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毛根

有生 胡学文 第2页,共2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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数日后的下午,毛根正在压水,宋品走进来。

压水井已经用了十多年,刚安上那阵,特别好用,都不用往槽里加水,压七八下水就上来了,清澈甘甜,酷热的盛夏,灌一缸子刚压出的井水,能爽到骨头里。冬日,若是结了冰,则晶莹剔透,咬一口嘎嘣脆响。毛根喜欢咬冰,寂寞漫长的冬日,那声响就像节日里的鞭炮,令他欢欣振奋。胖女也爱喝这井水,第一次喝,她以为毛根放了糖,还怪毛根吝啬,说还不够一指盖吧。确定是原汁原味,毛根什么也没放,胖女的脸顿时亮起来,哎呀,这可是口糖井呢。她认为铁管扎到了糖矿,所以水才这么甜。她干脆叫糖水。胖女的姑姑来看她,她说天天喝的是白糖水,还给姑姑舀了一大缸子。姑姑喝两口眼圈便红了。胖女不知姑姑怎么了,连问三次,姑姑才叹息道,知道你日子难过,没想到这么难过,这就是寻常的水,哪里有甜味?胖女尝了一口,明明是甜的,姑为什么尝不出来?姑姑说甜的是感觉,你是活在自己的感觉里。胖女说毛根喝也有甜味。姑姑说就是他有这个感觉才传染了你。姑姑临走,给胖女留下二百块钱,叫她别苦了自己,想吃糖就去买。还说城里人吃糖多,有一半人都得了糖尿病,而你们吃个糖还困难成这样!姑姑的话里透着怜惜。胖女和毛根说了,毛根说你姑姑的舌头肯定出了问题。由此,毛根与胖女总结出来,井水什么味道,与喝的人有关,有的人能喝出甜味,有的人喝不出来。

胖女依旧爱喝,因为行动不便,她常常吩咐毛根,给我盛一杯糖水。她患有头疼病,疼起来五官都抽得变了形。在娘家,疼痛发作她就咬皮条,从小到大,嚼的皮条缀起来有一张牛皮大了。嫁给毛根,不用咬牛皮了,因为这甜水也能减缓疼痛。所以,毛根乐见她喝,又怕她让他舀水。毛根原打算待她生下小根,把她陪嫁的五只羊卖掉,带她到城里治一治。连怎么抬她,他都盘算好了,没想到她那么快就离开了。生命的最后时刻,她让毛根舀一碗糖水,尽管祖奶呵斥不准,毛根还是让胖女喝了。就是甜的!这是她的告别语。

后来,压水越来越困难,不往水槽加水肯定不行,由一瓢变成两瓢,而且节奏要快,稍慢些水就漏光了,好像另一端有一张更饥渴的大嘴等着。水也由清至浊,有时要澄半天才能饮用。

扫见宋品,但毛根没抬头,更不敢停下来。水已经漏下去三分之二,不加快动作,很快就漏光了。他忽上忽下,几乎赶得上范长水老婆剁馅的频率。他没穿外褂,上身只套一件腈纶秋衣,薄而又薄,两个肘部都磨破了,像乞丐装,可后背还是潮乎乎的。

你这是压水还是在干架?宋品走过来,站在园子的墙根。毛根说快了,动作更加疯狂,随着双臂的抬压,他的脚也离开地面,似乎要把整个身子伏在压杆上。水越来越少了,他听到逃离的声音。哧——终于彻底漏光。毛根停下来,垂头丧气的。宋品笑了,压桶水比生孩子还困难,就仗你劲儿大,没地方打发。从未像今天这么难压,毛根不知怎么了。难压也得压,不能没水喝,趁下面那张饥渴的嘴喝下去许多,紧接着压会容易些。毛根不想当着宋品的面压,问他什么事,宋品说没事,先压你的水。毛根不相信宋品没事,没事绝对不会找他的,但宋品说了,毛根也不客气,进屋舀水。这次成功了,毛根抹抹头上的汗,长长舒了口气。

宋品拉长脖子,带着好奇,似乎那水是毛根变出来的。就喝这水?毛根说澄一澄就清了。宋品说这玩意该淘汰了,还是打井好,顺根管子,一合闸水就上来了。宋慧家就是那种井,好是好,但那要花钱呢。毛根说范长水家也是压水井,水足着呢。宋品嘁一声,你个货,人家几米深,你的几米深?再过几年,我敢保证他的井也压不出水,压水井就这个毛病,水位一年年下降,原先打山药窖就出水,现在哪口井不得二三十米?赵小铺种菜的都打到一百米了。宋品说的是实话,毛根想,或许有一天,他的压水井彻底不能用了。我给你记着吧,上边要是有打井的项目,给你争取一个,宋品说,你这货,动不动就捅娄子,我还得替你操心。毛根猜他是为如花的事来的,就说,我向她认过错了。宋品哼一声,你以为认个错就没事了?毛根心一沉,那还要怎样?宋品说,她又将你告了,谁让你射杀了她丈夫呢?你也不能怪她。毛根勾了头,我不怪她,她心里不好受。宋品甚感意外,毛根,你这样讲倒是让我吃惊呢,保你出来那会儿,你还不愿意认错,现在知道悔过了。我射杀了她的念想,她告就告吧,毛根想。随她好了,他说,她想怎样就怎样吧,大卸八块我也认了。宋品说,你倒是死猪不怕开水烫,大卸八块?你死了,毛小根怎么办?你带他一起死?毛根的脸痉挛似的扭曲着,好像毛小根是一把剪子,将他剪疼了。不过,你也不用太担心,我不会给如花打证明,宋品说,我不会理她。毛根问什么证明,宋品就说了,随后骂,你个愣货,知道我承担了多大的压力吗?好像我前世欠了你的。原来是来讨好的,毛根想,可是我什么也给不了他。我会记着,毛根说,选举还投你。宋品咧嘴,你是一天比一天开窍了,哪天我高兴,没准给你当回媒人呢。毛根别别扭扭的,问宋品还有别的事没。宋品指着毛根,你个愣货,还夸你呢,站了老半天,就让我干站着呀,连个让字也没有?毛根以为宋品是说笑,没想宋品还真跟他进了屋。不知宋品中了什么邪,想必还有别的事。

