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喜鹊

有生 胡学文 第2页,共2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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喜鹊没打算给羊倌带什么东西,允许他探望已经是天大的恩赐,她与小更还得承受他这一行为带来的压力。白凤娥在掐住羊倌脖子那刻便把自己抛弃了,不只是羊倌,整个宋庄都敌视她。现在,羊倌却要与仇敌站在一起,怎不令人愤怒?又怎能不令人鄙视?而喜鹊,作为家庭的统帅,却未能阻止羊倌,也让人想不通。喜鹊没法把退让的缘由说出来,那是她的秘密。

羊倌临行前,喜鹊改了主意,她给羊倌买了一件四个兜的蓝色中山服,一条黑色的腈纶裤子,一双黄色的解放球鞋。羊倌有当众擤鼻涕的习惯,她为他准备了两块灰手绢。她就是想让白凤娥瞧瞧,离开白凤娥,羊倌过的是什么日子。羊倌的手也不能空着。她买了一块香皂,想来白凤娥用得上;二斤蜜枣,狱中哪能吃上这个,听说天天喝糊糊。临行的前一晚,喜鹊又给羊倌烙一撂糖饼,她长进很大,再也不是连嘴三层了。

这时喜鹊已经退学,她的任务是照顾这个家。她的角色是多重的,既是姐姐又是母亲,既是女儿又是家长,家里家外什么都需要她操心。羊倌探监,她就变成了羊倌,还要回答他人的疑问。她不回避,因为不可能回避。她大大方方的,我打发他去的。为……什么?总有人想寻根究底,她漫不经心的,她是我和小更的娘啊,还能为什么?她挡得巧妙,理直气壮。

喜鹊其实还有另一个担心,羊倌会在白凤娥那儿碰灰。白凤娥的狠,喜鹊是清楚的,怕是不肯与羊倌见面。那样倒也没坏处,羊倌受挫,也就死心了。但这样等于白凤娥获胜了。羊倌败了不要紧,他后面可是站着喜鹊呀。喜鹊容不得白凤娥气焰嚣张,容不得白凤娥盛气蒸腾。白凤娥没这个资格了。

那几天,喜鹊并不好受,羊倌进门,喜气滋漫地宣告见到了白凤娥,喜鹊悬着的心终于落地。她没有问,绝不问。而羊倌也并不等她询问,仿佛他是她派去的使者,他有义务报告。白凤娥并非天天喝糊糊吃窝头,也能吃上馒头,吃上豆腐粉条。她也不是手铐脚镣地戴着,一周至少有五天,被拉到监狱的针织厂织袜子。还有,她的头发剃光了。她没要蜜枣,羊倌硬给她留下了。喜鹊心里一动,白凤娥终究还是有骨气的。羊倌讲得没有条理,这无关紧要,喜鹊也没想听出条理,她只想听出白凤娥的现状。行了,别再说了,喜鹊打着哈欠阻止羊倌。羊倌没说够,卖了个大关子,她坐了牢,有一样倒是没变,你猜猜?!喜鹊好奇,冷然地盯住羊倌。羊倌说,她的脸还是那么白!喜鹊气得差点吐血。羊倌还有下文,被她喝止。

心愿了却,羊倌便踏实放羊了。他对喜鹊讨好巴结,喜鹊的话犹如律令,让他朝东他不会朝西。乖顺了,自然有衣穿有饭吃。喜鹊是他和小更的天,有喜鹊这个半大的娃在,没人敢欺侮他们。

但半年后,羊倌又出现异常,吃完饭,倒头便睡,但又睡不着,来回翻滚。终于睡着了,冷不丁地坐起来,羊呢?我的羊呢?喜鹊知道羊倌的病犯了。她不知这叫什么病,但知道是病无疑。而羊倌的病十有八九与白凤娥有关。她嘴上斥责,心里却不无担忧。又过了几日,羊倌便提出去探望白凤娥。喜鹊并不意外,在他发病时她便有了预感,只是感到失望,极度失望。死狗扶不上墙,宋庄这句骂人的话好像专门给羊倌定制的。她挖空心思,羊倌怎么就没一点儿长进呢?她没有冷嘲热讽,假装听不见。我梦到她了,她胳膊被轧断了。喜鹊心想,脖子轧断与你也毫无关系。羊倌说,她不仁,我不能不义。喜鹊冷笑,你以为你是谁?你有资格说义?羊倌说,她也有她的好,那糊涂事……喜鹊再忍不住,她没糊涂,是你糊涂了,大糊涂!羊倌承认自己糊涂,可就是放不下她。然后就哭了,哽哽咽咽的,她为什么不掐死我?她那会儿掐死我就好了,我就不这么难受了!愚蠢,顽固,无可救药,喜鹊不无痛心地想,自己这是遭的什么罪啊。她往旁边挪挪,生怕羊倌的鼻涕眼泪蹭到她身上。她厌恶地瞅着抱着头的羊倌,就像瞅一颗腐烂变质却丢弃不掉的西瓜。她是那么想踹他一脚,把他从人间彻底踹走。她差点就那么做了,是喜鹊的叽喳声阻止了她。她丢下他,忙别的去了。

