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祖奶

有生 胡学文 第1页,共2页

1

又一个黄昏来临了。

虽然双目无光,但我仍能感知四季的更替,时令的变化,太阳的东升与西落。我的皮肤没有僵硬,鼻孔尚在呼吸,而灵敏的耳朵听得到时间仓促、毛躁的脚步,能捕捉每一样与时间伴行的声音。从清早到正午,从正午到日暮,永无间断。

一切变得不同。飞鸟归巢,游荡了一日的灰尘慢慢沉落。风弱下去了,树枝不再摇摆。光线灰暗,落地玻璃的余热渐渐消散。铁匠咳喘得越发频了。他打了大半辈子铁,臂硬腰粗,憋一口气抡数十下大锤,到老肺跟个破风箱似的。麦香切菜的声音则轻如吸气,显得小心翼翼。

香气从门缝里挤进来,如丝如缕。豆腐、海带、白菜,还有黑枸杞。那是石头带回来的。石头常带回麦香没见过的东西,黑色的枸杞,蓝色的草莓,拳头大的西瓜,核桃大的梨,还有从外国进口的蜂蜜、参片、鱼籽。那是给我的,当然麦香沾了许多口福。稍顷,麦香将门开展,正式的喂食开始。我对尘世已无留恋,但浓郁的菜香扑鼻,我依然贪婪。若能坐起来,我没准会把那半锅汤灌进肚里。

夜幕垂落,乔石头走进屋。我闻到了酒气,自然麦香也闻到了。她结结巴巴地问要不要泡杯蜂蜜水,乔石头说来一杯。麦香又问要不要挤牙膏,她不敢提议,只能提醒,就这,她也战战兢兢。乔石头说可以,麦香得到肯定,声音都变调了,这就……马上!她怵石头,这我清楚,可也没必要如此害怕,乔石头又不是恶魔。

石头在我床头坐下。他回来二十余日了。每个白天他都要出去。他要把垴包山买下来,回来那天便讲了。宋品与麦香的对话中也数次提到。我不明白他为何要买垴包山,没听说垴包山有什么宝贝。即使我还能说话,也拦不住他,他认准的事,没有谁能阻止。现在,我躺卧在这里,更是无可奈何了,只能暗暗祈祷。我虽不知石头为何要买垴包山,但敢断定他不是为了饲养牛马,不是为了种植庄稼,他的用意我猜不出来。以往,石头回来也就住个三五日,这次时间太久了,还没有离开的意思。而且,往常他总要带一个女人回来,这次是小艳,下次则是小青。用宋品的话说,长得都跟花似的。麦香则评价一个比一个妖。

乔石头握住我的手。白天再忙,夜晚他都要回到专门为我打造的寝宫。有时他不说一句话,就那么握着,直到午夜。有时他给我讲他的那些女人,他和别人的械斗,他的某场醉酒,他和官员的某次交易,听得我心惊肉跳。我未躺倒那些年,他从不给我说这些,即便我问他也丝毫不露,现在他突然想讲了,而且一旦开口就说个没完,仿佛嘴巴的闸门他不能控制。有时讲到天光放亮。我不累,但替他累。他是我的孙儿,我唯一的亲人,我心疼。只是心疼也就罢了,他的反常令我不安。

祖奶……石头喊我。那只蚂蚁又窜出来。它似乎在我身体里挖了洞穴,且打算繁衍后代。麦香、喜鹊、乔石头,没一个发现它,任由它在我的肌肤上招摇。

祖奶,石头又唤一声,然后便停住,仿佛喝多酒忘了要说什么,或不能确定该不该说。这可不像他的性子。要么不说,一旦张嘴就不会停下来,哪怕并非深思熟虑。即便是闯了祸,他也会把原委道清。在我的儿孙中,李春和乔石头最让我操心,但两人的性格恰恰相反。李春寡言孤僻,那张脸不晴不阴,永远一副表情。没见过比他嘴更紧的,干过的祸事从不承认,哪怕证据摆在面前。那次拔刘转运的胡萝卜,被刘转运当场捉住。刘转运想把他押到我面前,出菜地他便挣脱掉,还将刘转运带了个跟头。刘转运便独自拎着被李春咬了一半的萝卜找我告状。刘转运都快哭了,萝卜还没指头粗,也是个娃呢,就让他糟蹋了。我说了半箩筐好话,并提出赔偿。刘转运没要,但让我好好管管李春。我臊得脸都红了。李春回来,我审问他,他却说刘转运看错人了。我抓着他去给刘转运赔不是,他倒没挣脱,但咬定刘转运胡说八道,气得刘转运浑身发抖。我抽了他两巴掌,他的嘴巴干脆闭住。我还要再抽,刘转运拦住我,说可能是他眼花看错了。刘转运是给我台阶下。我清楚,就是再抽十巴掌二十巴掌,也抽不开李春的嘴。

