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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月中旬的某个清早,罗世成正把豆腐从架屉捧移进盆,突然一阵眩晕。像有人往他脑里塞了几片树叶,他晃了几下,拇指戳进豆腐里。罗世成看着那两个不规则的洞,心疼得直吸溜。赵瘸子太挑剔,罗世成不敢马虎,重新换了两块,抱着盆出了门。
街上冷冷清清,多数店铺都关了门,在洋鬼子打到北京城前就变卖了东西,逃往他乡。仅有四家勉强支撑着,除了罗世成的豆腐铺,还有王喜的杂货铺,吴女的裁缝铺和赵瘸子的饭馆。赵瘸子的饭馆稍好一些,顾客多是过路客。罗世成以往每天要做三锅豆腐,半个月前减了一锅,三天前改成一锅,而其中一半是供给赵瘸子的。
除了一条游荡的瘦狗、疯子牛三和照样下田的马福两口子,罗世成没碰到任何人。或许是马福两口子的满不在乎减轻了罗世成的沉重,他的脚步轻快了许多。但尚未走到赵瘸子的饭馆,罗世成的心又抽紧了。门闭窗合,全无生气。但愿赵瘸子只是在睡懒觉。打烊晚,赵瘸子有理由睡懒觉。可走至近前,罗世成眼前再次发黑。门不是冲里插着,而是吊了一把生锈的大锁。罗世成似乎不相信自己的眼睛,黑丝荡去,又瞅了瞅,挥拳擂门。好像赵瘸子仍在屋中。罗世成感觉被捉弄了,愤怒得失了态,疯狂地踢踹着。
直到罗世成气喘吁吁,那门仍是冷冰的表情,不曾拉开半丝缝隙。昨日,罗世成给赵瘸子送豆腐,赵瘸子还信誓旦旦地说绝不会逃。洋鬼子见东西就抢,见女人就奸,而鸡鸣驿距北京城不过三百多里,说来就来。罗世成再次问他,他就不害怕?赵瘸子说不怕是假的,但绝不离开鸡鸣驿。生死由命,逃能逃到哪里?赵瘸子满脸的不屑。正是赵瘸子的口气让罗世成相信了他。没料一夜之间,赵瘸子便躲得无影无踪。还有,赵瘸子还欠他半年的豆腐钱呢。或许赵瘸子想赖,所以对他撒了谎。依罗世成的规矩,赊欠不过月,可他有意和赵瘸子结亲,对赵瘸子便放宽了期限。哪想赵瘸子会坑他呢?
虽然恼怒让他发狂,但罗世成没有失去理智。起早磨了豆腐,那可是钱呢,不能馊在手里。所以发泄了一会儿,他就转回店铺,把豆腐分装在水桶里,挑在肩上沿村叫卖。
傍晚,罗世成回到鸡鸣驿,桶里尚剩三块。这算不错了。家人吃了一块,另外两块,即被他拇指戳出洞那两块,被他吊到了井里。卖不了的豆腐,他都是这么保鲜的。女人问他还磨不磨了,他没好气,人都走了,卖给谁去?女人试探着问他准备留下还是像别人一样逃走?罗世成没有马上回答。他心细,脑子活,但向来谨慎,特别是遇到重大问题,那一步迈得极其艰难。在逃与不逃的问题上,他盘算多日,反复权衡,却下不了决心。过两天再看看,稍后他这样回答女人。也许三两日,赵瘸子就回来了,他这样想。仿佛赵瘸子是他的救命稻草。
熄灯睡觉之际,急促的拍门声响起。显然不是一只手,是几只手在拍。女人吓坏了,脸色灰白。罗世成的惊恐不亚于女人,难道洋鬼子这么快就打到了鸡鸣驿?终究是男人,罗世成没有缩成一团,躲是躲不掉的,不管门外是什么人,这门都得打开。若是被砸开,就没有商量和回旋的余地了。
门外立着三人,均非深目白皮高鼻,也非官兵,更不是土匪,但也不像普通过路人,虽然穿着寻常衣服,那眼神那架势,可不是普通百姓有的。其中一人问,你可是做豆腐的?没等罗世成回答便追问,可有现成的豆腐?有多少?都拿出来!刀没架在脖子上,可口气是命令式的。罗世成倒松了口气,领着三人到院子中央,从井里拎出水桶,说就剩这两块了。那人又问家里有现成的肉没有,鸡鸭猪均可。罗世成看出来,这几个人是饿坏了,说有一只鸡。另外一人已经把窝里的芦花鸡捉出来。鸡显然嗅到了凶险,叫声格外凄厉。那人把鸡递给罗世成,冷声道,杀掉!罗世成小心地问,现在吗?那人的话极简短,马上!
