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祖奶

有生 胡学文 第1页,共2页

1

十一月末的一个清早,太阳刚刚从铅灰色的云雾里探出头,院里响起粗野的吆喝。大旺早早就出去了,他一直都这样。李春、李桃、李夏三个娃尚在炕上熟睡,我刚把灶膛的灰掏到簸箕里,还未来得及点火。半夜睡三更起,我早习惯了。大清早吆喝我本没什么奇怪,但那个声音里没有丝毫焦急和尊重,冰冷、无礼,就像喝喊一匹偷懒的马。我心里咯噔一声,准是李春又闯祸了。没敢迟疑,我丢下火铲迎出去。

来人立在当院,个不高,圆头,扁脸,脸色略灰,就像在火堆里烧熟的土豆还未来得及拍打干净。不是宋庄人,我心下纳闷,别是李春跑到外村闯祸了吧?那些日子,李春令我大伤脑筋,所以我难免往李春身上想。

你找我?我的声音透着虚。

你就是乔大梅?他上下打量着我。

我点点头。

我是黄师傅的儿子,他自我介绍。

虽然去了多次,却是第一次见黄师傅的儿子。黄师傅从来不谈,可他的事我早有耳闻。我脑里闪过一丝疑惑,我并没有得罪他,他为何气冲冲的?

狼心狗肺!她教会了你,你却夺了她的饭碗!黄师傅的儿子骂。

我努力地笑笑,哥,你这话没道理,黄师傅是教会了我,可我没夺她的饭碗,黄师傅从来没有因为这个计较,更不会打发你上门来……

黄师傅的儿子说,她当然不会,她饿死了!

没见过这样的儿子,我怒喝,你胡说!为什么咒她?

黄师傅的儿子冷笑,我咒她?你以为我是傻子?

我一时不知说什么,似乎瞬间变傻了。

黄师傅的儿子咬着牙,要把我嚼碎的样子,凶手是你,你赖也没用。

黄师傅真的……她老人家……我突然结巴了,怎么会……不可能吧?我差点就哀求他了,可别开这样的玩笑,但不祥的感觉已经掐住我的喉咙。再次和他的目光对撞,什么时候?我终于确定。没等黄师傅的儿子回答,我便慌慌张张地往东坡跑,如被猎狗追逐的兔子。

窑门大敞,黄师傅躺在床上,静静的。我刹住脚,大喘着,定了好一会儿,才小心地往里走。我生怕惊到黄师傅,可沉重的双脚击出刺耳的声响,你扰了我的梦,我期待黄师傅像以往那样坐起,没有表情地埋怨我。有一瞬间,她的手脚似乎真的在动,但直到我立在床前,她也没有坐立。我探出手,又猝然缩回。

五天前,我还看望过黄师傅。本想带些炒米给她,临出门又搁下。怕她不快,再者,三个孩子总也吃不饱,我有那么一点点私心。我和黄师傅聊了近三小时,她比平日话多,第一次讲起做姑娘时的事。我离开时,她送出足有五十米。我叫她不要送了,她说腿麻,正想走走。她是有一点反常,但也没有多么反常。现在才知道,她在向我告别。

黄师傅穿戴整齐,连绑腿的红绸结都一模一样。她把那么多男男女女引到世上,自己却离开了。她安详,平静,看不出丝毫痛苦,自然也无眷恋。弥留之际,她没有遭过罪。黄师傅是积了大德的,她的死也与他人不同。她是到极乐世界去了,我想,所以才如此祥和。

我回头,黄师傅的儿子守在门口,目光冷硬,似乎我是仇人。他没有伤和悲,只有怨和怒。那不只是对我的,也有对黄师傅的。黄师傅离世,他再没有可啃噬剥夺的人了。我忽然想,黄师傅或许是想用自己的死来换取什么。本来我想嘲讽他的,那一刻我改了主意。黄师傅的儿子依然气冲冲的,你要对她的死负责。我说,废话少说,如果你自认是黄师傅的儿子,就让她入土为安!黄师傅的儿子说,我没钱打发她,让她躺着好了,野狗吃了倒也省事了。没了声势的虚张和遮掩,便露出无赖本相。我把他的心思彻底看穿了,当然我不会也没必要羞辱他,尤其当着黄师傅的面。我说,你别怨天怨地的,最好拿出儿子的样,体面地把她葬了,钱由我出,你只管张罗就是。黄师傅儿子灰暗的目光立时光亮,你说话算数?我盯着他,有把土豆踩在脚底的冲动,停顿片刻,我冷声道,我不是赌徒,从不赖账!