乔石头则外向得多,总是笑眯眯的,嘴巴又甜,打小就能说会道,而且胆量大,满脑袋都是点子。宋庄西南的山丘比垴包山矮了许多,但平时很少有人去,放牛羊的都躲着。山丘有个被称为天井的洞,丢扔石块听不到声响。还有传言说,井里住了龙王。宋庄人原来到垴包山顶祈雨,自发现天井,就改到天井了。但没人靠近,祈雨仪式距天井起码数百米。不知石头怎么就说动了那帮随他一起玩的孩子,竟然随他去探看。石头事先准备了绳子、手电筒和铃铛。三根结在一起的绳子足够长,一头系着石头,一头由孩子们抓着。石头与他们约定,只要他摇铃,他们便往上拽他。石头没入井中,那几个孩子害怕了。而随着乔石头下坠,他们感到吃力。其中一个孩子说抓不住了,另一个也带着哭腔说勒得不行了。没等他们松手,绳子从结头处断开。石头径直掉下去,几个孩子都吓坏了。那是一九八二年,石头十岁。我赶到那儿,先到的几个大人已经把乔石头拽出来了。同样的办法,换了更粗的绳子。石头的手脸都擦破了,却挂着笑,手电筒在,铃铛也在。大人孩子争着问他井底有什么,他说没龙王,就是一些土。我经见的死亡多了去了,腿没软过,那一刻我却如稀泥瘫下去。是的,他虽招人爱,却并不省心。他的祸与李春的祸相比,更没深浅。李春闯了祸,我还能赔个礼道个歉,补偿人家。而石头干的那些,准确地说,那不完全是祸,我常常无从招架。纵容肯定是不会的,但斥责也难,许多次我的教训半途而废,他自有说辞与道理,似乎他不得不做,别无选择。

他的巧舌令我欣喜,也令我担忧。无论怎样,那不由我,我未能改变他。

今天这是怎么了?他吞吞吐吐,暮气沉沉?

蚂蚁在窜。

2

民国二十年九月初的午后,宋庄遭遇了一场前所未有令人色变的黑雨。而那一天,我也在鬼门关走了一遭。

头一天我便被吉家堡子的白姓人家接过去。产妇体格健壮,白日尚在地里割莜麦,黄昏时分开始腹痛。她的第一个孩子也是我接生的,两岁时出天花夭折,这是她的第二个孩子。她性格开朗,加上与我已经相当熟识,口无遮拦。她自是知道我接连遭遇的变故,说以为我老得走样了,没想比先前还年轻。都说我心大,孩子没了就掉了两滴眼泪,你比我大好几倍呢。我笑笑,我没你想的那么心大,谁窝屈谁知道,也是硬挺着,没的没了,活的天天要吃饭,不心大还能怎样?其实是逼出来的。产妇说,我本来打算看看你的,又怕扑了空,你那么忙。我说,有你这句话,我就很感激了。男人接过话,乔师傅说反了,该谢你的。产妇对男人说,我和乔师傅说话,你打什么岔,快去把猪蹄煮上,一会儿我和乔师傅一起吃。她告诉我前天男人便从镇上买了两个猪蹄,用盐渍了,吊在窖里。我早就馋得流口水了,他非要等我生了才吃。我说生了你再买嘛,他愣说提前吃了奶就下不来了,你说他是不是铁公鸡?我嗬嗬一笑。

午夜时分,产妇疼痛加剧,她不叫嚷也不抓墙,出奇地安静。若不是紧咬的牙关和抽搐的身子,难以相信她在经历着阵痛。她这样,我倒不忍了,说想叫你就叫,别硬忍着。她用眼神告诉我,绝不会的。疼痛减缓,她说,生孩子是大喜,我才不会又哭又叫的。我夸她要强,她说,这算什么呀,若是生了双胞胎,值得你夸一回。我说,多生几次,要几胎都行。产妇说,就怕他爹养活不了呢。我说,少有少的养法,多有多的养法,你不用犯愁。产妇说,听乔师傅的,生他一大片。

