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那时,她还不叫喜鹊。她叫树枝。
大人们一般都喜欢逗男孩,极少戏弄女娃。她是个例外。树枝,羊倌挨谁睡的?你说实话我就给你糖吃。树枝反应极快,挨你娘睡。围观者哄地一笑。那个男人举手佯打,树枝却不躲,仰起粉嫩的脸,你打一下试试?男人讪笑两声,摸摸自己的脸,谁说要打你?我痒,还不兴摸摸?声音虽然高,却是认输的架势。除非脑袋昏了,谁敢无端扇一个女娃巴掌?有些问题,她未能识辨是否有陷阱,比如,某汉子用捡到的野鸡羽毛作诱饵,问白凤娥半夜叫得响还是不响。她的黑眼珠迅速转着,没有马上回答。汉子进一步引诱,问白凤娥叫得像鸡还是像羊,她不明白,直到汉子露出坏笑。你娘叫得才响,像驴!汉子并不恼,哈哈一乐,仍将羽毛奖给她。她猛踩两脚,掉头离去。
她的刁打小就出了名。不但刁,还护犊。虽然只长弟弟小更两岁,却是小更的天。小更和一个男孩吵架,各有抓伤。这也没什么,今天干了架,明天还一起玩。但那男孩的母亲参与了,推了小更一把,小更跌倒了。带着泪痕的小更回到家,她问清原委,扯了小更就走。小更有些害怕,不停地往后撤,她越发扯得紧。那家人正在吃饭,白面馒头,熬大菜。她一蹦,从敞开的窗户跳进屋,把桌子掀翻。
宋庄人感慨,羊倌窝窝囊囊,竟然生出这么厉害的闺女。就有好事者质疑,你看树枝那眉眼,哪一点像羊倌?七嘴八舌的声音,那像谁?你倒是说说呀!回应也带着恶意,像谁?像你呀!然后是嘻哈、叫骂。茶余饭后,羊倌就是村人的乐子。
羊倌当然有名字的,叫花丰收。但没人叫他名字,花丰收便渐渐被人遗忘,连送信的放电影的都叫他羊倌。有一天,花丰收的名字从喇叭里出来,好多人反应不过来,杀人的是羊倌,关花丰收什么事?
羊倌十三岁便开始放羊,队里换过队长、出纳、保管、记工员、马倌、牛倌,唯独没换过羊倌。羊倌在宋庄稳坐交椅。实行承包制后,羊分到了各家各户,但谁家也没有人手专去放羊,都雇羊倌。羊交给羊倌,就像把琴交给琴师,再合适不过,也再放心不过。
不要小觑,放羊绝对是有技术含量的。同样的草滩,羊倌放的羊膘总要比别的羊群好,连羊毛也能多剪一斤半斤。他不藏奸耍滑,走得早回得迟,晴日有晴日的放法,雨天有雨天的放法。然而羊倌最让人稀奇的还不是这些,而是他能叫出每只羊的名字。名字是他取的,均是他的姓氏,花大爷、花镢头、花细腿、花洋马……不是随便起的,名字契合羊的特点,也关联他的阅历。听了评书《岳飞传》,羊的名字多半来自评书:花岳飞、花牛皋、花兀术、花长枪。越往后名字越现代:花火车、花万元、花改革、花飞机、花美国、花日本。那有几百只羊呢,问他如何做到的,他就一句话,都是我的孩子。这不假,若遇见狼,羊倌宁可让狼把自己吃了,也不让狼伤了羊。
