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我经历过灾荒、饥饿、战乱、瘟疫,当然有数度失去亲人的打击,但都挺过来了,没有被野狗争抢,没有被乌鸦啄食,可就像划割过深的伤口,即便痊愈,也难免留下疤痕。每一节每一处都长着一个故事,犹如老树的枝条,在晨雾中醒来,在暮霭中睡去,日复一日,年复一年。
出徒那年,天气极为反常。播种之后,仅下过一场雨。土地龟裂,被烤煳的麦苗一碰便骨碎尘扬。艰难飞行的鸟突然间从天空栽落,饥饿的黄鼠靠食同伴的尸体在草原上挖着一个又一个洞。漫长的夏日快结束时,一场急雨之后,竟是阴雨绵绵,连下十多日。太晚了,撒荞麦都来不及了,可总比不下强。
雨还没有停歇的夜晚,我和大旺早早睡下了。李春更是天一黑就钻进被窝。仅仅是躺着,没那么容易睡着。大旺说公爹让他明天到镇上买秋白菜籽,问我有没有要捎的。想来公爹已经做好补救计划,只待雨停。我说没有,大旺便不吭声了。我和大旺没有说悄悄话的习惯,更无疯言傻语。他碰碰我,有时是胳膊,有时是脚,我就知道什么意思。和耕地没什么区别,他闷头干活,从不分心。然后他钻出去,不忘掖掖我的被子。也很少聊闲天,彼此只说有用的话。偶尔,他听到什么传闻,也会告诉我,片言只语,从无完整的讲述,但我可据此推断真伪。感兴趣的话,我可以问李二妮。她热衷流言蜚语,似乎没有她不知道的。
在房檐水几近困意的滴答中,我忽然听见急响。那是大脚在泥泞里踩出来的,由远而近。朝我家院子来的,我推大旺一把,让他点灯,而我已在黑暗中摸见衣服。大旺点着灯,看我穿戴整齐,吓了一跳,说话都结巴了。我说可能有人要生孩子,你没听到吗?大旺摇摇头,流露出担忧。这种情况已经发生过两次,半夜里我听到敲门声,催大旺点灯,可并没有产妇的家人等我,是我发癔症。没错,我想接生,快想疯了。可没人请我。四五个月了,我在漫长的等待中度过。我发疯,也把大旺折腾得够呛。
但这一次我听得真真切切,绝不是耳朵出了问题。大旺正要吹灯,被我喝住。撑开你的耳朵,你这个聋子!我还没冲他发过这么大的火。两三分钟后,大旺脸上漫出惊愕,不用问,他也听到了。
来人是刘转运,喊我给他儿媳接生。
我没有丝毫耽搁,迅速抓起那个打开无数次却从未登场的包裹。刘转运让我披上塑料布,我说不用了。旋即一想,不能浑身透湿地出现在产妇面前,便从他手里抓过来。刘转运家在宋庄西北角,稍远一些。我问几时疼的,他说刚才,他和老伴睡东屋,儿媳睡西屋。儿媳那边有动静,两口子就爬起来了。来不及请黄师傅,只好麻烦你了。刘转运老实,说了实话,若不是没完没了的雨,路面湿滑,绝对轮不着我的。
刘转运也是外来户,从山西大同逃过来的,在钱家专门饲养牛马。刘转运原来叫刘二狗,对待牛马像对待亲生儿子似的。钱家准备卖掉一头病入膏肓的老牛,刘转运求见钱广万,说这牛不能卖,卖了会后悔。平日见到钱广万,刘二狗都低着头,那一刻却目不斜视。钱广万问为什么,刘二狗说这牛肚里有宝。钱广万问他怎么知道,刘二狗说我喂这牛八年了,我知道。钱广万问如果没有宝呢,刘二狗非常肯定,有的。钱广万半信半疑,命人将老牛杀了。竟真的有宝,那牛黄六斤七两,抵好几头牛呢。钱广万很高兴,赏赐了他。自此他盖了房屋,搬离鼠窑。钱广万还给他改了名。名字改了,运还真转了。他的儿子刘旺在宋矮子的万隆永皮货铺帮了几天忙,竟被绸缎庄的老板相中,如今是裕成泰跑外的伙计。据说那是张家口最大的绸缎庄。因此,刘转运在宋庄也算是有头脸的人了。
我进屋,刘转运女人便牵住我的袖子。她满头大汗,筛糠一样在抖,可能被刘旺媳妇的嚎叫吓坏了。刘旺媳妇面朝墙壁,双手乱抓,仿佛要掏个窟窿钻进去,似乎这样分娩的痛便可离开她。呼叫的间隙,她的嘴紧压墙壁,恨不得咬一块下去。被子、褥子、枕头被她踢蹬得乱七八糟。