产妇放松,我更是一点担心也没有。我让她少说话,多养养精神。她不听,疼痛稍缓就说上了,真是话多。我只好随她唠,其实我清楚,说话也能转移疼痛。她还讲村里的事。某户人家屡遭人欺负,因为寻不到靠山,便把仅有的一头驴卖了,托人把瘦弱的儿子送去当土匪,没出半月,儿子被送回来,嫌他胆子太小,抓个鸡都害怕。一头驴就这样打了水漂,现在耕田犁地都得靠人。我不知当父亲的怎么盘算的,世上的路那么多,为什么非要当杆子?就算没人欺负,背后多少唾沫星子。不要说送驴了,就是给我驴,哪怕给两头三头,我也不会把儿子送进杆子窝,由他杀人放火。驴、土匪,这几个字从产妇嘴里蹦出来,我不由想起那个日光酷烈的日子,一阵阵地晕眩。我强装出笑,机械地回应。我也不想让儿子去当兵,枪子不长眼,咱不冒那个险。她原本望着顶棚,突然转向我,听说有的地方不当兵不行,部队进村,见了男人就抓。乔师傅,你到处跑,你说这是真的吗?我确实听过,但面对产妇忧虑的目光,轻轻摇摇头,并用玩笑的口吻说,你儿子还没出生呢,你倒先发愁了。产妇也笑了,他不能一辈子躲在我肚里呀。我说,不由你,愁也没用,好有好的活法,赖有赖的活法,吉人自有天佑,你就放宽心吧。

后半夜,羊水破裂,但直到次日上午,婴儿才落地。不是初生,过程有些长。是男孩,产妇虚白的脸漾起笑意,我就知道是儿子。她的声音弱了许多,然而直到那时,我也未曾担心。我包裹好婴儿,净手、洗脸后,产妇哼了一声。不重,但我听得清清楚楚。然后,我看到产妇捂着腹部,脸扭曲了形状,越发白了。我暗叫不好,立刻查看。她在淌血,颜色紫暗,是糊状的,像结了块。她血崩了。男人也瞅见了,颤声问,要紧吗?我说,放心!给他吃定心丸,也是给我吃。我有些紧张,但并未多么慌乱。黄师傅也传了医术,还有秘方。我迅速掏出早已准备好的药包,让男人用温水冲了,给产妇服下。

去年我接生的一个产妇也出现血崩,比她流的血还多,那个产妇四肢抽搐,昏过去三次。药灌下去,半个时辰血便止住了,也不再抽搐。那产妇一家看我的眼神满是崇拜,产妇的婆婆双手合十,叫我菩萨。他们不知我的心一直吊着。因为经见过,我镇定自若,起初的紧张在给产妇服下药那刻便烟消云散。

但血并没有止住,产妇一改先前的牙关紧咬,开始叫了。男人的声音颤得更厉害了,连连问我怎么办?我安慰他,药还没起作用。男人问是不是剂量不够,我说够是够了,不过再服一包也好。我表面镇定,心里已开始打鼓。药是一样的,黄芪、白术、陈皮、人参、当归、熟地黄、川芎、黑莲,我自己研磨的。效果怎么不一样呢?

仍没有止住,由糊状变成了血块,而产妇由哼叫变成了号啕。临近中午,产妇的声音弱下去,双目渐渐灰暗。我急忙掐她的人中,但没有用。她挺了两下,不再动弹。丈夫抱着她,狼嗥一样哭出来。

我不记得怎么走出白家顶上长满蒿子和杂草的泥屋,不记得怎么走出坑洼不平的院落。丈夫痛哭时,我默默收拾了东西,然后坐在角落等待。等待丈夫揍我,等待他家人围攻我。我不再是主角,此时已变得无足轻重。耳边挤满嘈杂的声音,哭泣、哀嚎、叫骂与杂沓的脚步。后来有个声音挤进来,让我离开。并不是愤怒的斥责,当然也没有温度。我尽力了,我说,也不知对谁。并不是为自己辩解。顾不上照顾你了,又有声音说,不知从哪个方向来的。后来有人拽我一把,我站起来,脑袋混沌,双腿发飘。

风扑到脸上,我打了一个寒噤。那时,我已经离开白家,站在吉家堡子的街道上。好像所有的声音都汇聚到白家了,街上出奇地安静,既无鸡鸣又无狗吠,更不要说人声了。我又打了一个冷战,然后茫然地找出村的路。