问题也就来了,狼很少见,喜欢吃羊的人却到处都是。每年六月六、八月十五、春节,队里都要杀几只羊。平素都是苦日子,男男女女早盼着这一天,还没闻到肉味,目光已经被油浸过,浓腥、鲜亮。羊倌阻拦不住拽羊的杀手,就发脾气。他发脾气也是无力的,你们干脆把我宰了吧,吃我,吃我总行吧。谁愿意吃他的肉?不耐烦地将他推开。有时,他也蛮横无理,抱着花岳飞或花牛嗥不放,这可是忠臣呢,你们不能杀!依然被拖拽开。若被宰杀的羊冲他叫一声,他就眼泪吧嗒的。他不敢看宰杀场景,求他们等他走远再动手。这个要求不过分,几个人便先抽支烟,但也有性急的,嘴上应着刀却捅下去。他的腿就如发糕,一步一跤。
羊倌不吃羊肉,而且闻不得羊肉的气味。可是,不光家里,整个村庄都是浓烈的腥膻气。他尽量离远一点儿,在野外游荡或独坐羊圈。年节日,白凤娥都是打发树枝给他送饭,自然饭里不会有羊肉。
她无法描述自己的心情,那实在太复杂太幽深了,她那个年龄还不能完全揣摩。走在路上,她脚步急切,担心羊倌饿得瘫倒,被羊群像粪球一样踩在脚下。但走到羊圈门口,她却是迟疑的,拖延一会儿才推开门。腥臭扑脸,她退后一步,紧接着又堵在门口,防止羊跑出来。她不说话,就那么站着。眼睛习惯了黑暗,她几乎能判断出羊倌在哪个角落,但仍不开口,都是羊倌先喊她。树枝,是你吗?给爹送饭了?还是你疼爹!羊倌慢慢挪过来。不知是他挟带着臭,还是他稀软的声音,她心底突然涌上不可阻挡的恼怒。他要抓到她时,她的手先松了。馒头摔到地上,温热的土豆也掉到地上。你这孩子,我还没拿住。羊倌责备着,蹲下去,摩挲一阵,捡起来,掰成小块往嘴巴塞。那时,歉疚、不安如枝丫弯弯曲曲从身体里生长,她会说,慢点,别噎着。他们把花宋江杀了,闺女,我难过呢。枝丫顿时被狂风折断,随之涌来的是羞恼、鄙视,有去他脸上抓一把的冲动,甚至希望干馍片卡在他喉咙里。一旦离开羊圈,她又被伤感裹挟,眉毛、耳朵、头发挂满了冰凌,随着她的脚步哗啦乱响。她的刁与羊倌也有关系,若他拎得起,她就不会变成斗鸡。
一个秋雨淅沥的傍晚,羊倌抱回一只喜鹊。喜鹊是羊倌在羊圈角落发现的,左翅不知被什么咬伤了,如残扇耷拉着,而右腿比左腿短,只有两个爪钩,不但飞不起来,还是个瘸子。羽毛本就杂乱,又淋了雨,丑陋而可怜。白凤娥不喜欢养猫猫狗狗,鸡和猪也不养,嫌脏。羊倌怕白凤娥嫌弃,说是给小更的,白凤娥没反对,对小更说别让它拉在炕上。伙伴养了一只鸽子,这让小更很羡慕。他吃饭都把喜鹊抱在怀里,像抱着绝世宝贝。令他沮丧的是,无论他怎么逗,喜鹊都耷拉着脑袋,垂死的样子。喂麦粒也不吃。他试图亲亲它,它突然拉了,小更的前襟顿时臭烘烘的。也就一晚的工夫,小更就失去了兴趣,将它丢到灶坑。
第二日羊倌起早去了羊圈,他或许是忘记了那只喜鹊。它仍缩在灶坑。白凤娥让树枝弄一边去,她就抓了喜鹊的背,放到院墙上。它突然啼鸣了一声,相貌丑,叫声却响。她便回转头。它扑棱了一下,差点从墙头栽落。似乎想讨好她,但适得其反,它的滑稽和可怜令她厌恶。本是喜庆的鸟,窗花里有,绣花里有,而且总是立在最高的枝丫上,招人喜欢。但墙头上的喜鹊说不出的晦气,哪里有喜鹊的样子?
