免挑刺。去年,薛腻歪愣说包子里吃出了瓜子壳,免了饭费仍不罢休,向卫生监督所举报。虽然没检查出问题,但仍让餐馆歇业整改。歇了三天。今年没听说谁举报,薛腻歪数月前住院了,经理的意思是通融一下,以免节外生枝。他侄儿在商务局,有些关系。自磨豆腐以来,罗包常和这个那个部门打交道,他走到这一步,深知轻重深浅不由自己,若认真起来,比薛腻歪还腻歪。他问花多少,经理迟疑了一下,罗包说,你自己看着办,不用事事问我。经理哎了一声,说跟你干,比我在学校食堂还舒畅。罗包浅浅一笑,没作回应。
经理欲言又止,罗包问还有什么事。经理小心地,你的脸色不大好,是不是不舒服?要不要去医院瞅瞅?罗包说,我能吃能睡,有什么瞅的?经理说,你太累了,多休息,我能做的,你就交给我。罗包苦笑,你也不是铁打的。经理说,碰到天大的事,也别急。罗包反问,我急了?经理笑着站起,是我急了。罗包说,忙你的,别管我。罗包不愿把麦香的警告说出来,与麦香相反,他不喜欢倾诉。那有什么用呢?只能更烦。
豆豆四点一刻放学,罗包四点赶到学校门口。没料,安敏先他到了。她没和别的家长挤在一堆,孤零零地站在一棵歪脖子榆树下,还不到发芽的时候,但与冬日明显不同,树干和枝丫已经泛青。或许是靠树太近,安敏的脸在罗包瞥见的瞬间竟也缭绕了一层青色。
我说我来接,你怎么又来了?罗包声音不大,却是恼的。安敏笑笑,似乎不这么调整表情她张不开嘴。豆豆见不到我,会不高兴呢,她慢悠悠地说,我怕你有什么事,拖住脚。罗包说,什么事能有接豆豆重要?安敏说,两个人接更好,豆豆更开心。她往罗包身边挪挪,你不痛快赶紧冲我发,豆豆出来,你可不许黑脸了啊。罗包弹去她肩膀上一丝类似羽毛的条状物,说,下次要听话。
豆豆看见罗包和安敏双双来接,果然很开心。给孩子取名字,罗包和安敏各想各的,结果不谋而合,两人又惊又喜。更吃惊的是,豆豆许多方面像极了豆子,圆圆脸,弯弯眉,走路如同豆滚,飞快,好像脚底安了轮子。因为这个,老师找过罗包,因为上体育课豆豆总是踩别人的脚,后来让她站在最前面,可别的娃迈三步,她已经滚出一大截。老师没矫正过来,索性就由她,并且说将来豆豆没准会成为体育明星。现在,罗包和安敏牵着豆豆的左右手,豆豆滚得没往常欢实,她稍往前一点,就被两人拽住,可是从后面看,是豆豆牵着两人在走。
无论如何不能让安敏接送豆豆了,罗包想,就算麦香不威胁,也得雇个人了。餐馆打烊后,罗包叫住经理,和他讲了。年岁不能太大,四十上下,腿脚须利落。经理跟豆豆比赛过,头几步他还领先,很快就追不上了,自然知道罗包为何如此强调。罗包让他尽快,经理叫罗包放心。
次日中午,经理就把一中年妇女带到罗包面前。是他的邻居,原先在中学食堂做饭,这学期开学被裁掉了,正闲着。罗包上下打量一番,她偏瘦,应该是利索人,但仍让她在后院跑了两圈。除了接送豆豆,安敏出进还需要她陪着。妇女说没问题。谈妥工资,罗包让她从今天放学就开始上岗。