羊倌一旦动了念头,是不会轻易放弃的。又一次央求无效后,他突然豁出去了,老子就要去,你把老子劈成两半,老子蹦着也要去!这个时刻,羊倌就是另一个人,令喜鹊刮目相看。他虽是她的老子,可何曾给她当过老子?他只会软唧唧地说我是你爹啊,她听得浑身起鸡皮疙瘩。喜鹊威胁,但更多的更像试探,你若迈出这个门槛……羊倌打断她,你爱咋就咋。老天,他竟然敢打断她了!大有和她一刀两断的气势。这不就是她想要的吗?这不就是她锤炼的结果吗?她当然不赞成他探监,可冲他这个猛劲儿,虽然还够不上她心中的骁勇,但已值得嘉奖。她再次让步。

探监成为羊倌生活中至关重要的内容,他一年两次,春夏之交一次,年根一次。每次探监,羊倌都要和喜鹊较量一番。自然都是他赢。喜鹊不怕羊倌,羊倌也不怵喜鹊。喜鹊不担心羊倌夺了她家庭统帅的地位,而且暗里还纵容他,他若什么都拿得起放得下,硬气如钢,她就拱手相让。她并不贪恋这个大权,既要操心柴米油盐,又要施行大政方针,没一日闲着,而与她同龄的女孩只操心自己的脸坯子白不白。她嘴上不羡慕,心里是痒的。她要强,其实是身后没靠,不强不行。只是羊倌除了在探监的事上与她对着干,别的还不曾违拗她。一口吃不成胖子,只要他长进,就是好兆。

扶羊倌的同时,喜鹊也在改变着小更。小更是花家的未来,自然更加重要。嚼舌根的人说小更不像羊倌,长相确实不像,但窝囊性子紧随了羊倌。打不过男娃也就是了,女娃也打不过。争起来,女娃两下就将他推倒了。他呜呜哭着回来向喜鹊告状。喜鹊刁,却并不混,问清原委,会找女娃的家长说道,而不是找与小更打架的娃算账。护短也不能随便护,得讲理,她敢推翻别人的桌子,并不是她多么厉害,而是她握着理。当然,娃们彼此争吵是没理的,就看谁先下手,谁下手重。喜鹊认为这是最好的护佑,至于理,是成人的事,因此,她从来都是怂恿小更,怎奈小更天生怯懦,或是在她的羽翼下待惯了,无论她怎么教,小更仍是被欺负的对象。

白凤娥坐牢后,喜鹊把小更的名字也改了。花志钢,听着就硬气。小更不习惯,好像那是别人的帽子,硬扣在他头上。喜鹊喊他花志钢,他翻翻眼皮,便又垂下头。喊小更他应得极其干脆。喜鹊的饭可不是给小更预备的,是给花志钢的。她知道什么法子最能让他长记性,连同羊倌。羊倌更是喊顺了嘴的。小更哭闹,但喜鹊咬了牙,不让自己心软。直到小更彻底变成花志钢。

某天,学校的老师喊住喜鹊,说小更的字写得潦草。喜鹊发蒙的样子,小更?谁是小更?老师突然笑了,你不是刚睡醒吧?小更是谁,你倒来问我……对了,他改成花志钢了,我总是记不住。喜鹊哦了一声,你说的是花志钢啊,让你操心了,我说说他。晚上,喜鹊牵着花志钢,端着碗登门谢老师。碗里有五颗鸡蛋。老师不肯要,喜鹊说不多,但也是一点心意,你对花志钢好,我很感激。老师感叹,你年纪不大,倒比大人想得多。喜鹊笑笑,说还有一事,烦请老师帮忙。老师摆摆手说别客气,只要我能做到。喜鹊说,这世上没有小更了,他是花志钢,听说还有的同学喊他小更,你能不能和他们说说?他们听你的。老师怔了怔,再看看喜鹊,喜鹊啊,我不知说什么好,你可真是……