黄师傅的葬礼算得上风光,甚至有点奢华。她老人家在天之灵或许埋怨我的,她素来节俭。其实,我本意也就是让黄师傅体面一点,有人抬棺,有人哭灵,怎奈黄师傅儿子饭前一个念头,饭后一个主意,四人抬棺改成八人,鼓匠班子由一支改为两支……这一项项加起来,开支大大超出我的预算。既然放出大包大揽的豪言,就不能往后缩。黄师傅出殡前日,两支鼓匠班子对阵比赛,其中一个鼓匠手,艺名吹破天,连吹九曲《百鸟朝凤》《凤归巢》《重归燕》《鱼分水》《大祭腔》《大佛洞》《满堂红》《烤火炉》《大出殡》。对阵的鼓匠都被他吹哑了。那时吹破天刚出道,并不为人知,那一夜让他名扬塞外。

波折不断,但没有太大的意外。师徒一场,我尽心尽力,自觉对得住她了。离开前,我把窑洞打扫了一遍,黄师傅爱干净。我向黄师傅的儿子要那个包裹,睹物思人,留作念想。他倒没说什么,痛快地让我拿去。

葬礼完毕,我和黄师傅儿子的合作关系也划上句号。阳关道独木桥,各走各的。所以有一天黄师傅儿子登门借钱,我大大吃了一惊。那颗土豆像被烤焦了,黑乎乎的,似乎一戳便会化作尘烟。大梅妹子,他这样称呼我,说他这个年实在是过不下去了,让我行行好。怎么说我也是他娘的徒弟,我不能不管。他的沾着泥灰的笑是讨好的,甚至是谄媚的,话里却带着让人不爽的芒刺。他预设了圈套,我不借给他,就对不起黄师傅,就是不仁不义。黄师傅的葬礼几乎把我掏空,仅有的一点压在箱底,是预备着应急的,自己都不敢动。我说手头也紧,黄师傅的儿子仍站着不走,一味说着奉承话。他的表情夸张地变幻着,我觉得泥巴溅到脸上。我说不上是可怜他还是他的神情令我害臊,总之,我妥协了。揭开柜,拿出那个掉了漆的小木箱。这个小箱子我和父母逃亡一直带着,破了也不舍得扔。我说,只有这么多了,你别嫌少。黄师傅儿子快速伸出双手,生怕我反悔,他的这个动作也令我害臊。我往后撤撤,盯住他,记住,只有这一次。他飞快地点头,我说,只能买油盐米面,绝不可花在别处。他频频点头,似有委屈,要不是怕饿死,我也不会向你张嘴,好歹我也长了张脸。我暗想,若你顾及脸面,就不会连乞丐都不如。

孰料两个月后,黄师傅儿子又来借钱。不再是可怜巴巴,而是满脸的焦急与恐惧,他不再说帮,而是求我救他。他借了债,期限到了,若还不上,债主就会割了他的脑袋。大梅妹子呀,我只有你这么一个亲人了,你不能看着他们要了你哥的命呀。我暗想,若有这样的哥,我非把他的手剁了。那天,我刚从后草地回来,带回几块奶豆腐。我包了一块给他,说我救不了他,若他不嫌弃,拿东西离开。他把奶豆腐揣在怀里,却不离开。我娘说你是菩萨心肠,你救救你哥吧。又是老一套,抬出黄师傅。我说,就算我是菩萨也救不了你,不过,我倒可以给你指一条道。他的眼睛连眨数下。我说,趁他们还没找上门,你赶紧逃吧,天地这么大,不愁找不着容身的地方。他凄惶道,我怎么养活自己呀?我来了气,你一个大男人,连自己也养活不了吗?不会别的,还不会讨饭?你拉不下脸,当兵总行吧?黄师傅儿子摇头,打仗要吃枪子,东坡三个当兵的,没一个活着回来,那是鬼门关,我可不去。我冷笑,那也比让人白白割了脑袋强,运气好,兴许混个一官半职的。黄师傅儿子贼贼地瞅瞅门口,似乎追债的人就快来了,他焦急得眼睛都要冒烟了。大梅妹子,就这一次,帮哥度过这个坎儿,哥发誓,从此不再给你添麻烦。我岂能相信赌徒的话?除非脑子灌了泔水。我说,我自己都在坎上,没能力帮你。黄师傅儿子说,算我借的,我打欠条,若还不上,用命抵偿。我气笑了,你的命这么值钱,为什么不到别处抵押?黄师傅儿子哀求,大梅,行行好,救哥一次。我突然就失了耐性,提高声音,你别让我恶心!我没钱借你,就算有,我也不会借给你这种人。我不是黄师傅,啃我?你趁早死了心吧。我意识到,对付这种死皮赖脸的人,软的根本没用。黄师傅的儿子显然没想到我会发威,嘴唇碰撞着,却没吐出一个音儿,暗灰的脸蒙上一层怪异的神色,如僵硬风干的死牛肉。待眼底终于堆积起仇恨,他低头离开,仍旧什么也没说。到门口,他的手伸进怀里,我以为他要把那块奶豆腐拽出来丢到地上。但他很快缩回手,快速离去。