我说你不要怕,我施法你就不疼了。刘旺媳妇自是听见了,虽然她没看我,可她的身子耸了一下。解开包袱,我突然呆住,黄表纸忘带了。几个月前我就准备了,竟然忘带了。脑袋停滞了也就那么几秒,我醒过神儿,让刘转运女人舀了半碗水,我含在嘴里,冲刘旺媳妇连喷三口,然后念动咒语。不,应该是嘴巴在动,我并不知该念什么。黄师傅没教过我,让我自己悟。我真悟不出来。孰料就在我装模作样的时候,刘旺媳妇的疼痛减弱了,她把湿淋淋的脸转向我。那一刻,我恍然大悟,明白了黄师傅的深意。我笃定地问,疼得不那么厉害了吧?刘旺媳妇声音微弱,好些了。刘转运女人惊奇得下巴都快掉了,她看我的眼神,好像觉得我是神仙。我没有沉醉在沾沾自喜中,令她立刻烧水。尔后,我抓住刘旺媳妇的手,让她照我说的去做,她微弱地点点头。
疼痛再次袭来,刘旺媳妇又忍不住了,但没如刚才那样又嚎叫又抓墙的。“咒语”没有失灵,仍在起作用。可隔一阵,她就哎呀一声,还问我她会不会有危险。我板了脸,观音菩萨在上,不要乱说。刘旺媳妇肯定后悔了,恨不得把那句话吞咽回去。悲怨愤忧,任何大起大落的情绪都不利于孕妇生产。我安慰她,她不是故意的,菩萨不会怪罪。有的人,比如记者陈小磊,可能认为我的话可笑,但我必须说,在那种时候,我的话很管用的。产妇不相信接生婆那还怎么接生?刘旺媳妇的神色渐渐舒缓,没那么紧张了,我又说到刘旺,说他能在张家口,还是那么有名的绸缎庄干差事,将来不定多大出息,你得为他争口气。刘旺媳妇眼睛越发亮了。说实话,毕竟第一次独自接生,我也挺紧张的,讲这些既给她打气,也为让自个儿镇定。刘旺媳妇的表现给我的另一启示是,拉家常也可作为抚慰的手段,也可作为转移疼痛的药剂。
刘旺媳妇平日就话多,我提起头儿,她倒说个没完。我打断她,说话多也会耗费体力。根据她的疼痛情况及下体查看,我判断她大约在午夜至黎明这一段时间生产,必须养精蓄锐。
与我预测的一样,午夜时分,羊水破裂,一小时后,婴孩露头。原想让刘转运女人帮忙抱住刘旺媳妇,又怕她的恐惧传递给刘旺媳妇。刘转运女人的表现令我纳闷,她似乎第一次经见生孩子的场面,我于是让她在外屋听候吩咐。只要刘旺媳妇配合,我一个人也可以的。她表现不错,虽然疼得筷子都咬断了,可我说的每句话她都捡到耳朵里,没让我重复。没人抱着,光溜溜的大炕没有什么可抓,她没有乱滚。并非是身体左右支垫的枕头起了作用,而是意志力。或者说,枕头不过是辅助性的。显然,我和她的交流起了决定性的作用。你可是刘旺媳妇,要争气呀!间或,她稍有松懈,我就这样说。像萎蔫下去的花草吮吸了雨露,她立刻恢复了精神。
加把劲儿!此时我已经没有任何慌乱,镇定,自信。响亮的哭声响起,刘旺媳妇睁开眼,努力地望着我。我猜到了她的意思,告诉她是个男婴。又鼓励她,你为刘家立了功。刘旺媳妇咧咧嘴,极其微弱地笑笑。
也就喝了杯红糖水的工夫,刘旺媳妇又开始疼了。刘转运女人问不会有问题吧,我笑笑,笃定地,她是顺产,孩子都生下来了,还有什么问题。跟刚才一样疼,刘旺媳妇气吁吁的,要把肠子拽断了。我说不碍事的,我帮你换个姿势。有的产妇在胎盘下来时也会疼。待我掰开她的双腿,几乎发出惊呼。确实又要生了,是双胎呢。生第二个孩子极其顺利,刘旺媳妇后来说,还没用劲,孩子自己就跑出来了。
炊烟在细雨中飘摆时,我才离开刘家。我揣着喜悦、得意,当然还有虚荣。我走得极慢,虽然刘家的米粥和馒头早就让我损耗的体力恢复了,我的脚还是抬不起来。与湿滑的路无关,我是故意的。终于,碰到一个挑水的人。刘旺媳妇生了对双胞胎,打招呼时,我“顺便”告诉他。你接生的?雨雾没有遮掩住惊讶,我重重地嗯了一声。在另一条街上,竟然遇见了花二娘。大清早她就忙活上了。花二娘嘴巴长,她会把消息带给更多的人。
初战告捷,是个极好的兆头。自此,慢慢有人请我接生了,有宋庄的,也有外村的。其实,我根本不需要自己费苦心,事实在那儿,那是最好的宣扬。而且,产妇及家人都长着嘴巴,那比接生婆的自我标榜管用。每一张嘴都长着腿,腿往各个方向去。比如刘旺,他把我的名字带到了张家口。虽然没有哪个产妇会大老远从张家口跑到宋庄请我接生,但听说过这么一个人,在某些时候会想起你,而不是别人。宋矮子的学徒,在崇礼老家的媳妇生孩子,请我接生的。他自然是从宋矮子嘴里听说的。他妻子双腿先天残疾,铁锨把粗细,怕有意外,早就打听上了。宋矮子是听父亲宋拐子说的。我没让他的学徒失望,虽然艰难了些。当然那是几年后的事了。
