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祖奶

有生 胡学文 第2页,共2页

戳咕咚,也就是捅娄子、闯大祸,是塞外乡村的说唱艺术。唱戳咕咚的多是乞丐,一人拉二胡一人编唱,内容多为凶杀、奸情。自然主角的真实姓名是隐去的,而传唱内容也多会添油加醋。唱到紧要处便停住了,主家给一勺面或半个馒头,接着唱。也有自拉自唱的,比如那对偷情男女的故事,便由常住营盘镇破庙的王瘸子独家所有。王瘸子曾在戏班拉二胡,因为和班主女人有染,被打折腿,又吃了官司,出狱后便乞讨度日。因而他唱别人时,格外有感触,好事者起哄,让他唱自己,他也不避讳。一个人什么都没有,什么都不在乎。我不让李春听戳咕咚,就是因为这些乱七八糟的,实是不宜,但拴不住他的腿,李春后来的路是否与这有关?我不止一次思索,但始终没想明白。

王瘸子极抗冻,那个冬日王瘸子大意了,抑或独家唱演的故事令他变成另一个王瘸子。傍晚照旧住在破庙,躺下去就成了冰棍,再也没有起来。

大雪封途,不只影响到人,还有黄羊、黄鼠、野兔、半翅、喜鹊、麻雀,或冻死或饿死或冻饿而死。饥荒之年,这些冻死的动物何止是美味。

大旺早出归晚,总是比别人跑得远。捡回过一只野兔,两只半翅。他捡回的,我没有卖,当然肉吃了汤喝了,兔皮要换钱的。李春也要随大旺到野外捡宝,我死活不同意,若是我和大旺外出,就让公爹牢牢看着他。

那天我和大旺同时出门的。临走,我看看李春,对守在门口的公爹说,院子也不能出。公爹说,放心吧。我又叮嘱大旺,不要等天黑才返,日头斜就必须往回走。大旺嗯了一声。他一向听我号令,我倒不操心他。

产妇的村庄在营盘镇南边,离宋庄并不远,但在大雪封途的冬日,那是不短的距离。请我的人步行,我在驴背上,但骑了一会儿,双腿便木了,我宁可走着去。走了一程,他又劝我骑驴,说两脚来回磕着,便不会冻着了。我说不要急,肯定误不了。他说乔师傅说误不了,那就误不了,只是我心里揣着火,就是着急呢。又抽一下驴。结果不知为什么,我也有些紧张了。

产妇虽说疼了一整夜,但临产也得傍晚了。我坐在炕头上,捧着热水,抚慰产妇。她的疼痛多半是因为紧张,头胎免不了的。中午时分,疲惫的产妇睡着了,而我突然说不上的焦躁,坐立不安。我牵挂李春,担心公爹拦不住他。越担心越乱想,越乱想越害怕。

黄昏时分,胎儿坠地,我收拾东西就走,产妇家人劝我住下,也不急这一晚。我说非回不可。产妇的丈夫仍牵了驴送我。喜赏是六个馒头,男人欲解释,我挥挥手。灾荒年,六个馒头已经很不错了。

我是撞进门的,支门的棍子被我撞断了。李春李桃李夏还有公爹都在,四个人在方桌上玩什么游戏,心掉进肚里,我突然就软了,棉花一样缩下去,大喘着。公爹问我怎么了,我说不要紧,天冷,跑了一程。然后,我四下瞅瞅,大旺呢?还没回来?公爹说快了吧,该回来了。我掏出馒头,让公爹热热。我洗了把脸,李夏蹲在我腿侧,用铁钩敲我鞋上的雪块。

馒头热好,大旺仍没回来。我说到村口瞅瞅,让他们先吃。公爹要和我一块去,我说,去也行,还是先吃了。我把馒头分开,一人一个,分餐制已经很久了。我在产妇家吃了,给大旺留了两个。三个娃都盯着,我说,记住了,谁也别争。

