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毛根

有生 胡学文 第1页,共2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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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头早已升起,但始终躲藏在铅色的云层后面,天空灰蒙蒙的,和毛根的心一模一样。而双脚则如戴了镣铐,难以迈开,仿佛对这个地方留恋难舍。宋品已经走出老远,回头瞅瞅仍立在派出所门口,并朝里张望的毛根,突然就来了气,你个㞗货,瞅什么瞅?还关得上瘾了?毛根这才艰难地扭转脖子,吃力地拔起脚。他的猎枪在某间屋子,他确信,但他再也见不到了。他的停驻,是告别仪式。宋品不会懂的。

风卷过来,一只白色的塑料袋顺着墙角飘飞,毛根不躲还好,一躲反中了塑料袋的圈套,左脚被塑料袋套住,甩了几下,竟然没甩掉,于是弯腰撕扯。好像没耽误工夫,直起身,宋品又走出老远。要说走路,宋庄没有谁比毛根更快,而且可以不停歇地走一夜。此时,他追宋品竟然有些力不从心。

十字路口,一条瘦骨嶙峋的黑狗正在旁若无人地撒尿。想来这黑狗也不受人待见,它的右后腿抬离地面一点点,懒散倦怠。毛根突然感觉到膀胱的膨胀,他躬了腰,仿佛整个身体蜕变成了膀胱。宋品再次回头,怎么又停了?毛根说,憋尿了。宋品骂,懒驴上磨!早干什么了?左右扫扫,多数店铺已经开门,卖电动车的卖五金的早早吆喝上了。于是没好气道,憋着!到前面的墙角。毛根脸色苍白,龇牙咧嘴,憋不住了!毛根不是胡说,巨大的膀胱快要炸裂了。宋品又骂了什么,背转身,点了支烟,假装没看见毛根在干什么。毛根已经顾不得这些,慌乱地解裤带,没有平时利索,在这样的紧要时刻,竟然想起那个夜晚的笨拙,憋得昏头涨脑也没把宋慧裤带的机关打开。来不及多想,一闪而过。自然不敢对着店铺,也不敢正面朝着不时有行人经过的街道,他侧身勾头,掏出并死死摁住自己壮硕丑陋的怪物,灼热的液体喷射出来,在路面击出很大的声响。宋品厌恶地皱皱眉,往前走了几步。前面的音像店正在播放阿宝唱的酸曲。在宋品的理念中,所有关于哥哥妹妹的歌都叫酸曲。“见个面面容易拉个手手难”,只有吃不饱甚至吃不上的饿汉子才酸,才有这种凄惶的感觉,他没饿过,因此听到酸曲就有说不出的优越感。他不是逮女人就上,从不乱来,更不利用手里的权力胡来,他相信自己凭借的是个人魅力。迄今,他只有麦香一个相好,而且是在女人出了车祸之后才和麦香好上的。他有苦衷。王大翠在外包着头脸,回家也不取下,睡觉也是。头巾像长在她的脸上,成了脸的一部分。若只包着脸也就罢了,别的部位也包着,他不能攻克。难道健壮的男人不该有个相好吗?他不敢把理由明白地说出来,也没必要,但在心里,是理直气壮的存在。只有吃饱了,才能当个好书记。比如为了毛根,天没亮他就爬起来了。村里派出所来回跑了不下十趟,生生把摩托累坏了。

优越感并未让宋品忘乎所以,他感觉到异样,忙低下头,发现双脚淹没在黄白色的液体中。宋品立即跳开,大骂,你他妈属公驴的还是属母猪的?毛根没有回应,尿得没完没了,他也着急。当然,胀裂的感觉没有了,他轻松了许多。终于不再滴答,毛根塞好裤子,抬起头。额头湿漉漉的,仿佛一半的水从那里渗出来。宋品将烟头丢进尚在流淌的尿液,自言自语,要不是亲眼看见,打死我也不信,你小子尿了一支烟的工夫。毛根咧咧嘴,他想起来,似乎一天一夜没尿了。他也说不清怎么回事。烧饼店的香味随风掠过,宋品问毛根饿不饿,没待毛根回答,就说,听到你肚里叫了,你个愣㞗货,我保你出来,还得管你吃饭!毛根跟在宋品身后,跟得紧紧的,力气突然间恢复了。

宋品要了两碗粥,四个红糖烧饼。咸菜是自取,宋品夹了一碟回来,见毛根坐着不动,皱眉道,轮到我侍候你了?自己夹去!毛根缓缓站起,他并不是等宋品侍候,而是囊中羞涩,不敢太主动,要这要那的。比如桌上没有糖,宋品吆喝一声,柜台后的老板娘快步送过来一罐。而毛根没有就不要了,更不会这么大声。当然,宋品要来了糖,毛根也不会畏手畏脚,舀了大大两勺。

我饿了,宋品边搅边说。随后盯住毛根灰扑扑的脸,因为你个愣货,我一夜没睡呢。毛根咬一口烧饼,慢慢嚼着,尽量不让自己的咀嚼盖过宋品的声音。他装着倾听的样子,可心思并不在宋品的话上,至少不完全在。一天一夜的煎熬之后,准确地说,应该是一天两夜,其中一个夜晚是在草野上度过的。毛根已经不是先前那个毛根了。换个说法,又是原来那个什么都不信的毛根了。他本就这样,是宋慧改变了他,让他变成另一个毛根。那个毛根柔软、肠热,相信轮回,相信报应。连宋庄关于毛小根的传言,他几乎都要相信了。可依然是宋慧改变了他,一个耳光把他打回原形。她对他的好,对他的体贴,她伏在他肩头的嚎哭都是假的。连宋慧都这样,还有什么可以让他信的?他还能信什么?