女儿李桃出世,是我自己接生的。大旺要喊黄师傅,我没让。就是让他去也来不及了。我拖延至羊水破裂才和大旺说,因为我早就打定主意自己接生。不完全是考验自己,而是想品味那个过程。生李春时,只觉得疼了,忽略了和孩子的“交流”。婴孩不会说话,但能感知,顺与不顺,与感知后的情绪是有关系的。在给赵小铺一产妇接生时,我尝试着与胎儿“交流”,发现他能感知我的手掌语言。那令我万分惊喜。不是每个胎儿都乐意“交流”,但我很重视这个环节。毫不夸张地说,某些方面我超过了黄师傅。自己生孩子,我当然不会错过交流的机会。
从羊水破裂到把李桃抱在怀里,不足两个小时。李桃哭了一声便安然入睡,仿佛在我肚里没睡够。大旺原本被我指挥得团团转,喘着粗气问我接下来干什么,我说先去给爹报喜,回来给我熬粥。
2
宋品走了好一会儿,宋慧还在发呆。她怕是被毛根的消息惊着了,这个粗憨的女人虽然说不清楚她和毛根的关系,说不清隐秘的渴望和忧虑,但她在乎他,这一点确定无疑。
突然间,凳子摔倒。宋慧跑出去,把大门关住,插销的撞击几乎震到我的耳膜。宋慧大步进来,没有任何犹豫地抓住我的手,她力气大,弄疼我了。我不会说不会动,可仍有疼的感觉。你这傻孩子,总是这么慌慌张张的,我暗暗叹息。
祖奶呀,你帮帮他吧!宋慧带着哭腔,同时摇摇我的手。
蚂蚁在窜。
祖奶呀,求你了!她又摇一下。
蚂蚁在窜蚂蚁在窜。
我的好祖奶呀,你帮帮他,只有你能帮他了!宋慧又是央求又是哀嚎。
这就是我的尴尬,一个半死不活的寻常人,却被奉若神明。我能触摸到坐在床前的每个人的哀伤,但不能给他们片言只语的劝慰和安抚。我能做的,就是安安静静当个垃圾箱,让他们把自己的委屈、忧伤、悲愤和难解的心事倾倒出来。是的,我不是圣人不是神仙,就是垃圾箱而已。我说过上万次,谁能听得到呢?
你这傻女人,我暗暗责备。麦香快回来了。
是不是听到了我的暗示?宋慧猛地刹住。我几乎能瞧见她的表情,半张着嘴,脸肌僵硬。尔后,她缓缓将我的手放下,我这是怎么了?她自语。
祖奶,我抓疼你了吧,她的声音透着惊恐,我不是故意的,你饶恕我吧。
蚂蚁在窜。
祖奶,你惩罚我也行,我这该死的爪子……唉,只是,求你保佑保佑毛根,他出了事,毛小根可怎么办呢?
唉,你这个傻娃!我又一次叹息。
3
即便是现在,我也万分敬重黄师傅。愿她老人家在天之灵安息,没有她就没有我的后来。但同时,我也怀着深深的愧疚。
我向老天发誓,绝没有与她抢夺或一比高下的意思,虽然只用了两三年时间我便与她齐名,虽然某些方面我自认超过了她。我并不招摇,仅在给刘旺媳妇接生后炫耀过,那实在是被兴奋冲昏了头。可口口相传,自有魔力。比如说我道行更深,我一迈进门槛,产妇立刻就不疼了。第一次接生的疏忽给了我启发,不剪咒符,一口清水就可起到心理暗示作用。比如我会胎语,婴孩能听懂我的号令。与胎儿交流是有的,但不是什么号令,不过我对生产时间的判断更准确了些。还有更玄乎的传说,我前世是观音的童子,我的那双柳叶手也有神秘的注解和故事。这样的传说层出不穷,也只能随它去。
起初我没意识到自己被踏破门槛对黄师傅意味着什么,直到某日两个产妇的家人前后脚上门,并发生了争执,我让后到的那人请黄师傅,他不同意,说老婆跟麦垛一样高,肚子像倒扣的锅,非我接生不可。我说自己是黄师傅徒弟,她比我强百倍。那男人就是认定了我,说非我不可。我让先到的男人请黄师傅,他也不肯,而且他数日前就来过,约好了的。我简要询问下情况,决定先去后到那家。先进门的汉子不干,死死抓着我的胳膊。我说两个村庄相距不远,晚去半天也误不了。汉子被我说服,松开手。我赶到,婴孩已经露出脚丫。难怪汉子急成那样。接生完毕,我匆匆赶往另一个村庄。那汉子就在院外候着。产妇的羊水尚未破裂,等到深夜才生。临走,汉子再次抓着我的胳膊,喜费之外,送了我一只母鸡。
次日清早,我去窑洞看望黄师傅。我向黄师傅承诺过,要将喜费的一半孝敬她,第一次接生我便践约。黄师傅不领受,而且还有些生气。我再三恳求,结果被黄师傅不客气地逐出门。你这是寒碜我呢!她深目如刀,将我剐割得遍体是伤。以后我每次登门都两手空空。
但这次有点特殊,在给“麦垛一样高”的女人接生后,她丈夫告诉我,本来约了黄师傅的,亲戚提醒他,我手脚更利落,他才改了主意。这就不好了,我想,不仅是抢饭吃,而且令黄师傅难堪呢。就当替了黄师傅一次,我对自己说,就这么告诉她。喜费当然要如数交给她。