我和公爹在村口站了一会儿,往北走了一程,边走边喊。声音在冬日传不远。我还想走的,被公爹拽住。他说不等找见大旺,咱们就冻硬了。公爹说得有理,可就这么返回去我于心不忍。大旺皮实,你放心好了,公爹安慰我,声音却是抖的。我清楚,他比我更着急。我望着漆黑的凝固的暮色,故作轻松,您说得对,大旺不会有事的。

我和公爹等了整整一夜,他不动我也不动,如两个木桩。黎明时分,我和他灰暗的目光撞在一起,几乎同时站起来。我喊醒李春,让他照看李桃和李夏,他要跟着去,我没多想,应了。出了村庄,三个人一路向北,边走边喊,期望大旺能听到喊声,期待大旺能回应。

太阳偏西,终于找见大旺。是我先看见的,他躺在一丛被雪掩埋只露了半截的芨芨草旁,双腿分叉,胳膊却半举着,仿佛在思考什么问题被打扰了,他要把来人拨开。胸衣被撕烂了,腹部的血窟窿格外显眼。他的半个脸被啃掉,白骨森森。而在他四周,是杂乱的雪和鲜红的血,刺眼,炫目。我晃了晃,只觉红色的雪粒漫天飞舞,将我紧紧裹在中心。我奋力挣扎,不让自己眩晕。这时,我看见大旺坐起来,憨憨地叫声大梅。我紧缩的喉咙突然发出声,大旺,大旺呀!

6

我“吃”过晚饭不久,便听到宋品高高低低轻轻重重的脚步。这一天,他跑五六趟了,自然是因为乔石头要回来,放心不下。

怎么又……来了?麦香很是意外。

宋品说,想你了。宋品说不了情话,或是声音嘶哑的缘故,听上去怪怪的。

麦香哼了一声,我才不信呢。怎么,你老婆没喂你呀?

我说了,你别提她!宋品恼火地,不提她,你会死吗?

麦香酸溜溜的,你那么疼她……

宋品声音冰冷,闭上你的臭嘴!

警告奏效,麦香立马不吱声了。

蚂蚁在窜。

检查了吗?没发现什么吧?停了停,宋品加重语气,我问你话呢?

麦香幽怨地,你不是让我闭嘴吗?

宋品气笑了,叫我说你什么好!

麦香骂,哪个猪一大早就抱住我的臭嘴不停地啃。宋品口气软了,麦香自是不放过损他的机会。

宋品略显无奈,别扯远了,说正事!

麦香说,以为真想我了,没料你是来检查我的。我说了,没有!怎么?你还让我捉只蚂蚁放在祖奶身上?

宋品说,没有就好,别这么气呼呼的。我刚才碰见喜鹊了,和她讲了,她一会儿过来。

麦香嫉妒而又警惕,你找她了?她来干什么?

宋品说,一会儿不是要给祖奶洗澡吗?让她帮你,两个人看,总归要比一个人保险些。

麦香极其坚决,不行,祖奶洗浴,不能有第三人在场!

宋品的哑音透着恼怒和冰冷,祖奶是你的?你还想独占?

麦香和宋品总是处在拉弓状态,他硬,她就软了,我一个人也行的。

宋品说,万一你看不到呢?乔石头不回来也就罢了,他回来了,绝不能掉以轻心,要让他看见祖奶身上有蚂蚁……麦香呀,那后果你想过没有?

麦香也怯了,就算找人帮忙,我也能找的,为什么非找喜鹊?就不能找个名声好的?

宋品说,喜鹊名声怎么就不好了?

麦香说,你别装傻!想来你也不是偶然碰见她的,你专程找她了对不对?

宋品说,你别胡说,小心喜鹊听见。

麦香嘟哝,我还怕她听见啊?

宋品说,怕不怕,你自个儿知道。

麦香没有深入下去,转了话题,问乔石头不时不节地回来,究竟干什么。

宋品说,我也纳闷呢,也许他要把祖奶带到城里,城里条件好……

麦香显然被惊着,声音都走调了,带走祖奶,我怎么办?