从此,小更就消失了。

名字好改,其他的可没那么容易。虽然成了花志钢,可还是爱哭鼻子,胆子小得像芝麻粒。宋庄哪个男娃怕虫子?偏偏花志钢就怕。喜鹊让他帮着把捡来的白菜叶剁碎,他一碰就叫起来,仿佛他自己被剁了。喜鹊揽住他,他握住刀,她抓住他的手,半是裹挟半是逼迫地让他剁。花志钢咧嘴大哭,却未能挣脱。那一刻,喜鹊是残忍的。她怕花志钢变成第二个羊倌。

她非这么做不可。

5

喜鹊的年龄是以羊倌探监计算的。他去两趟,她长一岁。在她二十三岁那年,白凤娥出狱了。比原刑期提早两年。她没回宋庄,恰监狱所在的小城针织厂招工,她顺利应召。牢没白坐,长了吃饭的本事,据说监狱方面还给她写了推荐信。

喜鹊没探过监,也不许花志钢去。她其实是想见见白凤娥的,并非对她渴念,而是有一句话想问她。白凤娥被绑在礼堂柱子那会儿就想问的。她没委托羊倌问,虽然羊倌每次都问她要不要捎什么话。那只能她自己去问。羊倌能捎去她的问题,能捎去她的口气与神情吗?绝对不能!而没了与之相配的口吻,那就不叫问题了。如果问就要到监狱去,可她不想在那个地方和白凤娥见面。有的是机会,她以为,除了监狱,哪里还容留她?没料白凤娥当了工人,彻底割断了和宋庄的关系。她自然也无见喜鹊和花志钢的意思。据羊倌陈述,白凤娥倒是问过两次。喜鹊对白凤娥的憎恨又深了一层。而与此同时,对白凤娥的绝狠,她倒有几分敬赏。比羊倌强多了,他有一壶没一壶呢。

十年时间,羊倌仍然是羊倌,没变成另一个人。虽然在探监这件事上像个勇士,甚至像个斗士,手握宝剑或有血光飞溅,但除此,他仍然是扶不起的阿斗,喜鹊费耗心血和青春,换来的不过是羊倌对探监之路的熟稔。

白凤娥提前释放,对羊倌打击最大。羊倌有如轮胎,一年两次的探视更像是充气,胎瘪下去便萎靡不振,于是就去充。充过气果然就好了,吃得饱睡得香。突然没地方充气,羊倌魂就散了。他翻着濒死的白眼,苦唧唧地说,爹想不通呢,她——喜鹊立刻打断他,想不通就甭想!有什么可想的?羊倌怯怯的,目光满是悲伤和乞求,然后就垂缩了头。喜鹊可以阻止他说,却不能跳进他脑袋筑一道围栏。她恨恨地想,活该你难受,谁让你惦记她。心不在焉,难免出问题。羊倌放羊进了麦地,主家嘶喊,他反而摸不着头脑,咦,怪了,怎么跑到麦地了呢?又一日,丢了一只羊。那家男人不找羊倌,直接找喜鹊。喜鹊没说别的,让男人从羊圈挑了一只。牛马驴羊早分给各家各户,喜鹊家分了四只羊。三只母羊,一只公羊。喜鹊用公羊换了一大一小两只母羊。母羊下母,三年下五。那几只羊特别争气,几年下来,家里已有二十多只,最多的时候三十一只,在村里算是中等规模了。羊倌一趟趟探视,又不空手,这些羊是立了功劳的。现在又因羊倌,整只整只地折损,喜鹊又恼火又心疼。她斥责羊倌,羊倌不顶嘴也不辩解,一副死猪样儿。

喜鹊想照这么下去,羊倌不疯,她自己非疯了不可。但她无计可施。把白凤娥接回来?那是天大的笑话。况且白凤娥不会回来的。思来想去,唯一可行的还是替羊倌说合个女人。在这十年间,她其实多次张罗过。给自个儿父亲娶女人,宋庄找不出第二个。村里能托的都托遍了,所托付的人,她一律是两盒大镜门烟,两瓶张家口老窖。媒人不要,让她先拿回去,事情办成了怎么谢都可,无功不受禄。但她清楚,人家拿了谢礼,才会把事情放在心上。空口无凭,这凭就是烟和酒。对人心斤两的掂量揣摩,没人教过她,说不清楚是怎么悟透的,一日一日就会了。几十块钱呢,于她可不是小数目。她心疼,却不吝啬。一粒谷子哪能套住鸟?该撒就撒。她既拿得起,又放得下。