隔天,树枝放学回家,进院便惊呆了:喜鹊立在晾衣服的铁丝上,一只黄色野猫蹲在木杆顶端,虎视眈眈的,喜鹊狼狈而又惊恐。地上丢散着残羽,想必是刚刚有过一番厮杀。她不知翅伤腿瘸的鸟是如何立到铁丝上的,能判断的是,它的动作比野猫快。野猫等了一会儿,跃到铁丝上,但铁丝太细,野猫站立不稳,摔下去了。虽然没扑着,但铁丝来回晃荡,喜鹊歪歪趔趔,连连惊叫,这让野猫悟出妙招。野猫蹿杆而上,击扑铁丝,一次又一次。喜鹊重心终于不稳,歪栽了一下。树枝以为它会掉落,没料它竟然用双爪钩住铁丝,倒悬了身子。野猫又一次扑击之后,喜鹊脱离了铁丝。但仍没乖乖就擒,扑奓着翅膀,企图吓退野猫。但两个回合便被野猫摁在身下。树枝惊醒过来,喊着扑上去,将奄奄一息的喜鹊救出来。
她一度以为喜鹊要死了,它的眼睛都闭上了。她在园子一角,把墓穴都挖好了,坑底垫了一团胡麻柴。震撼、惊愕、兴奋、敬重,她难以形容彼时的心情。一粒模糊的种子在她心里扎了根,从此不分昼夜,不计寒暑,顽强生长。就算死,也要有骨气地死,所以她不为它感到哀伤。孰料一夜之后,闭合的眼睛又睁圆了。她欣喜若狂。
她买了消炎药,包扎住它的伤口。专门给它建了一个家,不费什么事,一个筐,几把柴火。她在家里的地位比羊倌高,白凤娥默认了她的友伴儿。
它的伤势愈合很快,初冬时节便会飞了。飞起来,精神气就来了,忽而墙头,忽而烟囱,忽而枝丫,日暮时分便飞回到巢窝。叫声也响亮、欢喜,没有夹带任何的不幸和悲戚。她喜欢听它叫,它叽叽喳喳,她的心便枝摇花颤。小更后悔了,向她要,她没给。它不是玩物,不能转手。哪怕是小更。
其实,它完全可以离开她的,她没拴没捆,它是自由之身。但它没有远离,只要她在家,总能听到它在叽喳。她明白这是它感念她的好。它越这样,她越不能霸着它不放。星期天,她将它抱到村外,亲了亲它冰凉的双翅,猛地一扬。它在空中盘旋了一圈,又落到她肩上。她说,去吧去吧,想去哪里去哪里。它飞向空中,但没几分钟便落下来,如此反复三次,它大抵明白了她的用意,飞走了。她有些失落,特别是傍晚,她盯着那个垫着胡麻柴的空筐,心里空如旷野。睡前,她特意开门瞅了瞅,寒风凛冽,看不到黑影,听不到声音。
清早,叽叽喳喳的叫声将她吵醒。她一个激灵,穿了衣服就往外跑。她惊呆了。门前两棵杨树的枝丫上落了有三四十只喜鹊,密密麻麻,而西南方向车倌家屋后的榆树上,也是一只又一只。树枝垂弯,不时有喜鹊掉落,略一盘旋,又挤占到另一根枝丫上。无论是登在枝头的还是飞上飞下的,均叽喳欢叫。她明白它回来了,带来了它的队伍。在向她致谢呢,想来它是喜鹊之王。它是配当王的。
在那个早上,被惊呆的不止她,还有白凤娥、小更、正要去羊圈却被焊住脚的羊倌,还有闻声而来的宋庄男女。看风水的二阴阳也来了,摇头晃脑地慨叹,若不是大福,哪有这般吉相!