宋品不无讥讽,你怎么办?到时候你问乔石头吧。

麦香几乎要哭了,不止我,还有那么多祖奶保佑的人……他们也离不了啊,你得想个法子阻止他,绝不能让他把祖奶带到城里,不能!

宋品自嘲,你以为我是什么人?能阻止他?县长他也不放在眼里。

麦香声音低下去,那怎么办呢?他带走祖奶,我就不活了!

宋品说,你活不活的,我管不了,现在,你打起精神,等喜鹊来了,认认真真地给祖奶洗浴。

麦香嗯了一声。

蚂蚁在窜。

7

天寒地冻,挖墓艰难,只得点燃牛粪烘烤,烤一会儿挖一层,四天才将墓穴挖好。我干不了这样的活儿,虽然我很想亲自给大旺挖。公爹悲痛欲绝,自抬回大旺他就如残墙一般倒塌了。所以,墓是雇人挖的。我只管做饭烧水,给大旺缝内脏和被撕烂的脸。我不能让他残缺着身子到那边去。就这样,埋葬了大旺,一家人都瘫倒了。然而,比累更锥心的是痛。累并不是坏事,让人迟钝,麻木,甚至什么都不想。待疲惫远离,悲痛便变成锋利的屠刀,肆无忌惮地拉割。那个冬天,遭遇狼祸的不只大旺,别的村庄也有,可这不能给我任何“天有不测风云”“人有旦夕祸福”的慰藉,相反,听到传闻,我尚未愈合的伤顿时崩裂。我以为我是主心骨,也是顶梁柱,大旺离去我才明白,有他在,我才顶得牢固。他走了,柱子开始摇晃。当然,我不允许自己持续地摇晃,我倒了,身后就全倒了。还有,那些产妇需要我。请我接生的上门,我没有推诿,没有任何迟疑。我走出哀伤和阴影,与我时常听到新生婴儿的啼哭大有关系。人世轮回,说不定我接生的哪个婴孩就是大旺投胎的。因为这些乱糟糟的想法,我渐渐释然、平静。

临近年根,公爹也离开了我们。大旺离世后,我便让李春陪他睡,公爹哑了一般,有时一整天不说一句话。他的目光直直的,想把什么射穿似的。我给二妮捎话,她来接了一次,但公爹不肯去。除了发呆,公爹并无其他异常,按时吃饭,按时睡觉。唯一成年的儿子先他而去,这个打击确实难以承受。我想转过年,开春有了活干,他就会慢慢好起来,没料……我反复问过李春,没有任何征兆,一锅烟尚未抽完,他便不动了。

那个年注定是凄惨、伤悲、黯淡的,不贴对联不剪窗花不放鞭炮,声音和色彩远离了大梅和她的三个孩子。也就是一年而已,虽然难熬,但一觉醒来,长夜就过去了。

三月中旬,李贵突然回来了。他总是神出鬼没,如同影子。那一夜,我外出接生,天明心急火燎地往回赶,看到坐在灶边灰塌塌的身影,不由愣住。

李贵显然什么都知道了。他没有问,我也没有倾倒不幸。人已亡逝,怨天怨地又有什么用?

李贵将公爹的房打开,扫院,劈柴,要长久居住的样子。如果他留下来,那倒不是坏事。我常年往外跑,三个孩子正缺个人照料。只是公爹那么费心都没把他拦住,现在他肯留下?某天下午,我给他送去半斤烟叶,试探着说垴包山腰的地,二叔愿意种几亩就种几亩。他猛吸两口,然后将烟灰磕在炕沿上,说我这次回来,就是想给哥上个坟,过了清明我就走。我说不出的失落,但没有在脸上显露出来,问他营生可好。李贵迟疑一下,说天无公理,什么都不好干,除非世道变了。我说,公爹和大旺不在了,我仍是李家的媳妇,二叔愿意什么时候回来都可。李贵说,这么重的担子,落你一个人身上,我帮不上忙,你别怪我。我笑笑,二叔哪里话?你能惦记这个家就好。李贵感慨,哥在世时常夸你,能干明理,他没看错人。我说,公爹总是护着我,惹得二妮都不高兴了。李贵皱皱眉,二妮这丫不知跟谁,一点不像李家人,听说她常刁难你,改天我说说她。我忙说,二叔好意我领了,说就不必了,她以为我背后说她什么坏话呢。李贵说,这你放心,不会扯到你的。再说,我是长辈,有资格开导她。我没再说什么。