毛根用袖子擦擦凳子让宋品坐,宋品说阴得和地窖一样,你连火也懒得生了?毛根说生了,只是炕怎么烧也不热。宋品掏出烟抛给毛根一支。啥人啥福,宋品抽了两口说,你这火力倒让人羡慕呢。扫视一圈,毛小根呢?毛根说在宋慧家。他说得平淡而自然。宋品问,还帮你照看?毛根点头。宋品的目光笼住毛根,你这愣货,怎么就把宋慧哄住了?毛根皱眉,我没哄她。宋品哈一声,连你都能哄住她。毛根提高声音,我没哄她,她心肠热!宋品目光倾斜,好像毛根不值得他正眼看,我随便说说,你还不高兴了?你个愣货,我来给你报喜,你倒给我脸色,我真想拍拍屁股走人……唉,谁让我前世欠了你呢。毛根疑惑,喜?喜还能砸到他头上?

宋品却不说了,有意吊毛根胃口的样子。那过程太过漫长,大概连他自己也忘掉了。他陷入深思,眉头紧蹙,直到烟火烧到手指,他才醒悟,抛掉烟头,大声宣布,乔石头回来了!两天前,毛根去小卖部,这个消息早就捡进耳朵。可是,乔石头回来和他有什么关系?宋品对毛根无动于衷的表现不满,你的脸跟炕板差不离了,就不想知道乔总回来干什么?毛根无所谓地,看祖奶呗。宋品说,那当然,不看祖奶看谁?可他不只是看祖奶,他还要开发垴包山!毛根仍不明白那和自己有什么关系。因为激动,宋品的脸浮涌着酒后才有的红色,而脖子也充了气似的粗壮起来,听清了吗?他要把垴包山买下来!你是不是感到吃惊?毛根确实吃惊,但也是因为宋品吃惊。宋品突然变了个人。宋品说,甭说你了,我都让他惊着了。垴包山除了那个没有影子的传说,就是个秃岭,可是乔总却要买下来。他是我见过的最有脑子的家伙,不会不知道买这座光秃秃的山毫无用处,我提醒他,他笑了笑,说这是他的事。是的,他清楚,但还是执意买。后来,我悟出来了,他这是要回报宋庄的养育之恩。说明白了,就是给大伙送钱,买垴包山不过是个名目。

你说,这算不算喜?宋品目光灼灼,不再嫌屋子阴得地窖一样,扯开领口的扣子。毛根问,我有份儿?宋品说,当然有份儿,你是这个村的人嘛。毛根想起胖女,问是不是也有份。那是他的私心。听说乔石头钱多得用不了,擦屁股都是用百元大钞,不会在乎多一个胖女。宋品眼睛里的火焰弱下去,你个愣货,心眼儿倒不少。但我不能答应你,乔总也不会。胖女毕竟……若算起来,还有你爹你娘,你爷你奶,都这么算,哪算得过来?毛根说,我就是问问。宋品说,你可以问,只要我能答复。你说的这个,困难太大,当然,我可以请示乔总,毕竟你的情况特殊,毛小根有病……毛根打断宋品,小根没病!宋品僵了僵,不由笑了。你这货,病就是病,有什么丢人的?毛根说,他就是没病!宋品说,好吧,别再说小根了,再说你个愣货要和我干架了。总之,就是这样,乔总要给我们发钱了。宋品手伸向怀里,毛根以为这就要发,但宋品掏出来的却是几页纸,还有一个印盒。宋品猜破毛根的心思,点着毛根,你个货,哪有这么快?乔总是见过世面的人,一切都要按法律程序走,你要听吗?要不要给你念?宋品那一通话已经胀得毛根脑袋疼,他只盼尽快结束,宋品赶快离开。他冲宋品摆摆手,宋品说,那就在这里签字吧。毛根瞄瞄光洁的纸,就我一个人签?宋品说,当然不是!每户都要签!我先来给你报喜,你要头一个签。毛根没再犹豫,半天才把名字画好,又照宋品的吩咐摁了手印。宋品发愁地,这一户户跑下来,我这腿怕要累断了,还真想和你调换一下呢。

宋品小心翼翼地将纸折好,塞进兜里,却没有马上离开。涉及几户人家的地,宋品不紧不慢地说,又丢给毛根一支烟,其中有你的,当然,这么说不大准确,那是村里的地,现在你种着。毛根听出意思了,问,不能种了?那可不行!宋品好脾气地笑笑,我还没说完,你急什么?那块地你是不能种了,乔总买的是整座山,可不是半拉。滩里还有集体用地,在那儿分一块给你。滩地比坡地好,占便宜的是你。毛根没有吱声,宋品说的是实话。宋品说,这还不算,但凡换地的,乔总要另外补偿,我说不用了,但乔总坚持补,生怕你们占的便宜不够多。宋品变魔术似的,又掏出几页纸,让毛根签,毛根毫不犹豫。宋品说得够明白了,可不想再啰唆了。倒是宋品话实在多,又把乔石头好一顿夸。说是买,其实也就五十年期限,实在是不划算,可乔总非这么做,知道这叫什么不?积德行善!乔总生在宋庄,是咱们的福气!宋品似乎上了瘾,直到毛根说先去尿一泡,宋品这才站起,说他也憋尿了。

两个人分别站在院子的角落,宋品边撒边说,我和乔总一起上过厕所,乔总撒尿也那么有气势!毛根不服气,想自己一泡尿能冲毁三个蚂蚁窝,乔石头又能冲毁几个?但他不敢说,对于他,乔石头是活在天上的,他够不着。他只盼着兴奋过度的宋品赶快离开,他还要翻园子呢。宋品的激情随尿一道流走,也可能是西斜的日头让他意识到时间的宝贵和紧迫,匆匆离去。

但宋品那些话却没有立刻离去,仍萦绕在耳边。自然,这不是坏事,但也没给毛根带来喜从天降的激动。远不如半个月前宋慧的一个眼神一个微笑,不如她伏在他肩头带给他的震颤。而且,说不上为什么,或许是因为仍挂在耳边的声音,毛根有一点点不踏实,就像有什么事将要发生,却又不知道那是什么,猜测的可能都没有。等摆脱掉那莫名其妙的声音,黄昏已经临近。毛根终于释然。没什么好紧张的,也没什么好高兴的。除了宋慧,还有什么能牵拽他的神经呢?

