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然刚刚吃过,宋太却不让嘴巴闲着。
你从没抽过烟?
没。
也没喝过酒?
没。
搞过女人没?
罗包没言语。
那你活得有什么意思?
做豆腐!罗包回答得干脆、坚定。
宋太没料到罗包回答得这么痛快,稍一愣,突又笑了,做豆腐?这也有乐?他的不屑惹恼了罗包,罗包气鼓鼓地说,当然有!宋太嘿了一声,说来听听。罗包冷冷的,说了你也不懂。宋太自作聪明,继承祖业?这是有点自豪。罗包不理他。宋太说,一辈子窝在豆腐坊,终究是有点亏啊。罗包说,那也比待在牢房强!宋太突然转身,猛踹一脚。罗包没有防备,跌倒了,矿泉水和面包散落到远处。宋太骂,想羞辱老子?嘴叉还黄着呢!罗包没有还击,但神情倔强。宋太扬长而去。
罗包没有动,巴不得宋太再踹几脚。望着宋太的背影,竟有几分失望。宋太折返回来,罗包仍在地上坐着。宋太立住,伸出手。罗包明白了,但又不是很明白,直到宋太拉住他。别和你哥计较,宋太说,哥就这德性。
宋太仍叽叽呱呱,东拉西扯。罗包沉默。宋太似乎明白了怎么引罗包开口,问他喜欢麦香哪里。不是问喜欢不喜欢,而是喜欢哪里。宋太早就知道似的,罗包满脸诧异。宋太瞟着罗包,得意地,我说麦香,你就露馅了,就算你爹娘不知道,我也知道。你小子,这有什么,说说?这很正常嘛。罗包勾下头。宋太说,我敢保证你没拉过她的手,碰的不算,是正儿八经地拉!罗包头勾得更低了。宋太说,这不行!就算你是块豆腐,在这事上也不能腼腆,没一个女人喜欢腼腆性子。不过,麦香不适合你,她比你大两岁,三岁?罗包说,两岁,我不在乎她年龄比我大。宋太说,终于把你的嘴巴撬开了,以为你要哑一路呢。罗包说,我就是喜欢她。宋太问,她知道吗?罗包犹豫一下,说,她该……宋太怜悯地,小老弟,你太老实了,黄花菜被人揪了才……瞧我这嘴,现在我闭上,不能伤你了!
回到村庄已是中午。追赶的另外两拨人也回来了,没有收获。他们在院里疲惫又愤怒地议论着,寄希望于最后一拨人,毕竟麦香没长翅膀,飞不到天上去。罗包觉得他们不过是安慰麦香娘,谁心里也没把握。罗包没留下来吃饭或等待,他们的谈论将他丢进麦香的海洋,他被卷来卷去,忽而海面忽而海底,睁不开眼张不开嘴,只听到嘈杂和轰鸣。他几乎要窒息了。没人注意逃离的罗包。
黄昏时分,最后一拨人回来了。逮住了麦香和邱猴子。失魂落魄的罗包听到消息,微弱得几近熄灭的烛光突然蹿高。
罗包没像别人那样跑着去,灌了太多海水,他双腿发沉。但也没用太长时间,虽然跟挪着没什么区别。他从人缝中挤进去,看到被捆绑在树上的邱猴子。罗包知道他,却是第一次见。邱猴子面目青肿,瘦长的有明显折痕的脖子上有几道血印。身材相貌没有任何出众,甚至有几分猥琐,麦香怎么会和这样一个人私奔?她迷恋他什么?他究竟有什么好?