我并没有如释重负的轻松和畅快,心上反压了石头,越发地沉重。我自问是不是太过了,是不是太狠了?毕竟他是黄师傅的儿子,毕竟他遇到了难处。不借他,但也没必要损他。过了几天,我从负疚的重压下恢复过来,我不那么骂他,他会得寸进尺,他会如啃噬黄师傅那样不停地啃噬我。忙着接生,天下的幸福莫过于此,我便将黄师傅的儿子抛诸脑后。

春日的夜晚,我听到杂沓的脚步,立即摸索到枕侧的火柴,点着灯。大旺睁开眼,问我要起嘛,他对我的感觉已经深信不疑。我说,不用,安心睡你的觉。我刚穿好衣服,人已到了院里,喊乔师傅。我让来人稍等,检查一遍包袱,重新包好,便去拉门。风扑进来,撞我个倒仰,与风一同刮进来的,还有两条身影。其中一个揪住我,低喝,别出声,出声弄死你!

2

蚂蚁在窜,似乎在我枯瘦的肌肤上探查什么秘密,抑或想挖掘传说中的宝藏。走走停停,寻寻觅觅。我没有丝毫的办法,既不能驱赶,又不能呵斥。蚂蚁似乎很明白,所以才如此放肆,如此大胆。

麦香和宋品又起了争执。宋品让她现在就检查,他的哑音里满是焦急,仿佛乔石头已经在回村的路上。麦香则坚持到晚饭后,现在到了吃饭的钟点,“不能饿着祖奶!”而且,我的生活是有规律有程序的,不能乱来。麦香理直气壮。她是我起居饮食的主管,在这方面她不允许他人扰乱。宋品气得骂她猪脑子,怪她丢下我往镇上乱跑。这会儿你知道祖奶的重要了?啊?宋品本来是想加重语气,可嗓音突然堵了砂粒似的,那个“啊”没有杀伤力,反显出气急败坏。麦香说,我刚才解释清楚了,你怎么没完没了的?就算这是个错误,我又不是圣人,不允许我犯一次?宋品叫,这仅仅是错吗?你他妈怎么就拎不清?

麦香妥协了,答应现在就检查,但坚决不同意宋品和她一起查找。她像被宋品吓着了,也被宋品羞着了。宋品,宋书记,你是个大男人,怎么说出这样的话?祖奶不会说不会动,可心里明镜儿似的,什么都知道,你竟然想……你羞不羞?你就不怕祖奶怪罪?宋品仿佛被她斥责傻了,半天才回应,我只想帮帮你,两个人一起看得清楚些,你胡扯些什么?麦香说,不是我胡扯,你心里不干净。宋品怒了,你这个傻娘们儿,竟敢寒碜老子。麦香说,这叫寒碜?不过说了实话,你就急了。宋品显然真生气了,锯齿状的哑音割得我耳膜一阵阵疼,你要再扯这些没用的,别怪我……妈的!麦香的语气顿时柔软,宋品虽和她相好,虽然很多时候涎着脸讨好她,但从心底她还是怕他的。这怕让她不甘,就像她不甘罗包弃她而去,只要逮住机会,她就敲打宋品。但她知道适可而止,可惜懂得晚了,若早明白这个道理,她不会是现在这个样子,抱怨、哀叹,好像她是天底下最可怜的人。