李贵去了几趟镇上,和李二妮谈得是否融洽,他没说,我也没问。那一阵子我跑了两趟远路,一趟是去后草地,来回三天,一趟是到崇礼太子城,那姚姓人家同胞兄弟同年迎娶了大境门外屈家同胞姐妹,两兄弟的妻子生产相隔两日,竟也是双胞胎。哥哥家生的是双胞胎儿子,弟弟家生的是双胞胎女儿。不要说太子城,连崇礼、张家口,整个察哈尔也找不出几对。姚家本是富户,又逢如此大喜,出手大方,给了我四块银圆。每块银圆都用红绸包着,喻四喜的意思。虽然来回五天,但一趟揣四块银圆,以前没有过,后来也没有过。想着又能还钱广万了,我心里便轻松许多。

清明第二天,李贵离开宋庄。走前,用泥坯将公爹房屋的窗户封住,还给我挑满水缸。我问他下次什么时候回来,他的目光越过院墙,朝垴包山方向望了望,说也许很快,也许猴年马月。我以为他要说明年清明呢。

四月末,我去东坡接生。黄师傅归西,东坡人就请我了。每次到东坡,我都要去黄师傅的窑洞转转,顺便清扫一番。黄师傅爱干净,若知她曾经的窝儿被灰尘侵占,必会伤心。半年后,一对乞讨的花姓夫妇占据了窑洞。我想这也好,黄师傅不会介意的。通常我在窑洞外坐坐,与那对夫妻拉拉家常。他们和善,卑微,即便笑着,也是小心翼翼,仿佛头上顶着易碎的器皿。可是那天,夫妻两人的神色充满敌意和戒备,似乎怀疑我要和他们抢夺窑洞。往常还象征性地问问,要不要进去坐坐,那天不但没问,妻子还守在门口,丈夫与她相隔两米,不动声色地筑起防线。我心中不快,鸠占鹊巢,还理直气壮。不过,我没说什么,抢也轮不着我。后来我突然想,也许黄师傅儿子回来过,我能想到他都干了什么,这对夫妻如此敌意紧张或与此有关。

产妇的丈夫仍在坡下等我,不停地捋汗。我笑笑,你急也没用,还不到生的时候。我问他近日是否见过黄师傅儿子,他摇摇头,说听人讲黄师傅儿子在张北北门外的马桥当马牙。马牙是买卖双方的中介人,须能说会道,老实人干不了这个。我很是奇怪,难道黄师傅儿子改邪归正了?若真是这样,那十块银圆的借贷也算值当。只是……我又想到占据窑洞那对夫妻,为何目光里突然长满尖刺?

临近中午,产妇疼痛加剧,她柔柔弱弱的,叫起来却很响。就在那时,院外传来吆喝声,我听不清喊了什么,只见产妇的丈夫拎了两股叉跑出去,慌里慌张的。我本来要让他递筷子,无奈只得跳下地自己去取。产妇的婆婆耳背,指望不上。咬了筷子,尖音仍从牙缝往外跳,听起来像哭。我说就要当娘了,你该笑的。