我在走,可感觉不到自己在走,好像别人的腿安在了我身上,在拖着我走。抑或,安了牛马猪羊的腿,因为腿在变化,忽而两条,忽而又变成四条。出了村,风更大了,挟裹着沙粒、枯叶和带着尖刺的沙蓬,我左右摇摆,似乎不小心就会被风卷走。那些腿来回磕碰,好像为往哪个方向行进而争吵。我缩肩弓腰,将脸埋入胸前。可那些腿开始打架,我轻飘的身子也随着忽左忽右,脑浆都要被晃出来了。一条腿推倒另一条腿,结果都倒了。我未能幸免,听到扑通一声,然后便失去知觉。

我是被雨点砸醒的。身下是沟渠,不知自己怎么栽倒的。并不深,抽抽腿,活动一下上肢,没有大碍,只是肘部隐隐有些疼。又一滴雨珠砸在脸上,脸皮一阵涩麻。我不由摸了摸,手指黑乎乎的。我并不知道雨珠是黑的,还以为脸上蹭了太多的污泥。雨点更频地砸下来,我这才发现是雨点染黑了我的脸。我万分震惊,想抬起头瞅瞅,立刻被雨柱抽得缩回来。天眨眼暗了,像传说中的末日到了。我脱掉褂子顶在头上,褂子已经湿透,并不能遮风挡雨,但有褂子罩着,我还能睁开眼睛。没有惊雷,没有闪电,只有恐惧的黑雨在倾泻。

时间并不久,大约一顿饭的工夫,雨点渐稀,浓云东移,天亮了许多。我从沟渠爬上路面。路面也是黑乎乎的,两侧的草滩同样黑乎乎的,我也被墨染过一般,跟乌鸦没什么区别了。只是我没长翅膀,飞不起来。我拖着沉重的腿,躲避着黑乎乎的水坑,一滑一滑地往宋庄方向走。

经过东坡北侧的窑洞,天已经放晴。我在跌卧沟渠失去意识的瞬间,似乎看见了黄师傅,只是一个背影,我喊她,她没理我,然后就不见了。看见窑洞,我再次想起黄师傅。疑问又冒出来,同样的药为何有的起效有的不起效呢?我从未怀疑黄师傅,她老人家不会用生命开玩笑。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我百思不解。

好久没到窑洞了,上次来还是钱广万遭抢那天,我不想给花姓夫妇增添紧张。那天被满脑子的问题困扰,突然想去窑洞里瞅瞅,好像黄师傅藏了答案在那里。

花姓夫妇惊骇的叫声令我定住。这才想起自己被黑雨浇透,已经不成人样。我张口说话,花姓夫妇仍不敢相信,问,你真是乔师傅?我说假不了的,我淋了雨。花姓夫妻僵硬的脸有了活气,男的忙着打洗脸水,女的捧了半碗水给我。

洗了两遍才把脸洗净。女的难为情地说没有合适的衣服,不能让我替换。我说正好路过,进来坐坐,几步地就到家了,还换什么衣服?男的问我怎么淋成这样,我笑笑,说下就下,没地方躲。女的捂着胸口,可把我吓坏了,完后立即强调是黑雨。我瞄瞄她隆起的肚子,歉意地说我也吓了你一跳吧?男的抢先说,哪能呢,是这雨太可怕了,我还以为天要塌了。又庆幸地说原本下午出去讨饭的,女人头疼病犯了,就歇了半天,不然……他望望女人,停住。

我边和花姓夫妇说话,边打量窑洞,花姓夫妇并未添置什么东西,我仍能寻见黄师傅生活的痕迹,灯台仍在原先的位置,橛上架着竹竿,不同的竹竿上挂着大小不一的布块。那是女人为未出世的孩子准备的。

一只花猫从角落里踱出来,相比花姓夫妇,花猫倒是肥硕许多。花猫像是饿极了,径直走向我,围着我的脚转了转,便开始舔。脚上沾满黑乎乎的泥巴。我移了移,花猫又追过来。男的一声呵斥,花猫跑开,但仍盯着我的脚,似乎那是什么美味。男的解释这是只野猫,他没赶它,有时他一个人出去要饭,好歹女人有个伴儿。吃了上顿没下顿,并不担心歹人抢劫,不过有个伴儿总是踏实。特别是……他看看女人,再次停住。女的摸摸肚,目光在我脸上游荡。我说,如果愿意,我给检查一下吧。花姓夫妇异口同声,那麻烦你了。