那一冬宋庄的喜鹊格外多,村里村外的树杈上,喜鹊窝一个挨一个,堪比蜂巢。那只被树枝救过的喜鹊虽然不是相伴左右,喜悦的叽喳却始终不离不弃。上学时,它们在头顶,直到学校门口。放学归来,它们亦在头顶。它们是它派来的,轮流值守,轮流护送。那是宋庄的一大奇观,而她则是奇观的主角。
就在她沉浸在鹊声的海洋时,凶险突至。
2
在宋庄,白凤娥也算一景。她并不漂亮,方脸,重眉,有几分男相。她出胜在于她的白,好像她的脸也随她姓了。塞外风大,二寸厚的油脂也经不住吹,女人过了三十岁,脸色就往褐黑转了,白凤娥却是例外。她能保持白洁,是因为她有耐心防护。只要出门,她必定罩上头巾,蒙上面纱,还有手臂,再热的天也不穿短袖。看白凤娥的脸,只能在屋里,户外是看不到的。她的另一个特别是爱干净,她往供销社跑得勤,因为她费胰子。别人一年用一块,她一月用两块三块。日子苦,不养猪,至少养几只鸡吧,她居然鸡都不养。别的女人歇息时,随便往地头一坐,吃萝卜用手一捋便嘎嘣脆响;白凤娥不,哪怕是坐车,她先要把手绢铺开,“才把金贵的屁股稳上去”。这是车倌的调侃,确也如此。吃萝卜非水洗了不可。就算城里人,怕也没她讲究。她的第三个特别是酒量大,喜鹊嗜酒,或许是随她了。最多的一次,她喝了四斤,办婚宴的人家被喝恼了。她送了两个暖壶,却喝了四斤酒,吃不消啊。她也因此成为宋庄人吹牛的资本。
当然,最特别最瞩目的还是白凤娥与羊倌的婚姻。白凤娥算不上鲜花,羊倌也非牛粪,但两人站在一起,却是天与地的差距。白凤娥为何嫁给羊倌,众说纷纭,八成是臆想、猜测,没有定论。但树枝与小更是实实在在的,没有一个像羊倌,这很说明问题。自然,树枝与小更像谁,就需要想象与推断了。
树枝就是从闲汉懒婆肆无忌惮的戏弄中揣摩出白凤娥有问题的,她似懂非懂。你说树枝像不像?菖?菖?不像,我看更像?菖?菖?菖。他那对眼耗子似的,树枝的眼睛多长!不可能的。你这么肯定,莫非……哎呀,与你真有几分像呢。叽嘎乱笑,猛又刹住。她早就站到身后了,他们没注意到她。非懂时她沉默不语,似懂时她就唇枪舌剑了。她并不是开始就刁,是被那些闲言碎语淬刁的。她从未质问过白凤娥。小更曾傻乎乎地问过,白凤娥气歪了脸,老娘生了你,自然像老娘!再胡说,我扇烂你的嘴!小更吓得不敢吱声,她却把目光迎上去。她什么也没说,只是带了几分冷地望着白凤娥。白凤娥话没错,可又不完全对,能吓住小更,未必能吓住她。也没理由吓她,因为她什么都没说。白凤娥与她对视数秒,扭开。白凤娥慌了,她能看出来。慌,就是有鬼。
她开始跟踪白凤娥。大中午的,白凤娥要去采蘑菇。她遮头蒙脸,拎上羊倌编的柳条筐,一闪就不见了。她叮嘱树枝洗碗,树枝磨磨蹭蹭地系围裙,估摸差不多了,把原本也没有系上去的围裙丢开,一溜小跑。有房屋和墙院作掩护,她轻易地成为白凤娥的尾巴。白凤娥也没想到被盯梢,出村才回了回头。没有遮挡,树枝不敢再跟,直到白凤娥没入林带。林带过去是麦地,麦地过去又是林带,再往前就是老林。树枝再次逮见白凤娥的身影,白凤娥确实在采蘑菇,目光寻寻探探。她没沉住气,闪了出去。白凤娥吓了一跳,问她几时跟来的。她说刚刚。白凤娥往四下里瞅,她也跟着瞅。然后白凤娥便头晕了,想必中了暑。她拎了筐,扶着白凤娥往回走。
又一日,白凤娥去供销社买胰子,走了一段发现树枝在身后,问她跟来做什么,树枝说买橡皮,白凤娥问她买什么样的,她顺便买了。她说还没想好。白凤娥瞪她,但没有发作。树枝也不害怕,她又没做错什么。买了橡皮,树枝磨蹭着不走,直到白凤娥离开。
前番是暗跟,后番是明跟。有时本来是暗跟,但被白凤娥发觉了,索性就变成明跟。她不怕白凤娥,且做好了挨打的准备。白凤娥虽然羞恼,也斥责过她,却一次也没动过手。
近一年时间,她跟踪了数十次,并未发现白凤娥的问题。她疑惑不解,白凤娥像是被冤枉的,可那些人为什么偏偏嚼她呢?