第一次相亲,喜鹊陪羊倌去的。喜鹊挖空心思,除了上下衣服,还给羊倌买了顶新的鸭舌帽。羊倌的头发向来乱糟糟的,怎么梳都不行,我行我素的样子。他身上唯一有倔劲的就是头发。草屑、柴梗又爱往头发里钻,加之又生出白发,无形中增添几分老相。深蓝的呢帽戴上去,陡然精神了,也年轻了许多。女方是东坡的,男人病逝,有两个孩子,与花志钢年龄相仿。两个男孩,喜鹊相信自己与他们相处得来,而且还能让他俩听她的话。对女人,喜鹊更有信心。她患有白癜风,胳膊脸上全是。介绍人在描述时,喜鹊记起,在集市上见过这个女人。她不像白凤娥,没遮没盖。一个不把自己当回事的人,无论男女,都容易相处。另外,怎么说呢,这白癜风也是她的一个短,羊倌配得上她。羊倌上门,她过来,都可以。相亲过程还算顺利,至少前半段是顺的。两村相隔不远,女人对羊倌和喜鹊也有了解,言语无忌而不失礼貌。她挺好奇,问羊倌几百只羊,他怎么能记住那些名字。说到羊,羊倌的眼睛顿时亮了,几乎手舞足蹈,喜鹊眼色制止,他根本看不见。不是装的,确实是看不见。喜鹊不能捂他嘴巴,还好,他的话也不出格。结果越说越激动,越说越忘形,将箍扣已久的呢帽摘下。女人的孩子就在旁边立着,他欲拿帽子玩,羊倌就给了他。喜鹊只顾监督羊倌,没注意那孩子出了屋。我好脾气,从不对羊发火,哪怕拉到我头上呢。女人微微笑了。羊倌似乎怕女人不信,强调,真的拉过,那是花李逵腿上起了癣,我给抹药膏,花李逵就拉我头上了。然后指指脑袋,花李逵那阵儿正闹肚子,不是粪球,是稀的。喜鹊插话,将羊倌打断。可羊倌没刹住。这世上有几个人愿意听他讲羊呢,他们只愿意吃羊肉。他挥舞着胳膊,我还没讲完呢。喜鹊笑着对女人说,碰上对脾气的,话就多了。女人说,你爹蛮有意思的。这时女人的儿子进了屋,他用羊倌的帽子装了一兜水,哈了一声,呢子不露水。羊倌本来在炕沿上跨着,猛地蹿跳过去,劈手夺出。动作过猛,水淋了男孩半身。男孩受了惊,直往后躲。喜鹊欲阻止,但已经来不及。羊倌抓了帽子,眼泪吧嗒,这可是新帽呀!那一刻,喜鹊撞墙的心都有了。

第二次相亲,还没到女方村庄,半道被捎话的人拦住。女方是个哑巴,就在半日前,人家相中了另外一个。第三个,比羊倌大了十岁。脸上的褶皱如蜘蛛网,横七竖八的。她嫌羊倌一身膻气,这要是睡在羊倌身边,把她也熏膻了。第四个呢,倒是没嫌弃羊倌,与羊倌各方面也相当,但开价高,比黄花闺女还高。喜鹊就是把所有家产都变卖了也不够。后来又相了许多,一轮又一轮,羊倌均被淘汰。

为羊倌这个竹篮打水,喜鹊连自己的婚事都耽搁了。她差点就要放弃了。现在,羊倌又一蹶不振,她没有别的选择,只能用女人治疗、拯救他。但让她意外的是,羊倌不再像以前那么积极、那么配合了。仿佛他相亲是为白凤娥,白凤娥出来,他就没理由相亲了。喜鹊问他为什么,他垂头盯着地,一言不发。问急了,喜鹊甚至杵了他一下,他才负气地说,我的腿都快相断了,还相什么相?你有本事,给我娶回来呀!喜鹊心里一动,倒不是羊倌两三个月来第一次说硬气话。她动心,是羊倌提醒了她。听说有人从四川那边买媳妇,何不给羊倌买一个?据说价并不高,比当地娶便宜多了。

下了决心,喜鹊便开始行动。正是在给羊倌买媳妇的过程中,她遭遇了另一场巨大的灾难。

6

深秋的黎明,太阳尚未从云层后探出头,天地灰蒙,零星的鹊鸣从光秃的枝丫坠落,在乍起的阴风中,孤寒,凄惶,萧瑟。喜鹊打着哈欠推开门,冷风趁势而入,她打了个冷战。吱呀的门响,喜鹊的身影和哈欠并无特别,但对栖于树上昏睡和醒着的那些喜鹊,却是非比寻常的讯号,它们振翅而起,飞落于喜鹊周围。有的似乎还没完全睡醒,在她身上扑撞;有的则站在她的肩膀上,仰着脖子,想说悄悄话;还有的将叼着的麦芽撒在头顶,要给她戴上头环。在肃杀的秋日,麦芽可是稀世的宝贝,不知它在哪个温暖的角落寻见,作为给喜鹊的告别礼物。