安敏对罗包的安排有异议,那天晚上,豆豆睡着后,她探过手,摸摸罗包的头,幽幽地叹口气。我知道你是为我和豆豆着想,可真的没必要专门雇人,我有胳膊有腿的,你这也不让那也不让,我不成废人了?罗包说,等孩子生下来,要你干的多着呢,你现在的主要任务是静养。安敏说,我个矮,上次检查医生让多运动呢。罗包笑了,没让你整天睡大觉呀,你干点轻活,院里转转。安敏问,当真不让我出院了?罗包说,不是不让,但有人陪着才行。顿了顿,安敏问,是不是因为姐?你怕她……不至于吧?她能把我怎么着呢?罗包不想做过多解释,更不想让安敏窥见他的恐惧,他抓住安敏的手,听我的就是了,你不要再问。安敏就闭了嘴,但显然罗包没把她说服,她吁了口长气。罗包说,要不,你去县城住?安敏说,还是在镇上吧,好歹我天天能看见你。罗包心里一热,揽住她,将她搂在怀里。
原以为雇个人左右陪护,就大可以放心了,但仅仅隔了一天,不安便如破了的水管,先是往外渗,很快便滴得到处湿答答的。麦香的笑古怪难测,他实在想不出麦香的结束方式,她自己干,还是雇凶。都说祖奶是观音弟子,罗包深信不疑,麦香侍候祖奶这么久,却没有任何禅悟,没有丝毫善念,反变本加厉,不离婚也就罢了,还要挟威胁他。
罗包寝食难安,焦头烂额之际,突然想到宋太。
那次和罗包借了钱,宋太又是消失数年。宋太开了家公司,当然是皮包公司,他不再满足于小打小闹。后来宋太对罗包提及偷牛,说小偷是贼,中偷是盗,大偷为雄,还说想偷个省长干干,但没弄成。罗包不明白省长还能偷,宋太怎么吹,他就怎么听。那时宋太刚刚从监狱出来,已经是第二次坐牢,他不觉得丑,好像多么光彩,是他的宝藏和护身符。开皮包公司,宋太诈骗了几千万,事发后,他逃往海南,隐姓埋名一年后,再度出山,摇身一变,扮成某首长的亲戚。宋太口才好,胆量又大。他给这个许诺安排工作,给那个许诺提拔职务。自然,求他的人都要数票子。被抓捕那天,宋太住在五星级酒店,正搂着一个不怎么走红的演员,他承诺让她在某部电视剧里当主角。
宋太刚出狱那会儿,常到罗包的餐馆。每次罗包都管饭。特别是宋太答应劝说麦香和他离婚后,罗包更是好烟好酒招待,奉为上宾。宋太嘴巴溜,说服麦香应该不成问题,罗包甚至没有为早点想起宋太而责怪自己。宋太的游说没有成功,数次之后,他对罗包说,麦香属于一条道走到黑的人,九头牛也扳不回来。罗包后来听说宋太也受到了麦香的礼遇,因为他答应麦香,劝说罗包回到她身边,罗包这才知道宋太“吃了原告吃被告”,里外落好。不久,宋太进城替人要账,名头渐响,接着被某县的房地产老板聘为安全顾问。若拆迁遇到困难,宋太就大展身手,那些问题都会迎刃而解,而街头的混混走到哪儿都大摇大摆,经过房地产公司却要低下头。宋太平时没多大事,打打台球,钓钓鱼,过的是神仙日子。罗包初听不信,直到有一天宋太的宝马车停在门口,才知道传言是真的。宋太留下话,让罗包有什么为难的事尽管找他,罗包想起离婚的不了了之,只是笑笑。现在,他实在是没辙儿了。
两日后的上午,宋太的宝马车再次停在餐馆门口,罗包已经候了近一个小时。罗包拽开车门,宋太的长腿探到地面,随后整个人挪出来。皮鞋、西服、背头,鞋和头一样乌黑闪亮。罗包将宋太迎到二楼雅间,水果、烟、茶都是罗包亲自置备,连喝的都是现烧的农夫山泉。几月不见,宋太的脸白净了许多。罗包撕开中华烟,正要拽,宋太说,我不抽那玩意。罗包便僵住。他听说中华是最好的烟。顿了顿,宋太从包里掏出烟盒,轻轻一弹,烟屁股便撅到宋太嘴边。宋太轻轻咬住,说我现在只抽黄鹤楼。罗包不知还有比中华好的烟,醒过神后,忙抓起打火机,给宋太点了。想起自己和宋太在马路边就着花生米、火腿肠喝啤酒的情形,喝得猛,啤酒溅洒到嘴叉、领口上,随便用手背一抹接着灌。红色的花生壳几乎散了满怀。再瞅宋太这作派,确实是今非昔比了。