麦香虽然妥协,但仍不同意宋品看我的裸身。我是她的盾牌,是她最后的防线。当然,还有出于对我的敬畏。我是为你好,如果你一定……我也不拦你,麦香说,我可是常在祖奶跟前给你祈福,让她保佑你,让她饶恕你和我的罪过,谁让……宋品打断她,我没脏念头,你别扯远了。既然你要自己检查,随你,我出去抽支烟,你看仔细点。麦香亲昵地责备,嗓子都这样了,还抽!宋品没理她。

麦香走进里屋,打开灯,自言自语,你以为你是谁?县长才是芝麻官,你连芝麻都算不上。这个回合,她胜利了,我能想象出她的表情。

麦香俯下身,对我歉意地耳语,饿了吧,祖奶?忍着点儿,检查完我就做。然后,开始解我的扣子。脱下上衣,褪掉裤子,一寸一寸地搜索。窜行的蚂蚁忽然不见了。

蚂蚁或许预见到危险,早早躲了。

3

从二妮家出来,我脑袋昏沉,双目泛黑,就像被人暴打了一顿。双腿发软,只能靠在石头墙上歇停片刻。与二妮无关,是我的心在油锅里煮得太久,有些吃不消了。然后,我伸展手掌,并往眼前凑凑,似乎看不清楚。那是一枚二分的铜币,二妮丢给我的。她举得高高的,迟迟不肯落下。而我就像一条饿极了的狗,明知那是块没有肉的骨头,仍眼巴巴地盯着。对,只是盯着,我没打算接的。但在铜板落下的瞬间,我却张开手。我需要钱,我不嫌少。我靠着石头墙,直定定地盯着自己的手心,似乎盯久了,铜板便如怀孕似的生出一枚枚银圆。眼睛酸涩,我缩回目光。没有奇迹。我不敢歇停太久,捋捋被风吹乱的头发,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回走。

我不怪二妮,毕竟是我肢解了她腹中的婴孩,至今她怀着仇怨,疙瘩不但没解开,反结得更牢了,如她所言,连生两个女娃,赵凤凰之后,她又生了赵天鹅,她在赵家抬不起头,祸由在我,而我居然有脸向她借钱。怎么说,你也是我嫂子,我不能让你空手回去,我呢,身为赵家的媳妇,也只有这么大的权力。我没害过她,但也未能化解她的仇恨,这是我的无能。我也没工夫怪她。我得借钱,时间流逝一点点,李春就多一分危险。

突然闯进两个人,掐着我的膀子,喝令我不许出声,我立刻明白来的是什么人。乱世出盗匪,没什么奇怪的。我和他们打过交道,知道匪也分三六九等,并非个个凶神恶煞,这个时候不能慌乱。所以,虽然难免紧张,但我强令自己镇定,甚至还带了笑。我说我不会叫,你轻一点,弄疼我了。掐我的是个高个子,迟疑一下,松开手。矮的那个扬扬手中的刀,听话!

大旺和三个孩子都惊醒了,他们懵懵懂懂,不知发生了什么,一个个傻张着嘴。然后李桃就哭出声。矮个喝令李桃不许哭,李桃没止住。我抢先一步挡住,说她是孩子,不懂事,我来哄她。矮个往后退退。我拍拍李桃,让她躺下,闭住眼睛,然后给李春使眼色。他虽然孤僻,却比大旺机敏。李春将手掌搁在李桃的被子上,我转身对站在当地的两人说,我拿上包袱,就和你们走。矮个一晃,刀在空中划了一个圈,我们不找你接生,钱!把钱拿出来我们就走!虽然并不意外,我还是装出吃惊的样子,我以为你们哪个的媳妇要生了,原来不是啊,你们早就当爹了?矮个喝令,少废话,赶紧把钱拿出来!我赔着笑脸,我一个接生婆,挣些喜费不够糊口的,你们没打探好,找错人了。高个指着红柜,让我打开。我不敢违拗,边揭边说,我不诓你们。高个叫,木箱子,木箱子呢?我暗暗吃惊,他们竟然知道我有个木箱子。可木箱里已经没有钱了。我打开让他们看。两人先后瞅瞅,脖子伸得长长的,恨不得钻进箱子里。然后缩回,满是失望和愠怒。他们不相信,威胁我不老实就砍了我。我让两人自己翻找,或者看哪样东西值钱就拿走。他们没拿东西,但带走了李春。三天后,用十块银圆换回李春,我让他们带我走,或者大旺也行,但他们选择了李春。