喜鹊将拎着的袋子倒过来,金黄的麦粒洒落到地上,洒落到喜鹊们的背上。有四五斤呢,平时她不撒这么多。冬日,尤其是下了大雪后才这样。秋天本不用的,它们饿不着。但今天特殊,她就要离开宋庄了,这是它们最后的晚宴,自然要丰盛一些。其实,她昨天就要离开的,东西都收拾好了。她什么都没说,但它们猜到了,是从她的遭遇猜到的,还是从她落寞的神情里嗅见的?抑或她对它们梦语了?当然,也可能,完全有可能是她用泥坯封住窗户时,它们便明白了一切。它们扑她的腿,啄她的衣襟和袖口,未能阻止她,便一只挨一只地挤在她面前,叽叽喳喳乱叫,仿佛说,你走了,不管我们了吗?喜鹊不轻易掉泪,对动不动就落泪的行为更是深恶痛绝。但那一刻,她的眼睛润湿了。她蹲下去,一一抚过它们的头背和长尾,哽咽着说,我不走了,再陪你们一日。喜鹊们听懂了,从她身边飞离。

喜鹊说话算话,又留了一日。她舍不得它们,就如它们舍不得她。十多年了,什么都在变,唯一没变的是她和喜鹊的情谊。许多外村人不信,特意跑来验证。喜鹊不招摇,不哗众取宠,从不为那些俗辈表演。除非他们偶然撞到喜鹊喂食的场景或它们栖落肩头的样子。

喜鹊们不啄麦粒,只是围着她喳叫,但不像昨日像被炒爆的豆子一样互不相让,它们叫得有序而悲情。喜鹊顿时明白,它们在向她告别。喜鹊不像外界传得那么邪乎,通晓鹊语什么的,那语她完全不懂,但她知道它们在表达什么意思。那是模糊却灵犀相通的交流。

告别结束,短暂的沉默。然后,它们飞起来,栖落于墙头、房顶、树杈。喜鹊锁了屋门,又拴捆了院栅,穿越街道时,它们才再次欢叫起来。没错,已经没有一丝悲情,每一声都透着喜悦。永远喜气充盈,这是喜鹊喜欢它们的另一个缘由。

日头刺破云层,满目金灿。喜鹊冲头顶的喜鹊们挥一挥手,一些远去了,另一些仍跟着她。直到喜鹊赶到营盘镇汽车站,仍有五六只栖落于站前的杨树枝上叽喳。

镇上并没有通往张家口的班车,都是过往车。一间空屋,两排老旧的长椅,所谓的车站不过是个象征,一个等候的地点。没有卖票的,也没有专门的管理人员。有的在屋里等着,也有性急的,立于公路边。有个秃顶后生,臂长如猿,等得无聊,四处张望,发现了那几只欢叫的喜鹊。他捡起一粒石子,甩臂欲投。喜鹊适时制止。他张望那阵儿,她便注意到了。她有预感,慢慢靠近,距他三步距离。所以,没容他投射,她便摁住他的胳膊。杨树高大,他未必投中。但即便是这样的动作,她看见了就要制止。后生极其意外,怎么就不能打?是你养的?喜鹊沉静地,你说对了,是我养的。后生不相信,笑里带邪,你把我当三岁小孩了,我就要打呢?喜鹊说,我说不能打,就不能打。它们又没招惹你,为什么要打?后生说,我不痛快,出出气。喜鹊说,出气也不行。后生再次打量喜鹊一番,流里流气的,我就是要打呢?喜鹊始终没松开他的胳膊,这时她用了些力,你打一个试试?后生恼了,大叫,放开!喜鹊说,你先扔了石头!喜鹊不惧,她并非好斗,但为了喜鹊们,她是可以豁出性命的。旁边有人劝解,后生或是从喜鹊的眼神里读出硬狠,丢掉了石头。喜鹊松开。后生悻悻而不甘,好男不和女斗,别以为我怕你,说喜鹊是你养的,你凭什么?喜鹊没理他,仰头挥了挥手。那几只喜鹊飞离树枝,往宋庄方向去了。不只后生,围观的人也看呆了,大张的嘴能塞进两个萝卜。