血崩的阴影尚在,我贴近女人的腹部谛听,眼前不时有黑红状的血块闪过,但我仍然清晰地听到了胎儿的动静。这个胎儿即是喜鹊的祖父花满仓,花丰收的父亲。多年后,我相继把花丰收和喜鹊引到世上。

我告之结果,并安嘱需要注意些什么,花姓夫妻千恩万谢,说没想到一场黑雨反引来贵人。我说给你们带来福运的不是我,而是窑洞曾经的主人。两人甚为不安,说实在是没地方住,一旦有去处就会搬离。我笑笑,说自己不是撵他们,也没资格撵他们,让他们放心住。黄师傅的儿子当了马牙,这么个破窑洞也不会放在心上。不过有一样,我停下来,两人齐齐望着我。我说,她生前爱干净,你们别住脏了。

3

祖奶,石头松开我的手,抓住另一只,仿佛他不是和我说,而是向手讲,但不能确定向哪只手讲。我暗暗着急,难道他这么唤我一夜吗?

祖奶,我要把垴包山买下来,非这么做不可。终于,他不再吞吐。

我松口气。不过,我已经知道了,还唠叨什么呢?

祖奶,你可能以为我是闹着玩的,其实不是,这是我深思熟虑做出的决定。

闸门打开,一时半会儿是合不上了。

你或许觉得奇怪,我为什么要买一座光秃秃的山,不只你,当我说要把垴包山买下来,每个人的眼神都很奇怪,以为我钱多没地方打发了。没错,我是挣了很多钱,但再多的钱也有花光的一天,我不会平白无故地糟蹋。我自有用意。当然不是为了让钱生钱,那样我可以买铁矿、买煤矿、买铜矿,买一切可以生钱的东西。垴包山有什么呢?只有石头和杂草。确实,没人能相中,若拉别人来投资,定会以为我脑子出了问题。没人相中,并不见得不好。恰恰相反,正因为没人在意,垴包山才能至今保留原始的状态。

本来,我准备在完工那一天告诉你。但今天喝了点儿酒,我突然忍不住了。祖奶,让我告诉你吧。

祖奶,我要在垴包山上为你造一座祖奶宫!石头的声音在屋里回荡,经久不散。

祖奶宫?我一时没反应过来。

乔石头沸腾了一样,热气翻滚。我想了很多名字,祖奶庙、祖奶祠、祖奶庵、祖奶殿、祖奶堂、祖奶观、祖奶居,又找专家论证过,他们倾向于祖奶宫,那就祖奶宫好了。玉皇大帝住的地方叫天宫,你住不到天上,但同样可以住在宫里。在我心里,在宋庄人心里,你和神仙差不多了,就算现在不是,早晚你都会成仙。除了专家,还没人知道我的决定,虽然这不是秘密,但我不想跟他们说,我没这个义务。若不是喝了酒,连对祖奶你也是暂时保密,到时候给你个惊喜。不过,提前告诉你也好,你和我一起等着祖奶宫落成。

我心跳如擂。石头满脑子奇怪、大胆、疯狂的念头。用宋品的评价,只有别人不敢想的,没有乔石头不敢干的。如果有天梯,他敢和观音菩萨下象棋。不过那些事多半与我没有直接关系,我只能默默替他祈祷。没想,这次的念头更加疯狂得没有边际。祖奶宫?我何德何能,怎配得上如此圣洁高雅的居住地?石头,你真是疯了呀,我一遍遍地喊,虽然他听不见。

蚂蚁在窜蚂蚁在窜蚂蚁在窜。

4

九月初的那场黑雨给宋庄带来的灾难不亚于干旱和冰雹,未来得及收割的莜麦东倒西伏,爬满了蛾似的黑屑,西风吹过,黑屑四处飞扬。本已金黄的胡麻则灰头垢面,籽粒爆裂,仿佛遭了毒打。尚睡在泥土下的土豆好一点,但被黑雨侵蚀的土豆秧三两天便枯了,没了秧,土豆便撒了野,东一颗西一颗,躲得又偏又远,起土豆比挖洞还费劲儿。先前钱广万的羊群进村,李春、李桃、李夏都喜欢追着。羊群本来是大团的棉花,黑雨染过,那些羊又污又丑,三个孩子再也不追了。