两个时辰后,产妇生下一个男婴,我洗净,包裹好,递给产妇。产妇的丈夫仍没回来,我将余下要做的事一一告诉产妇的婆婆,几乎咬着老太太的耳朵。产妇的婆婆将早已准备好的八颗鸡蛋给我,我拎了便往回走。寂静无声,似乎鸟都绝迹了。除了脚步,再无其他。因而当杂乱的声响突然传入耳朵,我有些惊愕,好像不留神掉进另一个世界。然后,便看到对面的人,单个的,两人结伴的,也有四五人一伙的。手里都拎着东西,铁锨、火铲、镰刀、箩筐、面袋、米罐、水桶。那对占据窑洞的夫妻,妻子抱了几个碗,丈夫夹着一棵白菜。脸被什么涂抹了,五颜六色的。产妇的丈夫我也碰到了,左手握着两股叉,右胳膊夹一个簸箕,手也没空着,那袋子东西足有二三十斤。他兴奋地和我打招呼,我说生了个男婴,他的嘴便合不拢了,额际的汗几乎溅到我脸上。

事后我才知道,他们把钱家哄抢了,不止东坡,周边许多村庄的人都去了。宋庄参与的人反而不多,这或许是宋庄的人多多少少都欠着钱家的钱物。我还知道,钱家的两个兵丁做了内应,因而冲入的近百号人没被乱枪射杀,钱广万蒙神了,直到被捆住才反应过来。

我回到家,李春、李桃、李夏正大嚼牛肉干,旁边还放了些,三个人比赛似的围坐在一起,互相监督着。我突然进屋,李桃和李夏吓了一跳,大张着嘴,紧张地看着我。只有李春怕我抢夺似的,又往嘴里塞了一条。我问哪来的?李桃和李夏都看李春,李春说,捡的。我扑过去,捏住李春的嘴巴,把他刚塞进的肉条抠出来。我生气地说,老实说,哪里来的?虽然我猜到了,但还是想听李春怎么说。我尚欠着钱广万的钱,若钱广万知道我的儿子也参与其中,突然逼我还账,我该怎么办?

我还要审问,院里有人喊我。是钱家的总管。我的心瞬间沉下去,暗想钱家这么快就来算账了。当时有揪李春耳朵的冲动。没料总管是请我去看三姨太的,我才松口气。

8

蚂蚁在窜。

9

窗户是他封的?封住就再没回来?

我向老天爷保证。

警察没从屋里搜出什么,不大甘心,猫腰盯着炕板与炕板间的缝隙,似乎怀疑李贵变成蚂蚁,躲进去了。然后用枪托戳戳,才大摇大摆地离去。这是他们第二次来。逮起几个带头哄抢钱家的,据说有人供出了李贵。李贵是主谋。我不大相信,他若回来,怎么也该到家里坐坐。可若说与他一点关系没有,应该不会有人供出他。难道他上次回来不是为公爹上坟?或者,不单是为这个?我忙着接生,并不知那些日子他干了什么。

钱广万倒没找我麻烦,可能认为与我扯不上关系吧。还有,毕竟是我给三姨太接生的,她也是命该如此,就在那天夜里生下第二个儿子,即后来的钱拜辰。仍然不足月,但能活下来,我立了头功。钱广万拿不出像样的喜赏,提出从我的借贷中扣除一个银圆。我讲了李春的牛肉干,该是他混进人群抢的,说喜赏我不要了,权当是代儿子赔不是。钱广万什么也没说,一阵猛咳。我明白,他认可了我的方案。

