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北风

有生 胡学文 第1页,共2页

1

琴弦断了

没有血滴

荒漠里

骆驼跪行,流沙呼吸

——北风《疼痛》

那声音像一根线,杨一凡被紧紧牵拽。他蹑手蹑脚,生怕惊扰了它,就如儿时捕蛐蛐那样。可与以往一样,没等他靠近,声音便消失了,突然,干净,不知躲到哪里,或是又逃到哪里。有时在客厅,有时在厨房,有时在卫生间,捉迷藏一样不停地变换位置。他从未捕到,不知那是什么。反正不是蛐蛐也不是蜜蜂,更不是苍蝇蚊子。那声音既不恐怖也不诱人,就像锁梁与锁身的碰撞,咔嗒,轻微,短促。无论他睡得多么深——屈指可数,只要一声咔嗒,他立即惊醒。几年前,他搬了次家,原来的沙发家具都留在旧房,按他的意思,盘碗都不带过来的,大件都买了,盘盘碗碗值几个钱?但贺慧坚决要带,他没拗过她。许多东西虽然旧了,却是结婚时省吃俭用添置的,她舍不得,也在情理中。比如那把修补过的早已不用的铝壶,是旅行时带回来的,故事三天三夜也讲不完;而那个白釉搪瓷缸,釉瓷脱掉很多,荷花图案像被啃掉了,还有那个氧化成灰色的饭盒,年代就更加久远。这些见证了他和她大学期间的恋情。如果他不记得这些,就不配做她的丈夫了。并不是每样东西都有纪念意义,那把铲子是在路边摊买的,质量又次,但她照样收拾到箱中。

从东城到西城,由小平米换成大平米,但真正的搬家理由,他没告知她。她从未听到那声音,他敢肯定,若听到她早就和他讲了。她睡眠一向很好。当然,这与睡眠的好坏未必有直接关系,即便长夜醒着,咔嗒也不会在她耳边挂落。那声音似乎就是冲着他来的,专门为他响的。与贺慧探讨是万万不可的,他曾想和朋友说说,后来也打消了。哪怕是最好的朋友,他也没有把握,一定会替他保守秘密。谁知有什么后果呢?想了想,还是自己解决稳妥。既然声音藏在这座房子里,他就躲开。他有能力换房了,为什么不换呢?

搬家的头天他睡得安稳踏实,第二天也如此,他暗暗庆幸,大大松了口气。可第三日那声音便追过来,咔嗒,咔嗒,一样的分贝,一样的节奏。他意识到躲不掉了,他无处可逃。他并不恐惧,他是无神论者,不相信邪里邪气的东西,但他烦躁焦灼,还有无计可施的憋屈。

随它去响,他不理会就是。反正贺慧听不到,而他佯装耳聋。可只要一响,他就控制不住自己。仿佛那是魔音,他难以抵挡。就这一次了,他发誓。结果一次又一次,他和看不见的对手玩着单调的毫无乐趣的游戏。

杨一凡没有动,凝气屏神,期待听到点儿什么,好判定声音来自何方。哪怕最细微的咔嗒,他也可以捕捉到。

你在干什么?

杨一凡吓了一跳。贺慧穿着丝棉睡衣,站在两米以外的地方。昏暗的晨光没有遮掩住她双眼的惊诧。

昨天喝多了,有点儿头疼。虽然心惊,声调平静自然。这是多年修炼的本事,当然,也可以说是沉沦的罪证。何况说的是事实,就算弥天大谎,他也不会让她窥见什么。

厉害吗?贺慧靠近,摸摸他的额头。她比他高了一点点,但看起来像高出一头似的。年近四十,她的身材依然如前,修竹一般。去年同学在母校聚会,他脱不开身,未能参加,她独自去的,并带回合影照。有几个女生丰阔得他几乎没有认出来。

不要紧。

那你起来干什么?她语气关切,躺着会好一点儿吧。

杨一凡说,上午有个重要的会,我还没准备。

贺慧打个呵欠,我去睡了。早饭出去吃还是在家里?