黄师傅始终面无表情。我忐忑地讲述了经过,没有任何添加和削减。然后,我小心翼翼地掏出喜费,搁到小桌上。黄师傅的目光飞快地掠过我的脸,我刚想糟了,她已经甩出来。她似乎早就准备好了,如上膛的子弹,就等着射击。你是嘲笑我老了吗?声音不高,却冷硬如冰。我慌了,突然间拙嘴笨舌,黄师傅,不是的。黄师傅愠怒,却没有如机关枪一样扫射,停顿一下,语气难以形容的温和,大梅呀,你本事见长,可有一样你忘了,咱是婴孩来到世上的领路人,你领,我领,只要顺利都一样的,积德在先,喜费在后。要说我心里有不好受的时候,但我不嫉妒你。你比我强,这是天理!我怎么会违拗天理?师傅的话令我无地自容。
黄师傅剖心挖肺,金玉良言,我一辈子都记着。但不可否认,接生是黄师傅唯一的生活来源,又有赌徒儿子啃噬,门庭冷落日子就难了。
那时,我已经开始给蒙民接生。周边的接生婆虽然多,但都上了年纪,跑不了远路,蒙民请我,除了听说过我的名气,也因为我可以骑马。起初我必须和人合骑,待我学会就单骑了。他们来时骑一匹带一匹。民国十年,政府准许察哈尔特区开垦牧地后,大片的草场变成耕地,牧民往北迁移了很多。但许多牧民仍请我接生,我从不推辞。挺辛苦的,即便骑马也得走一整天。若是碰到刮风下雨,白雪飞扬,一天都到不了。我走过许多次夜路,苦累是次要的,主要常有生命危险。比如要对付草原上的狼群,比如要躲逃劫道的土匪。有时为请我一个人,他们要三四个人负责接送。和牧民打交道多了,我学会了蒙语,当然,还有他们的规矩。蒙民不给喜费,但会给我带一大堆东西,奶酪、奶条、牛肉干、羊肉干,还给我带过酒。那些个荒年,全凭这些,我渡过一个又一个难关。当然,也有遗恨,我不该把李春送往牧地。但我不怪谁,要怪就怪李春自己,本来有路的,他偏偏选择了悬崖。
从牧地回来,我会把奶豆腐奶皮分一些给黄师傅,让她尝个稀罕。我说得明白,这些她买不着的。几次之后,黄师傅就委婉地说吃腻了。我心领神会,再去又两手空空了。
世道乱得不能再乱,今儿张三和李四打,明儿李四和赵五打,后天呢,赵五联合李四与张三干。那些做生意的、当兵的不断把外面的消息带回宋庄,真真假假,把人搞得晕头转向。但再乱的世道,女人也要生孩子。或者说,正因为世道乱,女人更要为自家添丁。穷了穷生,富了富生。在接生婆这里,没有穷与富的区别,没有贵与贱的差异,如黄师傅所言,即使是仇人,也要接生。
又一队土匪盯上了钱家,在冷风飕飕的月夜摸进宋庄,但钱家早有防备,据说枪械都是新买的,一番激战,土匪撤离,钱家仅有一个家丁受伤。那个夜晚,我在别的村接生,日上三竿才回到宋庄,还未进院,就被钱家的管家叫走了。
钱家没损失钱物,可钱广万怀孕的三姨太受了惊吓,腹痛剧烈。老理讲人不得全,总有不如意的地方。钱广万钱财无数,人丁却没有他期待的兴旺。两个老婆共生了两儿两女。两儿,一个叫钱拜日,一个叫钱拜月,钱拜日还是个哑巴。这个三姨太是钱广万千挑万选的,丰乳肥臀宽胯。钱广万连儿子的名字都取好了,钱拜星、钱拜辰、钱拜江、钱拜海……半月前,我为钱广万的三姨太检查过,离生产至少还有四十天到五十天。此时腹痛可不是好事。
钱广万竟然在三姨太的屋外候着。瞧他的神色,我就知道他的心已成乱麻。你想法子把孩子保住,他焦躁仍不失威严,我会重重赏你!我已无初见他的紧张,礼貌地回应,就是您不给我一个子儿,我也会尽力。他还欲说什么,我打断他,现在不是说闲话的时候,我得进去了。
我进屋,三姨太便停止了呻吟。她还在被窝里躺着,头发蓬乱,脸色苍白,嘴下角的黑痣越发地突出了。我正要撩被子,她却抓住我的手,求你了!哪怕我……我反应还算快,没等她说出来便阻止,你别乱想,有我在,没事的。不知她是不相信我,还是有什么可怕的预感,如果……我提高声音,听我的,别乱想!三姨太被我震住,哑了,只是还紧紧抓着我。
好容易把三姨太的情绪安抚下去,我撩开被子,立刻知道这个叫钱拜星的孩子要提前出生了。我和三姨太说了,她立刻又如刀架在脖子上,稍有血色的脸立时惨白,不行,他不足月。我安慰她,有的孩子性急,你拦不住的,还说胎位正,肯定是顺产。她仍求我,让我救救她。我接生的那些产妇,什么样性格的都有,但没有一个如三姨太这般恐惧,她好像陷入了绝望之中。我依然和颜悦色,你不相信菩萨吗?她说当然信。我说观音在保佑孩子,你大可放心。三姨太的眼睛弯弯的,很好看,可目光却如枯树枝条,灰暗,干硬,在我的疏导和抚慰下,终于冒出绿芽。