没人注意罗包的神情,更无人能感知罗包的悲愤与痛苦。他们不知道这张平淡无奇的面孔是罗包的情敌,硬生生将麦香从罗包手里抢走。差点就得逞。虽说麦香被追回来了,但罗包的心彻底碎了。
5
有一个多月,麦香足不出户,没有白天没有黑夜,她的生活只剩两件事:吃饭和睡觉。
罗包似乎也被链子拴了,整日泡在豆腐坊。两年前,罗包说服父亲买下闲置已久几近倒塌的醋房。醋房的主人姓柳,自他中风,宋庄人就只能吃外面的醋了。几个子女无一喜欢酿醋,早就想把醋房转手但无人问津。罗包说了价格,他们没有还口。罗包将醋房推掉,在原址上建了自己的豆腐坊。罗包的父亲起先不同意,认为西屋还能倒腾开,没必要花冤枉钱。罗包不和父亲争论,用罢工对抗父亲。一个星期父亲就撑不住了,顾客吃惯了罗包磨的豆腐,嘴巴刁了。父亲不敢冒险,那会砸了牌子,只好同意。所以,说服并不准确,逼迫更确切些。
这样,罗包便有了独立王国。他在自己的王国里干活睡觉,只有吃饭才回原先的家。吃完饭马上离开。有时吃饭也不回去,虽说就几步地儿。自己解决或母亲送饭过来。罗包不是故意与父亲或母亲闹别扭,而是独立的空间让他能安静地琢磨。他喜欢琢磨,而不是探讨。比如蜂窝豆腐,他就想,那蜂窝的孔能不能再大些,既然人们喜欢吃,多一些大一些该更好。他尝试并且做成了,但马上发现另一个问题,孔洞大了,豆腐容易碎。他就在筋道上下功夫,数次试验就磨出满是孔洞却又有韧劲的蜂窝豆腐。他从未和父亲讲这个,讲了或许就做不出来了。
罗包的慢适合琢磨,站着可以想,走着可以想,或者说,正因为爱琢磨,他才慢吞吞的。在自己的王国,他任性妄为,天马行空,没什么能影响到他。
但自麦香私奔未遂后,罗包心情晦暗,再不像从前那样,若想着什么,注意力高度集中,就像绞在一起的绳索,两头牛也拽不开。现在,他的脑子只是发枯的稻草,经不住一丝风一粒浮尘的惊扰。当然,罗包做出来的豆腐没受影响,工序已定,不过是机械性地劳作,几乎不用脑子。而他要进行新的尝试,因为注意力分散,麦香总是出其不意地闪出来,然后又没有任何征兆地飘离,结果屡屡受挫。
罗包把脑浆想胀了,也想不明白麦香何以背叛他。麦香不止是为他品尝样品,所谓的品尝不过是他接近她的借口,不然,她怎么会在他身边一待就是半天呢?没有她,他照样试验,他和她有另一层关系。虽然他没表白过,没抓过她的手,碰到的不算,但她可是抱过他的。罗包没告诉宋太,那是他和麦香的秘密。
就在麦香私奔前一个月,一头母猪领着六只猪娃闯进豆腐坊,正在忙活的罗包瞬间傻了。罗包已不是孩童,但母猪啃咬的阴影仍伏在心底,平时见了母猪,特别是刚刚生娃的母猪,他都躲着走。怯懦令他羞愧,或许这是他缩在王国里的另一个缘由。母猪入侵,罗包却不能不管,他抄起扫帚驱赶。邪性的是,母猪不但没跑,反一脸凶相地冲向他,仿佛看透了他的胆怯。罗包丢掉扫帚,跃到横梁上,任由母猪造反。麦香进门,看到罗包丢盔弃甲狼狈不堪,哈哈大笑。