死了一个人,是宋老条的三儿子。宋老条也是富户,当然与拥有千顷良田的钱广万不能比。宋老条有远见,把三个儿子送到天津读书,只留闺女在身边。三个儿子都蛮有出息,还会说外国话,老大在天津谋职,老二去了东洋,老三在张家口洋人开设的领事馆当翻译。宋老条常抽洋烟,都是三个儿子孝敬的。那天,宋老条的三儿回来看望他。中午在张北城吃了一顿饭,又借了一匹马赶往宋庄,没料路上遇了黑雨。赶路的人很多,我也在路上,不过被黑雨浇透,偏偏宋老条的三儿送了命。是钱家的人发现宋老条三儿的。黑雨盖地,别人都躲,哑巴钱拜日却冲进大雨中,手舞足蹈。雨歇停,钱家撒出人马找钱拜日,没料发现死在水洼里的宋老条三儿。他应是从马上摔落,跌进泥潭,鼻口堵住了。那匹马返回张北,袋子仍在背上,里面装着花生和砖茶。钱家人没找见钱拜日,以为他淹死在了哪里,傍晚时分,钱拜日自己走回家。

黑雨落了半个时辰左右,而宋老条女人的哭声来年春天还在村庄上空飘荡。

与看得见的相比,那些看不见的更瘆人。传言南天门开了,老天要收人,那黑雨是从开启的天门流下来的,是做记号用的。就像押赴刑场的死囚,背上都要插个牌子。黑雨淋身即是被老天选中,没有逃脱的可能。

那些日子,我像在开水锅里煮着,昼夜不宁。白姓人家没有怪罪我,几日后,男人还将我匆忙离开时丢落的剪子送过来,可他越这样,我越不好受。每每合上双眼,产妇的面容便闪出来,滔滔不绝的声音在耳边回响,直到被暗红色的血淹没。而四起的谣言又给我增添了焦虑,我淋成那样,自然是被老天选中。我不是惧怕自己死亡,而是担心三个孩子。我若离开,他们再没有依靠。

某个上午,我听见院门外的声音。

竟然是李二妮。

自上次被我赶跑,就再没见过她。她没带赵凤凰也没领赵天鹅,左右手均拎着东西。我说门没关,你进来就是,喊什么。李二妮讨好地笑笑,话却带着刺,你让进,我才敢进。我注意到她脖侧的青痕,心里一沉,没再说什么。

李二妮将包裹搁在柜板上,说带了些包子,还有月饼。中秋将至,我什么心思都没有。我强装笑脸,又让你跑一趟。李二妮说,我是当姑的,你不待见我,我不能不惦记侄儿侄女,说什么也是李家的血脉。我说上次的事我急躁了,你别计较。李二妮说,计较我就不来了。李二妮无事不登门,我猜她不只是为了送吃的,但想不出还有什么我可以帮她。你怎么了?李二妮盯住我,好像病了呢。连日的寝食难安,我的脸有些走形。我说这几天睡不好,老犯困。李二妮往前凑凑,好像看不清,你的眼角有皱纹了。我轻描淡写,这有什么大惊小怪的,再过几年,怕要长满脸呢。李二妮问,你是不是淋了黑雨?她的语气和神态有担心的成分,但更多的是审讯。怕我否认,她紧接着说,我听说了。我基本猜到她的来意了,故作轻松,淋雨有什么奇怪的。李二妮问,你没听说吗?我直视着她,听说什么?李二妮叫声嫂子,我不想吓唬你,可……还是告诉你吧。李二妮讲得很生动,还夹着事例,不知是真的还是她编造的,有鼻子有眼。我不屑地笑笑。李二妮问,你相信吗?我讥诮,你就是为这个来的吧。李二妮说,顺便问问,我是来看侄儿的。我说,那好,我告诉你,我不信谣言。李二妮说,可,万一……真的呢?我突然想逗逗她,装出感兴趣的样子,真的又怎样?李二妮很认真地回答,我没有咒你的意思,可老天收人,谁说得准?我没有如上次那样动怒,虽然心上的火气在升腾,我说,死生由命,我不替老天操心,如果那样,三个孩子就要投奔你了,你会收留他们吗?李二妮没有正面回答,当然我也没指望她答。嫂子,我有两个闺女……我打断她,赵进元打你了?李二妮讪讪地点点头,他开始对我挺好的,自生了两个闺女,他脾气就变坏了,常动手,还常常不回家,我怀疑他在外面养了人,要是再收不回他的心,我怕是要被他休了。嫂子,你帮我一把。她只要李夏,可李春和李桃也是我掉下的肉。我说,除非你把三个一块领了去。万一谣言应验了呢,和李二妮有个约定也好。李二妮叫,那可不行,李春怎么来的,你又不是不清楚!她着急,可怜相就撕掉了。我被刺痛,但仍没发火,很平静地说,我知道你的意思了,等老天收了我再说吧,到时你想领哪个领哪个。李二妮问,你铁定不帮我了?我冷笑,我凭什么帮你?把你的东西拿走吧,又让你白跑一趟。