钱广万到底是见过世面的,慌而不乱,说既然要生,就按生的来,指着屋外垂立的几个女人,说若有需要,尽管吩咐。我说烧两盆水就可以了。接生的程序并不会因富人而变得复杂。
午时,钱拜星平安落地。虽是早产,也有四斤六两呢。
钱广万给了我一锭银子,三姨太还要把她的银簪子给我,被我婉拒。喜费已经够多了,我没那么贪。就算钱广万家钱多,但我有自己的规矩。我不是圣人,但会守规矩,虽然是自己的规矩。这要感谢黄师傅,正是她的“五戒”使我渐渐立德树望,而不仅仅是接生的技艺被传扬。
那时,我仅在乡间、后草地接生,钱拜星出世后,开始有张北城的上门请我。可人生就如塞外的天气,前晌还晴空万里,后晌便乌云翻滚。就在我如日中天时——这么说或许不妥、有些放肆,遭遇了出徒后的第一道大坎。
4
蚂蚁在窜。
5
赵进元进门,脸色青绿,额头的包则是乌紫色,极其怪异。嘴巴和鼻孔张得大大的,喷着粗气,好像跑了远路的骒马。我没等他说话,拎了包袱就走。他是想说的,但太费劲,脖子快憋成水桶了。赵进元追上来,猛拽我一把,只说了个“救”。我叫,你松手啊,不松手怎么救?
赵进元是骑驴来的,他不停地抽打驴屁股,恨不得毛驴飞到宋庄,结果被驴颠到沟里。赵进元顾不上追驴,小跑着往宋庄赶。赵进元跟在我身后半走半跑,舌头终于派上用场,虽然讲得断断续续。
从李二妮说起吧。
李二妮的婚事一度令公爹犯愁。她是有几分姿色,如果不斜视,那就更加耐看。李二妮本来就眼高,又有相貌这个本钱,入她眼的不多。要么嫌男方腿短,要么嫌男方家穷,她不要公爹作主,要自己挑。花二娘跑得腿都细了,李二妮也没看上一个。若不是公爹私下许了花二娘好处,她就不接这活了。后来李二妮终于相中赵小铺的一个后生。后生长相周正,是个骆驼客,可并不是所有的骆驼客都有宋矮子那般好运,和李二妮订婚不到半年,骆驼客拉架被捅死了。李二妮虽未过门,但身价大不如前。她倒不在意,至少表面不在意,可公爹大病一场。姻缘天定,我和花二娘都这么安慰公爹。在公爹患病期间,赵进元的新婚妻子拉肚子死了。几经波折,李二妮嫁给了赵进元,那个曾和我有过婚约的人。李二妮对这桩婚姻很满意,赵进元虽说娶过妻,还是半拉耳朵,但家境好,她又有了炫耀的资本。李二妮每次回来都要拎一兜包子,像我在那个湿滑的早上那样招摇过市。我这人就一吃包子的命,怎么躲也躲不掉,她对我“哀叹”,或向我诉说“烦恼”,天天吃肉,我都吃腻了。
李二妮怀孕后,公爹打发我去看望二妮。我明白公爹的心思,可二妮没让我检查。她说郎中把过脉了,并强调那可是正经郎中。既然公爹派了我,我自然要有所交代。“二妮不让查”,不能用这样的话答复公爹。公爹是明白人,我提到正经郎中,他就知道我碰了灰,责备二妮不懂事,劝我别和她计较。我从心底瞧不上二妮的做派,但绝不嫉恨她。倒是二妮胸里积了东西,有些我能意识到,有些我是糊涂的,时间不但没化解开,反愈发地坚固,如河床上泛着白光的鹅卵石。
我又跑了几趟,直到生产临近,赵家约定了接生婆。不是我,也不是黄师傅。赵家也不知怎么想的,由人家吧,当公爹这样说的时候,我就知道与我没有任何关系了。我稍稍有些失落,几根发丝,轻得可以忽略。也许我还能帮上忙,也许她还需要我。不知为何,我有预感。我宁愿她不需要我,顺顺利利地把孩子生下来。可万一需要帮忙呢?那天我院子都没出,一直等着。不料还真等到了。
秋天正在远去,满目灰黄,只有上气不接下气的赵进元,脸上透着不合时宜的青绿。我嘴上安慰,心却在下沉。从赵进元崩豆子的话语中,我已经猜到大概。那很不妙。