杨一凡说,早上还要去政府一趟,你自己吃吧。

贺慧转身进了卧室,掩了门。杨一凡没再发愣,躲进书房,拧开台灯。有时,贺慧会突然闯进来,当然不是检查他,而是送几块点心,饼干、肉干什么的。所以杨一凡必须装出样子。确实有会,全天都有,但毋需汇报,他只需听即可。凌晨即将来临,暗红色的写字台,柔和的橘色灯光,想象驰骋的大好时机,可对于此时思绪杂乱的杨一凡,这样的时刻这样的场景,却是折磨和嘲讽。他一个字也写不出来,也没有写的欲望。与诗无关,与汇报无关,他仍在琢磨,那个声音躲在什么地方。就在和贺慧说话时,他的心也是分散的。

逮到它是不可能了,至少今天是不可能了,它狡猾顽劣,他深知它的秉性和手段。可是,他仍抱了那么一点点希望,也许它麻痹了,大意了。也许它就在他身边。在笔架的壁上,在台灯的旋钮上,只要它咔嗒半声,他也会立刻出击,让它无可逃遁。

天光放亮,周遭空空荡荡。这一夜,他又败给了它。杨一凡把桌上空白的纸揉成一团,丢到纸篓,慢慢立起。他一改颓势,如本已枯萎却又被意外浇灌的禾苗。在夜晚,他可以是诗人,可以是丈夫,可以与咔嗒捉迷藏,并伺机进攻。但白日来临,他的身份是镇长。他的脸上会长出另一张脸来。

2

机器,是杨一凡大学期间的绰号。一个原因是他不知疲倦,如机器一样运转。同宿舍的没有谁知道他何时就寝,也没有谁知道他何时起床。他回来时他们进入了梦乡,他离开宿舍,他们还未醒来。他也没有午休的习惯,别人呼呼大睡,他要么在教室要么在操场的树荫下,抱着《东方论》或艾略特、米沃什、夸西莫多的诗集。作为狂热的文学爱好者,他向来书不离手。另一个原因,与他严谨得近乎刻板的个性、习惯有关,比如他从没逃过课,只在一个窗口打饭,准时准点,星期天也如此,就像上了发条。杨一凡无论性情还是才华都与诗人搭不上什么关系,教古代文学的教授私下里这样评说。而同系的左刀,长发披肩,狂放不羁,蔑视权威,敢与校长叫板,那才叫诗人。当然,没人阻止杨一凡写诗,只是直到毕业,除了贺慧,没有人读过杨一凡的诗。左刀的女友不下十人,但维系最久的也不过半年,最短的也就四天半,而杨一凡一击而中。就精准程度,也与机器无异。

毕业后,贺慧随杨一凡回到老家,一个分配到一中,一个分配到二中,第二年两人就结婚了。杨一凡没放弃写作,诗人仍是他的梦想。夜晚,他不再是老师杨一凡,而是诗人北风。当然,他的生活改变了许多,虽然睡得晚,起得也早,但没像过去那么夸张了。大学的钢管床没什么可留恋的,而贺慧的身体则是富矿,财富滚滚,惊喜不断,纵然他是机器,也想多待一刻。而情爱也能激发写作的欲望,他的长诗《大河》就是与贺慧缠绵后写就的。

没有变化的是他仍有极强的时间意识。那时一中在平房里办公,教室则在楼房里,别的老师都是响铃后行动,而杨一凡不等铃响就来到教室门口。从办公室到教室需要两分钟左右的时间,动作慢的少说也要三分钟,在杨一凡看来,铃声一响老师登上讲台才对,那时间是属于学生的。而且,他从不拖堂,下课铃响,他便合上教案,而不像有的老师,把学生课间的休息时间全部占用了。杨一凡不是什么都不知变通,若上一节课的老师占用了课间时间,下节课是他的课,他会给学生留出几分钟上厕所。

即便现在,他像一块面,被岁月,被规矩,被这样那样说得出口说不出口的缘由揉得自己都认不出自己。与肥腻的肚腩没有关系,那不是身体上的,但他仍是时间的忠实信徒,不曾改变。

八点五十分,杨一凡准时走进会场,难免寒暄,难免握手,虽然可能昨晚还在一起喝酒,但难免突然间想起什么事,他得预留出说话时间。但不管有什么事,五十五分,他必须要坐到座位上。出门前,他就将手机调至静音,落座前,他又拿出来操作一遍。据说这叫强迫症,他不在乎什么症,他在意的是手机不能出意外。众目睽睽之下,那就难堪了。