公爹和大旺在家等消息,瞅我的脸色,公爹就知道我白跑了。原本他要去的,我没让。公爹从来没说过我重话,此时抱怨道,我去就对了。我说二妮不是不借,她是作不了主。可公爹还是决定跑一趟,我养她一场,不信她不认我。我没有拦,劝他别急。公爹说,孙子要紧,你别操心我!

暮色如柴垛一样码满院子,我正要打发大旺去看看,公爹回来了。进门先给自己一掌,大梅,这个闺女白养了,爹对不住你。我忙说,爹可别这么说,二妮也有难处,她不当家,自己花钱也得看赵家人脸色。公爹叹息一声,从袖筒摸出两块五角的银币,若不是她追上来塞给我,我就和她断绝关系了。我说,她到底是李春的姑姑,也急呢。公爹忧心忡忡,差得太多了,怎么办啊?把地卖了吧。我说,那几亩地又能值多少?再说也来不及。公爹扫扫大旺,目光落到我身上,李贵在就好了,好歹有个商量的人。我说,我去钱家试试。公爹眼里闪过一线亮,虚弱、缥缈,犹疑着,我和你去?我说不用。公爹叮嘱我,只要钱家肯借,什么条件都答应。我点点头。

事实上,找李二妮借贷前,我已经去过钱家一趟。钱广万去张北县城了,家人不知他什么时候回来。晚上我又扑了空。次日一早我就在钱家门口候着,中午时分,终于等见钱广万。

没费太大的周折,两个时辰后,我立字画押,拿到了钱。在宋庄,钱广万的口碑还是不错的,我和他同受匪害,他挺同情我。当然,他相信我能还上他,这也是重要的原因。而且,他的三姨太又怀孕了,我隔一阵就去给她检查,因为这层关系,他对我还算尊重。说实话,我并没有把握,所以离开钱家时,我的腿因为惊喜还有即将见到李春的急切,飘摆如风中柳枝,几次差点歪倒。起初,觉得时间比锋刀还快,戳心剜肉,攥了钱,时间突然慢了,就像奄奄一息的老牛,无论怎么抽打也不肯快走一步。

又隔了一日,在垴包山西北的昆虫坡,我赎回了李春。我比约定时间早到一个时辰。虽然十块银圆对我是不小的债务,但只要李春安然无恙就好。

春儿,他们打你没有?我没看到李春有伤,可仍然担心。

李春摇头,虽然只有十一岁,他已经蹿得牛犊子高了。

给你吃饭了?

李春点头。

顿了一下,我又问,小心翼翼地,还能记得那个地方吗?藏你的地方?

李春又摇头。

我急了,春儿啊,给娘说句话。

李春这才张开嘴,不记得了,一间空房。

我松口气,别害怕,都过去了。

李春说,不怕。

我没有报官,担心事情变得复杂,公爹也是这个意思。破财免灾,这老旧的生存之道并不过时。李春平安归来后,我仍没有去官府举报的打算。然而,这并不代表我没有疑虑。那两人竟然知道柜里有木箱,怎不令人起疑?除了大旺和三个孩子,看到那个箱子的只有黄师傅的儿子。这两个劫匪显然和黄师傅儿子有关系。如果报官,就算没有证据,或也能让他吃点苦头。他是软骨头,必定会招供。某一刻,我动了心思。他使坏,我也不能让他好过。但想起黄师傅,我把念头强压回去。若他坐牢,我会不安,虽然他罪有应得。我安慰自己,算是给黄师傅一个面子,只要他不再上门,就此勾销。李春完整归来,实在万幸,别的都在其次。