李二妮摔门走了。而我感觉被她揍了一顿,瘫软,疼痛。

那日夜里,我在黑暗中睁着眼睛发呆,听到了由远而近的脚步和粗重的喘息。稀软的身体立时被注入力气,我迅速点灯,穿衣。来人敲门,我已准备妥当。与往常并无区别。我忘记了黑雨的谣言,甩掉了血崩的阴云,走得很快。男人叫我慢点,说估计一时半会儿生不了。我说你个老爷们,还不如我。生不生不是你能定的,我说了才算。他问夜里就要生吗?我说最多天明。不是信口开河,我有预感。我不知那感觉是怎么来的,但知道它来了,并像线一样牵着我。

东方发白,婴孩降世,出奇地顺利。接我的男人不停地说,乔师傅,你就是神仙啊。我叫他不要乱说,心里却很是舒坦。忽然想起黄师傅的话,接生是造福。我的失误、我的大意、我的负疚、我的罪过只有不停地造福才可以弥补和化解。老天要收造福的人?就算是,那也不能坐等,在那个日子到来前,我要引领更多的婴孩来到世上。

乔大梅恢复原样了,满身活力。若形容枯槁,怎么能迷倒白礼成呢?有些放浪了。说到白礼成,我的心突然就变成野马,不要说一条缰绳,两条缰绳都拴不住,非撒几个欢不可。但伤悲也是猝不及防的,而且经久不去。不再是鲜活的枝条,早已在岁月中枯干、变硬,却依然醒目、固执,日日提醒着我。

李二妮没把月饼带走,但我还是像往年一样打了些。七月十五捏面人儿,八月十五打月饼,要的就是这热闹劲儿,吃倒在其次。中秋节的正午,我正在炒菜,突然有声音响起,好香!怪腔怪调的。我抬起头,来人已经立在门口,身材细长,面带笑容。可能是铁铲与锅的碰撞,还有菜的嘶啦声糊住耳朵,我竟然没听见他进院的声音。正要解围裙,他注意到我的动作,又笑了笑。不是请我接生的,我这样想。你就是乔师傅吧?他的声音像打了卷。我点点头,问他什么事。他没说什么事,让我先炒菜,然后蹲在门口。我又翻铲几下,将菜铲进盘子。来人享受地吸着鼻子,你接生好,炒菜也好,真是香呢!炒的是大萝卜吧?我说是。他说我也常吃,不过没这么香。我说用的是荤油,大萝卜素炒就不好。他舔舔嘴唇,毫不觉得难堪,我说呢,荤油可不是哪家都吃得起,胡萝卜呢?他问,一个陌生人突然来到门口向你请教怎么炒菜,着实好笑。但我还是回答,胡萝卜也是荤炒好些。他点点头,十菜九荤,是这个理呢。我问他找我什么事,他这才站起,介绍自己叫白礼成,从蔚县来的,是个毡匠。难怪口音怪怪的。我说没打算擀毡子。我从后草地倒带回些牛毛、羊毛,加起来不足二斤。白礼成笑笑,眼底荡起细碎的光泽,牙齿极白。我是来给钱家擀的。我纳闷,那你找我干什么?白礼成说钱家不提供住处,他打听到我有空闲的房子,就过来了。要是睡在街上,我还不得冻透了?自上次遭抢,钱家白天也关着大门,我是知道的。旁边的房子的确空着,有人问过,我没应。那是给李贵留的,万一他突然回来,总得有个睡觉的地方。我迟疑着,有是有……白礼成击掌,那太好了,我一会儿就搬过来。我斜着他,我可没答应你啊。白礼成很吃惊的样子,大妹子,你是逗我的吧?我沉了脸,我逗你干什么?没那份闲心。白礼成问,那你的意思是不行?看着脑子还活络,怎么听不明白?我重重地摇摇头。白礼成追问,为什么呢?我被他气笑了。不行就是不行,你哪来这么多废话?白礼成说,我不白住。我说,不白住也不行。白礼成说,要是牛马,你不借就不借吧,你心疼,怕牛马累着,可房子又累不着,再说房子得靠人气养着,不住人,哪有气?我说,用不着你给我讲道理。他说,你总得说个理由呀。没见过这么死缠烂打的人。李春用筷子击碗,我瞅瞅盘里的菜,白礼成马上道,你先吃饭,我在这儿等。我说等也没用。白礼成笑笑。我说你还没吃饭吧,进屋吃点吧。白礼成脖肌滑动几下,算了吧,吃了你的,你更不应了。这么香的味儿,我闻闻就行。我说,随你,愿意等你就等。