宋太仰头吐了几口,目光才算压下来,落到罗包脸上。宋……哥,你这么忙,谢谢你能回来,罗包字斟句酌。宋太的两块脸肌微微凸起,有了那么一丁点笑意。你是厚道人,我落魄那阵,身无分文,四处求借,只有你给我面子,这好我一直记着呢。罗包摇摇手,那都什么年代的事了。宋太说,我不是颠倒黑白、是非不分的人,你的这份情我不会忘,我确实忙,但接到你的电话,还是赶回来。罗包摆出感激的表情,问宋太中午想吃什么。宋太摆摆手,我回来可不是为了吃饭,说吧,遇到什么事了?电话里不能说,非得当面讲。罗包说,不是不能说,实在是三言两语讲不清楚。
罗包依然字斟句酌,同时观察着宋太的表情。
宋太又抽出一支烟,自己点的。他的头一伸一缩,鸡啄米般,仿佛要把烟和打火机啄到肚里。他点烟的样子倒是没变,罗包暗想。吐了几个烟圈,宋太再次开口,我老早就说过你和麦香不合适,你不听,怎么样,被我说中了吧。罗包难为情地,那时年轻。宋太说,美国都换好几届总统了,你也没把婚离了,拖不是办法,麻烦来了吧?罗包说,我就怕她干傻事。宋太哼了一声,你认为是傻事,可在她未必是。鱼死网破,要的就是这份痛快。罗包小心翼翼地,她没找你吧?宋太的目光如解剖刀般翻滚几下,她给我打电话了。罗包声音发飘,你答应了?宋太皱眉,怎么会?现在我什么身份?要钱有钱要女人有女人,岂能为一点蝇头小利铤而走险?你以为我坐牢有瘾?犯法倒是小事,闹不好命也丢掉了。罗包吁了口气,暗想,那就好。宋太说,我没答应,并不意味着麦香就放弃了,她是那种不到黄河不死心的人,以前我比你了解她,现在你比我更清楚她。她可以找别人。罗包脸色凝重,我担心的就是这个。他问宋太有没有什么办法阻止麦香,宋太往后仰仰,捋捋整个往后倒的头发,你找我还真找对了,我虽然人不在,这道上没我不熟的,我说一,没人敢说二。罗包万分感激,那就麻烦你了。宋太沉吟着,待会儿我回趟村,说说麦香,她该给我面子。罗包说,那你就辛苦一趟。宋太说,清明节没回来,趁着给老娘上上坟。宋太的老娘在宋太第二次坐牢时病亡,其实没什么大病,就是心痛,痛起来她就乱揪头发,结果一头花白的头发全被揪光,然后撕头皮、脸皮、大腿、前胸,干瘪的乳头也被她一块块地抠掉,最后把自己揪死了。罗包不知怎么接话,他脑子转得慢,尤其这种时候。你给我备些纸钱,宋太鼻腔异样,他轻轻捏了捏。罗包说,这好说,马上去办。
宋太从宋庄回来,已经快一点钟了。鲤鱼炖得时间久,几乎脱骨。那是蝴蝶河的鲤鱼,清早才打捞上来的。宋太没指明要吃什么,罗包是揣摩着准备的。铁锅鲤鱼、鲫鱼豆腐、黄花豆皮、油炸豆腐,均是餐馆的拿手菜。宋太说三句话就让麦香打消了念头,离也罢不离也罢,都不能藐视法律。宋太的头发被西风撕拽乱了,有几根捋不顺,从耳边耷拉下来,但仍铁嘴钢牙。他其实是做律师的料,罗包暗想。