李春的眉眼长开了,自然与大旺没有任何相像。大旺是方脸,下巴微突,李春是长脸,下巴尖尖的。李春的骨架随我了,鼻子与我也有几分相似,除此再难找出我的影子。不像李桃和李夏,立刻就能看出是我和大旺的孩子。公爹和大旺对待三个孩子没有亲疏,眼神也无差别,我留心过,这一点我敢保证。至于刻薄的话,更是从来没说过。只有二妮装作傻子问过我,李春像我还是像大旺。那是她带了赵凤凰回家的时候。我没回答,无论怎么答都会掉进她的陷阱。只要公爹和大旺站在我这边,李二妮掀不起风浪。

其实无须二妮提醒,李春日夜在身边,我怎么会忘了那个血淋淋的日子?我想正是这样的原因,使我的目光落到李春身上时始终带有一丝忧虑。我也说不清为什么,同是心头的肉,而明理的公爹和憨厚的大旺也无偏爱,为什么我会感到忧虑?每每自问,从无答案。

或许与李春的性格有关。他从小就孤僻,干什么都独来独往,但又喜欢热闹的场所。一听哪儿宰杀牛羊,他必定跑去,村里来了唱戳咕咚的,唱多久他听多久。如果仅仅是这样也还好。李春闷声不响,却总是闯祸。冬天下过大雪,一些孩子,当然也有大人,跑到野外套鸟。扫出一块空地,把缀满套子的木板埋入,撒几粒麦子当诱饵。套子须用马尾做成,结实,鸟又不容易发现。别人做套子不过揪拽几根马尾,而李春几乎把整个马尾巴剪下来。马的主人找上门,李春死活不承认。是李桃告密,大旺从柴垛找见那一大团马尾,但李春仍咬定不是他藏的。那次我揍了他。大旺下不了手,还劝阻我。类似的祸,三两个月,李春就会制造一起,我发威基本没起什么作用。因为这些,那个人,那个杀死父亲又强暴了我的恶徒不止一次在我脑里闪现,我也不止一次地问自己,难道李春的行为和那个人有关系?我不信,李春是我的儿子,可只要李春闯祸,我就不由自主地胡思乱想。

这一劫之后,我对李春在忧虑之外多了几分内疚。小小年纪,承受了他不该承受的东西。他虽说没事,我还是担心,接连几天没让他往外跑。

那天,他说想出去转转,我让他带上李桃和李夏。李春皱眉,显然不乐意。特别是李桃,动不动就告状,而且什么都告。这性子可不像我,也不像大旺。我没有纵容李桃,但也没怎么说过她。她爱使小性,给她个冷脸,她一整天都气鼓鼓的,像揣了天大的冤屈。平时李春不领也就罢了,但那几日李春尚处在“观察期”,李桃李夏跟着总归好些。至少,他不会轻易闯祸。

没一会儿,李桃就跑回来,上气不接下气,满脸通红,目光却卷裹着愤怒和惊恐。我急问她出了什么事。她指着屋外,他……他……不知因为气喘而结巴,还是吓得不知怎么说了。我夺门跑出去。

出院就看见不远处的李春和李夏,同时狗的惨叫撕拽着我的耳朵。两条狗在交配,尾尾相连。我不知道李春是怎么把草绳捆结到两条狗中间的,绳子另一端在他手里。两条狗急欲逃离,怎奈不能分开,而李春拽着绳子忽左忽右,两条狗痛苦地嚎叫。唯一的观众,李夏一动不动,不知是吓傻了,还是看呆了。

天突然间就黑了。

4

香气丝丝缕缕飘过来,我贪婪地呼吸着。除了豆腐和海带,还有蘑菇。肯定是麦香从罗包那儿顺手牵的,她从不白跑,哪怕一绺香菜也要带回来。仿佛这样她就能让罗包受伤,他就会因此而重视她,甚至从此再不提离婚。

食材不同,气味的轻重浓淡自然不同,而我的感觉也大不一样。有时,我觉得置身于水浪中,抛起,沉落,如鱼畅游。有时,我觉得枯瘦的身躯被融化了,如春日的溪水沿着沟渠、沿着山脚、沿着草地的皱褶流向远方。有时,我突然就飘浮到空中,如云朵来去自由,没了羁绊,没了束缚,在茫茫天宇来回游荡,不在乎来路,不在乎归途。

此时,我感觉自己像一棵逢春的枯木,枝生叶长,满身油亮。微风拂来,苞蕾徐徐绽放,树冠轻轻摇摆。

祖奶,我放了蘑菇和枸杞,你吸得惯吧?