拿起筷子,我却走神了。虽然明确说了等也白等,可不知为什么,我说不出的紧张。中间,我搁下筷子,拿了一个月饼出去。他闭眼靠在门框上,闻声慌忙立起,这可使不得。我说,大十五的,怎么也不能让你饿着肚子等。他伸出双手,我吃了一惊。他手指粗糙,布满坑洼和疤痕,像被刀剁断重又接住的。我放到他手里,转身进屋,心扑腾扑腾地响。我吃得没滋没味。舌头突然失灵。

我再次出去,白礼成已将月饼吞了,他嗅着双手,可真香呢。我直言房子是留给别人的,说回来就回来了,让他去别处问问。留给谁?他还不死心。我带了几分火气,留给谁?和你有关系吗?白礼成没因我的斥责而窘迫,不管留给谁,现在不住对不对?你先借我,我保证,他回来我立马腾开。哪怕他半夜回来呢,我立个字据,保证连夜滚蛋。我冷冷地问,我非借不可吗?白礼成讨好地笑笑,乔大妹子,可别这么说,我又不是土匪,哪能逼你呢?听说当接生婆前,你还当过锢炉匠,你知道出门的难处,不是逼得没了办法,谁会求人呢?他并没有摆出可怜相,但他的话触动了我。我语气变缓,你去别家问问不行吗?白礼成说,前街有一家西屋闲着,我问了,不肯借。我好生奇怪,那你为什么不在他家磨蹭,非要赖在我这儿?白礼成说,你跟他们不一样,你是菩萨心肠。我绷了脸,少来这些个没用的。白礼成说,乔大妹子,我看人一向不错的。看样子,我要是不借,他就真这么赖着了。我寻思一会儿,对自己说,也实在是没办法了,要不就借吧。白礼成说,实在是没办法了。这句话竟然和我想的一模一样,我悄悄乐了。白礼成兴奋地搓着手,谢谢菩萨妹子。我装出气恼的样子,我什么都没说呢,你谢什么?白礼成嘿嘿笑着,东西在院门口,我这就搬过去。

后来我问白礼成怎么就断定我会借给他。他说我拿月饼给他,他就知道八九不离十了。

5

祖奶,垴包山普普通通,但风水不是一般的好。我找风水师看过了,垴包山是元宝形的,前面又有蝴蝶河,山生水水托山,山水相连,互为存在,没有比这更好的宝地了。祖奶宫建在半山上,靠山望水,水有多长远,你的福就有多长远。祖奶,你能听到我说话吗?你听得到的,我知道。你不能动了,可你什么都清楚,你可能认为我胡乱折腾,浪费钱财,你觉得躺在哪里都一样。先前我造这座房子,你也怪我奢侈。我知道你一生节俭,有个地儿容身就行,可你不要忘了,你不仅仅是我的祖奶,还是宋庄的祖奶,受人景仰,供人膜拜。没个像样的地方怎么行呢?麦香告诉我,今日有十六个人来看你,她没敢都放进来,怕惊扰了你。我知道你不怕,宁可自己受罪,也要顺遂别人的心愿。可你想过没有,如果来的人更多呢?上百上千,就是你乐意,这小院也容不下呀。你住到垴包山,住进祖奶宫,那就不同了,任人来去,任人进出。当然,如果人太多,也可以适当限制,收个门票什么的。

你真是疯了!我在心里喊。如果我坐起来,定会狠抽他几巴掌。万事都要有个度,就像吃饭,饱就是度,过度就撑了,撑裂肠胃,撑坏身体。任你再怎么能,也不能破坏上苍的法则。石头见过的世面够多,难道他不明白?难道还要我教他?我倒是想教,但我知道,即使我可以说话,于他也是耳旁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