罗包轻松了几天,当然不敢大意,安敏出进、豆豆上学放学仍由中年妇女护送。但数日后,麦香再次杀到豆庄,扔给罗包一句话,甭说宋太阻止不了我,老天爷也阻止不了我!她仍是秘而不宣,罗包听得见火捻子的嘶响,却不知炸药藏在什么地方,再次陷入惶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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咱娃又踢了,这么不安分,肯定是个小子!安敏抓住罗包的手,搁在她隆起的腹部,来,你摸摸。踢到你了吗?她问。罗包说,踢到了。声音呆板、机械。安敏把他的手挪离,却没有松,你怎么了?罗包说,没怎么。他尽量装得若无其事,但还是被安敏觉察到了。真的没事,就是有点累,他补充。安敏说,你肯定有事。罗包笑笑,别乱想。安敏深深地叹口气,其实你不说我也清楚,是姐那边的。罗包说让你别乱想嘛。安敏说,你发愁,我就难过,如果能帮到你,让我怎么做都行,哪怕离开你。罗包被烫着,猛一哆嗦,声音提高,不要说了!安敏却没刹住,继续说,你喜欢娃,我把娃留下,要是——罗包捂住安敏的嘴,有些粗暴。安敏呜噜几声,罗包赶紧拿开。你要闷死我呀,安敏喘着粗气说。她不是离去就是死,总不说好听的,罗包魂都要丢了。别再说了,他乞求。安敏说,那你高兴一点。罗包说,我高兴着呢,今天我听了个笑话,乐死了,你要不要听?安敏轻笑,你还没讲过笑话呢。罗包讲得有些夸张,安敏笑了好一阵。然后说,你还要早起,赶紧睡吧。罗包悄悄松了口气,总算没影响到她。
半夜,罗包被噩梦惊醒。他和安敏正走在路上,猛不防被推了一把,双双摔倒。他爬起来,安敏却向前滚去,眨眼工夫变成一粒金黄的豌豆。他追,她滚。一辆汽车迎头驶来,她径直滚向车轱辘。他大叫着扑过去。这是梦,他对自己说,可心狂跳如擂。也许真该回趟村,跪在祖奶床前祈祷,如果他做错了,惩罚他就是,万万不能连累安敏,连累孩子。可想到麦香不离祖奶左右,罗包又怵了。火捻子又响起来,嘶嘶啦啦。被这声响搅着,他只眯了一小会儿。
次日上午,罗包忙活完,慢慢往派出所走。几天前就想到阎有道,他或许能阻止麦香。罗包反复思量,但始终拿不定主意。一来没有凭证,证明麦香将以何种方式结束,阎有道是所长,不比宋太,空口就是诬告;二来麦香还是他法律上的妻子,他打定主意离婚,却盼着她好,不愿给她身上泼污。还有,走进派出所的院子,他就被念了紧箍咒,头疼欲裂。先是麦香告他,阎有道多次拎他,虽然没把他和安敏怎样,可询问、谈话、劝诫、警告,那叫折腾。再是为豆豆上户口,他左一遭右一趟,几乎把腿跑断。听到派出所三个字脑袋就大。可是,火捻一直响一直响,他决定硬着头皮试试。
罗包本来走得就慢,因为心里怵,更加磨蹭,一只脚落地踏平稳了,另一只脚才拽起来。不像走路,更像工兵排雷。虽然慢,但终于走到了,准确地说,还有三四十米。一辆黑色轿车从派出所对面的镇政府驶出来,到罗包身边,竟然停住。罗包愕然间,车窗摇下,他看到了乔石头。乔总呀,几时回来的?罗包往前靠了靠。好几天前就听说乔石头回来了,要把垴包山买下。乔石头说,有些日子了,你这是要去哪里?罗包说,去……前面。像是做贼心虚,因这个模棱两可的回答,他的脸突然发烫。他为自己的躲闪而羞愧。乔石头说,生意一直很火吧?你该弄辆车了。罗包笑笑,马马虎虎,不值一提,乔总——乔石头打断他,什么总不总的,叫我石头就行了。罗包略显局促,那可不敢。罗包让乔石头有空去餐馆坐坐。乔石头说,那是自然,我还想和你谈事呢。罗包不由一怔,目光带了疑惑。乔石头依然如先前那般笑着,罗包什么都窥不到。乔石头说,改日吧,等忙过这一阵,走了啊。乔石头摆摆手。宋太与乔石头比起来,连乔石头的半根手指头也抵不住,可乔石头从不摆谱,至少,罗包没见过。但并非这样别人就可随意,恰恰相反,反而有吃不准深浅的感觉,就如现在,乔石头的车已经远去,罗包站在路边,仍然回味不过来,猜不透乔石头扔出那句话的用意。若是重要的事,乔石头肯定亲自上门,以显正式,可若无关紧要,乔石头就说了,而不是忙过这一阵。罗包嗅出这句话的味道,却不知所指,如坠云雾。