麦香将母猪赶走,罗包才从横梁上下来,脸色煞白地缩着。麦香过去,轻轻抱住罗包。在麦香的抚慰中,罗包恢复了镇定。罗包试图解释,麦香说,你前世准是豆腐,所以母猪才咬你。她又娇蛮地警告,以后不许欺负我哦,不然我让母猪活吃了你。后来,她当真赶了母猪找罗包算账。以后,这难道不是暗示吗?罗包并不傻,麦香是他的,他已经开始琢磨提亲了。虽然是未遂的私奔,却给罗包灌下一大碗毒药,几乎要了罗包的命。
麦香娘隔三岔五来买豆腐,她闭口不提麦香,是胖了瘦了,躺着坐着,买了就走。那天罗包实在憋不住,问麦香还好吧。麦香娘乜斜着他,似乎揣测他有无恶意,然后重重地说,好得很!再无多余的话,简单明了,却又模糊含混。罗包明白,却品不出其中的深味。
深秋时节,落了一场大雨,泥泞的路面让鸡狗都止步的日子,麦香撑着雨伞走进豆腐坊。罗包近来幻觉频频闪现,来得快消失得也快。可这次的幻觉没有散去,罗包的眼睛睁得不能再大,麦香嗨了一声,不认识了?罗包这才意识到是麦香的真身。灰绿的滴淌着水滴的雨伞下,麦香的脸瘦而窄,像被削过了。她衣服宽大,还有脚上的黑色高帮雨鞋,几乎把半条腿兜进去。鞋未必是她的,衣服却是,那灰蓝色的褂子他是熟悉的,她不止一次穿过,合身,得体,大方,现在却显得极其别扭,像临时借了一件,胡乱披在身上。于是罗包明白,她缩小了一号。梗在罗包胸间的冰块忽然间融化,眼泪如雨飘落。没了恼怒,没了不解,没了委屈,只剩下心疼。
麦香没有失态,她撇一下嘴,笑了笑,尽管笑得有点凄然,就这么欢迎我呀?谁欺负你了?罗包哭得说不出话。麦香说,好啦好啦,天哭唧唧的,你也哭唧唧的,烦!再哭我走了!罗包使劲止住,麦香递了手绢给他。他拭泪,麦香这儿嗅嗅那儿转转,问罗包谁给他品尝样品。罗包说没人,没合适的。麦香问,你找过?罗包说没有。麦香哀叹一声,没找,怎么知道没有合适的?罗包说,我清楚。麦香说,好吧,我上岗了,把你的样品端来。罗包惭愧地说没有,马上又说有泡好的豆子,现在就可以做。麦香说,那还等什么?
罗包忙活,麦香打下手。罗包让她歇着,他自己就可以。麦香说她歇得骨头都酥了,罗包便由着她。他不知这一个月零一天她怎么过来的,不知白天和夜晚如何将她削成竹子。但她活过来了,没有像宋庄的另一个女人一样去寻死,这就是幸事。或许她已经醒悟,或许她还想着邱猴子。邱猴子为了自己的双腿答应不再踏入营盘镇,更不要说宋庄,麦香再难见到他。但不管怎样,罗包不在乎,不计较。差点失去,他不能再错失掉。半个夜晚和一个上午的追寻还是有收获的,他不喜欢宋太,但宋太的某些话印刻在他心里。
嫁给我吧!罗包直截了当。麦香吃掉一张豆皮,夸他手艺越来越好。罗包想,不能再等了,就今天,就现在。
麦香正要数那一沓多少张,闻言手缩了回去。她并不吃惊,可她的神情是奇怪的,你才多大?
二十整了!罗包说。
麦香半天才反应过来,不会吧,你比你的豆腐还嫩!你瞧你!她的目光落到他的上唇。准确地说,那还不叫胡子,而是绒毛。
原来她认为我还是孩子,罗包有说不出的沮丧和绝望,但是没被她的轻慢击垮,甚至正是她的漫不经心点燃了他已经发潮的怒火。他大叫,我不是孩子,你别把我当孩子!
麦香哦了一声,你长大了,知道吓人了。
罗包心里几乎在滴血,我没吓你,我说的是事实。我喜欢你,早就喜欢你了!
麦香笑笑,喜欢是怎么个事?啊?