花落树隐,我依然僵卧在乔石头特意为我制作的楠木床上。

祖奶,我没见到罗包,不知他是不是躲了,可是我见到那个大肚子贱货了,要不是豁唇拦着,我就扑上去撕她了。

麦香每次从镇上回来,定然向我诉说她的遭遇。只是以往夜深人静才讲,今儿有些迫不及待,好像受了从未有过的委屈,半刻也忍不得了。

蚂蚁从隐匿的角落溜出来,大模大样地在脸上窜行。

5

民国十八年,塞外又遭遇大旱。麦苗露头之后,老天便得了健忘症,再没下过一滴雨。麦苗缩着身子,似乎要躲进土壤中。偶有风吹过,还能摇摆一下身子。再几日,便油尽灯灭,枯脆如纸,连细小的砂粒也抵挡不住,略一碰就骨折身残,化作尘烟。

大地尚没有焦黄千里,树叶还没有纷纷坠落时,由钱家牵头,宋庄在垴包山顶祭天祈雨。八个道士是钱家出钱请的,钱家宰了一只羊一头猪,其他人各尽所能,有的杀只鸡,当然这样的人家也是寥寥无几。有的蒸几个馍,馍上点着红艳的圆点,更多的人家端着洗净的萝卜、土豆,或一根葱,也有的端一碗白水。祭衣服的也有,宋拐子就挑了一件羊皮衣,那是其子宋矮子孝敬的,宋拐子每年除夕才穿,过初五就藏起来。从村口到垴包山顶,数百人如一条长龙。

但老天好像睡着了,充耳不闻,视而不见。据一个算卦的说,战火太盛,龙王躲了,什么时候不打仗了,龙王才会下雨。不知大旺从哪儿听来的,他每天都要往地里跑,每次回来都黑着脸,滚着厚厚的乌云。讲述这个恐怖的传言时,他的眼睛透着难以形容的惊骇,我说这是胡说八道,你别信。我的话常常是大旺的定心针,那天没定住他。他没说什么,但乌云并没有消散。

某日,我从外边回来,大旺蹲坐在门槛上,抱着头哭。李桃立在他身侧,嘴半咧着,泪珠在眶边打转。我把李桃揽在怀里,问,大旺,你这是怎么啦?把桃儿都吓哭了。大旺受了惊吓,手突然松脱,吃力地抬抬头,便又垂下去,仿佛被拧折了脖子。我提高声音,连话也不会说了?!大旺呜咽道,枯了,全枯了!我没一趟趟往地里跑,但也料到了。我没好气,哭顶什么用?能把雨哭来吗?你是当爹的,瞧瞧你这个样儿!大旺被剑刺中似的,猛地一缩,旋即手掌盖在眼窝上,拧转一圈,抬起头时,泪水没了,眼窝红得像抹了胭脂。我说,又不是没见过灾年,饿不死的,不是还有我吗?大旺含糊地唔了一声。纵有天大的疑虑,他也不敢顶撞我。要说我心里比大旺还虚,自借了贷,日子就更加紧巴。我是挣着喜费,但大半都变卖了,一坨碱,几颗鸡蛋,只要能换钱,绝不让孩子们碰。而三个娃饭量一个比一个大。李春吃饭快,李桃紧追慢赶,锅底的饭还是会被李春抢先。吃饭如同大战,李春不让李桃,倒是李夏虽然年龄小,比李春和李桃都懂事,常常把自己碗里的饭拨一点给李桃。为防止争抢,我给三个娃定量,只是,若我不在,这项政令便形同虚设,李春和李桃都不听大旺的。

我能感觉大旺的忧虑和绝望,只是再怎么样,也不能当着孩子哭。我问李春和李夏哪里去了。大旺摇头,李桃脱口道,蝴蝶河!我问李桃怎么没跟着,李桃说他们要去凫水,不让她看。我问,你哥这么说的?李桃点头。我追问他俩带什么没,李桃说,火柴,我看见了。

我明白李春没去凫水。但我不敢大意,还是往蝴蝶河跑了一遭。没有李春和李夏的踪影。天干地旱,蝴蝶没了踪迹,只有尘埃般的黑蛾漫滩飞舞。

我沿河岸走了一段,拐向垴包山。蛾子稀少了,蚂蚱却多起来。蚂蚱不如蛾子安静,个个好嗓门,比赛似的嚷。一只蚂蚱弹到我脑门上,另一只落在耳侧,被我揪住摔到地上。我急欲离开,可越急越迈不动腿,终于逃离蚂蚱的围攻,我歇了口气,便看到前方有蓝烟飘浮,不由怒从心起。我立刻断定,李春在那里。

不知李春又偷了谁家的鸡,这个地方竟成了他私人的烧烤场地。只是以往他一个人,现在倒好,连李夏也扯上了。我怎么不恼火?