面对阎有道的审讯,毛根并不害怕,而是心灰意冷。没收了枪,以及枪砂和那一小包火药,毛根当然心疼。那把单管猎枪是他一个零件一个零件组装起来的,趁他不注意,毛小根吞了一个螺丝扣,次日,他在毛小根的大便里扒拉半天才找到。猎枪沾着毛小根的体温呢。阎有道上门,毛根就知道保不住了,没用阎有道费口舌,他就交出来。他心灰意冷并不是因为猎枪被没收,而是他相信、依赖并为之疯狂的一切崩塌了。他没有任何抵赖,阎有道问什么他说什么。他什么都不在乎了,好像那一刻连毛小根都被抛到了九霄云外,还会在乎阎有道的审讯吗?还会在乎坐牢吗?爱怎样怎样。阎有道说考虑到他的实际情况,而且没有造成严重后果,他可以压下去,但如果毛根再私自造枪,必定坐牢。毛根被放出来了,这是真的,但他不相信阎有道的话。考虑到他的实际情况?扯淡!若他射杀的不是一只乌鸦,而是钱玉本人,阎有道还会放他出来吗?所以,他并不感激阎有道。他没有坐牢,是因为还没到坐牢的份上。

对宋品,毛根也是这个心思。宋品保他了,这不假,但他不相信宋品“为他操碎了心”。宋品来领他,带他到烧饼铺吃饭,这也不假,但他绝不相信宋品一夜没睡。不过,他没有驳斥。如果有区别,也就这点。以前他很容易跟人抬杠,比如叫人家把电视里的人喊出来,现在他只在心里对顶。他的心里横七竖八地堆着刀叉剑戟,顶撞也是不由自主。

宋品只顾着说话,他喝了一半,毛根的粥碗已经空了。毛根吃了半拉烧饼,没再去盘子里拿,定定地望着宋品。宋品问还要粥吗,毛根点头,宋品便冲柜台喊,又一碗热气腾腾的粥端到毛根面前。喝完,毛根又不动了。你怎么不吃饼?宋品问。毛根实说,想留着给毛小根。宋品稍稍怔了一下,随后叹口气,你吃吧,有你带的。宋品又给毛根要一碗粥,另加五个烧饼。小根跟着宋慧,饿不着的,宋品说,我交代过宋慧了,你放心吧。毛根吞咽着烧饼,含混地嗯了一声。毛小根饿不着,想来也是,宋慧对毛小根的疼爱,毛根还是相信的,但宋品交代宋慧肯定是胡扯了。

你个货,为什么要去惹如花?那女人,你不知道吗?宋品质问。毛根能从宋品的用词判断宋品生气的程度,货,愣货,愣㞗货,一般这三个等级,若骂屌愣㞗货,那说明他的肺快气炸了。宋品用的是“货”,意味着宋品的气消得差不多了。毛根见到宋品那张脸,就做好被炮轰的准备,没料吃掉两个烧饼,宋品的声音反放低了,虽然依然没什么好腔调。毛根本不打算回应的,这是他对付宋品的招儿。他不搭理,宋品打的就是空炮弹。打一百枚一千枚,毛根也是毫发无伤。而现在,宋品低沉的语气不完全是斥责,还有好奇的成分,毛根不再装聋作哑,闷声道,我没惹她。宋品瞪他,你射杀了乌鸦,还说没惹她?毛根说,乌鸦又不是她的。宋品扬起筷子点着毛根的额头,你别装傻!毛根不相信钱玉会变成乌鸦,如花那么说,那是她脑子出问题了。毛根也不相信宋庄人都认为钱玉变成了乌鸦,尤其是宋品。他们附和她,不过是哄骗她。毛根摇头,我不明白。宋品敲一下碗,以示提醒,钱玉变成了乌鸦,她逢人就讲,你敢说自己不知道?毛根反问,怎么变的,你看见了?宋品被噎个半死,戳着毛根的眼窝骂,愣货,你就是个愣㞗货!毛根埋下头,大口吸粥,故意弄出很大的声音。你不该的,毛根,别以为这事就算过去了。宋品的语气又平缓了,她背后有钱庄呢,你的麻烦才刚刚开始,我不是吓唬你,如花不会轻易罢休,她是个死性女人,被她缠住,你这辈子甭想好。毛根说,我不怕。宋品说,你当然不怕,你是个愣货!可是我怕,麻烦一桩接一桩,他妈的,我上辈子欠了你们还是怎么的?啊?你说说,我是不是欠了你们?

又一碗粥灌下,毛根揩揩嘴巴,从宋品的侧面望出去。一辆拉着废纸箱的货车正经过烧饼铺门口。宋品又敲一下碗,毛根收回目光。你给她道个歉,听见没?不管你信不信,你也要道个歉!她心一软,或许就不会找你的麻烦了。一年三百六十五天,她没一日缺了乌鸦的食,你别管钱玉变不变乌鸦,就冲她的死性,说乌鸦是她的不为过吧?毛根说,我不是故意的。确实,他没有蓄谋。他和如花没过节,虽然那次他买花如花驳了面子,但他没记仇。那完全是意外,扣动扳机那一刹他脑子是空的。背后有别的原因,他当然不会和宋品说。

听见没?宋品把六个烧饼装进袋子。毛根只吃了一个。毛根闷头不答,宋品扬着手,却不给他。毛根起身,嗯了一声,宋品才把袋子杵他怀里。

修理部刚刚开门,老板蹲在门口刷牙,满嘴泡沫。宋品问他的摩托修好没有,老板含混地唔了一声,仍低头刷牙。刷了左边又刷右边。宋品等不及了,走进房里。毛根没跟进去,他望望尚未从云层露脸但依稀能辨出位置的太阳,低下头瞅着正慢条斯理刷牙的老板。毛根把烧饼揣到外套和内衣之间。饼尚有余温。烧饼不怕凉,但热的更好。有宋品带着,半个小时就到宋庄了。毛小根能吃上热乎的烧饼,他想。