临近中午,杨一凡的左腿忽然一震,虽然很轻,他还是感觉到了。那是裤兜里的手机传递给他的。他没像别人那样把手机放在桌上以方便翻阅。装在裤侧就是不打算看的,即便有事也不可能离开会场。会是县长主持的,重要自不必说。不可能离开,也就没有必要翻阅。虽然杨一凡的心思没有全部在会上,但样子是专注的。

仅震动了一下,是信息提示。遍地垃圾信息,银行理财、财富交流、赌彩、商品促销、旅游广告,还有各种各样的诈骗短信。以往,杨一凡绝对不会翻看的,会场之内,时间不属于他。可那天不知怎么了,或许是神经没有从咔嗒的落锁声中松弛,又或许是那震动不同以往,使他有了不祥的预感。他没忍住。摸到手机那刻,县长讲到三了,这意味着会议快结束了,不急这一时的。县长在意这个,某次开会,有人上了几次卫生间,县长在结束时话题突然一转,说某些同志前列腺不好,建议去医院查查。从此,凡是县长参加的会,没有人动辄上厕所或借上厕所的机会抽烟。不过,县长不是什么都能管住,比如翻阅手机,总有他望不到的地方。而现在,县长盯着稿子,无暇顾及其他,杨一凡有了可乘之机。终是摸出来。陌生号码,没有署名,内容也很简单,只有四个字:

蜂王复活

杨一凡突然一抖,手机差点掉落,就像被复活的蜂王蜇了。怕左右觉察到他的失态,他挺直了腰,昂起头,专注得不能再专注,其实县长的话他再没听进一个字。脑袋嗡嗡作响,似乎成千上万的蜜蜂在飞舞。

终于挨到散会,杨一凡哆嗦着拼写了三个字:你是谁?久久没有回复,杨一凡拨过去,却是关机状态。既然关机,那就是防着他打。下午现场会,一点半在政府门前统一乘车,时间紧,有几个人相约到附近的餐馆。杨一凡这样守时的人,更是没法回家的。但他没随那几个人去。他脸色有异,担心被瞧出来。而且也没心思吃饭。他必须弄清对方的身份,刻不容缓。

或是中午的缘故,移动大厅空荡荡的。两个穿蓝制服的女孩,一个在玩手机,一个迷迷瞪瞪,快睡着了。另一端的销售柜台,导购小姐正向一位男子介绍手机。杨一凡走向玩手机的女孩,同时扭了一下头,仿佛被人跟踪,他要确认是否甩掉。他的神情警觉而不安。落地玻璃,外面的一切清清楚楚,门前是马路,对面是一家大型超市。杨一凡略略顿了一下,然后靠近柜台。女孩的态度倒是不错,立刻放下手机,并浮起刻板的职业性微笑。杨一凡说出号码,不到十秒便查出来了。你确认是曲靖?话说出口,杨一凡立刻觉出自己的愚蠢和失态。女孩倒没在意,说电脑查询,错不了。杨一凡哦哦两声,问她机主姓名。女孩摇头,说没有这项业务,客户信息需要保密。杨一凡加重语气,不就是一个姓名吗?女孩低下头说,对不起。杨一凡说,你是新上岗的吧?我查过的!打瞌睡的女孩睁开眼,提示杨一凡,只要交一块钱话费,就可以出单子。杨一凡明白她的意思,立刻照办。交费凭单上果然有姓名:张*峰。中间的字隐去了,不过还是能看出来,是个男人的名字。当然,女性用峰字的也很多。男女并不重要,或许名字还是假的,与面具无异。他查到归属地,查出姓名并无实质意义,除非发信息的人站到他面前。对方为了误导他,跑到曲靖用他人的身份证办一张卡,这种可能不是没有。

当然,这一趟并不白跑,最起码知道了号码所在地,即使名字是假的,与曲靖也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当我能判断出假,那么离真也就不远了。有一次和阎有道喝酒,阎有道带了醉意,大谈自己破案的经验。杨一凡想,他该帮上忙的。

走出移动大厅,他吃了碗重庆小面。极度烦躁,他就猛吃辣椒。当然不是治愈不安的良方,而是麻醉剂。他要确保这个下午不能出任何差错。会终于散了,乡里安排了便饭,平时县长多半是不吃的,那天的会开得成功,县长高兴,高兴就留下了。县长在,没有哪个人会提前撤离,杨一凡就更不敢了。回到县城已经八点多了,杨一凡回家取了几件换洗衣服,便返回营盘。