那是一个取土留下的大坑,深有一米。李春和李夏分坐在坑底两侧,李夏嘴巴快速地嚼着,因为烫,又急着下咽,他边嚼边发出嘶嘶啦啦的声音。李春双手各持一根棍子,棍头夹了一只蚂蚱,火势灼脸,他一次次偏过头。李春先发现了我,但他慌了一下便稳住了,缓缓将棍子移开。李夏吃得专注,竟没发现我,赞不绝口,好吃,太好吃了!

我眼睛飞花,差点栽进坑里。还好,旁侧有枯干的芨芨草,我及时抓住。听到声音,李夏抬起头,立时傻住。嘴角的油在硬白的阳光下如突然放大的镜子,晃着我的眼睛。半晌,他才怯怯地叫声娘。而李春什么话都没说,只是静静地看着我,似乎等待暴喝响起。我喉咙塞了东西,并持续地膨胀,想拽出来,手却不敢从芨芨草上离开。李夏立起,又叫声娘,急而尖细。那团东西突然被李夏的尖喊捅破,我平缓地说,上来吧,别急!

我左手牵着李春,右手牵着李夏,紧紧的,似乎松开他俩就会逃离。我没说任何责备的话,只告诉他们别弄丢火柴。

夜里,三个孩子响起鼾声,我捅捅大旺。大旺没睡着,我知道他没睡着。大旺不知我要干什么,或许以为我还在为白日哭泣生他的气,往墙侧缩了缩。夏日,大旺总是睡最热的炕头,冬日,冰冷的炕尾是他的位置。我隔着被子,又戳他一下。大旺还没反应过来,小声问,来人了?他没我耳朵好使,喊我的人到了院里,他才能听到。我悄声道,没。大旺便不再动弹。

我有些失望,这个憨脑壳,一点儿不懂女人的心思。我想了,想他了。并非欲火焚身,而是我心里虚,虚得发空。寻李春李夏两兄弟回来,我整个人就像一摊烂泥,强行支撑才没有瘫倒。此时,那摊泥没有变硬,反而更加稀软,几乎洇湿被子。我渴望大旺抱抱我,抱紧我。我从未主动钻过大旺的被窝,我等他钻进来,就如以往那样。可那个夜晚,大旺如僵硬的石头,几次暗示他都没有领悟。我不死心,害怕天亮自己彻底化成水,无论如何,今天,他必须抱抱我。我探出脚勾勾他。他感觉到了,当然感觉到了,因为他的脸侧过来。我欣喜若狂,虽然在黑暗中,仍感觉桃花绽放。可大旺没有动作,他屏住呼吸,似乎等待我进一步的指示。是的,暗示于他如对聋哑人耳语,我只能明确地告诉他,抱抱我,我想疯了!不,我直接进去,让羞臊滚蛋吧,他是自己男人,我豁出去了!就在掀起被子的一刹,我听到熟悉而陌生的脚步。刚才还如稀泥,此时突然被注入神力,我立刻说,点灯!大旺摸索着点着灯,解释,我刚才就要点的。他的两腮已经瘪缩,就像被挖掉似的。我情不自禁地摸摸他的头,说,越晚起越好,别让孩子们乱跑。

外面的人叫门,我早已收拾妥当。

那一年,秋天来得早,从夏日便开始了。满目赤焦,难分秋夏。冬日不甘落后,十月中旬便落了一场大雪。十月的雪是留不住的,但那个冬天格外冷,雪格外大,前一场雪还未融化,后一场雪便漫天飞舞。据说一年落多少雨是定量的,夏秋干旱,冬日必有大雪。

一对躲在柴垛里偷情的男女被冻死了。原本想多抱一会儿,互相取暖,没料睡着了。双方家人为把两人分开,连大杠都用上了。没几日,两人便成了戳咕咚的主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