她不再含蓄,笑得赤裸放肆,好像他连喜欢两个字都没资格讲,好像那是她的专利。罗包受不了,他要让她看看,让她知道,他已经是男人了。罗包扑向麦香,本想抱她,可动作猛了些。麦香退了一下,跌倒了。接着是他。
麦香走了很久,罗包仍觉得在抱着她翻滚。碰到了什么,也可能没碰到;她喊了,也可能没喊;她抓他了,也可能没抓;他亲到她了,也可能没有;他撕扯她的衣服了,也可能没有。他抱着她,像烤架上的鸭不停地翻,不停地转,没有能力停下来。他早就晕了,口干舌燥,但就是不能停。直到薄暮与冷风从敞开的门穿进来,才拧住翻滚的开关。
罗包坐起,摸摸火辣辣的脸。他没有关门,任阴风在伤口上划割。不关门,他们就不会踹门了,不会在暮色里弄出很大的声响。麦香的家人、亲戚,或许还有宋太,会冲进来,将他捆住,在泥泞中拖拽。他们就是那么拖拽邱猴子的,邱猴子的后背、双肩磨破了,露出了肉。泥水中拖他要容易些,也不用走那么远的路。穿过两条街三道巷子,就到了麦香家的院子。他们将他拴在曾经拴邱猴子的树上,然后商量惩罚他的办法。
然而午夜了,却没有任何动静。既没有杂沓的脚步,也无哭喊和叫骂。唯有猫头鹰阴森地叫了几声,又立刻被巨大的黑暗吞掉。看来他们没有商量出办法,罗包想。他不逃,哪儿也不去,就在豆腐坊里等着。麦香告发他,他该受这惩罚。
整整一天,罗包也没有等到。也许什么都没发生?猜测刚刚露头,便立刻被他否掉。他虽然不翻了,但是不时的头晕目眩,还有脸上的伤,都在提醒着他。也许麦香在犹豫。犹豫什么呢?
第三天,第四天,第五天,罗包将洗涮后的黄豆泡在桶里,鼻子忽然一痒。即便是在混乱的市场,他也能分辨出的,何况在他的豆腐坊。他慢慢回头,生怕将那一绺香惊跑。麦香倚靠在门框上,又瘦了,快脱形了。这是我的过错,罗包想,她要算账了。他做好了准备,任凭她发落。
你就是个呆子!麦香缓缓道。
罗包摘下手套,扔在台上。
你傻得不能再傻!麦香慢悠悠的,显然判决词不是早就想好的。
罗包四下瞅着,他记得有一根绳子,捆牛捆马都可以。
我有什么好?麦香提高声音,像突然间生气了。
罗包立刻缩回目光,迎着她的锋芒,艰难、决绝地挂到她脸上。你哪样都好!
麦香说,我比你大三岁。
罗包说,两岁。三岁更好,女大三抱金砖。
麦香说,我和人私奔过。
罗包说,那算什么!
麦香问,你真喜欢我?
罗包说,老天可以作证!
麦香说,你是真长大了。找我爹娘提亲吧,如果他们不反对,我就嫁你。
虽然已有预感,但还是觉得意外、突然。就像一个被五花大绑的罪犯在走向刑场的途中看见花轿,念头稍动,人已飞到轿子里。你……真的……肯?罗包觉得有必要确认一下。
你就是个傻子!麦香似乎再没了力气,慢慢滑坐到门槛上。
6
第二年青草刚刚冒芽,罗包把麦香娶进门。
两人的婚事费了些周折。罗包的父母不同意,年龄是小事,主要是麦香名声不好,据说在和邱猴子私奔前,还和卖调料的半山有染,当闺女就这样,成了家还了得?罗包性善,根本拢不住麦香。麦香还好吃,吃自己不怕,就怕吃别人。无数事实证明,好吃的女人经不住勾引,鸡蛋有缝,肯定要招苍蝇。父亲突然间口若悬河,好像他不是卖豆腐的,而是专门的嘴巴贩子,深入浅出,从历史和世界的高度审视麦香的缺点。母亲就那么几句话,罗包啊,不合适的,或,她配不上你的。