宋庄没什么变化,村前的子母柳照样浓荫蔽日,村东的蝴蝶河仍如银镜闪亮。但隐隐约约的,我又觉出一些不同,只是感觉,若要描述,又说不上来。

而我,一如既往地披星戴月,任何人上门,我都会立刻起身。只是没了大旺和公爹,把三个孩子留在家里,我的心拴了铃铛,一路都在乱响。

最放心不下的当然是李春。寡言少语,仍是不断闯祸。还有,他越长脸相与李桃、李夏差别越大,我担心多嘴的人往他耳里乱灌。若心性长成也就罢了,他还没完全长成,如细枝嫩芽,最易折断。李桃虽是女孩,也不省心,个子长高许多,但仍爱告状,尤其告李春的状。我不搭理她,她会委屈一整天。而且她生气就不停地打嗝,开始我没在意,以为是偶发,待意识到不是小事,忙着找郎中医治。郎中束手无策,说他行医二十年,未见过这样的怪病,劝我别放在心上,反正也不是大病。虽不是要命的病,只能算毛病,但也让人揪心。我是母亲,怎么能忽视呢。我好歹也通些医术,常给妇女开方配药,对李桃的小毛病,我一筹莫展。有人建议,在李桃打嗝时猛拍后颈,我尝试了,不料不但没有根治,她嗝得更频了。我再不敢轻易治疗,尽量不让她受委屈。想来是我害了她,人生在世,哪能不受委屈?

好在李夏省心,他年纪虽小,却有大人的样,什么都让着李桃。他心性淳厚,李春带他玩,他便乐颠颠的;李春不领他,他也不哭天抹泪,安心玩自己的石子。他从不告状,不告李春也不告李桃。但李夏再懂事,也不能让他照看李春和李桃。

七月的一个中午,李桃在后滩玩,被马踢掉两颗门牙。马不过是捎带着抬起腿,若再重一些,就要命了。李桃满嘴血沫,哭得背过气去,幸好刘转运路过,又掐又捶的,将李桃唤醒。李春和李夏当时都在场,两个人的叙述包括后来李桃的讲述都没有太大的出入。李春并不想带她,是她非要去的。靠近那匹马,也是她自己要靠近的。当然李桃没放过李春,说那匹马本来安安静静的,是李春的口哨让马受了惊。李春说他是打口哨了,但一直在打,并不是故意吓唬那匹马。李夏也是这么说的,我相信李夏不会说谎。我还是数落了李春,他没照看好妹妹。李桃嘴脸都肿着,我不想让她再不停地打嗝。李春如以往那样沉默,目光冷着,不作辩解。不知为什么,那天我的心突然有些抖。

两日后,李二妮突然来了,拎了几个包子,一包白糖。她吃胖了,腰粗了有半圈。脸也阔了几分,只是肉多了却没有光泽,像硬贴上去的,与她无关,挽起的发髻灰不溜秋的。不变的是她的眼角,只要说话,眼线便斜挑上去。她听说李桃被马踢了,特意来看看。我很意外,公爹的“头七”之后,我第一次见她。据说人亡后,魂灵要在尘世飘荡四十九天才过奈何桥,或投胎转世,或是下地狱。在那四十九天里,家人逢七要隆重祭奠。李二妮祭是孝,不祭我也没资格说她什么。

李二妮摸摸李桃尚未消肿的脸,眼圈便红了,桃儿啊,你这罪遭的,若你爹和你爷爷在,不知要心疼成什么样儿呢。她这么煽,李桃的泪便下来了。我说,桃儿命大,不碍事的。李二妮斜着我,你还是不是亲娘?我想,这是兴师问罪来了,说你这话就没道理了,我掉下的肉,我能不心疼?李二妮逼问,有你这样当娘的吗?丢下孩子不管,自己疯跑?我可以忍可以让,却容不得她当着孩子的面教训我,污辱接生是疯跑,我更加不能接受。我沉了脸,二妮啊,这话你不该说,你自己也有孩子呢。我让李桃去外屋玩,待她离开,我说,我还以为你是看李桃的,没想……拿着你的东西离开吧,我不想和你吵。李二妮说,我不是来吵架的。我冷笑,那你这是干什么?当着桃儿的面!李二妮笑笑,虽然很假,但神情没那么冷了。我这不是心疼桃儿,着急吗?哎呀,好吧好吧,算我不会说话。我说,这是个意外。二妮问,要是再让踢了呢?我提高声音,二妮,你别乱咒。二妮说,我不是咒,可你还要离开家的对不?你不在,难免……我冷着脸不理她。二妮改口,我不是故意的,可你常不在家,没人照看孩子,谁知道会出什么事?我从二妮的话里嗅出别的,二妮,你想说什么?二妮又笑笑,我想你三个孩子照看不过来,不如让一个给我。我问,你带?二妮很郑重,不是带,过继,过继一个给我。我是亲姑,绝对不会让孩子受屈。原来这才是她的目的。