站了好一会儿,罗包才往派出所挪去。
踏进走廊,罗包就听到阎有道钢板一样的声音。屋里有人,且不止一个。罗包没敢贸然敲门,返了几步,站在正对着门的公示牌下。七八分钟之后,感觉憋闷,罗包走出派出所大门,在靠墙的拐角立住。胸间陡然畅快许多。
从这儿能清清楚楚看见大门,等那些人出来,他马上进去。阎有道脸黑,心地是不错的,他自是折腾过罗包,但没乱来,最终还是帮了罗包。罗包心里念着阎有道的好,但靠近他,压抑感便悄然袭来。
墙角长出几棵蒲公英,在灰黄的墙体与大地间,极为醒目。没想到蒲公英长这么大了,再远处的一棵竟然绽开了黄花。草刚刚冒芽,蒲公英倒比草还长得快。罗包蹲下去,轻轻拂了拂,惊喜又伤感。又一个春天来临,而他的离婚仍遥遥无期。然后,他就看到嵌在砖缝间已经干硬的蜗牛。蜗牛大概是躲避风雨的,以为怎么样钻进去就可以怎么样爬出来,但显然被卡住,成为砖墙的一部分。蜗牛仍是爬行的姿势,似乎在寒冬里也曾尝试过。罗包像看到受难的同类,痛惜顿生,却不知如何援助。呆了呆,他捡起一支柔软的羽毛,试图掸去蜗牛背上的灰尘,谁知软羽轻轻碰触,僵干的蜗牛突然风化。罗包难以置信,瞪大眼睛乱瞅,试图拾捡哪怕一粒尘埃。可他什么也没寻到。蜗牛真正死亡了,罗包越发地伤感。蜗牛以这样的方式活着,被他弄死了。但再瞅空空的没有任何痕迹的砖缝,忽又生出虚妄的感觉,那里什么都没有,是他眼花了吗?
鸣笛惊醒了发怔的罗包。警车驶出大门,拐上公路,往县城方向去了。罗包跑进派出所。关键时刻,他会启动快行键。阎有道果然不在了。罗包不想和别人说,他怵阎有道,却只信任他。
酝酿了一上午,连人都没见到。再鼓起勇气,说不定又要耗几个夜晚。回到豆腐坊,罗包钻进操作间,将门插住。烦闷难耐,他就躲到这里。这里是王国的王国,唯有在这里,他能清静一会儿。早年有了烦心事,也是这么驱逐烦恼的。那时,自己磨了豆腐都舍不得吃呢。他爱琢磨,慢虽慢,却一直往前走。从宋庄到营盘镇,由小土房到二层楼,被人嘲笑的他变成老板。王国不大,但他也是国王呢,要什么有什么。乔石头说他该弄个车了,其实车他也有的,就在院里停着。但他不喜欢开,他喜欢步行,喜欢慢吞吞行走的感觉,边走边琢磨,而开车是不能思考的。他不喜欢炫耀,但喜欢拥有的感觉。谁能想到一个卖豆腐的能成事呢?可他就成了,地覆天翻。但,但是,有一样却没随金钱、地位、时间的改变而消失,躁和烦始终牢牢在心里扎着,就像一颗魔幻的种子,今儿长成粗壮的树,费了九牛二虎的力气,终于砍断,明儿又长成葳蕤的草,好不容易揪断,后天又变成嶙峋的山石。不停地生长,不停地变形,周而复始,生生不息。实在受不了的时候,罗包就躲到这里。
罗包没吃中午饭,经理和喜顺女人喊他,他都没应。快三点了,罗包才走出操作间。他没能把烦连根拽断,如往常那样,但脸色好了许多。经理竟然还在等他,罗包甚感歉意,特别是看到打盹的经理站起的那一刹,由于站得猛,摇晃了一下。经理招呼和他一样等待的服务员热饭,然后对罗包说,也不知你几时忙完。罗包说,你没必要等我,回去困一会儿。经理说刚才迷糊着了,不困了。罗包问他吃了吗,经理瞅瞅墙上的挂钟,说晚饭也快吃了。罗包算算躲进操作间的时间,有四五个小时呢。