5

夜幕先是挂在烟囱,然后是树梢,慢慢地,矮墙、水井的压杆、箩筐均隐没在纱幔的背后。毛根在屋里走来走去,没着没落的感觉再度袭来。就像离开土壤的植物,被风沙裹挟着从一个地方到另一个地方,无论怎么努力,再无可能扎进泥土里。有时,毛根会狠狠诅咒自己,你就不该痴心妄想,活该被射杀,那是你应有的报应!有时,毛根愤然于胸,老天惩罚他够多了,胖女离开他,毛小根嗜吃嗜睡……现在又用宋慧来剐割他。为什么没完没了?他不怪宋慧,这怪不着她的。

曾经的毛根孤傲、任性、冷硬,什么都不相信,什么都不在乎,对顶起来天王老子也不怕。别人说世间有鬼,毛根就问鬼在哪里,让人家带到面前,让他看看长的白胡子还是红胡子。不顺眼,我他妈一枪崩了它。没有谁把鬼带到他面前,争不过他,都骂他是愣子。对祖父因杀生太多而被勾命的那些说法,在毛根听来更是无稽之谈。萝卜也有命,土豆也有命,谁不是照吃不误?这不是杀是什么?他不是故意让那些人不痛快,但说起来必定是逆着的。在毛根看来,太阳不见得是从东边升起,不过是给升起的方向命名了东,若命名为西,那就是从西边升起的。猪不见得是猪,若老早给猪命名为狗,那就是狗。有一次,马倌喝醉了,拦住毛根,我他妈要揍你一顿,你信不信?毛根说不信。马倌突然掴毛根两掌。他人高马大,手上的劲儿又足,毛根的脸顿时变青。马倌问这下你信了吧。毛根没有逃离和退缩,他说这不算揍,马倌问怎么不算,毛根说除非你拧断我的脖子,割了也行,砍了也行。马倌被激怒,大叫,我他妈豁出去了,扯住毛根的头发拖拽一圈,没把毛根拽倒,自己跌了一跤,半天没爬起来。结果跌醒了,马倌没再挑衅。毛根挺着腰离开,挨了打,仍然气昂昂的。他不在乎别人叫他傻蛋,叫他愣坨。他傻不傻,与他们的称呼一点儿关系没有。他不信他们叫他,他就变成傻子。

娶了胖女,毛根的性情才有了变化,虽然什么都不信,但不怎么和人抬杠了,当然,也没人和他抬了。而自从迷恋上宋慧,毛根彻底变了。他相信魂儿的存在,相信魂儿会飞离躯体;相信喜欢上一个人可以为她偷为她抢为她去死,相信白天相信黑夜,相信太阳从东边升起西边落下。凡是宋慧相信的,他都相信。宋慧就像那个大太阳,把他的日子照得亮堂堂的。

可是,现在,他似乎什么都没有了。孤傲已离他非常遥远,宋慧还是大太阳,光芒却弱了许多,他感觉不到曾经的温度和亮度。她的气息仍吸引他,却不能令他如醉如痴。他仍喜欢她的声音,仍在乎她,但他的血液再也不能沸腾。他没了方向没了动力,没了对抗漫漫长夜的武器。在日子最艰难的时候,也未曾这样。

必须再试试,没准还能找回来,毛根想,不能就这么算了。

午夜时分,狗吠渐稀,毛根出了屋,顶着灰暗的星光往宋慧家走。天气一天天变暖,因寒冷的啃噬而裂开的土地早已弥合,风掠去了枯叶柴棍,街上光溜溜的,就像专门为毛根准备的。虽然看不清楚,但毛根能感觉出来。毛根不用担心绊倒,即使闭着眼睛也不会。他立定,侧耳,待捕到宋慧的鼾声后,便开始围着她和她的房子行走。那是他和她的电波,他必须要接通。连续走了几个夜晚,这是第六次了。他没有以往那样由慢至快,拔脚就是大步,两圈之后变成了跑。心脏撞击着身体,咣当,咣当,每一声都像深情的呼唤,宋慧!宋慧!脚踩大地却无声无息,或许是被呼唤淹没了。他意识到出汗了,后背湿乎乎的。但他所渴望的奔涌、燃烧、沸腾始终没有,甚至连往夜那种稀淡的甜蜜也没有,越跑越烦,越跑越躁。也许跑得太慢了,这么想着,他的步子更大,呼唤也更频了。他感觉自己湿透了,汗珠滴到手背上。也就这些,除此什么也没有。

毛根没有绝望。也许太快了,慢一点更好。于是,由跑变成走,一圈又一圈。也许不该睁着眼睛,于是,他闭上。驴拉磨都要捂着双眼,他问母亲,母亲说捂了双眼驴才能用心走。那是他和母亲磨酱面的时候用的方法,胡麻炒煳碾磨成面,熬菜时撮一撮,菜便有色有味了,与酱油的作用相似。闭了眼睛,果然就专注了,不再胡思乱想,只有一个名字,一个人影。他与她近了许多,他“看”得细致而真切。但,但是,没有火舌喷射。

忽然就倒下了,不是绊倒的,是他的双腿太软,支撑不住已经发冷的身体。有一瞬间,他还以为骨折了,因为听到了奇异的脆响。毛根很是紧张,对于孤身的他,这可不是一般的灾难。他摸了摸,又捏了捏,好像不是那么疼。他不知道是疼的地方太多而分辨不清,还是已经麻木失去了感觉。他坐在冷硬的地上,除了失望还是失望。直到听见扑棱一声,是从左前方的树冠发出的,喜鹊,抑或是乌鸦,他才挣扎着坐起,一步一摇地往回走。