罗包不反驳,这是他的一贯作风,永远如羊羔,踹他一脚抡他一掌,他绝不还击。但让他改变主意可没那么容易。除非他们将他关在圈里,即便这样,也休想把他心里的桩砍掉。
麦香那边也不顺利。麦香娘倒是赞成,她了解罗包,麦香嫁给罗包不会受气,罗包的家境也好,想吃香吃香想喝辣喝辣,也适合嘴馋的麦香。而麦香爹反对,他在铁匠铺烧了半辈子火,外号二铁匠,喜欢叮叮当当的男人,而不是罗包这种白净如书生,性格如娘们,看见母猪双腿发抖的样子货。
罗包找了几个说客,其中有宋太。据宋太后来说,他是第一功臣。
虽然不是一帆风顺,但障碍逐个清除。四月订婚,五月成亲,慢性子的罗包创造了宋庄结婚史上的速度奇迹。
婚后,罗包不再让父亲走村串户卖豆腐,而是改为收豆子。罗包雇了结巴喜顺把豆腐、豆皮、豆块、豆干及黄豆芽往各个镇的菜店及大村庄的小卖部送。只要一个电话,说清数量和品种即可。罗包专门给喜顺买了辆三轮车。父亲有点儿怨气,但来不及抱怨就上岗了。豆制品销量大,需要的豆子多,不及时收购就断货了。豆子的品相很关键,没好豆子磨不出好豆腐,这活儿交给别人我不放心。某天夜晚,罗包在饭桌上对父亲讲,并破例喝了半杯酒。父亲眼睛发潮,他始终搞不清闷声不响的罗包整天在琢磨什么。他双腿利索,但追不上罗包。比如这收豆子,若不是罗包说出来,他怎知罗包藏了这样的心思,而这心思里又包含这么重的信任?作为曾经的万元户,戴过大红花,不经意间被自己的儿子甩出有万里远,他又惊喜又难过。若不是竭力克制,不想失去父亲的架子,他或许要哭出来。
麦香不再一天一趟往豆腐坊跑,种类很多了,罗包暂不打算扩展,无须她品尝。让她品尝原本就是借口,她已经成为他的妻子,他就不用再动这个心思。除非她想看他干活的样子。可干活的样子有什么好看?麦香既不需要下田劳作,也不需要在豆腐坊帮忙,除了做饭,就是制作香囊。不夸张地说,麦香是宋庄的第一个全职太太。不需要做饭也不制作香囊的时候,麦香就和另一帮女人,多是年龄比她大的“挂胡”。条子、饼子、万子,和麻将类似,不过是纸牌。输赢也就十块八块,逗个乐子解个闷。罗包从来不问麦香输赢,但麦香自己会讲,哎呀,今儿输了三块呢。她郁郁的,像输了三百三千。或,兴奋地炫耀,赢了八块整,今儿手气冲,她们都被我卷了。罗包不点评,笑一笑,抱住她,沉醉地闻嗅。偶尔,罗包会说,有烟味儿。麦香就说,谁谁围观了,把人都呛死了。罗包也不在意。他迷恋的不只是她的气息,还有她这个人。夜晚的她那才叫芬芳流溢呢。
7
在宋庄,若把爱吃罗包豆腐的人排行,李桂仙肯定上榜。
李桂仙,艺名牡丹红,六岁被山西大同的舅舅带走学唱晋剧,宋庄称山西梆子。十八岁在张家口唱红,名列当时四大花旦之首。张家口流行一段顺口溜:若看牡丹红,鹤发也还童。最神奇的一次是她在《六月雪》里扮演窦娥,唱到情动处,戏场哭声四起,而戏场外大雪飞扬。虽说不是六月,可张家口从未在九月下过大雪,都传牡丹红唱出了老天爷的眼泪。晋剧艺术家丁果仙,艺名果子红,到张家口专门约牡丹红吃过饭。牡丹红是鸟,本该飞的,可一九七〇年代末,她回到宋庄,再未离开。她一生未婚,领回那个男童是她抱养的,脸白白净净,双眼却无光,整日流口水。传言牡丹红犯了作风问题,被开除了,所以才回到宋庄。也有人说牡丹红服过刑,她用水果刀刺伤了某个男人。而土墩也不是她领养的,就是她和那个男人生的。还有说土墩是土命,算命的告诉她,他在乡间才平安。土墩十三岁那年被马踢死了,从此牡丹红独自生活。