那一年,喜鹊二十四岁。白凤娥出来一年多时间,发生了太多事情。没等喜鹊买回媳妇,羊倌便到白凤娥所在的小城捡废品去了。花志钢被喜鹊逼着又补习一年,不但没考中,还比上年低了二十分,越考越缩了。喜鹊没再强求,由着他和人结伴进城。家空了,除了那些喜鹊,宋庄再无可恋。此时的她心如残灰,想换个环境。

喜鹊没跑出太远,选择了张家口。一来离宋庄近,她回去看喜鹊方便,二来花志钢在张家口摆地摊,她离他近一些。她对羊倌失望透顶,他的所作所为她不再操心,也不值得她操心,而对花志钢,她仍抱有期待。他没按她的意愿变成另外一个人,骨子里仍是懦弱的。高二那年,花志钢和本班的女孩好上了,她是他的同桌,学体育的,比他高出半头。相恋不到一学期,女孩和另一个同在体育队的男生好上了。花志钢气愤不过,买了把水果刀在操场上劫住男生,欲一决雌雄,结果被男生打伤。那水果刀不过是壮胆的,没等男生冲过来便掉在地上。但花志钢敢找那个男生算账,还持了水果刀,挨了打却差点被开除,这也算大有长进。没有喜鹊的苦心锻造,他怕是不敢迈出这一步。花志钢的路还很长,需要喜鹊的帮扶。她不知道他最终会成为什么人,但相信他终会长进,绝不会像他的高考成绩一直走下坡路。

7

结识黄板,是喜鹊到了张家口一月之后。

喜鹊从鞋城出来,已是晚上九点多了。她在鞋城找了份工作,不怎么累,就是站的时间久些。还没到街口,便听见怪腔怪调的吆喝,烤羊肉串,祖传绝技,好吃不贵。摊主个子不高,瘦得跟个螳螂似的,吆喝却极其响亮,仿佛嘴巴自带扩音器。因为他特别的声音,每天经过街口,喜鹊都会有意无意地瞟瞟他。她从未停留,瞟不过是出于好奇。她要赶公交,最后一班公交是九点四十。她租住在大境门,错过公交,要走近一个小时。那天她停住了,或许是羊肉的香勾起了她的馋虫,或许是那天发了工资心情舒爽。她要了十个羊肉串,两个烤馍片。摊主问她喝点儿不,她瞄瞄烤架旁的箱子,要了一个二两装的二锅头。摊主并无意外,响亮地应,好咧。她在塑料桌边坐下不久,他便将肉串和小瓶二锅头端给她。他拿了一个塑料杯,但她没用。在宋庄,她不会这么喝,但在张家口,在冷风习习的夜晚,她没有任何顾忌。不够吧?要不要再来一个?喜鹊摇摇头,起身结账。再晚,就真要走着回去了。

摊主自是记住了喜鹊,喜鹊再瞟,他会冲喜鹊点点头,仅此而已。改日,仍是夜晚,喜鹊经过街口,摊主正和人打斗。对方共三个人,哪个都比他壮实。显然是打斗一番了,烤架躺倒,桌凳肚皮朝天,摊主也趴在地上,其中一个踩住他的脖子,另一个踩住他的胳膊,第三个人则猛踢他的小腿。动弹不得,却大声叫骂。声音装了弹簧似的,从地面弹起,在阴冷的空中横冲直撞。踩脖子的人松开脚,揪住他的头发,猛磕几下。鲜血从鼻口喷溅出来,摊主依然大骂,老子不走!死也不走!那个人按下去,摊主的嘴巴被青砖挤压,再叫骂不出,另一只胳膊也被踩住,彻底不能动弹了。几分钟后,三个人相继松开,摊主死掉了一般。三个人骂咧着欲离开,摊主嚎叫一声,一跃而起。他操起一个啤酒瓶,砸向其中一人,那人躲避不及,肩被砸中,惨叫一声蹲在地上。另外两个反应快,没等摊主再挥,一个勾脚,将摊主绊倒。又是一顿乒乓乱揍。围观的人喊警察来了,三人丢下摊主就跑。摊主坐起来,没再追。口鼻仍在冒血,他环顾一圈,看到了站在不远处的喜鹊。喜鹊没被吓住,倒是被摊主死也不低头的倔劲儿惊呆了。硬骨头,绝对是硬骨头!喜鹊醒过神儿,快步走上去,掏出纸巾给摊主。摊主毫无悲戚,就像玩了一场游戏,谢谢两字说得非常轻松。警察到来,喜鹊知道了他的名字:黄板。黄板对警察说他不认识那三个人,喜鹊认为他说谎了。警察走后,喜鹊帮他扶起桌凳和烤架,顺便问他真的不认识吗?黄板说,鸡毛蒜皮的,不值得警察管,我自己处理得了。喜鹊不无担忧,问,你自己怎么处理?黄板说,他们休想把我撵走!你还没吃饭吧?我请了,你稍等一下,一会儿就好。喜鹊吃惊地,你这个样子,还烤什么烤?黄板把两只瘦胳膊伸到喜鹊面前,好好的呢,又没断!喜鹊留了下来,吃了一顿免费的烤肉串,喝了一瓶免费的小二,回到租住地,已是凌晨。她很兴奋,因为她在黄板身上瞥见另一个她渴念却已无缘的人的影子。