踏进派出所的走廊,杨一凡就闻到呛鼻的味儿,那是阎有道特有的老烟味。阎有道有三毒,眼毒舌毒烟毒。眼毒是说他走在人群里,只要轻轻一扫便能识辨出有前科的人,甚至窥探到对方心里的鬼。舌毒是说他言辞锋利,在他面前撒谎比登天还难,三句话不到他就能让对方露出破绽。再一个是他爱说脏话,特别是对那些惯犯,也因为这个,他没有提起来,尽管多次立功,至今仍是所长。他曾被抽调参加专案组,案子结束,组长这样评价:能力是有,味儿太重。自然嫌他管不住说脏话的舌头,另一层意思恐怕也与他的第三毒有关。阎有道不抽烟卷,只抽老烟。烟瘾又大,有个夸张的说法,他一天要用半本书卷烟。犯在阎有道手里,等于掉进烟囱。

门虚掩着,杨一凡轻轻一推便开了。烟浪扑来,杨一凡没忍住,咳嗽了两声。老阎,你这是要杀人呢,杨一凡叫,赶紧把窗户打开!阎有道边开窗户边说,以为你不过来了,待着无聊。杨一凡走至窗前,深吸了几口才落座。阎有道给杨一凡沏茶,杨一凡摆手,说白水就可以,喝茶睡不着。阎有道说,红茶,不妨事的。杨一凡说红茶也不行,最近睡眠很差。阎有道将杯里的红茶倒掉,冲洗过,换了白水。阎有道说,失眠什么味儿?我倒真想尝尝。杨一凡笑说,就怕你一尝上瘾。他瞅了瞅阎有道喝水的家什。阎有道不讲究,用的是罐头瓶子,那一罐至少装二升。茶叶也浓,整个杯子全是撑展的叶片。杨一凡想,这浓酽的程度也算得上一“毒”了。阎有道说,失眠的都是有文化的,像我这种粗人,这辈子怕是没机会尝了。杨一凡笑笑,骂了脏话。他不轻易骂的,但和阎有道在一起,不说几句脏话,就好像饭菜虽好却没有酒,难以成席。有些工作需要派出所配合,而是否配合,怎么配合那就是阎有道一句话。阎有道的手下没有不服他的,都对他言听计从。上任后的第三个月,杨一凡和阎有道闹过不快,当然也不是多大的事,或者说,根本不叫事,不过是阎有道说了几句粗话。杨一凡对阎有道早有耳闻,阎有道的故事有几箩筐,可那天的场合不同,虽然阎有道不是针对在场的人,但在场有几个女性,而杨一凡毕竟是镇长,就说了阎有道。阎有道没有生气,可回敬的话不好听,是更脏的脏话。后来相处,杨一凡发现了阎有道的许多优点,他虽然脏话连篇,却不在心里做事,什么都摆在明面上,关键是能力强,营盘镇的治安全县第一,阎有道功不可没。而杨一凡没有根基,呆气十足——这是阎有道的评价,也令阎有道惺惺相惜。两个性格不同的人就这样成了朋友,当然不是无话不谈,杨一凡绝不会把自己的秘密和他说,可一些事,他会听听阎有道的建议。

杨一凡的脏话果然有效,阎有道的长脸绽出笑意,说,大半夜的不搂着弟妹快活,跑回镇上过嘴巴瘾。杨一凡说,年龄大了,没激情了。阎有道骂,装什么大尾巴狼?你若大,我岂不是老爷爷了?