宋品从房里出来,依然是摇摆的步态,好像崴了脚,脸色也不大好看。你没给修是吧?他问老板。老板终于刷完牙,灌了口水仰脖晃晃头,突然喷到地上,嘴叉仍带着泡沫。怎么没修?宋品又问。老板腾空嘴巴,慢吞吞地回应,化油器坏了,没法修。宋品说,没法修换新的啊,怕我不给你钱还是咋的?老板说,换也得你同意了才行,你要不换,我还得拆下来,这事遇到过。宋品皱眉,那你打电话,我还等着骑呢。老板说,你没留电话,我往哪儿打?宋品张张嘴,想说什么又忍住了。老板指了指,六七辆都在那儿等着修呢,谁都着急,只有我一个人。宋品问,你那个伙计呢?昨天还在。老板说,老婆生孩子了。宋品说,换新的,没个腿还真不行。又指着毛根说,我一大早就来领他了,步行。毛根没想到宋品突然扯到自己身上,很是不悦。但老板对宋品的话并不感兴趣,问他要好的还是次的。宋品问了价钱,说当然要好的,次的用不了几天又坏了。老板说知道了,让宋品两个小时后来骑。宋品问,换个化油器要这么久?老板说,你再怎么急,也得等我吃了饭吧。宋品悻悻地,那好,我一会儿再过来。

毛根大失所望,其实他比宋品还急。就算焐着,毛小根也吃不上热乎的烧饼了。出了修理部,毛根仍紧跟在宋品身后。宋品骂骂咧咧,妈的,一个修摩托的,还真当自己是老板了。毛根目睹了整个过程,看来宋品的威风仅限于宋庄。如此一想,毛根倒有些同情宋品了。他想安慰宋品,又不知怎么说。宋品突然回头,你怎么还跟着我?好像刚刚发现,而且似乎毛根的跟随有什么诡诈目的。宋品眼睛瞪得溜圆,吃也吃了喝也喝了,你还要咋的?认不得回村的路?毛根没防住宋品发火,僵了几秒,我以为……宋品呛他,你以为我欠你的?毛根说,我没这么认为。宋品不耐烦地挥一下胳膊,像轰赶苍蝇,我还有事,别再跟着我了。他是拿我当出气筒了,毛根想。但并未计较宋品的态度,他怀里还揣着宋品买的烧饼。

毛根才不稀罕跟着宋品,不过是觉得骑摩托更快一点。摩托两个小时以后才能修好,毛根步行可以走两个来回了。宋品轰赶,倒合了毛根心意,他拔腿就走。没了镣铐,双脚生风。宋品冲毛根的背影嘀咕,前世就是个兔子。

2

望见自家房屋和瓦片间稀稀拉拉、瑟瑟发抖的枯干蒿草那一刻,毛根突然感觉被钝旧的刀片砍了一下。没砍断胳膊,没砍断腿脚,甚至他都不知道砍在什么地方,但是能感觉到劈砍的力量和随之而来的疼痛。他踉跄一下,没有摔倒,烧饼却滑出来。他死死抓住,烧饼被捏碎了。他赶紧换换手,虽然无济于事。然后,他的目光落到宋慧的房舍上。其实早看到了,只是他生硬而残酷地扭转开。现在没法不看了,因为毛小根在宋慧那里。他是知道的,但好像在路上忘记了,此时才想起来。他为难了。不知怎么见宋慧,该说些什么,而宋慧又会用什么眼神看他。那一幕仍在脑里横亘着,新鲜得如同刚刚发生。也许宋慧还揣着怒气呢。

毛根就那么站着,脚不知往哪个方向迈。太阳终于从云层里钻出来,或许是捂得久了,脸色苍白,但总算有一点儿温暖的感觉。毛根仰起脖子,并闭上眼睛,仿佛他站在街上就是晒期盼已久的太阳。一只公鸡踱过来,围着毛根转了一圈,突然一个跳跃。没啄到,毛根及时躲开。他飞起一脚,公鸡咯咯着逃离。毛根检查过浸得油腻腻的食品袋,走向自家院落,耳朵则捕捉着前院的动静。

毛根把烧饼放在盘子里,用面盆罩住,在阴冷的屋子转了一圈,好像检查是否丢了东西却又不知丢了什么。脑袋空着,眼睛空着。其实,这个家没什么东西可丢,他清楚,丢了的是他的魂。宋品保出他的人,没保出他的魂。他的魂没被关在派出所,在那之前就丢了。后来,他的目光停在后墙的彩灯上。彩灯也没丢。这就好,他想。

毛根把杂乱的院子清扫一遍,将长在墙角经历一个冬天仍顽强枯硬的蒿草拔干净。你处理处理,宋品有次被墙角的黄蒿染了裤子,很不高兴,说你这是住人,不是住鬼养狐狸,墙生草,日子没个兴旺。毛根没理他。毛根不信这个邪。毛根不是懒汉,要养活毛小根,想懒也不可能。一到春夏,园子里也是生机勃勃的,水萝卜、白萝卜、胡萝卜、芹菜、韭菜,一样不少,虽然这些往往未长成就进了毛小根的嘴,但拔了再种,只要时令允许,毛根就会把籽撒下去。所有生长的都是他需要的,如果馒头可以结馒头,他也照种不误。蒿草不能吃,可毛根喜欢,在院子里也有旷野的感觉。若是在园子里,毛根绝不会任由蒿草这么放肆。蒿草占据的是墙头、墙角、旮旮旯旯的地方,为什么非要除掉?日子兴旺与否和杂草没半点关系。毛根不屑与宋品争执。他现在清除并不是宋品的话生效了,而是磨耗时间,幻想着,万一宋慧来呢。宋慧可能不知道他回来了,他在院子里的动静她该会听到的。她总不至于一整天待在屋里。她或许会把毛小根送过来,喏,给你了,扭头就走。她或许不理他,但仍愿意带着毛小根。他不知等待的会是什么结果,更不知如何应对,整个人是惶恐的。