我和赵进元进门,天已经暗下去。赵家人面目模糊,一个个如蠕动的面团。那些面团急于给我闪开道,可方向不一,挤碰后急于分开,反和另外的面团撞在一起。我顾不上礼貌,擦过面团,径直进入李二妮的房间。浓烈的气息扑面而来,说不清那是什么味道,腥臭、辛辣、酸腐,还有绝望。灯光摇摆不定,仿佛惧怕这混杂的气息,随时可能熄灭。李二妮在炕的正中央躺着,接生婆跪在她双腿之间,忙活得满头大汗,其实已经束手无策。我还没立稳,她便弹起来,似乎早就等待这一刻。她不配合,我没见过这么娇的女人,接生婆抱怨道。我没接她的话,她什么时候离开的我都不知道。李二妮虚弱得眼睛都睁不开了,但她努力地睁着,那细细的缝隙更像眼睛闭合时的样子。她吐出两个字,我听清了,或者说,从她的嘴形猜到了。你放心!我大声说,可心已经坠入冰窟。昨天夜里羊水就破了,快一天一夜了,婴孩存活的可能几乎为零。但我仍抱着侥幸,暗暗祈祷,可二妮没那么幸运。
我向那堆面团简述了情况,并告知需要手术,若不及时把死胎取出来,二妮会有性命危险。我不是和这些面团商量,只是告知。李二妮是我的小姑子,我不能看着她死去。谁能帮我一把?我环顾一下,其中一个面团跟我返回二妮的屋子。我让她抱住二妮,防止二妮挣扎。然后,我从包袱里取出黄师傅赠予我的刀片。还从未用过呢,没想第一个派上用场的竟是给二妮。
李二妮那一线目光像枯萎的花瓣一样蜷曲,昏昏欲睡,唯有睫毛不停地抖,竭力挣扎。她有话要说,可已经没有力气张嘴。但她听得到,肯定的。
我说,二妮,你别睡过去,你就要当母亲了,你得配合我。
我说,绝对没事的,你放心好了。
我说,摸到娃了,肉墩墩的。
……
我当然在骗她,不能让她情绪起伏,更不能让她睡过去。在说话间,我掰住她的腿,夹刀片的手从她下体伸进去。确实,我摸到娃了,那个柔软的婴孩,我摸到他了。只是,他虽在二妮体内,却已经离二妮远去。对不起了,孩子,我悄悄说。手指快速滑动。我的耳朵被溅着火星的声音塞满,宛如锋刀劈在巨石上。血从李二妮体内蜿蜒而出,那是娃的,也是李二妮的。李二妮的腿抽搐了一下,或许,她感觉到了。我提高声音,二妮呀,就快出来了,你忍着点儿。我拽出一块肉团,立即丢到盆里,不忍再看。喘息一下,便又伸进去。不能停顿,不能迟疑。
清宫完毕,我突然就虚脱了。坐在那里,抬不起手,挪不动腿,任汗水流淌。李二妮本来几近昏迷,冷不丁地问,男孩,女孩?声音不高,可终于说话了。我还没有完全回过神儿,下意识地说,男孩。李二妮突然坐起,抱着她的那个面团被撞到一边。抱给我,她说。我脑袋轰的一声,二妮呀,实在是没法子,你别怪我。二妮的眼睛瞪圆了,叫,在哪里,抱给我!那个哆嗦的面团反应过来,死死将二妮抱住。赵进元探进头,我令他将地上的盆子端走。你现在不能看,二妮,我说。但李二妮已经看到了。一口鲜血喷到我脸上,李二妮昏厥过去。我又是掐又是喊,二妮总算醒过来。她披头散发,大叫,乔大梅!乔大梅!乔大梅!没有排山倒海的怒骂,她反反复复喊着我的名字。但那比斥骂更让人心惊。如果有一把刀,李二妮会毫不犹豫地捅了我。我亲手把她的孩子,她的第一个孩子肢解了。她有资格骂我。
深夜,李二妮没有大碍了,正好大旺来接我,我便离开。看不到我,她或许会好一点儿。
三天后,我去看望李二妮。李二妮团在炕角,脸色苍白。我叫了声二妮,她一动不动,目光如铁钉一样扎着我。半晌,她才骂出来,如匕首般,刽子手!
我打个寒噤,竭力不让笑意滑脱。我向她解释,那不是我的过错,若不及时清宫,会危及她的生命。可二妮听不进去,反复用匕首捅着我。我没敢久坐,快速离开。
半个月后,我第三次去。在此期间,我接生了两次,平安顺利。死胎并不多见,偏偏落到二妮身上。二妮眼底的钉子没上次那么多了,但态度冷淡。你又来干什么?还没把我害够吗?她先发制人。
她心怀仇怨,解释是没用的,可我不能沉默。我说,你可以骂我,但苍天在上,我发誓,我从无祸心。当时来不及和你商量,我可是向赵家人说得清清楚楚。
李二妮说,他们懂什么?
我一阵疼痛,二妮呀,你是大旺的妹子,我的小姑子,就算咱俩闹过别扭,我也不至于害你。
李二妮眼角斜上去,目光居高临下,彻底看穿我的样子,我嫁给赵进元,敢说你不妒忌?
我愣怔一下,为什么妒忌你?
李二妮说,你当然不承认。
我说,好吧,你非这么想,随你好了。可就算这样,我也不会加害你的孩子啊,我接生那么多——
李二妮立即接过去,你接生那么多都没事,怎么偏偏轮到我就……她抽噎起来。
造化弄人,怎么说得清呢?待她停止抽泣,我说,你对我有成见,若开始我就在场,或许不至于……
李二妮哼了一声,就怕你连我也害了呢。
我说,我问心无愧,随你怎么想吧。
李二妮说,无愧来干什么?邀功吗?