刀来剑往,互劈一阵,阎有道问,又有任务压下来了?杨一凡摇头。阎有道问,人事变动?离年底还早着呢。杨一凡说,我昨天做了一个奇怪的梦,被蜜蜂蜇了。阎有道乐了,是你蜇了别人吧。那个人不是弟妹?阎有道虽是玩笑口吻,虚颤的目光却有钩状的东西。他未必能嗅到什么,但在他,已经成了习惯。进门那刻,杨一凡本打算让阎有道分析那条奇怪的信息,但阎有道的关切反让他迟疑,胡乱扯了一个梦。他确实被蜜蜂蜇过,但不是在梦里。而阎有道目光里的钩加重了他的不安。暂且按下,他想,我还不能确定。

3

并不是每个吉他手都需要伴奏

它唱给自己

梦破了

也会落在花丛中

——北风《蜜蜂》

那是他的秘密,犹如心上的疤痕。

两年前的夏日,杨一凡从算盘洼回营盘镇,抄了一条近路。算盘洼到营盘镇虽是土路,但还算好走,有些锅盖大的坑洼,都用碎石子垫了,即便下大雨也不至于泥泞得迈不开脚。各村到镇里的路,宋庄那一条是最好的,柏油路,乔石头个人出资修建的。其他的都是水泥路,只有算盘洼是土路。本来也要用水泥打的,装水泥的罐车都开到村口了。一个六岁的男孩牵了松鼠瞧热闹,松鼠早已被男孩驯服,非常听话。但车开过来时,松鼠突然受惊。松鼠没往墙角跑,径直蹿向罐车。男孩拖拽不住,被松鼠拽向车底。司机毫无防备,急踩刹车,还是晚了。司机被悲伤愤怒的家人一顿乱揍,腿和胳膊都折了。哪怕是金路也甭想修了。马家是大户,占了算盘洼一半的人口,马家反对,自然修不成。原镇长受了处分,由杨一凡接任。五年下来,杨一凡自觉做了不少事,但算盘洼的路始终没有修成。杨一凡此次到算盘洼,仍是为了这个,但再次受挫。

那是下午,微风缠绕,远日红黄,鸟雀不时飞过头顶,玉米放肆生长。乡间没有奇景,但处处是景。只是杨一凡无心欣赏,他沮丧而郁闷。当然,不只是因为算盘洼的路。已经有相当一段时间,说不清是何月何日,焦灼嵌入了身体。有时是能说上缘由的,比如某件事令他着急上火,可很多时候并没什么缘由。睡眠差极了,白日如此,夜晚照旧,他再不能像过去那样,哪怕熬至一两点,倒头即睡。那时,他和阎有道一样,再浓的茶也不影响睡眠。虽是短短的几个小时,但足以养精蓄锐。为了能好好睡一觉,杨一凡关掉手机,早早躺到床上,强迫自己闭眼。眼睛能闭上,却不能合上大脑的开关。终于烦躁得坚持不住,他睁开眼,要么午夜要么凌晨了。即便能再睡几小时,也不像过去那样,稍有动静梦就散了。再之后,就听到困扰他的落锁声。他认为与睡眠差无关,他平时多住镇里,在办公室是听不到的,那声音只在家里。可在他安然入梦的时光,耳边只有贺慧均匀的呼吸,落锁声是他患了失眠症之后才有的。这又是怎么回事呢?他弄不清楚。

杨一凡昏头昏脑,没走径直通往镇里的路,而是拐进了林带间的人行道。没有缘由,杨一凡不知那个念头是怎么冒出来的。他骑的是轻便摩托,在乡间,极方便。书记新买了桑塔纳2000,把那辆旧普桑给了杨一凡。杨一凡只在冬天开,夏秋之季,他更喜欢摩托。尤其是下乡的时候。

出了林带,便望见黄灿灿的葵花。杨一凡的眼睛突然一亮。并不是第一次见到这么大面积的葵花,全镇十多个村子,他每年都要转几遍,油菜花、胡麻花、葵花、马铃薯花,都引发过他的诗情。这片葵花并无特别之处,只是出现得突然、意外,因而有难以名状的惊喜。杨一凡熄了摩托,凑近猛吸,很贪婪的样子。除非特别情况,杨一凡才让办公室的人跟着,平时他一向独来独往。他喜欢自由,比如现在。若他人在跟前,杨一凡绝不敢如此轻狂,甚至有些放浪了。

足有一刻,杨一凡的脸才挣脱金黄的花瓣。然后,他朝地头的养蜂人走去。约二三十个蜂箱,箱边是浅绿色的帐篷。养蜂人头戴草帽,帽檐处缝接着耷拉到颈部的白纱。养蜂人正在搅拌,蜜蜂上下翻飞,有一只试图落到杨一凡头顶。他挥挥手,蜜蜂飞走了。