日过头顶,毛根没等到宋慧,没听到她的咳嗽,打喷嚏,没听到她喂猪的噜噜声。毛根直起酸困的腰,发现左手食指和右手拇指都划破了。他吹了两口,突然听见咳嗽声。他的眼睛尚未亮起便熄灭了。他听出了是谁。果然,没两分钟,便看见佝偻着腰、脸色青黑的铁匠。

他们说你回来了,铁匠虽然常年咳喘,声音依然洪亮,我昨儿就找了你一趟。消息传得真快,毛根想,宋慧却未听到。铁匠是来要獾子油的,他的孙子被开水烫伤了。毛根没有二话,从缸角拿出一整瓶獾子油,倒了一些给铁匠。那是他去年秋天捕获并熬炼的。熬了三瓶,卖了两瓶。捕捉獾子,一把铁锨两桶水就足够,当然,只毛根有这个本事。铁匠闻了闻,说我就喜欢这个味儿,还是只母獾呢。毛根淡淡一笑,他不信铁匠能闻出公母,抡不动铁锤了,吹牛的本事却见长。没给你用刑对吧?铁匠上下侦察一番,不然你不会这么快出来。毛根不想提这个茬儿,没理他。铁匠却没刹住,说到底不是什么大事。毛根问,你哪个孙子烫伤了?铁匠说,老四家的,不过,你不该射杀乌鸦。毛根皱眉,你还有别的事吗?铁匠说,乌鸦的肉未必好吃,你射它干什么?那如花……毛根沉下脸,用不着你来教训我。铁匠说,我连自己的儿子都不敢教训了,哪敢教训你?我只是想说,你没犯法,可你失礼了。毛根不再理他,猫下腰掏灰。铁匠叹息一声,撅哒撅哒走了。

毛根端了簸箕出去,还没走到门口,灰便被风吹走了,但他还是拍了好几下,像敲锣一样。

毛根睡了一觉,日已西斜,才开始生火。吃过饭,又挑了两桶水,仍什么也没等到。黄昏时分,毛根再也坐不住了。他抓起已经冰凉的烧饼,一步一挪地往外走。宋慧不会出了什么事吧?杨八叉不在家,她若……还有他的小根!这么一想,急跑起来。

若不是院墙拦着,毛根收不住脚,就直冲进去了。与院墙那一撞是生猛的,他弹了两下才立稳。没开灯,但屋里有跳闪的光亮。那是电视屏的光,他几乎可以断定,是毛小根在看。毛根隔着院墙喊了两声小根,宋慧出来了,立在屋门口。毛根紧张得气都不敢出了。一个屋门,一个院门,两人互相凝望,似乎彼此不认识。

门开着,你不会进来呀?宋慧先开口,仍然粗声大气的。再缩在外面就不合适了,毛根的脚步和着心跳的节奏。距宋慧三四步距离,毛根犹豫地立定,似乎在等待宋慧下一步的指示和命令。宋慧却转身进去了,顺手拉着灯。毛根硬着头皮跟进去,招呼一声毛小根,将已经凉透并被他捏碎的烧饼掏出来。宋慧说刚刚吃过,毛根正要缩回,毛小根说“咕得”。毛根看宋慧,期待她批准。宋慧接过去,柔声道,听话,歇一歇再吃。毛小根的目光又回到电视上。那一刹那,积存在心里的愤怨一扫而空,毛根惊讶、羞愧,又万分感激,他这么听你的!宋慧说,他懂事着呢,我昨儿照看祖奶,留他一个人在家。毛根结巴了,真……的吗?宋慧说,我哄你干什么?是不是小根?毛小根说“夜是”。宋慧颇自豪地,我没胡说吧。

毛根担心的斥骂、奚落、抽打并没有发生,那个门槛轻易地跨过去了。好像那个夜晚不曾存在,两人没发生什么事。但等毛根坐定,并有勇气细细打量宋慧,还是发现了宋慧的异常。宋慧脸色发白,眼圈也带着点红。这是我的缘故,毛根烦躁地想。

这就没事了吧?宋慧问,我吓坏了,你要坐牢,可咋好?她在替我担心呢,毛根想,她没计较我。他依然能闻到并且喜欢宋慧身上散发的混杂的气味,只是他的血液不再沸腾。毛根说,我一早就回来了。宋慧说,这一天昏沉沉的,我没出屋,不知你回来了。原来是这样,毛根想,她的昏沉多半与他有关,他不能装聋作哑了。我是个粗人,毛根羞惭地说。宋慧说,你不知你做了什么,我也不知我做了什么。这话让毛根费解,他困惑而不安地瞄着宋慧。宋慧说,我什么都记不住的,难道你能记住?毛根突然醒悟,她已经把那个夜晚抹掉了,粗憨的宋慧说的是禅语,他忙不迭附和,忘了,早忘了!可是既然忘了,她为什么还昏昏沉沉?毛根不信她彻底忘记,毕竟——

你知道吗?我差点闯出大祸!宋慧脸上闪过惊恐,现在想起来我都害怕。毛根惊愕地问怎么了,宋慧没有回答,自责道,我真该死!毛根追问,到底怎么了?宋慧这才说,只顾着和祖奶说话,锅煳了,把祖奶呛着了。仿佛怕毛根听不明白,宋慧大声而痛悔地,我呛着了祖奶!毛根问清缘由,说祖奶有事,她就不会坐在这儿了,劝她不必放在心上。宋慧摇头,这是个大错,没有什么比这更大的错,我难过得要死了!毛根,真想让你抽我几掌!还好,宋慧只是说说,并没真的让毛根抽。但毛根仍然紧张,等宋慧的情绪平缓了些,立即站起,并要带毛小根回去。宋慧说,让他待着吧,回去干什么?毛根求之不得,说辛苦你了。