牡丹红已无当年婀娜的身姿,亦无百灵鸟般的歌喉。她有风湿病,即便夏日也穿着棉衣。腰倒还直,只是臃肿了许多。没人叫她牡丹红,都喊她土墩娘。土墩以这样的方式在世间存活。她的本名李桂仙,怕是只有宋品和会计记得。
罗包没听过土墩娘唱戏,却没来由地喜欢牡丹红这个名字,而且偷偷在心里称呼。土墩娘每次买豆腐只要半块,罗包算半价,给的却是整块。整块我吃不了,她这样解释。这就是半块呀,罗包眨眨眼,她便不吭声了。她从不赊欠,总是提前备好钱,几分几角,也要用手绢包着。她似乎有很多手绢,即便颜色发旧也洗得干干净净,永远带着香皂味。从罗包手里接过饭盒,不是直着,而是抖一下手腕,仿佛没骨的腕上尚裹着长袖。她并非刻意,是习惯性的。这个简单却难以模仿的动作总是令罗包心里发酸。他从不多话,从未问过她什么。有一次她来买豆腐,村庄的大喇叭响起了山西梆子。土墩娘的眼睛突然亮了,如旭日迸射出万丈光芒,脱口道,这是《三上桥》。罗包被惊着,不是因为她报出了剧名,而是因为她的双目。他以为那双目早已混浊,没料到还是会流光溢彩。他趁势问,你唱过吧。土墩娘在那一刻还魂成牡丹红,说了一长串她唱过的曲目,什么《打金枝》《武家坡》《玉堂春》《秦香莲》等等。再次来,她又是土墩娘了,老态龙钟,神情肃穆。
罗包和麦香第一次发生争吵,导火索就是土墩娘。
罗包给麦香买了一台大彩电。一九九〇年代初,宋庄有彩电的人家没几户,29英寸,罗包是第一个。第二个买这么大的是钱庄,半年后了。每天晚上,罗包家里都挤着一屋子人,麦香被艳羡围裹,说话的声调慢慢变了。土墩娘不凑热闹,那个晚上破天荒地登门,是听说有戏曲擂台。当然她没看成。遥控器在麦香手里,她喜欢看电视连续剧。土墩娘坐了一会儿便离开了。人散屋空,麦香发现压在炕布下的五块钱不翼而飞。那是她一下午的战绩。她认定是土墩娘拿了,当即就要找上门。罗包拦住她,说没有证据,不能断定就是土墩娘。麦香说土墩娘在那一角坐过,她常在炕布下压零钱,从来没丢过,土墩娘来一次就丢了,这是再明白不过的事。罗包说也许她记错了,麦香没好气,你以为我是猪脑子?罗包说不管是谁,别因为五块钱伤了和气。麦香说这不是钱的问题,是对她不尊重,她不能纵容小偷,今儿偷五块,明天就可能偷十块。罗包说不管怎么样,土墩娘一把年纪了,她去兴师问罪不合适。麦香冷笑,为老不尊,就该打脸。麦香仍要去,罗包抱住她,都快半夜了,明天可好?麦香这才罢了。
麦香揣了气,身子有些冷。罗包抱着她,施出磨豆腐的全部功夫,轻呵细捏,揉碎掰开,麦香终于禁不住,渐渐温热。麦香睡得香甜,晨起就和罗包撒娇。罗包暗想,她该是忘掉了昨夜的不快,毕竟区区五块钱,不算什么的。
黄昏,罗包一进门,麦香便得意地告诉他,她猜得没错,那五块钱确实是土墩娘偷的。罗包身上的某个地方突然崩断,他吃惊地,你找她了?麦香满不在乎,不找怎么知道是她干的?疼痛从崩断处蔓延至全身,罗包几乎站立不住,他并没有冲麦香发脾气,但声调很冷,你不该这么对她的。麦香立时双眉竖立,我不该这么对她?我有错了?罗包说,那是一张脸呢。心里想,她曾经那么风光!麦香说,她的脸是脸,我的脸就不是脸了?你和她亲还是和我亲?罗包说,你这样讲可挫伤我了,我什么不由你?