树枝放弃跟踪是在有了喜鹊这个伴儿之后。她不再,准确地说不是特别地在意白凤娥的问题了。还有,她几战扬威,没有哪个人敢当她的面洗涮白凤娥和羊倌了,当小更的面也不敢!那无异于一条血路,她杀出来了,没动一刀一枪。而鹊鸣的欢悦渐渐把她带入另一个世界,她走路如云飘,双目放祥光。
然后就到了那一天。白凤娥买回了新香皂,还买了一斤红糖。晚饭是烙糖饼,炒土豆片。别人家烙糖饼,糖里要掺面粉,既节省糖也不至于流出来。白凤娥在吃这方面从不吝啬,不搀一点儿面,所以她烙出的糖饼常有破损,但咬下去满口香甜。白凤娥不爱吃甜的,自个儿烙了两张油饼。还不到宰羊的时候,羊倌不用往羊圈躲,一家四口团团圆圆。吃撑了,都不想动。不想动,就犯困。小更要在树枝的腿上趴一会儿,趴下去便睡着了,衣服都是树枝给他脱的。她不停地打哈欠,给小更盖好被子,也挨着小更睡了。矇眬中,她听到白凤娥跟羊倌说了什么,声音不高,她没听清。脑里烟雾弥漫,她没有任何抵挡地陷入其中,看不到也听不到了。
她在烟雾里奔跑,冲撞,想寻一条路出来。然烟雾浓浓烈烈,没边没际,她撕不开也扯不烂。她口干舌燥,呼吸急促。喜鹊呢?她的那些喜鹊哪里去了?她呼喊起来,有喳叫回应。她欣喜万分,连连呼叫,一只,两只……成群的喜鹊飞过来。浓雾被驱散,她发现自己站在河岸。好险!她暗自心惊。喜鹊头尾相衔,在湍急的水面上搭建了一座鹊桥。她明白是为她搭建的,没有任何迟疑,款步踏上。走到中间,鹊桥突然断裂。
她从睡梦中惊醒,便看到了在无数个暗夜中疯狂啃咬的那一幕:一男一女摁在羊倌身上,一个掐羊倌的脖子,一个掐羊倌的下体。女的是白凤娥,披头散发,男的戴了顶帽子,她没看清。羊倌奋力挣扎,像绵羊一样发出含糊、凄惨的叫声。两年后宋庄才通电的,那时还是煤油灯。墙上有个碗大的洞,专用来放灯的。没有风,灯火却胡乱摇曳,好像和树枝一样吓坏了。
确实,她吓坏了。虽然胆大,但限于白日,暗夜里的这一幕让她恐惧。但她没有吓呆,很快反应过来,掀开被子跳落到地上。一男一女没防住她醒来,更没防住她夺门跑出去。她赤着双脚,只穿着裤头和背心。寒气如针,几乎将她刺透。她听到说快追,听到身后门开合的声响。她射出院子,但并没有往街里跑。她知道自己的弱势,跑不过那一对男女。折到西墙外,她跃墙跳回院里。她听到街上急慌的脚步,就像她的心跳。与此同时,鹊声突起。不只是她家树上的喜鹊,整个村庄的喜鹊都在叫。夜空中黑影像箭一样射来射去,声音不是欢喜的,凄厉、惊恐、愤怒,如石头一样砸落,乒乒乓乓,噼里啪啦。整个宋庄被惊醒,窗户次第亮起。车倌后来说,还以为谁在拆他的屋顶,拎了铁锨砍他个狗日的,没料拉开门,赤条条的羊倌撞进来。
公安到来前,白凤娥与供销员,宋庄称为站蓝柜的,已经被绑在礼堂的柱子上。羊倌的西屋吊了一个绳套,先掐死羊倌,再伪造羊倌自杀,两人蓄谋已久了。白凤娥没想毒死树枝和小更,糖里只是搀了安眠药,她的目标,或者说,她和那个人的目标只是羊倌。但这并不能减轻树枝对白凤娥的仇恨。树枝去了一趟礼堂。去唾她?不是。骂她?不是。抽她?不是。她不想看见白凤娥,但还是去了。她不说话,只是望着已经变了相的白凤娥。白凤娥颤抖着叫她名字,她说你不配叫我。白凤娥说,事做下了,我不后悔,照顾好你弟弟。垂下头不再看她。她转身离开,走出礼堂好远才意识到,她是有一个问题,想问问白凤娥。但她没再折返。