毛根走到院中央,宋慧又喊他。似乎有些犹豫,她的嗓门不高,而且听起来有些伤感。毛根一阵酥麻,猝然止步,就像宋慧的呼唤是一张巨大的蛛网,牢牢地将他粘住。良久,他才缓慢转身,看着立在门口的宋慧。

如果让你赔,你说话,我没个多,也有个少。宋慧被光晕包裹着,突然高了许多。

赔?毛根猜到了,但又觉得她说的是别的。

你射杀了乌鸦,不让你赔?宋慧问。

浸没在黑暗中的毛根皱皱眉,略显失望地摇摇头。想她可能看不清楚,重声道,不用!

宋慧欢畅地,那真是太好了,我都替你发愁,若要你赔,你拿什么赔?!

毛根冷冷地盯着她,知她还在为他担心,都说她肠子不打弯儿,一眼就能望到底儿,她也自称直筒子,可是,他却看不明白,不明白她脑里究竟想的是什么。而比这更糟糕的是,尽管隔这么远,他却不能抗拒她的气息。他冷下脸,不只是对她,更是为了压抑自己。他没法不泼冰水,她的欢欣实在是毫无道理。凭什么让我赔?

宋慧说,那是如花养的呀!还有——

毛根哼了一声,他对自己这一哼很满意,用从未有过的教训口吻说,你自己长长脑子,不要人家说什么,你都相信!

宋慧急了,往前一步,仍与他隔着距离,声音带着回响和毛边儿,那你连个错也不给如花认了?

毛根声音冰冷,不认!

宋慧叫,毛根,你可是……

毛根说不早了,转身就走,将宋慧和她的后半截话晾在那里。

转过墙角,毛根却站住了,听了一会儿,确定宋慧进屋了,才离开。终于,他强硬了一回,噎得她说不出话了。那一刻,站在院里那一刻,甩下宋慧那一刻,他有说不出的痛快。但走出院门,酣畅的感觉便飘走了。他孤寂,不安,疲惫不堪,双腿发软,快站不住了。这不是他期待的结果。他本来是给毛小根送烧饼的,因为那个巨大的门槛,他一整天徘徊、张望。然后硬着头皮去了,他担心的一切并没有发生,门槛根本就不存在。宋慧化解了,也替他化解掉。他猜不透她,却感激她的大度。再然后,她送他出来,提到乌鸦,他的态度突然大变。他慢慢理出头绪。她不该提乌鸦的。宋品喝令他也就罢了,毕竟宋品保出了他。但即便那样,他也只是嘴上应着宋品,道歉与否,那得看他的心情。他射杀了乌鸦,就算是如花的,可她的举报害得他被关了一整夜,猎枪也被没收,他的损失远比她大。应该她给他道歉才对。宋品有账,他也有账。那些人看得见宋品的账,却看不到他的。先是铁匠,再是宋慧。要说宋慧最有资格教训他,而他也最听她的,可在这件事上,宋慧最没资格。这一切都是因她而起,若不是她,他怎么会混乱、焦躁、郁闷、困扰?又怎么会背着枪在野外游荡?而她居然认为他该赔偿!是的,他就是这么被触怒的。

如果说这是一场对决,可以确定是他赢了。但他没有丝毫的喜悦。

不足百米的路,毛根感觉走了一整年。有个黑影,烟火一明一暗。黑影先问,谁?毛根说是我。他听出是钱庄,心想,又一个!他们这是商量好了,夜里也不放过我。毛根问有事吗?钱庄说和你坐坐,去我那儿,还是?钱庄商量的语气,没让毛根反感,毛根说进屋说吧。

毛根对钱庄两口子印象还是不错的,毛小根每次到小卖部,宋丽华总要给他点吃的,有时还送到家里。虽然那是他们吃剩的,毛根还是感激。至少,两口子没把小根当怪物。钱庄和宋丽华都能干,宋庄人评价他们放个屁都能赚两个钢镚,有钦佩,也夹杂着嫉妒。毛根一贫如洗,却没眼馋过。他够不着,那距他太遥远了。现在这个人与毛根都跨坐在炕沿上。如果搁以往,毛根或许有些不适,现在,他不会。他竭力抹掉脸上的冰冷,让自己自然些。

钱庄摸摸炕,问,没生火?毛根说做了一顿饭。钱庄说,那你得铺厚点儿,炕凉了会落下病。毛根说,习惯了,有点温乎气儿就行。钱庄说,你身体好,搁我,肯定不行。毛根说,要是小根在,我会多烧点。钱庄哦了一声,听说宋慧帮你照看呢。毛根说,常麻烦她。钱庄说,宋慧是个好女人。毛根的目光就有些颤抖,可不是呢,要不是她,我怕要累死呢。钱庄说,如果宋慧忙不过来,你可以把孩子送我那里,临时照看一下还是没问题。毛根说,你们那么忙。钱庄说,总有闲的时候,天天照看当然不可能。毛根说,有你这句话,我就很感激了。