麦香哼了一声,你把我放在心上,就不会讲这些破话。罗包恨不得把胸剖开,正是在乎你,我才劝你,传出去,名声多不好。麦香说,她偷了我的钱,我名声倒不好了?你什么混账逻辑?是呀,我名声不好,早就不好了,你又不是不知道!是谁哭着喊着要娶我?罗包,这才两三年,你的心就让狼掏了?罗包眼看着火势蔓延,强挤笑意,让她原谅他,他说错话了。麦香却不依不饶,说他终于露出本相。麦香斗鸡的架势,一时半会儿停不下来,罗包只好躲到豆腐坊。临近午夜,罗包估摸着看电视的人走光了,麦香的气也该消得差不多了,才返回去。没料麦香插了门,罗包站了一会儿,悄然离开。
麦香没有继续和罗包斗气,第二天到豆腐坊找罗包,说突然馋豆腐脑了。她想吃,罗包自然给她做。他没计较她插门,或者说竭力让自己忘掉。罗包找了趟土墩娘,她说麦香冤枉她了,那钱真不是她拿的,可麦香气势汹汹,她就给了麦香五块。五块钱,我还是拿得起的,皱纹里散出微弱却不容忽视的傲气。罗包的眼睛发潮,说她不来买豆腐,他会难过的。土墩娘笑笑,当然要买,只要你还卖给我。
几个月后,两人又爆发了一场。没有战争激烈,滚滚硝烟却足以把人呛死。这次是因为宋太。宋太需要两千块钱,向罗包借。罗包不喜欢宋太,可宋太毕竟帮过他的忙,是欠过人情的,再者宋太急得快疯了。恰好罗包刚结了账,便点了两千给他。宋太千恩万谢,还让罗包给麦香带好。罗包把钱交给麦香,顺口说了,甚至有邀功的意味。结婚那天起麦香就成了罗包的钱掌柜,她没强夺,是罗包任命的。麦香像突然掉进了开水锅,我的妈呀,她挥舞着胳膊,似乎想爬出来却没有方向。她被烫晕了头,烫歪了嘴,除了妈呀,不会讲别的。罗包还没意识到闯祸了,不知是他把她扔进开水锅的。他牵她一把,她推开他,似乎习惯了滚烫的感觉。麦香!罗包壮胆喊出来,他担心她中了邪。麦香这才停止挥舞,盯住他,一字一顿地说,你就是头猪!怎……么了?罗包仍不明所以。麦香又妈呀一声,突然平和了,或者说气馁了,好吧,我告诉你。罗包这才知道宋太先向麦香借的,被麦香拒了。麦香说,我得罪人,你充好人,充英雄!罗包辩解,他并不知道宋太向她借过,没想陷她于不义。麦香冷笑,你总知道他是什么人吧?就是个骗子!罗包说,他是你表哥啊。麦香叫,就是亲爹也得掂量掂量能不能借,能不能还你。这话让罗包反感,但他不愿和麦香起冲突,和着稀泥说,宋太会还的。麦香问,你凭什么断定会还?罗包沉下头,就是不还,我也认了。罗包,你说什么?麦香似乎没听清。罗包知道她听清了,她的语气有升级的意思。罗包咬住嘴巴,不再解释。麦香一定要让罗包再讲一遍,仿佛那句话对她有多么重大的意义。不得已,罗包只好重复。麦香终于听清了,却没听懂,问他什么意思。罗包说,谁还没个难?麦香反驳,那得看值不值得,全世界有难的人多了去了,你施舍得过来吗?你以为你是谁?尔后放缓语气,咱就一磨豆腐的,不是慈善家,你没原则,这是你最大的问题。罗包勾了头,她的火气消得差不多了,他避免和她交锋。麦香以为罗包听进了她中肯的意见,趁热打铁,说,施好心更得有原则,若帮了坏人,你就是帮凶。罗包忍了又忍,可帮凶这两个字太刺耳,他终是没忍住,我有原则的。麦香嗤了一声,牙缝透着冷,若你是一个人,你想怎样都行,现在你不是一个人,就像两股绳子拧不到一起,还怎么过日子?你不想和我过日子了?罗包说,你别乱讲!麦香说,日子要过下去,就不能凑合,咱得好好过,好好过两人想法就得一致。这话是没错的,罗包点点头。麦香说,再有这样的事得和我商量商量,这不过分吧?罗包老实说,不过分。