稍顷,服务员把饭菜端上桌,罗包刚咬一口馒头,听得楼下在说话,服务员,经理,另有一个陌生的声音,嗓门渐高,近乎吵了。罗包捏着馒头踱下楼。来人四十上下,方脸厚脑。罗包觉得面熟,在他介绍自己的同时,罗包也想起来。是薛腻歪的儿子,薛腻歪住院时,见过的。薛腻歪的儿子来买饭,服务员告之五点以后才上班,他坚持现在就要买,结果和服务员、经理吵了起来。
薛腻歪儿子不是搅混的人,罗包对他印象还好,他不时不晌地买饭必有缘故。果然,薛腻歪儿子说刚刚把他父亲拉回家,父亲进家就提出要吃罗氏豆庄的水煎包,还要豆腐芹菜牛肉馅的。若是往常,他会等到饭馆营业,现在……他停顿一下,脸有悲切,说医生下了通知,只好把父亲拉回来。罗包明白了,让经理打电话把厨师叫来。尔后对薛腻歪儿子说,你在这儿等一会儿,或过阵儿再来,肯定给你准备好。薛腻歪儿子满是感激,说刚才着急,说话过火了,实在是对不起。罗包说,理解,谁都有个急的时候。薛腻歪儿子说,我父亲给你添过麻烦,你真是仁义的人呢。罗包笑笑,都是老皇历了,提这个干什么?对了,我一会儿想去探望他,合适吗?薛腻歪儿子愣怔一下,你真的?还是……罗包说,他挑刺其实是帮了我,如果可以,我去看看老哥。薛腻歪儿子说,当然可以,只要你不计前嫌。罗包说,那好,你等着,我也正吃着饭呢。经理追上来,大惑不解,你真要去看他?罗包说,这还胡说呀。经理欲言,罗包摆手,别说了,你不回去睡觉,给我准备一个果篮吧。
薛腻歪儿子拎走包子半小时后,罗包踏进薛腻歪家门。薛腻歪儿子连声说,让你破费了。薛腻歪儿子说医生下了通知,自是不会胡说,可薛腻歪虽说瘦得脱了形,面色却泛着红光,而眼睛鳞波闪闪,根本不像有病的样子。本来半仰着,看到罗包慢慢坐直。罗包说,你躺着好了。薛腻歪伸出手,罗包握了握,关节如刀。常见,握手却是第一次。薛腻歪说,没想到你会来看我。罗包笑笑,刚听说你出院了,好点儿了吧。薛腻歪说,住了几个月院,好多了,阎王爷怕我腻歪他,不敢叫我去。罗包大笑。薛腻歪说,刚吃过你的包子,就是香,比市里的大饭馆都香。生意还好?罗包说,托你的福,凑合。薛腻歪问,我那么腻歪你,你怎么还来看我?罗包沉吟一下,你也不是故意的,心里烦是吧?薛腻歪本已松开罗包的手,闻言突又伸出,摇摆如桨。罗包只好再次握住那凸立的刀锋。薛腻歪唏嘘,你说对了呀,我这心消停不了,风光那阵是这样,落魄了更是这样,所以……反正腻歪的名儿出去了,那就耍呗,我都腻歪了,还怕什么?你不知道啊,这一搅和一折腾,我这心就会稳当许多。然后指着站在地上的儿子和老婆,他们骂我,都骂过,可没一个知道我的苦处。我是讨人嫌,我也不想这样,但烦乱起来,心就乱晃荡,控制不住啊。薛腻歪老婆插话,食品红火那会儿,别人都求着你,你有什么烦的,还不是自作自受?薛腻歪说,正因为别人求着我,我才老担心这是幻觉,风一刮就没了影儿。薛腻歪老婆说,现在也没什么可担心的了,你好好养着,好吃好喝的等着你呢。罗包也说,饭馆新上了两道菜,改天你来品尝。薛腻歪问什么菜,罗包介绍着,轻轻抽出手。薛腻歪问,不怕我腻歪?罗包说,能解烦,你就腻歪好了。薛腻歪自语,没想到,能理解我的,倒是你这个外人。罗包说不早了,让薛腻歪休息,便告辞出来。