然后话题扯到念书,天气,去年的收成,今年的打算。钱庄带来的烟都抽空了,也未提到正题,好像他就是来和毛根聊闲天,解个闷。他耐心足,毛根倒忍不住了,问他是不是有别的事。钱庄这才突然想起来,你的猎枪被没收了?毛根没料他问的是这个,疑惑地点点头。钱庄再问,值不少钱吧。毛根说,我自己装的。要多少钱呢?钱庄又问。毛根摇头,我没算过。钱庄从兜里掏出几张钞票,你别嫌少,算是赔你的枪。毛根如坠云雾,你这是干什么?我不能要你的钱。钱庄说,这是你我之间的事,我不会和任何人说,你也不要对人讲,听明白了吧,说出去对你对我都不好。毛根仍然不解,他的脑子跟不上钱庄的节奏。钱庄说,我知道猎枪在你心里的分量,说起来三代猎人,枪被罚没,你肯定心疼坏了,我没有能力从派出所替你要回来,我能做的也就这样了。毕竟,这事是因如花惹出来的,我补偿你也是应该的。毛根有些不好意思了,虽然他知道钱庄不会仅仅为这个,这说不通。果然,钱庄语气一转,让他帮个忙。毛根很痛快,说只要我能办得到。钱庄说,你给如花赔个礼。还是为这个。但钱庄没有用教训的口吻,而是“让他帮忙”。这令毛根熨帖,他不是不知好歹的人。只是,毛根仍然疑惑不解,他给如花赔不是有这么重要吗?值得钱庄如此费心思。钱庄似乎猜到了毛根在想什么,说,我这个弟媳认死理,现在又结了疙瘩,我怕她再有什么意外,你得帮着解开,气顺了,她就会好起来,还有个钱宝,也是一家人呢。钱庄不紧不慢,每句话都像胶带,毛根觉得自己被缠住了。他终于感觉到气促,声音摇摆,我不是故意的。钱庄说,我知道,这个你不用解释,毛根呀,你射杀的可不仅仅是一只乌鸦。毛根问,你相信那个是钱玉?钱庄摇头,那是不是钱玉变的不重要,重要的是如花相信,那是她的念想。毛根,你射杀了如花的念想!钱庄直直地盯着毛根,你明白吗?毛根突然被击穿了,浑身战栗。

3

毛根蹲在枯衰的芨芨丛边,望着远处的如花,困倦而鬼祟。昨夜没睡好,钱庄离开了,但他的话仍锯割、凿劈着他。钱庄果然厉害,别人的劝导、训斥,包括宋品都是挂在耳朵上的,钱庄却说到了他骨头里。他明白如花为什么疼,疼在了什么地方,继而想到自己。他射杀了如花的念想,而他的念想则被宋慧杀掉了,用她厚实的巴掌。他知道那滋味。“你不知你做了什么,我也不知我做了什么。”宋慧不计较他做了什么,而且她对毛小根一如既往地好。没错,他心怀感激,但这并不意味着他就释然了。他能闻到并且仍然喜欢她迷人的气息,又有什么意义呢?那种撕裂的感觉不但没有减轻,反而更重了。他为此惶惑。是钱庄点透了实质。他还是那个人,但念想被杀掉了。

毛根一会儿为如花疼,一会儿为自己疼,有时两种疼痛交织在一起。他身体扭曲着,感觉自己变成了麻花。他艰难地爬起来,却不知做些什么。他在里外屋来回走着,试图甩掉纠缠他的痛。有一会儿,似乎轻了些,但稍作停留,那痛又蹿进他的身体。看来是没法睡了,他想,索性就放弃了睡觉的打算。他打开门,风扑进来,差点将他撞个跟头。他恨恨地骂该死的,竖直身体,和风对顶着。风奈何不了他,只将门吹得哗啦啦响。毛根没有就此罢休,一步一步走进黑暗中,咬牙切齿。风慢慢后退,然后落荒而逃。那时,毛根已经到了宋慧的院墙外。好像是睡梦中被无形的大手捉到这儿的,毛根愣怔片刻,开始围着宋慧的院落转圈。再没了血液燃烧、心如沸水的感觉,虽然他仍惦念着炕上那个人,至少还没把她从他的心里抠掉,既无意愿,也无能力,她仍占据着他描摹不出的位置。可是,那团火熄灭了。他不甘心,一圈又一圈,期待像先前那样飞起来。那些个夜晚,他是长了翅膀的,半走半飞。但直到浑身冒汗,他的双腿仍然灌了铅,而且,汗没让身体变热,反更冷了。他放弃了努力,缩着膀子,摇摆着走回自己的凄凉地儿。终于困了,双眼涩重,他却没敢任由自己睡去。他知道如花起得早,打算在路上截住她,向被他射杀了念想的她赔个罪。没料还是起晚了。赶到村口,如花朦胧的背影已经在他前面。太阳还未升起,大地沉寂,毛根疾步追赶。可如花走得更快,比跑还快,更像滑行。不,是飞行。她的脚看起来是不着地的。毛根被惊呆了,他从未见过这么奇怪的行走。他慢下来。他知道,无论怎么追都追不上的。

距河滩数百米,毛根停下来。如花正喂乌鸦,他不想惊着她。有芨芨丛的掩护,如花即使回头,也不会发现他。早些年,一到深秋,芨芨草就被拔光了。芨芨草笔直、柔韧,特别适合做扫帚。村里两个男人因拔芨芨草发生冲突,一个揍塌了另一个的鼻梁,手背也被另一个咬出血包。现在拔芨芨草的少了,因为几块钱就可以买一把更结实的竹扫帚。当然,毛根还是用不花钱的芨芨扫帚。芨芨丛还是狩猎时绝好的藏身处,那时,茂密的芨芨草犹如他的发须,几乎与他融为一体。现在则更像扎在他皮肤上的利刺。

如花终于返回。与凌晨行走的奇怪步态不同,如花自然了许多。她走得很慢,不时回回头。毛根以为乌鸦会落在她肩上,或在她头顶盘旋,就像喜鹊和她的喜鹊。但没看到一只乌鸦相随。