我掏出揣在怀里的银子,那是钱广万给我的喜费。这是我的一点心意。
我不是刽子手,但内心不安。李二妮冷冷地瞥了一下,扭转头。这就好,我担心她会把银子砸过来。
我绝没想到,这锭银子会引祸上身,李二妮和赵进元以此为把柄,把我告了。若我心里没鬼,怎肯用一锭银子求和?更糟的是,先前给李二妮接生的婆子咬定李二妮虽是难产,但她离开时,胎儿尚有气息。我差点吃了官司,亏得公爹出面调停。大旺接我回家的晚上,我就将情况和公爹说了。公爹是明白人,不会由着李二妮乱告。也许,李二妮也仅仅吓唬吓唬我,出出心里的气,没有闹大的意思。公爹劝说,她就收场。还有一个原因,多年没有音讯的李贵回来了,大喜足可以冲散阴霾。但二妮的怨没有消散,只是暂时掩埋起来。多年后,引发了另一场风波。
6
有人在拍门,我听出是麦香,别人不敢弄出这么大的声响。宋慧沉浸在哀伤和担心中,竟然没听到。也可能听到了,她要抓住难得的机会。也许她明白,错过了今天,她再无可能与我单独相处。她清楚,或她预感到宋品不会替她遮掩。所以她不管不顾了,没有什么比祈祷更重要。她跪在我身侧,肯定是跪着的,气息如浪。她声音平缓,但我仍从她的语调中听出急躁。不是为她,仍然是为毛根。
祖奶呀,他没来拜过你,可心里是敬你的呀,你别惩罚他。然后,唠叨一堆毛根没有拜我的原因。
憨痴的女人,她认为我在惩罚毛根,毛根不相信我,才会遭此“报应”。
祖奶,求你了,你宽容大量,饶恕他的罪过吧,我保证,他会来床前敬拜你的。他性子虽然拧些,可人不坏呀,他是你接生的,你了解他的,对吧。
唉,越说越离谱,我又不是观音。我接生了万余人,怎么可能人人了解?怎么可能预测他们的未来?生下来都是粉红的肉团,不同在于生产的顺与不顺,在于哭声的响亮与嘶哑,在于重量的区别和胎记的有无。这些都不能预示什么。虽然他们后来行走的路各不相同,有的成了警察,有的成了小偷,有的腰缠万贯,有的家徒四壁,有的平顺如静水行船,有的坎坷如翻越山峰,但我把他们从子宫引领出来,他们没有任何记号。也许有密码,但我说不清楚。当然,有一点是能说明白的,路的开端其实就是结果。
善男信女们——姑且这么称呼吧,奉我如神仙,他们不知道我内心曾经的澄清净明不是因为我的手掌宛如莲花,令生命绽放,而在于我经见过一次又一次死亡,或者说,我守着生,也目睹着死。我自以为看得透彻了,其实没有。乔石头的归来让我意识到,我不过是生死的见证,与镜子无异。
蚂蚁在窜。
宋慧的祈祷令我烦乱。
7
人与风筝无异,有的飞得再高仍被牵拽着,一拉就回来了,有的则断了线,不知所终。每年都有离开宋庄的,做生意,当兵,或干别的营生。外面的饭并不好吃,像宋矮子这样从拉骆驼变成掌柜的没几个,多数人颠簸数年又回到宋庄,直至老死。而另一些人一走便杳无音讯,像到了另一个世界,比如季家的三儿。据说在张家口当兵,兵变被诱杀。兵变是真的,数百人大白天抢劫商铺民家,宋矮子的店铺差点被烧毁,但季家的三儿是否在其中,无人证实。季家是不相信的,没见到季老三的尸骨,当然不愿意往坏处想。可直到季老三的老娘死去,直到两个哥哥离世,季老三也没任何消息,彻底消失了。
李贵的情形有些特殊,十余年没有音讯,突然间回来了。
公爹常常念叨李贵,特别是父亲活着的时候。那是两人的话题之一。李贵不安分,打小就爱折腾,他要听我的,老实留在村里种地,何至于落到这般下场?几十头羊呢,把他卖了也赔不起呀!公爹气恼夹着忧虑。父亲安慰他,也许李贵能想出办法。公爹说,秀才遇见兵有理说不清,他一个赶羊的,能有什么办法?父亲说,也许碰见好心的长官呢。公爹遥望着某一处,仿佛李贵就在那里站着,但愿吧,别惹怒人家就好。公爹和父亲本来说着别的事,说着说着就拐到李贵身上。李贵就像堤坝里的水,公爹则是那个掘坝的,每次都要掘个大口子,而父亲负责堵。两人的对话并不轻松,当父亲把公爹掘开的口子都堵住,公爹再也掘不动的时候,两人就归于沉默。父亲遇害后,公爹不再提了。李春两岁时的某天,公爹抱他,他尿到公爹身上,公爹突然提起李贵,说李春与二爷爷一样顽皮。我正拉风箱,没接公爹的话,因为不知怎么接才好。也不知你二爷爷刮到哪去了?公爹说。我意识到是让我听的。公爹终于要掘了,或许早就忍不住了。我依然犹豫,不知该说什么。公爹直接问我,大梅,你说他还活着吗?我没法装聋作哑,说他是好人,老天会保佑他的。公爹叹息,老天也有打瞌睡的时候,我几天前梦见他了,骑了一匹白马,我怎么喊他也不理。