杨一凡对养蜂没什么兴趣,嘴有点儿干,想讨口水喝。养蜂人没抬头,指指帐篷,说在里边,你自己舀。声音很细,似乎还有甘甜的味道。他看不清她的面容,她穿着深蓝色的工作服,宽大的袍子掩盖住身体的曲线,若不是她的声音,真难以识辨性别。

帐篷里拥挤不堪,床垫、桌子、炊具、马扎、脸盆,杨一凡环顾一圈,看见角落的塑料桶。他揭开桶上的盖子,果然是盛放水的。杨一凡舀了半杯,发现上面漂浮着一根柴火。杨一凡不是多么讲究的人,但也不是什么都不在乎。他走至门口将水泼掉。养蜂女回头瞅瞅他,又埋下头。杨一凡再次舀了,仔细检查过,仰脖灌下去。

杨一凡没有立即走掉,和养蜂女聊了聊。准确地说,是他在问。来这儿多久了,一夏产多少蜂蜜,一年走几个地方,等等。他随便问,没什么目的。那天下午没别的事,不急着回镇里。问到饮水时,养蜂女说是从村里挑过来的。杨一凡这才明白,他泼水时,她为什么会那么瞅着他。对她,水金贵如油。有什么困难,你可以找一下当地政府,或许是心里有愧,他说着场面上的话。然后就有点儿后悔,若她知道他是镇长,提出难办的要求,他该如何是好?养蜂女看看他,什么也没说,或许认为那不过是玩笑,根本不值得放在心上。

杨一凡正待离开,养蜂女突然说,你睡眠不好吧。杨一凡惊呆了,他一动不动,仿佛她的话是神针,将他牢牢定住。半晌,他才问,你怎么知道?养蜂女说你嘴唇焦裂,脸色晦暗,两眼布满血丝,明显是阴虚火旺,睡眠不足。杨一凡笑笑,装出不在意的样子,说你懂得还不少。养蜂女提出,若他信任她,可以试试她的蜂针疗法。杨一凡又是一惊,你会?养蜂女笑了一下,不会我就不说了。杨一凡迟疑,疼吗?养蜂女说,治病哪有不疼的?杨一凡有些不快,我没病!这算什么病。养蜂女没吭声。杨一凡意识到自己过于敏感了,放缓语气,要多久?养蜂女说,可长可短,在你。杨一凡问,你怎么收费?养蜂女说,你不像掏不起钱的人。杨一凡说,若是治,还是说清楚的好。养蜂女说,你先试一下,我不收你钱的。杨一凡问,现在吗?养蜂女说,什么时候都可以。

走进帐篷,养蜂女摘下帽子。她三十几岁的样子,眼睛不大,嘴唇略厚,脸色黝黑了些,不怎么好看,当然也不难看。她的头发倒是不错,乌黑浓密,还有嗓音也甜美,杨一凡和她闲聊,意识深处或是被她的嗓音吸引了。

杨一凡按照她的吩咐躺在床铺上。她拿了玻璃罐子出去,进来时罐里多了几只蜜蜂。她跪在他头侧,用细长的镊子夹了一只蜜蜂出来。他的目光一直追随着她,他仍有疑惑。不仅是对她所言的蜂针疗法,还有对自己的任凭摆布。这个自己是陌生的,好像躺在这里的不是他。那个人极为顺从,养蜂女说把眼睛闭上,他就乖乖闭上了。

比针刺略轻,但极痛。杨一凡没忍住,叫出声。养蜂女责怪道,让你吓着了,忍着点儿!蜇你一针,蜜蜂就活不成了,疼也轮不着你!杨一凡便咬了牙,呼吸也变轻了。

蜇了七下,也可能是八下,脑袋又痛又胀,杨一凡长呼一口气,正要坐起,养蜂女制止,别动!她并未看他,待把玻璃罐放至方桌上,才说,得按摩一会儿,让毒散开,不然肿得厉害,你没法见人。杨一凡忽然想起少年时代被蜂蜇过,眼睛肿成一条缝。若是这个样子,他没法回镇里。他问养蜂女会肿得很厉害吗,养蜂女说,都在穴位上,不碍事。她再次在他头侧跪下,没待她下令,他就合上眼睛。