毛根不记得怎么进屋,怎么躺下的,脑袋像灌了泥浆,昏昏沉沉的。

那声音来自非常遥远的地方,飘忽不定,但毛根听出是宋慧。她在呼救。毛根想奔向她,但双腿缠着,怎么也迈不开。他努力挣扎,终是徒劳。宋慧呼叫得越来越急,她一定是遇到了危险,他想。他急得大喊,突然从梦中醒来,弹簧一样坐起。宋慧就在窗户外,边敲玻璃边叫,神色慌张。毛根掀掉被子,扑到窗前。他是和衣躺下的,鞋都没脱。他想把窗户打开,把宋慧放进来。动作猛了些,几乎撞到窗棂上。脑袋沉得如同巨石,双眼阵阵发黑。他拽开窗,宋慧却不见了。惊愕滑过脑际,他正要探出头,声音从身后响起,你开窗户干什么?毛根迅速回头,眼前又是一黑。原来你从门进来了?毛根惊魂未定。宋慧笑得丰胸乱颤,我不从门进,还从窗户进啊?你睡迷糊了吧?毛根垂了头,我以为……宋慧截断他,你可真能睡,睡得这么死,我叫了半天,玻璃都要敲碎了,你再不醒,我都要叫人了。毛根见她往身后瞅,忙把被子团起来。宋慧说,你可够简单的,睡觉还穿着鞋呢。毛根不知怎么回应,说惯了,问她是不是有事。宋慧嗯了一声,目光忽然不动了,你是不是病了?毛根摇头,说就是头有点涨。宋慧让他往前,毛根便挪至炕沿,双脚耷拉在地上。

宋慧抬臂,将手背挨住毛根的额头。大方、自然,就像毛根是她的孩子。毛根的脸与她的胸只有一个拳头的距离。她的气息包围了他,他还能听到她心跳的节奏。他被奇异的感觉环绕,摇晃而复杂,还未来得及品味,她冰凉的手已经撤离。她呀一声,你发着高烧呢,毛根,难怪你睡得这么死!毛根说,不至于吧,我没什么感觉。宋慧问,你家里有感冒药没?赶紧喝上!毛根说我找找。宋慧说,干脆你过来吧,我那儿有。我和小根吃过了,正好还有没下完的面条,给你煮一碗。毛根说,小根给你添的麻烦够多了,我就……宋慧斜他,架子好大,还让我雇个轿子抬你?毛根只好让她先走,他抹把脸就过去。

确实是感冒了,头重脚轻,浑身发冷。待吃了三粒感冒胶囊,又吃了一碗半热气腾腾的面条,发过汗,毛根感觉好了些。他一向认为自己跟碌碡一样结实,没想多半夜的疯狂寻梦竟将他折腾病了。宋慧给毛根剥了一碟子蒜,叫他全吃掉,蒜也是治感冒的。实在太辣了,毛根吃了不到一半。宋慧把碟子拿走的同时,丢了一瓣在嘴里,说你还不如我呢,有一次感冒我吃了满满一碟。你不信?她从毛根的眼神里感觉到什么。毛根说,我信!宋慧说,我还以为你不信呢?我当场吃给你看!毛根想象不出吃一碟大蒜会是什么感觉,他问她不怕烧胃吗?宋慧说,我结实着呢,八叉说我前世就是猪。毛根说,你不是!后边的话差点就冒出来。宋慧没在意毛根的神情,说,是又怎样,不是又怎样?现世就够忙活了,还管得了前世?毛根想起她的嚎哭,心里酸酸的,那是她现世的武器,若失掉这个武器,宋慧该是什么样子呢?

宋慧让毛根照看小根,她得去趟镇上。回去也行,在这儿也行,她瞄瞄看电视的小根,只要小根高兴。毛根说,还是回去吧。他可不能在宋慧家照顾小根,虽然杨八叉不在,虽然他也想。宋慧说,随便,不过,我用不了多长时间,买点麦麸就回来了。毛根问,给小猪买吗?宋慧笑了,是呀,买给你,你吃呀!毛根也笑了,随即道,要是只买麦麸,他替她去。宋慧不同意,阎王爷还不使唤病人呢。毛根不愿放过为宋慧跑腿的机会,说自己已经好了,不碍事的。宋慧仍然不同意,说你要被风刮跑,小根会跟我闹翻天呢。毛根说他也有别的事,正好一块儿办了。宋慧问,真有?毛根说真有!宋慧说要是顺便那敢情好,毛根没必要单为她跑一趟,她没那么急,杨八叉就快回来了。毛根咯噔一声,仿佛宋慧宣判的是他的刑期。装修够快的,良久,他才没滋没味地回应。宋慧说没装修完,杨八叉听说乔石头买了垴包山,待不住了,非要回来瞅瞅!我知道他担心什么,宋慧说,他是怕我让人哄了,好像我傻得连钱都数不清。我还知道他打的什么算盘,他一直想买一台机器,什么机器都行,磨面机、收割机、翻地机,他都想疯了。真能分一台机器的钱吗?我不信!那是石头山,又不是金山银山。他还得去,这一来一去,路费也要不少呢。毛根心里空空的,嘴上却安慰宋慧,你不能把他拴在那儿,由他好了。宋慧向往地,如果真能分一台机器钱,那就好了。她脸颊蚕豆大小的黄斑竟隐隐浮了一层浅红色,而锯齿状的边缘则是淡粉,如破晓的霞光。她知道这是不可能的,但还是愿意这么想。他不忍把霞光拂去,一直等到那光晕自然消隐,才问她买多少麦麸。宋慧说,三十斤,猪认麦麸,吃麦麸毛都是亮的。毛根问,够了?宋慧说,四十斤也行。她似乎还沉浸在遐想中,说杨八叉买了面粉机,就不用往镇上跑了。到时候,我养个十头八头的。毛根,你打算干什么?她忽然问。毛根说,我还没想好。宋慧说,小根好多了,不过,你还是给他再查查好。毛根嗯了一声,说到时候再说吧。宋慧给他拿钱,毛根死活不要,说小根吃你的喝你的,几斤麦麸算什么?宋慧扯住他,说他这么跟她算账,她什么忙都不用他帮了。拿着!她喘着粗气命令。毛根就将那五十元钱接了,他怕她绊倒,还怕他倒在她身上,尽管他渴望,可他不敢。她扇灭了他的念想,若再扇掉他为她效力的可能,他的天就彻底塌了。现在,他只是没着没落,若那样,他的世界或许就没光亮了。