雨过天晴,从此,谁借谁不借,都由麦香说了算。
我不像个丈夫,更像个缝补匠,罗包不止一次想。虽然小心翼翼,可还是避免不了,不是这儿挂扯了就是那儿磨破了。他当然不会由着缝隙变宽,让洞变成窟窿。他一针又一线,即便手指扎出血,也不敢停止,直到那衣服完整无损。可,任凭多么精湛的技艺,缝的与新的还是有差别。细摸,总能摸见针脚的起伏,补丁的不规则。摸不到,也能感觉到。没有谁会闭着眼睛过日子,那会跌更多跟头,让人更加郁闷更加难过。本来破损的是一个小口子,越缝口子越大,本来小口是可以忽略的,只有自己知道,可自从戳出巨大的窟窿,人人都望得见了。
如果从后面看,罗包和麦香留在地上的不是脚印,而是一个个洞坑。
那年腊月,罗包照例割了一块肉,另准备了十块豆腐,那是给毛根和毛小根的。那天,罗包正要出门,闻听喜顺开到沟里了。大雪封途,路极难走。罗包忙着看喜顺,打发麦香去送。待他回来,豆腐不见了,肉仍在。麦香告诉他已把几日前炖糊的肉送去了。罗包让她扔掉的,她没听。罗包大吃一惊,你把人毒死了怎么办?麦香说,不就糊一点儿吗?怎么可能把人毒死?她让他放心,绝不会有事的。罗包自言自语,你怎么能这样呢?麦香的神色终于变得冷硬,我哪样了?蛇蝎心肠?眼看火势蔓延,罗包忙息事宁人,没哪样,我是觉得自己不吃的就不要送人。麦香说,不喜欢的才送人,谁把喜欢的东西送人?罗包认为她的逻辑有问题,送就是让人家喜欢的,如果招来不痛快,为什么要送?麦香则说送是让自己开心,而不是讨谁欢喜。麦香突然又气冲冲的,你怎么老是讨好别人?罗包说他不是为了讨好谁。麦香质问罗包这是干什么,为什么他总是和别人站在一起?
火没灭掉,反愈燃愈旺。罗包感觉不妙,躲出去了。他有些后悔,战火是他挑起来的,顺着她说什么事都没有,可他确实没有和她吵架的意思,怎么就这样了?
坚固的堤坝也经不住一日又一日的啃噬,哪怕是蝼蚁。表面没什么大变,内里已经千疮百孔。有些洞可以补,有些再怎么努力都无济于事。涉及别人,罗包可以忍着,可以躲,后来的争吵没有导火索,没有炮捻,直接就炸了。那多半是因为罗包自己的问题。麦香突然就闻不得罗包身上的生豆味了,每次他亲热,她都嫌弃他,这么重的豆气,呛得我头都大了,赶紧洗洗。生豆味已经深入到罗包的骨肉,成为他身体的一部分,无论怎么洗,抹几遍香皂都冲洗不掉。夏日还好,寒冷的冬日洗澡不方便,罗包一边打着哆嗦一边揉搓。不由想起宋太的话,越发地扫兴。是麦香变了,还是他原来就没看清?他不知道。人都是有缺点的,他想,他是她的丈夫,就该包容她。一个总得顺着另一个,绳子才能拧到一起。麦香还爱做香囊。为驱散他身上的生豆味,她做了棉背心般厚重的香袋,让他套在身上,又在他裤腰上缀了两个。没错,那奇香令罗包痴迷,他是先迷上香气进而才迷恋麦香的。他仍喜欢香气,可香囊却成了他的折磨。牢笼有很多种,铁链,石墙,也可以是其他。罗包的生意越来越好,个人却陷入囹圄之中。
那时,罗包并不知道一个叫安敏的女人将让他的人生转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