如花距芨芨丛二三十步远时,毛根站起来。怕吓着她,他动作很慢。但如花还是惊了一跳,立刻定住,声音发飘,你要干什么?毛根说,我不是故意的,真的不是。如花挥挥胳膊,好像这样就能把毛根轰走,而她的语气则变成了央求,别再靠近它们。毛根刚说了我不是,如花忽又变得恼怒而充满敌意,也有紧张,你休想再伤害它们!然后迅速转身,向着乌鸦跑去。

毛根呆立良久,悻悻返回。她误会了他,显然。但不管怎么说,我赔罪了,而且是诚心诚意的。

毛根简单吃了几口,便去前院。宋慧蹲在食槽前,捋捋猪的背,再揪揪猪的耳朵,听见毛根的脚步,却没有抬头。毛根以为她在为昨晚的事生气,闷声道,我给如花认过错了。宋慧这才回头。毛根说,就在早上。宋慧没有追问,什么也没说,眉宇间却挂着东西。毛根说,千真万确。宋慧这才病恹恹地说,那就好。毛根问,你……不舒服了?宋慧摇头,不是我,是猪。毛根的目光落到宋慧三百元买回的猪娃身上。宋慧说,不肯吃东西呢,一定是病了。毛根说,或许不饿吧。宋慧说,那怎么可能?一夜没吃东西,往常恨不得把食槽啃了,你看看今天的样子,一准是病了!毛根说,你别急,我去喊范长水。宋慧再次仄过脸,忧虑重重,他行吗?不会治死吧。她的神情令他揪心,当他意识到这一点,忽又有一丝惊喜,就像在烧焦的废墟中发现了鲜嫩的草芽。虽然没了沸腾的感觉,但他还是在乎她的,他确定。他说,先听听范长水怎么说。宋慧迟疑道,也好。毛根安慰,我看结实着呢,你别担心。她帮我照看小根,我也该为她做些什么。毛根走在路上,这样想着。若杨八叉回来,就没这跑腿的机会了。

范长水的父亲范文登是很有名的兽医,治病一靠灌药,二靠针灸。给牲畜安颗人脑袋,其实和人没什么两样,没准比人还聪明,他这样认为。他的另一个绝活是劁骟。他的骟刀又窄又短,夹在食指和中指之间,几乎看不到,而且被劁骟的猪羊驴马还没反应过来,他就已经完活。所以,即便劁骟驴马也不用捆绑,他拎着料槽靠近,牲畜吃料,他轻轻抚摩,待它们完全放松,生殖器已经到了范文登手中。倚仗着这几绝,范文登吃遍整个营盘镇,谁都没想到他会在这上面丢掉性命。一次酒后劁骟,被毛驴踢着睾丸,不到两小时便咽了气。

范长水就没父亲的本事了,但好歹跟随父亲许多年,也学了几招。范文登不在了,只能找他。范长水劁骟是要捆的,也没那么利索,猪羊驴马恐惧而伤悲,劁骟完了,它们还要好一阵嚎叫,有时叫一整夜,整个村庄都不得安宁。而且,他割不干净,马马虎虎的。比如劁羊,他只挤出一颗睾丸,这就很麻烦。劁了,算不上真正的公羊,但依然有雄性的冲动,混在羊群里,不是骚扰这只就是骚扰那只,母羊没心思吃草,自然要掉膘。所以,范长水劁骟,主家得紧紧盯着,以免留下后患。但范长水也有绝活,牲畜是否怀孕,他摸摸便知。有时摸都不用,只需瞟瞟,跟医院的b超一样准。因为绝招傍身,他的饭碗端得还算牢。

毛根清楚宋慧不放心。没治好,反而治死了,确也有过,但并不多见,多数情况下,范长水还是可以治好的。毛根不相信偶然会发生在宋慧的猪身上。

老远便听见剁板的声音,猜范长水又惹老婆生气了,抑或,她遇上了伤悲的事。毛根站在门口叫了两声,没人应,径直推开院门。

哒哒声又密又响,没有间隙没有停顿。范长水老婆侧身立着,手握菜刀,她面前的菜板上是早已剁成末状的胡萝卜。她右手握刀,左手摁板,因为速度快,看不清刀抬起多高,忽然间,刀从右手换到左手,右手摁板,那声音竟然没有任何变化。她个子不高,却是斗鸡性子。别人剁馅是为了包饺子烙馅饼,而范长水老婆切剁多半是为了平息怒气或剔除伤悲。我剁剁就好了,不然会憋气,她自己讲。一根萝卜,一颗土豆,半块瓜片,逮什么剁什么。范长水家的菜板和菜刀寿命不长,隔一两年就要换新的。虽然花了钱,但换来两人相安无事。只有一次,范长水在赵小铺惹了祸。他和小媳妇的事难以说清,在范长水嘴里他是冤枉的。那丈夫在地里找见正在割麦的范长水老婆,让她拿一万块钱去赎范长水。那是一九九〇年代,一万块钱不是小数目。范长水老婆拎着镰刀直接去了赵小铺,范长水被捆在闲房,还未来得及辩解,她照范长水小腿劈了两镰。鲜血如注,那丈夫吓坏了,担心范长水死在自家,只得将他放了。两镰赚了一万块钱。范长水老婆事后说,她可没那心眼儿,不砍范长水,她就得砍自个儿。

范长水老婆没理会毛根,她额头的汗滴随着密集的动作甩在案板上、锅盖上,有一滴竟然甩在毛根脸上。毛根抹了抹,问,范医生在吗?范长水老婆说,自己看!毛根从她背后小心地挤过去,东屋没人,西屋也没有。他问范长水哪里去了,范长水老婆气鼓鼓地,不知道!若是他自己的事,毛根早离开了,可他是为宋慧来的,只得耐着性子等。