宋慧推出自行车,毛根瞄瞄便移开目光。他说,我用不着那玩意。宋慧想起毛根不会骑自行车,呀了一声,这么远,你扛回来呀?毛根不屑,不就四十斤吗?一百斤我也扛得回来。宋慧说,十多里路呢。毛根摇头,没事的。这不是吹嘘。走路是他的强项。他有许多强项。那年六月落冰雹,砸死好几只羊,羊倌哭得鼻涕都出来了。毛根正好路过,一肩一只,起码二百斤,从滩到村他就歇了一次。若论力气,宋庄没有哪个能和马倌比,他扛得起一头驴,但也就是扛而已,论行走就差远了。宋慧只好把袋子给他,嘱咐他多歇歇,反正也不急。毛根说,耽误不了你喂猪。

出村毛根便甩开大步。不会骑自行车的不多,毛根是一个。当然不是因为他笨学不会,而是他自恃脚力好,用不着自行车。枪他都会组装,骑自行车算什么?他不相信自行车会比步行快。宋太和他比过一次,毛根说咱跑两程,第一程你说了算,第二程我说了算。宋太笑得叽叽嘎嘎的,说两程你都说了算。毛根说,那不公平。宋太比毛根年龄大,他讥笑毛根嘴叉的毛还没长出来,嘴巴倒硬得鸡头一样。宋太说毛根输定了,毛根不信这个。第一程,从村边跑至垴包山底,宋太双腿猛踩,毛根紧追慢赶,被宋太甩在后面。宋太得意地问第二程咋跑,毛根说我咋跑你咋跑,随后,阔步攀爬垴包山。宋太骑不上去也扛不上去。毛根从山顶下来,宋太不服气,说比的是平路,不是爬山。毛根反问,平路是路,山路就不是路了?在毛根的理念中,只要脚能踩上去,哪怕是云朵,那也叫路。宋太没赢到那五包方便面,当然也不承认输了,两人就是个平手。宁和傻子吃土,不和蛮子掰手,宋太得了个教训。

毛根不相信自行车比步行快,但也承认自行车的好。胖女怀孕后,让毛根给孩子准备一件礼物。毛根就买了辆自行车。别人看见了,故意问他,毛根满脸骄傲,是给我儿子准备的,我才不骑呢。确实,毛根没有骑,他将自行车用布缠了,吊在西屋的后墙上。现在,毛小根的礼物仍吊挂在那里。毛小根不骑,毛根也绝对不会动的。绝不是舍不得,是用不着。

但在那个上午,毛根虽然走得不慢,却有些吃力。脚似乎灌了铅,难以想象的沉,而腿被风削成一根线,来回摇摆。或许是昨夜走得太急了,也可能是感冒还没完全好。但毛根没因此放慢速度。他可不愿别人看到他病恹恹的。

到了磨面厂门口,毛根抓住生锈的铁栏杆喘了一会儿。十几分钟后,他扛着麦麸出来,脚已经稳稳当当。不是四十斤,而是六十斤。已经买上,不必走得那么急了。

走了一段,听见有人唤他,然后便看到站在豆宴庄门口的罗包。罗包招手,说有话问他。毛根闪避着嘟嘟乱叫的轿车和冒着黑烟的四轮车,他不相信这些车敢撞他,但扛着宋慧的麦麸,就得小心了。

毛根问罗包什么事,罗包笑说你别扛着呀,进店坐坐。毛根说不了,还要赶路呢。罗包执意让毛根放下,说你这个样子,我说话等于欺负你。毛根想反正误不了宋慧喂猪,便将口袋立在门口。罗包问袋子里是什么,毛根说是麦麸。罗包吃惊地,麦麸,你不是吃的吧?毛根讲了,罗包说,我就说吗,你再困难,也不至于吃麦麸。毛根说,那是。罗包说,我这儿有一袋大米,去年的,不过还好好的,如果你愿意,一块儿弄走吧。毛根说,那就谢谢你了。罗包说,不多,也就二十斤。他喊服务员烙豆腐馅饼,并特意强调多烙些。又对毛根说,给孩子带几张。毛根说饭就不吃了。罗包说,急什么,你还怕天黑认不得路?很快的!

毛根听罗包说给孩子带几张,心便活了。想,一会儿我快点儿就是。罗包是慢性,但愿他的话不比烙饼耗时间。一户能分多少?罗包问,垴包山,该不少吧?毛根摇头,我说不上,你还在乎这个?罗包说,钱我倒是不在乎。毛根不解,除了钱,你还在乎什么?罗包叹口气,满脸忧愁,各人有各人的烦。毛根暗想,他这是得了富贵病吧。他不明白罗包有什么可烦的,两个女人都争着跟他,再烦也不可能比他更烦,他连念想都没了,心整个被掏空了。若杨八叉回来,连为宋慧跑腿的机会都没有了。毛根没安慰罗包,实在是不知说什么好。当然,罗包也未必是让毛根劝导他,那是钱庄的本事。你到底想说什么?毛根有些憋不住了。罗包说,一言难尽呢,不说了!毛根卸掉了担子,说了我也帮不上你什么。罗包的脸不那么悲了,问知不知道乔石头为什么要买垴包山。毛根说,钱花不完了,找个借口给大伙发点呗。罗包缓慢地摇摇头,直接发就是了,何必费这个劲儿?毛根说,我不操心这个。罗包说,我就是好奇,乔石头的脑瓜和咱们的不一样,你说他琢磨什么呢?毛根说,你该去问他。罗包抿嘴乐了,你个毛根,尽往人嘴里塞沙子。