那个晚上,喜鹊知道了黄板是大同人,平时在古玩市场摆摊,烤羊肉串是他的副业,晚上没事,弄几个零花钱。那几个人想赶他走,他没听,于是发生打斗。他妈的,我就不信这个邪,豁出命拼了,咱的命是命,他们的命就不是命吗?黄板频频扔炸弹,喜鹊一次次被轰炸。

一个休息日,喜鹊去了趟古玩市场。没什么目的,就是好奇,想看看古玩市场的黄板是个什么样子。市场不大,转了十几分钟,便看到守在摊前的黄板。他没有自己的店铺,所谓的摊不过几米长,草绿色的帆布上摆了些大大小小的器物。黄板眼睛一亮,问你是来看我,还是买古玩?喜鹊反问,这有什么不一样吗?黄板说,若是看我,中午请你吃饭,若是买古玩,给你打八折。喜鹊摇头,都不是。黄板问,你不是来讨账吧?我可没欠你钱啊。喜鹊说,看你是不是跟人打架了,没准我能帮上你。黄板嘎嘎一笑,尔后说,这地方不兴打。喜鹊问,兴什么?黄板指指自己的眼睛,兴眼力劲儿。喜鹊蹲下去,捡起一个兽形器物,问他多少钱。黄板说八千。喜鹊吃了一惊,这么个玩意儿要八千元?黄板板了脸,这可不是玩意,是麒麟!喜鹊吐吐舌头,说没见过。黄板说麒麟可是吉祥物呢,能给人带来好运。喜鹊心里一动,麒麟和喜鹊倒是般配呢。

这时,有人在摊前立定,喜鹊识趣,闭了嘴。然黄板与烤羊肉串时判若两人,他不吆喝,甚至很冷淡,始终没问那个男人相中了什么,只是追随着男人的目光。直到男人拿起蝉状玉件,黄板才搭腔。黄板要价九百,男人还四百,几个回合,六百成交。男人走后,喜鹊问,那么小,值六百?黄板说,是否值钱,与大小无关。又指着不远处的石马说,那倒是大,抱都抱不动,三个也不如我一个玉蝉值钱。喜鹊把适才在门口买的烤红薯掏出来,掰了一半给他。黄板说,我平时不吃这个,但你给我,我得吃。好像给了喜鹊多大面子。

中午,黄板请喜鹊吃饭。喜鹊说我可不是来宰你的。黄板说这个我清楚,可你给我带来了好运,不请我过意不去。喜鹊不解,我给你带什么好运了?黄板说,这玉蝉摆一个月了,一直没卖掉,今儿你来,我就脱手了,这不是好运是什么?黄板多半是无心,有讨好喜鹊的意思,但他不知道,他的话落在喜鹊心里,犹如巨石。喜鹊没再犹豫,当下就随黄板去了市场门口的状元楼。黄板拎着他的宝贝,找了个不引人注目的角落。喜鹊说,这大中午的,该是你生意最好的时候吧。她是猜的,并不知哪个时间段生意好。黄板说,一天做成一桩就够了。喜鹊瞟他,他问,你是想知道一件玉蝉我能赚多少是吧。喜鹊暗暗佩服他的犀利,说就是好奇,不过,那是你们的秘密吧。黄板说,也是,也不是,就看对谁了。然后伸出五个指头。喜鹊问,五十?黄板摇头说,加一个零。喜鹊的心几乎要蹦出来,五百?这也……黄板嘘了一声,笑笑说,古玩让人着迷,原因就在这儿,没统一价,你认为值多少就值多少。喜鹊问他从哪里弄的,她想到花志钢,同样是摆摊,这可比卖衣服挣钱多了。黄板说多半是收的。喜鹊问少半呢。黄板说,这就是秘密了。喜鹊又问他哪里收的,黄板说乡下,老旧小区,废品站,他哪里都跑。并问喜鹊有没有兴趣,若有,他下次带着喜鹊。喜鹊当即和他敲定。她想给花志钢探探底儿。

喜鹊随黄板跑了几趟乡村,有时当天就返回了,有时当天返不回,须在县城乡镇住一晚。每次告假她都得撒谎,不过借口只一个,父亲患病。羊倌被宋庄称为疯子,疯子不就是病人吗?