养蜂女的手指很软,没有骨头似的。头更痛了,是另一种痛,一种混合着痒混合着醉意的痛。好像她把什么东西揉进了他的脑袋。头颅渐渐变轻,继而飘离了身体,脖子以下的部位不再属于他,没有任何感觉。可是他又觉出四肢和躯干的存在,随意摊散在四周,如被削掉丢弃的土豆皮。他想拾捡起来,与他的头颅缝接住,但他用不上力气。头颅越飘越高,像一朵轻薄的云,在风中游来荡去。

后来,他就看见了那匹白马,失窃的白马。白马是父亲从后草地买回来的,不到半年便被盗窃了。窃贼从马圈的后墙上掏了窟窿,轰隆的雷声为窃贼做了掩护。父亲走遍周边的村庄和牲畜交易市场,没发现任何踪迹。都劝父亲别寻了,父亲不死心,双目赤红,犹如困兽。父亲在寻马的夜晚栽进了水泡里。

原来白马在这里!他往下沉了沉,打了一个只有白马能听懂的唿哨。白马长嘶一声,向他奔过来。他心中大喜,急落下去,想如以往那样骑到马背上。可他太轻了,怎么也落不下去。稍一碰便又飘浮起来。白马不耐烦了,撒蹄狂奔。他追逐在身后,越过树林越过丘陵越过小河,在鲜花盛开的草野,白马终于慢下来。他追上了白马,却没有急于落下,就那么飘着……

杨一凡睁开眼睛,帐篷昏暗,养蜂女正背对着他切菜,他只看到一个轮廓。听到动静,她转过身,你可真能睡!他不相信似的,问,我睡着了?养蜂女笑出声,睡没睡着你自己还不清楚?杨一凡环顾一下,想寻找另外的证明。很多时候,他确实不清楚是否睡着了,他常常处在半睡半醒之间。当真是睡着了,他缩回目光,终于确信。睡了多久?他又问。养蜂女肯定以为他没话找话,说太阳落山了,你算算睡了多久。他计算得极为吃力,仿佛那是多么深奥的题。算出来那一刻,他又怀疑了,这一觉实在是太久了。养蜂女说,看你睡得香,我不忍叫你,误事了?杨一凡说,没有。突然醒悟过来似的,他一跃而起,钻出帐篷。

杨一凡骑得有些快,仿佛身后是深渊,他急欲逃离。回到镇里,天已黑透。办公室的小刘过来,问他是否吃过饭,他说吃过了。小刘没多问,杨一凡黑天半夜回来是常事,有时在村里吃,有时空着肚子回来。小刘离开,杨一凡立刻站到镜前。头发略有些乱,骑摩托风大,难免。脸庞没有肿大,只是像喝了酒,浮着一层薄薄的红。杨一凡吁了口气,只要不走样就好。

杨一凡早早躺到床上,他终是有一些不安和怀疑。和养蜂女的相遇像一个梦幻,在梦里,他还看到了白马,梦套梦,梦夹梦。她的话犹在耳边,她的相貌却怎么也想不起来。他甚至冒出疯狂的念头,返回去探个究竟。只是,黑夜不比白天,偷摸来去不被人发觉并不容易。理智终是占了上风。

杨一凡睡到天亮才醒来,而过去,不,就在前一个夜晚,他还爬起来两次,胡乱写了一首诗。没有激情,写诗不过是为了抵制焦躁。他想起养蜂女和她的蜂针疗法,仍有疑惑,但兴奋和惊喜亦如煮沸的水,珠泡浮现,难以抑制。

作为镇长,杨一凡自觉是称职的,心怀杂念却不敷衍,不过把一天的工作压缩至半日。突发事件不是每日都有,这个他不担心,既是突发,担心也无益。当然,他也不敢麻痹大意。午后,他离开办公室,特意把手机铃声调至最高。他深知保持通讯畅通的重要。

望见那片黄灿灿的葵花,杨一凡忽然想起《聊斋》,他可别成了那些故事的角色。待看到帐篷,看见在炎热中戴着纱帘帽忙碌的身影,他吁了口气。

他没有骑至近前,仍将摩托停在几十米外的路边。他和养蜂女打招呼,养蜂女像是料到他会来,没有丝毫惊讶。她让他先进去,她再有十分钟就忙完了。杨一凡想和她聊天,但环顾一下四周,把到嘴边的话咽进肚,悄无声息地钻进帐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