馅饼端上来了,满是黄色的油泡。毛根站起来,说来不及了。罗包说,也不在这一会儿呀,你尝尝,新推出的。毛根瞟瞟吱吱叫的油泡,吃饱就扛不动了。罗包便将整盘馅饼装进食品袋给毛根带上,还有大米。

毛根扛着麦麸,夹着大米,拎着馅饼,跨着大步,把罗包的话甩得干干净净。

他不知道乔石头琢磨什么,不知罗包琢磨什么,也不想知道,那不是他的世界。

6

次日,毛根上了一趟垴包山。没什么目的,随便转转。也许罗包的某些话给了他暗示,他不能确定。

垴包山共有三个山头,呈倒“品”字形,彼此相距不远,离村庄最近的山包是最高的,土质也最好,遍坡灌木丛、沙蒿,石缝间的皮尖草即使在苦旱年也有半尺高;而另两个山包只生长沙蒿和老牛疙瘩,黑色的石头裸露在风雨中,就像牛粪垛。相貌也有差异,最高的山头往东南向,缓缓向下,高却不陡,北面一侧被掰掉似的,那一截不知去向,若从北面看,像突兀的棺材头。西面凹下去,百米外是另一个山包,像昆虫的脑袋,身子甩在西北方向,绵延出好几公里。西南的山包是勺头形,另一端是断壁,如刀劈斧削。不止一个人死于崖下,有的是不慎摔落,有的是自寻短见,所以又叫断魂崖。

山顶风大,毛根有些摇摆。他拉上外套的拉链,蹲坐下去。他爬的是最高的山,坐着视野也足够好。村庄、树木、河流、乌鸦,毛根迅速掠过。早上碰见宋品,宋品说如花那架势是要把他送进监狱。不过,宋品让毛根放心,一切掌控在他手里。毛根不害怕,也不怪罪如花,他能体会到她的苦痛和伤悲。

喳喳喳,喜鹊的叫声突然响起,如荚壳里的种子在空中爆裂。毛根心中一喜,引颈张望。两只喜鹊,一先一后,在西北方向。喳喳喳,又是数声爆裂。然后便看到一个人影从昆虫背走下来,毛根猜到那是谁了。喜鹊走路,必有喜鹊伴随。毛根起先不相信,后来他服了。但他不相信喜鹊的前世是喜鹊之王的说法,他认为喜鹊有摄魂术,所以那些喜鹊才乖乖听她号令。祖父毛一枪也曾有奇幻的法术。最离奇的一次是毛一枪路上遇到一只野兔,他没带枪,但那只野兔突然就不动了,直到被毛一枪抓在手里,仍缩着身子。毛根没有亲见,但他相信是真的。那么,喜鹊摄魂喜鹊也不足为怪。

喜鹊像揣了心事,步子极缓慢。她低着头,没有看到山顶的毛根。喜鹊脸坯子好,这是宋庄人的看法,以毛根的标准,远不如宋慧。她有名是因为她会摄魂术,毛根盯着喜鹊的背影想,除此,根本没法跟宋慧比的。

登高望远,西风浩荡,返身下山,毛根舒服了一点点。宋慧不属于他,但能和她前后院也是幸运的。至少能听到她粗声大气的嗓门和决堤般的嗥哭,虽然有些声音会戳痛他,但总比什么都没有强。但至山腰,他就不那么轻松了,没着没落的感觉再度袭来。只是宋慧一个人“抛弃”了他,但他感觉被整个世界遗弃了。

经过自家那几亩地,毛根在胖女墓边立定。墓就在地头。胖女连矮土丘都没登过,她上过最高的地方就是土炕。她问毛根爬山是什么感觉,说这辈子能爬一次垴包山就知足了。毛根忘不掉她向往的神情,活着没能让她如愿,死后将她葬在山腰。这块地是祖奶开垦的,一九四八年才划归村里。某次,祖奶上山包土,说要带回去,毛根才知道这些过往。几易其主,现在属于他。准确地说,是他承包的。但在毛根心里,地就是他的。胖女葬在这儿,等于住在自己家里。若乔石头买了垴包山,胖女是不是就不能住在这里了?这个问题突然闪出来,毛根被雷击了似的,连打几个冷战。仿佛触碰到胖女哀怨的目光,毛根低了头,匆匆下山。

毛根没回家,径直到村部,然后又折返到宋品家,均没见到宋品。王大翠说可能在祖奶那儿,他跑了一趟,也没有。他还去了小卖部,让钱庄给宋品打电话,但没打通。毛根暗想,难道宋品知道他来,躲了?转了一圈,毛根决定去他家里守候。不信等不着。

我不知道他去了哪里,也不知他几时回来。看到毛根进院,坐在门槛上洗衣服的王大翠说。毛根说我等他,他总要回来吧。王大翠说他没迟没早。毛根在墙根蹲下,几时回来几时算。王大翠便埋下头。当然,即便她抬着,毛根也看不到她的脸。她包着灰绿的头巾,应该是两块,一块从后往前,一块从前往后,只露着额头和眼睛。毛根有好几年没见过她的面容了,原以为她出外包着,没想到在自己家也裹这么严实。不觉得憋吗?毛根脑里滑过疑问。

毛根试图说点什么,他对王大翠印象不错。她从不端架子,虽然她有资格端。她曾找毛根买兔皮,毛根没打算要钱,可她说毛根不容易,硬塞给毛根。毛根哎了一声,准确地说,是半声,猛又刹住。王大翠的样子,好像毛根根本就不存在。她双手牵衣,双肩一起一伏,胳膊拉缩自如。她用力甚猛,速度极快,仿佛她抓在手里的不是衣服,而是恶魔。一番较量,打斗厮杀,她终于将泼污、欺凌、辱没她的魔头摁住。她不敢松手,不敢掉以轻心,似乎稍有松懈,恶魔就会逃走,并继续为非作歹。噗噗噗,她一刀一刀宰割着,先是头,然后是颈、胸、四肢。虽然看不到王大翠的脸,但在毛根的想象中,此时她必定双目充血,牙关紧咬。没人能帮她,她只能拼尽全力。