喜鹊很快发现,黄板收古玩只去那么几个村子,而村里他常去的也就那么几家。收获不一,但每次都不空手。她没多问,但黄板隐约猜到她的疑惑,说搞这种买卖讲究互相信任,不然栽一个跟头,几年翻不了身,所以不轻易和生人打交道,卖主如此,买主也如此。喜鹊暗想,这碗饭花志钢怕是吃不了,心不由就凉了。但黄板喊她,她还去。她对古玩不着迷,吸引她的是黄板。

某天喜鹊和黄板乘中巴返回张家口,经过二台镇,一个翻戴棉帽的汉子登上车,将自带的马扎放到过道,直接坐在马扎上。售票员让他坐座位,他瓮声瓮气地,我娘让我坐马扎。车内哄地一笑。其实,他上车喜鹊就觉出来,他不正常。正常人谁会翻戴帽子呢?

出镇不久,先后上来三个人,两个后生,一个五十上下的汉子。一个后生要往后边走,让棉帽让一让,棉帽不动,后生脾气大,踹了棉帽一脚,从棉帽头顶跨过去。坐在座位上,后生仍骂骂咧咧的。喜鹊再也忍不住。她喂了一声,你怎么还没完没了呢?后生扭头瞅瞅喜鹊,并扫扫黄板,没好气地,关你哪门子事?黄板拽拽喜鹊,喜鹊更来火了,大声道,没这么欺负人的!后生哈了一声,难怪傻蛋拦路,原来是你纵容。一同上车的另一个后生劝说,后生大度地挥挥手,我今儿见丈母娘的,不想和人吵架。喜鹊就不言语了。

售票员让刚上车的买票,棉帽拉开抱着的包,掏出一张浅绿色的钞票。没等售票员说话,坐在棉帽旁边的汉子一把夺过去,这是什么?棉帽说,钱!那人举过头顶,惊呼,是美元呢。然后无理地翻开棉帽的包,又呀一声,这么多,哪儿来的?棉帽说,娘给的。汉子说,美元可没法花呢,得换成人民币。你换吗?棉帽说,换!

喜鹊没见过美元,但知道美元比人民币值钱,不管棉帽的钱哪来的,换肯定要吃亏。喜鹊最瞧不起这些欺弱的货,正要阻拦,黄板按住她,小声说,他们是一伙的。怕喜鹊不明白,指了指棉帽和汉子、两个后生。喜鹊没反应过来,怎么会是一伙的?

汉子和棉帽换了钱,旁边有几个乘客也动了心。黄板突然立起,不要上当,他们是一伙的!喧闹的中巴突然变得安静,一束又一束目光刺向瘦弱的黄板。黄板说,美元是假的,花不了。话音未落,那个从棉帽头顶跨越的后生弹起来,骂咧着隔座揪住黄板,挥拳就打。与此同时,棉帽和另外两个人也叫嚣着,要把黄板拖下车。黄板说得没错,棉帽不但和他们是一伙的,傻也是装的。可不是在街口了,喜鹊哪会袖手旁观?只是车内狭窄,施展不开,彼此撕拽成一团,怒骂,叫嚷,抽打,直到有人喊流血了,才各自松开。

中巴停在路边,被棉帽逼停的,他手里持了一把水果刀。四个人跳下车扬长而去。黄板的胳膊被捅伤,袖子湿了一大片。没有别的办法,喜鹊只能用围巾紧勒住。她问到县城还要多久,售票员脸色苍白,哆嗦着嘴唇,说就快了。

从诊所出来,已是黄昏。空气清冷,喜鹊的心却是热的。黄板的伤口没多深,但与深浅无关。喜鹊看到了黄板的另一面,侠气,仗义。她问若是我不掺和,你会不会管。黄板说,没人上当,他们自说自演,我就不多嘴了,眼见有人上当,我绝不装哑巴。不是什么豪言壮语,却是豪气满怀。喜鹊血流奔涌,黄板不是那个人,但比那个人又能差到哪里呢?

那晚,喜鹊和黄板住到了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