3
从那以后,她抛弃了树枝这个名字,改名喜鹊。
羊倌仍然是羊倌,称呼没变化,话却多了。以前他只喜欢和花李逵、花武松们聊天,和人基本没什么交流。大难不死,诉说的欲望突然喷射。他脖子本来就长,丝瓜一样,经白凤娥掐过,又长了几分,被掐的印痕极其醒目,像套了数个紫环。闺女救了我呢,他逢人就说。问他怎么救的,他说得极其详细。因为听的人多,他来回扭着脖子,紫环似乎也跟着叮当作响。紫环一个个隐没,羊倌讲不出更新鲜的东西,听众的兴趣也淡了,不再追问。但羊倌仍会凑上前,像侠客非要展示自己的宝剑,闺女救了我呢。
你别叨叨个没完,喜鹊说,该讲的讲,不该讲的别乱讲。公安要问,下乡的干部也问,喜鹊不能让他闭嘴。可没人愿意听了,还说个没够,这令喜鹊恼火,警告他不许再讲。羊倌凄惶地,要是有人问呢?喜鹊厉声道,问也不讲!
但羊倌没把喜鹊的话当真,放羊归来,看到了大头。大头在青岛当兵,请假回来相亲。可得擦亮眼睛,别学了我呀。大头已经听说了,还是停住。闺女救了我呀,然后就讲。喜鹊做好了饭,不见羊倌,料定在哪儿绊住了,出门便带着火气。她笑盈盈地和大头打招呼,转过脸就火星迸溅,她没骂羊倌,只说一个字,回!羊倌没说够,试图和她商量,她又是一个字,回!火焰喷到脸上,羊倌烫得缩了嘴巴。
你要再抖落那些烂事,别怪我翻脸,喜鹊警告。羊倌说,我要让人知道——喜鹊厉声喝止,若是擀杖在旁边,她没准会杵到他嘴巴里。
作为惩罚,喜鹊把羊倌的晚饭倒了。不给他点颜色,他不会长记性。羊倌万分惊愕,因为欲把他掐死的白凤娥也没这么干过。爹饿了整整一天,腰都要饿断了呀,羊倌可怜巴巴的。喜鹊冷着脸说,饿一夜,死不了。她最见不得羊倌眼泪吧嗒的样子,倒掉那一刹,她是动了恻隐之心的,暗问自己是不是过了。羊倌哭,她直想踹他一脚。羊倌蜷缩着睡了,凌晨醒来,喜鹊已经搅了半锅纯莜面傀儡(谐音,本地一种饭食的名称)。她摸黑就起来了,比灶台没高多少的她忙活了两小时,终于大功告成。她会推莜面窝,会搓莜面鱼,会烙白面饼,搅傀儡却是第一次。纯面耐饿,羊倌要放一整天羊呢。羊倌看看香气弥漫的傀儡,再瞅瞅被烟熏花了脸的喜鹊,眼圈便红了。还是闺女——喜鹊冷冷地打断他,昨天的话记住了?羊倌迟疑地,昨天……突然想起来,赛跑似的说,记住了。
那是标志性的一晚,喜鹊成为一家当之无愧无人能撼的统帅。村里开会或商议什么事情,喜鹊坐在一堆吞云吐雾的男人中间,虽不声不响,却没人敢轻视她。羊倌曾参加过一次,被撵回,去,叫喜鹊来。那晚喜鹊伤风,还是挣扎着去了。
统帅不好当,并不是发号施令就可以,而是确立家庭的大政方针。吃喝方面,喜鹊不看重,有稠吃稠有稀喝稀,多计算着,不喝西北风就是。缝衣拆线,也没那么当紧,喜鹊不会,可以慢慢学,而且一样一样都学会了。喜鹊心目中的大政是羊倌。准确地说,她要改变羊倌,让羊倌硬气地活出个人样,而不是撮不成团的豆腐渣。
不唠叨破事只是第一步,也是关键性的一步,被喜鹊警告并惩罚后,羊倌终于不再提了。差点被老婆和奸夫谋杀,不但不装哑巴,反多么光鲜似的到处乱讲,实在令喜鹊脸红。羊倌自然想博取他人同情,这更令喜鹊反感和厌恶。羞布盖在身上,不如不盖,喜鹊给羊倌撕扯掉了。没有遮挡,那就裸着。豁出去,赤裸了,那又如何?