约莫一刻钟,范长水老婆的动作慢下来,继而将刀拍在菜板上。她摘下围裙,擦掉脸、额上的汗,问毛根什么事,毛根说等范医生。范长水老婆拎起空桶走进园子。园子里有压水井。她的力气似乎剁切时用完了,拎一桶水显得吃力。毛根快步过去说,我来,她便松开。闲着也是闲着,毛根索性替她拎满缸。然后问,范医生该回来了吧?范长水老婆说,谁知道呢。我让他压水,他说肚子疼,喜鹊唤他,他马上精神了,这王八蛋!毛根想,原来是去了喜鹊那里。

范长水老婆又骂,大意是范长水连玉米都啃不动了,贱的毛病一点儿没改。虽是骂,样子倒不像是生气。那阵子乱剁还真管用。他镶了两颗牙,你注意到没?毛根摇头。范长水老婆说,我没胡说,去年秋天啃玉米崩掉的,他不敢吃硬东西,咸菜疙瘩都得蒸了。为了证明,她从碗柜里端出蒸咸菜,让毛根尝。毛根咬了一口,确实软唧唧的。范长水老婆问,好吃吗?毛根说不好吃,他吐到院子里,就势离开。

毛根往喜鹊家去,半路迎见背着药箱的范长水。范长水比老婆高出一大截,常年扣个鸭舌帽,只不过冬天的帽子多两个耳盖。毛根说明来意,范长水问,宋慧的猪病了,关你什么事?他的目光和他的身高一样长,好像要从毛根眼底刺探点秘密。毛根说,她替我照看小根呢。范长水边走边说,我还以为……猪怎么了?毛根说,不肯吃东西。范长水哦一声,一定是吃腻了,喂点儿好的。他没有停步,自然也没去的意思。他没把毛根的话放在心上,准确地说,是没把毛根放在心上。毛根是为了宋慧来的,连范长水也请不到,宋慧会怎么看他?若是平时,他不理毛根,毛根也不屑理他。但现在不同,毛根说软话,范长水仍没有停步的意思。毛根猛地扯住范长水的胳膊。范长水用力挣着,干什么你?没见过你这样的!毛根说,怎么着,你也得去一趟。范长水很恼火,自娘胎出来,还没人命令过我呢。毛根说,没几步地儿。他手上的劲儿大,范长水哎呀着,你他妈弄疼我了。毛根松了松,却没有完全松开。范长水甩了两下,没甩掉,气呼呼地叫,我还没吃早饭呢,快饿死了,怎么也得让我吃口饭吧。毛根说,你老婆正剁馅呢。范长水皱眉,还剁着呢?毛根说,我刚从你家出来。范长水垂了头,没完没了的……那就先去吧。

我不是不愿意去,确实饿着,范长水解释。毛根说,我还以为你在喜鹊那儿吃了。范长水说,死了两只喜鹊,不明原因,她情绪不好,哪有心思做饭?……不是你射杀的吧?毛根一阵心惊,叫,绝对没有!范长水笑道,我开个玩笑,射杀喜鹊,谅你也没那个胆儿。喜鹊可不是如花,不把你撕了才怪。毛根不愿谈这个话题,转开,一会儿让宋慧给你做点饭。范长水哼了一声,算了吧,她那邋遢劲儿,想想就……山珍海味也吃不下。他竟然这样说宋慧,毛根很是来火。忍了又忍,终是压下去了。

宋慧仍在食槽边,不过是坐着了。她半搂半抱着小猪,小猪不安分,一拱一拱的,似乎她怀里有更好吃的东西。她的上衣被拱开两粒扣子,灰绿的外褂、藕色的内衣到处是猪嘴印。或许是这种感觉让她舒服了些,或许是阳光映照的缘故,她的脸浮着浅粉色的光,忧伤不那么明显了。毛根有些呆,似乎脚下的土突然变成冰层,有些不敢迈步。他瞬间对那只小猪生出难以形容的嫉妒,可又不忍影响它和她,仿佛停留片刻,他就会变成那只猪,被宋慧搂在怀里,由他乱拱。他盯着范长水走近宋慧,几乎要喝止了。范长水和宋慧说话,他听不见两人说了什么,他粗重的呼吸把周围的声音都淹没了,直到宋慧大叫一声,毛根才惊醒过来。

宋慧抱紧了猪,半转了身子,以防范长水碰到。不行!绝对不行!它这么小,针扎哪受得了?范长水倒没生气,反而被宋慧逗笑了,他说,你可是天下第一号!宋慧说,反正不能扎!范长水指指毛根,要不是这蛮子,我才不会饿着肚子来呢。毛根问范长水要扎哪里,范长水说,扎哪里我说了算,扎还是不扎?宋慧央求,你开点药好啵?毛根说,如果吃药管用……范长水说,你们这么不相信我,还喊我干什么?背了药箱就要走。毛根忙扯住他,范长水叫,怎么?绑架我呀?毛根说,你好歹试试,我给你一张狐狸皮。范长水说,你日哄鬼吧,兔子都让你打光了,还狐狸呢。毛根说,你不能不救……呀!范长水怪怪地盯着毛根,你没中邪吧,怎么比她还急?好吧,我说清楚点,扎扎耳朵,放放血就行。毛根问,管用吗?范长水不耐烦,管不管用试试才知道。毛根转向宋慧,耳朵,扎不坏的。宋慧没再反对。范长水蹲下去,左右耳各扎了一下。小猪嗥叫数声,宋慧轻拍着小猪的头,安慰,不疼的,不疼的。范长水斜睨着毛根,讥诮,你俩倒像是一对。毛根假装没听见,扭转头。

傍晚时分,毛根正在园子里松土,宋慧喜颠颠地跑过来,告诉他猪的病好了。她又恢复了大嗓门,说,范长水还挺厉害的。毛根想,也许猪压根就没病,是她太着急了。但不管怎么说,这一天他没白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