自蒙面之后,王大翠所有的空闲时间都用来洗衣服,没有昼夜,不分冬夏。有时一件衣服一天要洗三四遍,因为常常还没晾干便又脏了。灰尘、鸟粪,枯枝败叶,空气中的任何脏东西都会粘在上面,王大翠的衣服不是穿烂的,而是洗烂的,哪怕是新衣服她也要洗。往往没等穿呢,便洗得千疮百孔。王大翠去小卖部,话都不用说,宋丽华便知道她要什么。王大翠费洗衣粉,每次都是买两袋。宋品买了一台洗衣机,但王大翠从来不用。

毛根直定定的,有些看呆了。

终于,她的双臂不再抽动。她将衣服拧干,丢在旁边的塑料盆里,端起灰铁皮做的洗衣盆。毛根见状,赶紧过去,说我来。王大翠说不用,略一偏转身体,避开毛根。她的声音也像被包裹着,说不出的沉闷。她把水泼到院子的西南角,接了新水,将淘过的衣服晾晒到铁丝上。分别是两条裤子,一件上衣,一双袜子,顺便扯掉晾了不知多长时间的枕巾、秋衣、背心,团在一起,扔进洗衣盆。喝了几口水,重又坐在那里。

太阳落山,毛根也没等到宋品。他起身离开,王大翠仍在揉搓。这不是他认识的王大翠,而是另一个人。或许是她的替身,她怕人识辨真面目,所以才包着头脸,一日一日地搓洗。

吃过饭,毛根先去村部,后又拐到宋品家。宋品还没回来,王大翠仍然在洗,不过不是坐在门槛上,而是在屋里。洗的好像是一块抹布。毛根虽然想到了,仍万分惊愕,问你不吃饭吗?王大翠说吃过了。毛根问,不累吗?王大翠说不累。毛根说,怎么会呢,就是机器也受不了呀。王大翠说不洗才累。毛根生怕自己听错了,你是说,不洗……就累?王大翠说,我不跟你说,你不懂!毛根其实懂了,或者说,他认为自己懂了,但他没把这话说出来。王大翠说,喝醉了,他多半不会回来,你还要等吗?毛根略显不安,我再等等。王大翠说,愿意等,哪怕你等到天亮呢。从毛根进屋,她始终没有看他。

约莫一小时后,宋品踢踢哒哒进了屋。王大翠没被宋品打扰,宋品也没理王大翠。他自顾自地说累得脑袋都要掉下来了,然后便去揭锅盖。原来锅里备着饭呢,一盘炒白菜,两个馒头。宋品探探手,说凉透了,热热?好像和王大翠商量。王大翠擦擦手,开始生火。宋品这才问毛根有什么事,毛根说你先吃。宋品说在镇里开会,就中午管了一顿饭,还真是饿了。不过,你不说我也清楚,问钱的事吧,放心,亏不了你!毛根仍是那句话,你先吃!宋品说,你个货,倒是越来越懂规矩了。

宋品放下碗筷,目光松松垮垮地甩过来。毛根抛出自己窝了一天的问题。宋品漫不经心地,这个,自然要迁的,迁就迁吧,又不费事,费用也可以补给你。毛根的声音瞬间就硬了,不行!那绝对不行!宋品的目光越拽越紧了,不行?你个愣货,行不行是你说了算的?毛根说,胖女住得好好的,凭什么?宋品恼火地,我以为你拎得清,怎么满脑袋糨糊?乔总买下垴包山,那山就是他的,你……你那个胖女在那儿算怎么回事呀?毛根说,我不管,反正我不让她挪地儿。宋品说,哪儿埋不是埋?那里就好了?毛根不愿讲胖女的心愿,固执地,我就是不搬!宋品冷笑,国家修路,一纸公告,只限个日期,你不迁,后果自负!毛根心里一阵抽缩,谁说要修路了?宋品说,道理是一样的,由不得你!毛根说,那你把协议给我,我不换了!宋品恼怒道,你个愣㞗货,你以为协议是什么?想签就签,想撕就撕?我告诉你,你签了字,就有了法律效力!胸中狂风大作,裹挟着石头与棍棒,毛根握紧拳头,脸由青变绿又由绿转青。宋品叫,发飙?那你来吧!毛根没动,任由飞沙走石摔打撞击。宋品缓了语气,你个蛮子,我真不知道你脑里想什么。这样吧,你先别和我瞪眼,我问下乔总,看他是什么意思。如果他说不用迁,那当然好。毛根看到希望,问他几时问。宋品说,那得看乔总什么时候方便,你以为他是我呀,你随便踹门。毛根扫扫旁若无人、自顾自洗衣服的王大翠,说自己没踹门。宋品哼了一声,你个愣货,就差揭房顶了,还说没踹门!毛根不想和宋品闹僵,艰难地挤出一丝别扭的笑。

一夜乱梦,均和胖女有关。一大早,毛根便守在宋品门口,他有强烈的感觉,宋品多半是敷衍他。宋品被突然闪出来的毛根吓了一跳,你个愣货,从哪儿钻出来的?!毛根说天没亮就等着了。宋品皱皱眉头,干什么?毛根直截了当,提出昨日答应他的要签在协议上。宋品没好气,你以为那是擦屁股纸,想撕就撕,想改就改?毛根的眼睛因充血而发红,这使他像抵架的公牛,我知道你在哄我!宋品说,愣劲又来了!你别烦我好不好?我天天净替你操心了,你还给我添乱!你想想,吃的穿的用的,村里哪样没照顾过你?毛根说,我不是添乱。宋品厉声道,那这是干什么?一大早就来索命,还让人活不?毛根觉得宋品和他讲的是两个方向的事,他僵了僵,说,我不管!谁都不能把胖女迁走!宋品极其失望,我以为你只是个愣货,没想到还是个糊涂蛋!你要再没完没了地纠缠,我就不管了!毛根问,协议在哪儿?宋品怒冲冲地说,不知道!