第二步呢?喜鹊要抹掉白凤娥的所有痕迹。既是为了羊倌,也是为了小更。羊倌虽然怨恨白凤娥,但还记得白凤娥的好,比如白凤娥烙出的饼是一窝丝,喜鹊基本是连嘴三层,他没明说,但话里露出来。这令喜鹊大为震惊和恼怒。白凤娥有再多的好,有什么用呢?她要谋杀他。前者为次,后者为主,男人连主次都分不清楚,那还叫什么男人?他该彻底、决绝地把白凤娥从心里剜出去。而小更就更不像话了,有一天竟然对她说想娘了。她当即给了小更一巴掌。白凤娥安眠药放得再多些,他的命就没了。她哪里配当娘?这两个骨贱肉轻的人,居然还记着她。喜鹊对羊倌总归还留了些面子,对小更没有任何客气,直奔核心。她让他忘了那个烂货,若再让她听到,非揪青他的脸。小更如羊倌一样做了保证,但喜鹊不放心。她把白凤娥的鞋帽、头巾、面纱、袜子、被褥,连同白凤娥用过的香皂和香皂盒,统统扔掉了。羊倌想把白凤娥的被褥抱到羊圈去,她没允许。她不许他再住羊圈。相框里有四张照片,白凤娥独照、全家照、白凤娥与她和小更、她和小更。都是黑白照,白凤娥把自己那张染了彩。喜鹊把白凤娥剪成了碎屑,另两张照片,她把白凤娥剪掉了。至于其他器物,喜鹊虽没有马上换,但列入了计划。如有可能,她还想把房子拆了,另建一处。
喜鹊虽然只有十三岁,但心深似海。
一切按照喜鹊的心愿和计划推进。但半年后,出故障了。那时白凤娥和供销员已经被判刑,一个十二年一个十三年。喜鹊仔细回想,羊倌是在听到这个消息之后出现反常的。本该人心大快,喜鹊炒了两个菜,并让小更打了半斤酒,虽没明示庆祝,但用意一目了然。可羊倌竟然没有丝毫的喜悦,反眉头紧锁,心事重重。他酒量稀松,平时推推让让的。这也就是个仪式,意思意思也就够了,他倒好,一口一杯。喜鹊劝他少喝,他竟然说烦。他烦,或也嫌喜鹊烦。喜鹊夺过酒瓶,像喝水一样倒进嘴里。羊倌看傻了,许久才带着哭腔说,倒是给我留点儿啊。把你的猫尿擦干吧,不哭鼻子你会死?喜鹊异常恼怒。羊倌抹了抹,倒在炕角。后来,村人也瞧出羊倌的不对劲,以前他话少,但招呼还是要打的,现在见人就把头低下,问他也不理,聋了一般。和羊倒是话更多了,抱着花林冲或花岳飞,一说就是多半天。那些羊也不像以前那么亲近他,都躲着。若被他搂住说话,那一天就得饿着。
你怎么了?喜鹊问。她当然不能坐视不管。羊倌被冤枉了似的,我没怎么呀。她说,没怎么,你好歹说句话。羊倌说,我不想说,你不能逼爹呀。喜鹊霸道地,不想说也要说,不然就甭想睡觉。羊倌终究是怵喜鹊的,迟疑着,说什么?喜鹊说,什么都行,别哑着。这就无理了,她故意的。她就是要气他激他,挤出他作为男人的刚硬和凶狠。羊倌顿了顿说,我也不知咋的,老想哭。喜鹊风云突变,怒喝,哭哭,你哭塌天又能咋样?羊倌蒙怔了,是你讲的,说什么都行。喜鹊大叫,不准说哭!羊倌便勾了头,死羊一般。