薛腻歪儿子把罗包送到大门外,千恩万谢。罗包摆摆手,我帮不上什么,好生照看你父亲,他这辈子也不易。薛腻歪儿子眼睛泛红,连连点头。罗包生怕他再说恭维的话,掉转身。想走快点儿,可摸豆放松的身体再次绷紧,双腿沉得要命。本来打算回家的,他答应安敏回去喝红豆稀粥,但又担心恶劣的情绪影响到她,便给她打电话。安敏慢悠悠地,我煮了半锅呢,你洗澡都够了。罗包干笑,慢慢喝。
天凉,坏不了的。她再不痛快,也刮不起风暴,这就是她的好。
客人散尽,罗包和经理、员工才开始晚餐。平时,罗包不和他们一起吃,倒不是碍于身份,而是他嚼得慢,吃不到一处。那晚,他说一起吧,省得再摆。员工们为了等他,尽量放慢速度,罗包极不自在,吃掉一小块馒头便搁下筷子,解释,中午吃晚了,不怎么饿。经理吩咐新来的女服务员,给罗总倒杯水。女服务员走到柜台边,刚刚弯下腰,暖壶砰地炸裂了。经理呵斥,干了快半月了,怎么还是毛手毛脚的。女服务员变了脸色,小声说,我还没碰到呢,暖壶自个儿就炸了。经理气道,你不知错,竟然还顶嘴?罗包制止经理,不就一个暖壶吗?别动气。罗包面向柜台,目光一直追着女服务员,确实不是她碰炸的。经理顿时温和许多,罗总仁义,搁别的店,定要扣你工资。罗包说,都快吃吧,一会儿凉了。他盯着打扫残片的女服务员,暗想,薛腻歪八成是不行了。
次日,经理告诉罗包,他碰见了薛腻歪儿子,薛腻歪昨夜去世了,睡着睡着就没了,哼都没哼一声。经理感慨,他腻歪了一辈子,临走倒悄没声息的,真是邪了。火捻声又在耳边响起,啦啦的。罗包说,真烦。经理以为罗包嫌他饶舌,改口说检查卫生的今天可能来,罗包最好在餐馆等着。你得露面,经理说,别让人家挑刺。罗包问,可能是什么意思?经理说,他们就这样,说是抽查,让你永远摸不着底儿。罗包正犹豫该不该找阎有道,有了这个借口,就不用去了。
快中午了,检查卫生的也没到。罗包正想去操作间,听到一个沙哑的声音,抬头,果然是宋品。宋品说,我刚从政府出来,看你在不在。罗包知宋品上门不是为了看他在不在。罗包对宋品没好感,个中缘由说得清又说不清。他从不恭维宋品。父亲有一次和宋品说话间,突然蹲下去,摘掉粘在宋品裤脚的一粒苍耳,让宋品看了看才丢掉,那时,罗包就在旁边,盯着父亲驼下去的背,什么也说不出来,感觉丢人透了。当然,罗包也不至于摆冷脸,对宋庄的掌门人还是客气的。已经到了吃饭的点儿,也不能让宋品饿着肚子离开,问宋品吃点什么。宋品也不客气,有什么吃什么,真饿了呢。
罗包吩咐下去,宋品开门见山。你是明白人,我没必要兜圈子。他的哑音与火捻子的嘶啦混在一起,合奏成纷乱的杂音。宋品言简意赅,罗包脑子转得慢,但还赶趟。乔石头说有事找他,难道就是这个?突然闪亮了一下。别管是与不是,这倒是个机会。没有乔石头做不到的,宋庄人都这么说,罗包不认可。乔石头再能,也是有限度的,他能当美国总统吗?他能让太阳从西边出来吗?但现在,罗包决定赌一把。也许宋庄的头号传奇可以化解他的烦忧,掐灭嘶嘶啦啦的碎响。于是,他像安敏那样笑一笑,然后盯住宋品,一字一顿地说,我答应签字,但我有条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