宋品气哼哼地远去。毛根想跟的,追了两步,站住了。他比宋品更失望,也更愤怒。他恨不得扑上去,把这个糊弄他的家伙揍一顿。但他清楚,宋品可不好对付,拳脚未必管用。而心平气和,必定没一点儿用。他不想跟在宋品后边浪费时间,得琢磨别的办法。宋品的话听起来有些理,但再大的理也不能让他的胖女离开垴包山。他的!这两个字就像铁钎,在他心壁上击出耀眼的火花。

毛根并不知道怎么办。他低着头,拧着眉,慢慢走着。满脑都是胖女,宋慧叫他,他竟然没听到。宋慧赶上前拍他一下,他站定。那时,他已经走到自家院子。他盯住宋慧,宋慧啊了一声,问他怎么了。毛根说,没怎么。宋慧说,你眼睛红得要吃人呢,还说没怎么,我喊了你七八声,你好像聋了!毛根问她干什么,宋慧说山药饼烙多了,让毛根过去吃。毛根闷声说吃过了。宋慧不信,这么早就吃了?毛根说,睡不着,起早了。宋慧问,没出什么事吧?宋慧自然不放心他,毛根不想跟她说,说没事,就是没睡好。宋慧说那就好。她走路就像踩着鼓,咚咚地响。

鼓声消失,毛根转过身,瞥到院角的椽棒,一个念头突然冒出来。过于迅猛,毛根被撞着,有些站立不稳。他不知道乔石头会怎样,宋品会怎样,他奈何不了他们。但他可以做自己的,他们休想让他屈服。

说干就干,毛根屋也没进。左肩一根右肩一根,中途没有停歇,一口气扛到垴包山。那多半是从树林里锯的枯木,也有毛根偷偷砍的,当然已经干得和枯木没什么区别。夜幕垂落,毛根已经扛了大半上去。衣服湿了又干干了又湿,身体里汹涌着战斗的激情,他没有丝毫疲累的感觉。一整天没吃饭,竟没感觉到饿。还是吃一点好,吃了力气会更足。这么想着,毛根才开始生火。

东方刚刚发白,毛根便爬起来。又是和衣睡的,穿脱衣服太费时间了。半天时间,他把院角的椽木全部扛到山腰。又从小卖部买了铁丝、塑料布、编织袋,开始造屋工程。次日又跑了趟镇上,买了几米炕布。三天后,宋品爬上来,毛根已经把木屋搭好,就在胖女的坟墓边上。屋外包着塑料布,再外是编织袋。毛根正用木条钉门,瞄瞄气喘吁吁的宋品,埋下头继续自己的工作。

你这是做什么?宋品围着木屋转了一圈。毛根没理他,叮叮当当的。宋品火了,踢踢毛根的屁股,你个愣货,没听见我说话吗?毛根抬起头,并不看宋品,我要守在这里,谁也甭想把胖女迁走。仿佛毛根说了笑话,宋品嘴咧了个大窟窿,跟鬼住在一起?亏你想得出来!宋品掏出烟给毛根,毛根没要,宋品便自己点了,语气缓慢而柔软,毛根呀,你别胡闹,对你没好处。毛根不语。宋品说,把我家的电视机搬去吧,送你了。小根不能天天跟着宋慧吧,家里有台电视机,小根就不会乱跑了。过日子要向前看,往远处看,不能钻牛角尖,那会把自己钻死。私心可以有,但不能太自私了,你是宋庄人,要从宋庄的长远发展考虑问题。如果你只顾自己,而不考虑众人的利益,还怎么在宋庄立足?这得罪人的话别人不会说,我也不想说,可谁让我当了这个书记呢,不得不说。宋品说了一大通,大道理,小道理,毛根仍然没应。凭良心说,宋品对他确实不错,虽然动不动就爆粗话。但在这件事上,毛根绝不让步。

怎么样?别胡闹了,赶紧拆了吧,宋品拍拍毛根的肩。我不拆!谁也甭想把胖女移走!毛根硬邦邦地说。宋品的脸黑下来,语气仍然是温和的,别让人当疯子看。毛根说,我才不管这些。宋品的腔调变了,你怎么就冥顽不化呢?毛根抓起一个钉子,只钉了一下,宋品就爆发了,你个愣㞗货,油盐不进的愣㞗货。你以为盖个破屋,就拿你没办法了?以为你是谁?以为你长了三头六臂?以为你是孙猴子会七十二变?你要能阻拦住乔石头,我把宋字倒着写!毛根又钉了两下。宋品骂破东西,毛根以为骂他呢,待宋品说一把火烧了,才明白骂的是木屋。毛根不再理他,哪怕他跳着骂呢。毛根一心一意干自己的,甚至,宋品什么时候走的,他都不知道。但宋品有一句话他是记住了,“一把火烧了”。他清楚,宋品不是吓唬他,极有可能。

当天夜晚,毛根便把被褥抱进尖顶木屋。同时背上山的还有弓箭、镰刀、铁锨。如果有猎枪就好了,他不会惧怕任何侵犯。当然,现在他也不惧怕,这些武器足够了。过几天,杨八叉回来,宋慧不能照顾毛小根时,毛根打算把小根也带到山上。毛根只为守住胖女,不让他们动她,没想到在这个过程中,在他搬扛、敲钉的同时,那种没着没落、魂不附体的感觉不知不觉消失了。他再次有了念想,有了生活的方向。他不想与人为敌,但现在必须战斗。人在屋在,屋在坟在,他要与木屋共存亡。他听见身体里的号角,那是骨头的脆响,心脏的跳动,血液的奔流,灵魂深处的嘶喊及弥漫至脑顶的悲壮。

繁星满天,毛根毫无睡意,直直地竖着耳朵,谛听着山野的动静。胖女在另一侧,在土壤深处,但他感觉她就躺在他旁边,因为他能感觉到身侧的温暖。对别人的喜欢终究是空的,只有她,永远属于他。

来吧,宋品!

来吧,乔石头!

来吧,你们!

他不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