狱警来了一趟,白凤娥提出离婚了,需要羊倌签字。喜鹊没这方面的常识,以为白凤娥入狱,羊倌和她再无关系,没想到她还是他的老婆。她以为羊倌也不懂,不然该他先提出来,而不是白凤娥。但羊倌的表现让她明白,他并非像她一样不懂。羊倌拒不签字,他大发牢骚,她倒提离婚了,她倒比我有理了?好像白凤娥没资格提,她的举动触怒了他。狱警是不是听出来,不得而知,喜鹊是听出来了。他不想离,他的怒不过是虚张声势,他怯懦,害怕。她差点掐死他,他和她该不共戴天,可他竟然还恋着她!还想当她的丈夫!老天,这是人吗?这是男人吗?他不是骨贱,而是根本没有骨头。已经是笑话了,羊倌还要制造更大的更骇人听闻的笑话。
狱警未能劝服,但喜鹊有办法。她软硬兼施,一个小时后,羊倌终于抖索着在洁白的纸张上写下歪歪扭扭的三个字:花丰收。羊倌识字不多,写字机会更是少得可怜,突然写这么一次,伤筋动骨,丢了笔,便彻底瘫了。
羊倌小死一场,似乎比在那个寒冷的夜晚受到的打击还大,在炕上躺了整整十天。喜鹊不得不替他放羊。虽然恼恨他的无骨,但想着从此彻底干净地斩断了和白凤娥的关系,喜鹊还是挺痛快的,不由哼几段小曲。羊倌说是喜鹊救了他,其实真正救他的是栖息树丫上的喜鹊。那场灾祸后,她与喜鹊的关系更进了一步,远不是感激可以形容的。她就是它们中的一员,不过它们在树上,她在屋里。它们救了她,而她也尽自己的努力和可能报答它们。也许有一天,她会变成真正的喜鹊,与它们一起飞向天空。她常常这样想,放羊的路上也想。头顶上三三两两的喜鹊还在,她哼起曲,忽啦就飞来一大群。它们立在羊背上,喳叫,欢跃,为她庆祝。
羊倌挺过来了,虽然几乎脱形。死也是有好处的,小死才能大活。渐渐正常了,话不多,但又和人打招呼了。也不再抱着羊脖子说个不休。谁也不是生下来就拿得起放得下的,别的男人可以,羊倌为什么不可以?
某日,羊倌说想去探望狱中的白凤娥,喜鹊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她让他再说一遍,他就又说了一遍。他的目光虽然躲闪,但没被她盯得低下头。闪开,又对视住,再闪,再对视。她说不行,你甭想!羊倌说,咋说也夫妻一场,咋说也是你们的娘。喜鹊怒不可遏,没脸没骨气没是非,什么都没有,偏偏有一颗柔软的可笑的不记仇的心。羊倌被她骂了个够,却没有像往日那样屈服。改天又提出来,喜鹊一口挡回去。一百个不行,一千个不行,一万个不行!她威胁说,他要敢背着她去,就甭回这个家,她和小更从此与他一刀两断。小更听她的,这点她有十足的把握。但羊倌没被吓住,他中邪一样抻着长脖子说,你拦不住我,我去定了!为了增强说话的分量,他还跺了跺脚。喜鹊没有立即反击,像被羊倌震住了。确实,她有些吃惊,继而,胸腔里热浪翻滚,如岩浆喷涌。自她记事以来,这是羊倌说的最硬最豪最有男人味道的一句话。这稀少的硬感动了她,她做出让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