我故作吃惊,真的吗?这可是好兆啊。公爹满脸忧虑,都说梦是反的。我笑笑,也说不准呢,有反的,有不反的,咱得盼他好呀。公爹略有羞惭,我也盼呢,可不由得担心。我说,那是,二叔肯定也惦记着你呢。公爹摇头,他才不会呢,惦记早回来了。我说,你等着吧,说不定哪天他骑着高头大马回来。公爹面容舒展了许多,大梅,你懂事,爹也只能和你唠唠。我以为公爹要常和我提李贵,就像和父亲那样,但并没有,只是偶尔说起,并不是掘,或者自己掘自己就堵上了。你二叔回来,领个女人就好了,或者,你二叔胆大,天生就是闯世面的。公爹能往好处想了,眼睛的阴郁却越来越厚。我意识到,他已有不祥的猜测或预感,只是不愿意流露。他往好想,恰恰是为了遮掩内心的苦痛。
公爹后来说,他差点没认出李贵,若不是李贵喊他大哥,他还以为是官府的人来询查我的,暗骂二妮这颗糊涂脑袋。公爹必定多次想象过李贵归来的场面,面黄肌瘦,衣衫褴褛,背着讨饭的袋子。要么拄着棍子,一瘸一拐,说话走风露气。高头大马只在梦里。实际的场面与公爹的想象相差甚远。公爹抖了一下,抱在怀里的柴火滚落到脚面。公爹已经认出李贵,可还是问你是谁?李贵没有变成乞丐,但也不是发了横财的样子,从他的衣着可以看出来。曾经是圆脸,现在有了棱角,两腮瘪陷,未必天天吃得上饱饭,但气色很好,看不出一点倒霉鬼的样子。公爹顾不得多想,李贵能活着回来,已是万幸。
数年前,我缩在窝棚一角,听着父亲和陌生人闲聊,还是一个怀揣进宫梦的锢炉匠,如今,我已是有三个子女的接生婆。李贵就像一根线,把我和父亲牵引到宋庄。这是不是命运?我不知道。李贵知道他的侄儿媳妇是那个锢炉匠的女儿后,也极为惊奇,与公爹打趣道,我没在家,可也是功臣啊。并和大旺开玩笑,娶了这么能干的媳妇,怎么感谢你二叔?木讷的大旺挠着脖子,只是嘿嘿笑。饭间,公爹问起李贵这几年的经历,李贵用一言难尽搪塞过去。
那一夜,公爹和李贵几乎聊到天亮。李贵不停地问,家里的村里的镇上的,甚至关于张北张家口城的。自家的事,公爹讲得极为耐心,妻子和三宝下葬的细节都说了。自家以外的,公爹潦潦草草。他急于知道李贵这些年是怎么过来的,可他刚刚停顿,李贵便抛出新的问题。公爹终于忍不住,这关你什么事?说说你。李贵说自己没什么好讲的,没要回羊,不敢回来,就在外边晃荡。公爹埋怨他不捎个信儿回来,李贵苦笑,我倒是想捎,让谁捎呢?公爹问他这些年怎么过来的。李贵说,外面有外面的难,也有外面的好。公爹不同意,说出门千日难,外面有什么好的?李贵说,出外才见世面,守在村里,就像井底的蛤蟆,只能望见那一小块天。李贵的敷衍、漫不经心还有不屑,令公爹反感,他嘲讽道,看来你长本事了,你哥连张北城都没去过,就是那个井底的蛤蟆吧。李贵听出公爹的不悦,及时改口,我是说自个儿呢。公爹哼了一声,并不买他的账。当然,也不想和他吵,追问他见了什么世面。李贵却不愿意讲,说三言两语说不清。公爹说外面是啥,我没兴趣,宋矮子生意做得再好,和咱也没关系,我只惦记你。他问李贵究竟靠什么养活自己,李贵避重就轻,说什么都干过。公爹说,什么都干过,什么都干不长是吧,快四十的人了,你还是这样!李贵说,开始确实是,后来不是了。公爹问,那后来干什么?李贵打个呵欠,我困了,先睡行不行?以后再告你。公爹推他一把,这么多年没信儿,我担心得走路都撞墙了,半天也没问出句实话。李贵说他确实困了。公爹看破他的伎俩,到关键处你就打哈哈,和过去没啥两样。李贵说,有变的,自然有不变的,我要变成另一个人,你还认我吗?公爹正色道,我问你,成家了没有?李贵笑,我进门你就想问了吧?公爹说,少打岔,成过没有?李贵静默一分钟,像在思考,尔后老老实实地说,还没有。公爹哼了一声,我就知道,大旺都三个孩子了,你这当叔的还光棍一条,还说什么见了世面!李贵嘿嘿几声,大旺是有福的人,我怎么能和大旺比?公爹不无恼火,你少跟我打哈哈,说正经的。李贵问,什么才是正经的?娶妻生子?公爹叫,怎么?不是吗?李贵又笑了,哥别生气呀,是倒也是,只是顾不上呀,不过,我有一相好。先前公爹只是不快,李贵这句话几乎让公爹爆炸,你能不能正经点儿?怎么没个正相?李贵立刻道,逗你玩的,就我这样的,哪会有相好?公爹说,一句正经话也没有。李贵叫苦,鸡都叫了,不能让我睡会儿吗?你不是撵我走吧?公爹闭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