我沉默。当然不是她的话让我动心,而是她说得突然,我有些蒙。二妮继续说,两个,你少些牵挂,你我亲上加亲,就更亲了。半晌,我问,你想过继哪个?二妮眼底突然闪现出火苗,我有两个闺女,女儿不缺了,李春……你心里清楚,我和他生分,李夏,就李夏!二妮因为兴奋,声音突然高了几度,好像刚刚发现李夏是唯一人选,她的目光爆炸一样腾起两团大火。我咬着嘴唇,出血了。我冷声道,你别想,李夏不行,李桃不行,李春也不行。你可以生啊,为什么不自己生?李二妮的火焰熄灭,连生两个丫头片子,赵家嫌弃我了,再生个丫头片子,我在赵家就待不住了,我找算命的算过,除了头胎,我再没有生男孩的命,再生一百个也是丫头。我说,你别瞎算。李二妮忽然间有些伤感,万一算得准呢?大梅,不,大嫂,亲嫂子,只有你能帮我了。李二妮态度转变太快,我有些不适。确实,不会再有第二个人帮她。但是我不会把李夏给她。李二妮以为我摇摆了,继续游说,哥那么年轻就去世了,爹也不在了,大梅,你的命太硬,李夏跟了我绝对好!你当娘的,不想让他好吗?就是这句话彻底惹恼了我。我压制着愤怒,声音还是有些高,李二妮,你给我听好,现在,马上,你给我滚出去,滚得远远的。李二妮显然没想到我发怒,不是我说的,是……我暴喝,滚!李二妮说,我头一个孩子是你害死的,你不应该负责吗?我大叫,再不滚,信不信撕烂你的嘴?我跳起来,李二妮兔子样逃了。

日子艰难,但不是过不下去。三个都是我的娃,谁也别想夺走。

就在那年秋天,我遇到白礼成。

10

喜鹊和宋品先后离开。麦香在我耳侧陈列了一堆罗包的罪状。倾倒完她的不幸,便到外屋睡了。当然,她没忘了在我脸侧脚底放置香囊。那只蚂蚁又窜出来,肆无忌惮。喜鹊加盟,也未能揪出来。

这一天真够折腾的。每个人都没闲着,纠缠过往,忙碌来日。只有我闲着,躺在乔石头精心建造的房舍内,一动不动。但我的脑子却没一刻悠闲,那么多人要倾诉,那么多人要祈祷,我不能将哪个人的话,哪怕是闲言碎语堵在耳朵之外。我收容、接纳着他们的嫉妒、苦痛、不幸、秘密和哀伤,却没有任何能力化解,只有在心里默默祝福。我不累,疲和累已经对我无可奈何。已是深夜,我的思绪仍然纷杂。暗夜里,我的思绪常常如鸟飞翔。我的脑子在飞,灵魂在飞。或是因为香气喂养,我轻盈如羽。许多事我没有亲历,我不知道、也无法判断。我想那不重要,重要的是这些与我没有隔膜,犹如我始终在现场。漫漫长夜,这些事一桩一件,如繁星闪烁。

窗外有异响,我听见了,心中发怔,这么晚了,谁在窗外?肯定不是那些繁星中的一个,他们不惧怕我,不会这般犹疑。那么是宋品?他又担心什么,返回来了?可大门已经上锁,他须跳墙才可以进来。我该听到的。不,不是他。那会是谁呢?突然,灵光闪过,我知道是谁了。我冷笑,别躲着了,出来吧,让我见识见识你的真面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