罗世成利落地杀鸡煺毛,将鸡块和豆腐一块炖了。那三人催促罗世成麻利些,但又让他做好点儿。鸡鸣驿及周边村落,说起罗家豆腐,都赞不绝口,精、嫩、香,尤其适合炖肉。熬炖之后,豆腐犹如蜂窝,所以罗家豆腐又叫蜂窝豆腐。但须是慢火炖,火急蜂窝就小,汤汁进入不充分,味道会差许多。罗世成爱惜豆腐的口碑,尽管是给几个不明身份的人炖,仍不紧不慢。样子急,却不让锅底的火燃旺。午夜时分,鸡块终于炖烂。满屋生香,连罗世成的馋虫都被勾出来了。
罗世成盼着三人吃完连夜离开。但没想到的是,他将鸡肉和豆腐盛在盆里,两人端着离开了,另一人则守在门口,显然是看守着,不让罗世成出屋。罗世成猜他们还有同伙,鸡肉和豆腐想必是端给头儿了,若罗世成做了什么手脚,他们不会饶过他。
罗世成和女人不知凶吉,一夜未眠。日上三竿,看守喝令罗世成跟他走。没多远,是已经关门数日的悦来客栈。进门前,那人令他低头进低头出,而且进门须跪在地上。罗世成心跳如擂鼓,双腿发飘,迈进门槛便跪倒了。问他话的是个女人,声音苍老威严。不过数分钟,短暂而又漫长,退出时罗世成的后背几乎湿透了。问了两个问题,是关于豆腐的,后来罗世成给女人回忆,怎么也想不起女人问了些什么。除了自己的黑瓷盆,罗世成还带回一个白瓷蓝纹的盘子,另有一锭银子。
过了几日,罗世成才知道那帮人的身份,是西逃的慈禧太后和随从官员。难怪盘上有龙的图案,那可是皇家用品啊。这次奇遇让罗世成下了决心,慈禧都逃了,他还犹豫什么?
百年后,罗包躺在柔软的床上,想起的并不是曾祖的传奇和那只不知所终的皇家瓷盘,也不是父亲一度挂在嘴上的话“我爷爷那会儿”——谨小慎微的父亲离世前几年染上吹嘘的毛病,而是黑暗、逼仄、充斥着生豆气的屋子。吊架看不出颜色,石磨的花纹仔细摸才能感觉到,地上有一道圆形的凹槽,那是父亲和他踩出来的。母亲身骨软,极少推磨,但她也不闲着,比如举着如豆的灯,防止呵欠连天的罗包碰倒。
磨豆腐的夜晚,常常不到三点钟,罗包就被父亲摇醒。偶尔,他翻个身重新入睡。父亲不是暴躁的人,白日里笑眯眯的,可一到夜晚,父亲便像换了个人,严厉冷酷,若罗包不小心睡着了,他会扯着罗包的耳朵,让罗包清醒。在一个冬日,他把冰湿的毛巾盖到罗包脸上,作为惩罚。母亲护他,总抢在父亲动手前把罗包从梦里摇醒。头悬梁,锥刺骨,父亲读了几年书,常令他向古人学习。彼时罗包只有五六岁,在磨豆腐方面其实帮不了父亲什么,但父亲的用意也不是让他出力,而是用心,工序、水温、火候、豆腐的老嫩等,用心记,用心学,当然,还让他动手。似乎挺简单的,但越学需要掌握的东西越多。动手就更难了。没有最好,只有更好,父亲说。这不是做豆腐,是活命的本钱,父亲还说。那时,罗包并不能领悟,但这些话牢牢刻在他脑子里。
天亮前,父亲便离开村庄。摸黑起,摸黑回,做贼一般。那是一九七〇年代中期,父亲被割过一次尾巴,割怕了。他不到营盘镇,总是到更远一些、盘查少一些的村镇,有时会到内蒙古地界。多数时候父亲一个人做贼,来去方便,但一年中总有几次,父亲会带着他。父亲挑着担子,一头是装豆腐的水桶,一头是窝在筐里的罗包。再后来,父亲做了辆独轮车,仍然一边是豆腐一边是罗包。
上了路,罗包被困意袭卷,很快跌入梦中。若是阴雨天,父亲便用塑料布将筐包住,斜里插一支竹筒,即使是细雨,打在雨布上也如炒豆子般噼里啪啦的,而急雨犹如鞭炮。但什么样的声音都唤不醒罗包,甚至成为他的催眠曲。泥泞让父亲皱眉,而罗包暗生欢喜。那样,父亲就不会每到一个地方便叫醒他,虽然也曾让他顶着细雨从桶里捞出豆腐,但更多时候,父亲任由他像冬眠的动物一样在自己的洞穴里独享美梦。雨一停,罗包就没这样的待遇了。似乎没有罗包,豆腐就卖不出去,抑或豆腐是罗包心爱的宝物,父亲不让罗包错过接盆碗或数钱的每一个与豆腐有关的环节。父亲数过的钱,总是让罗包再数一遍,准确地说,那叫摸,似乎只有罗包摸过那钱才真正属于父子俩。那时没有假币,父亲不是让罗包验证真伪,而是让他品尝拿到钱的感觉。好吧?父亲眼里燃着灯火,罗成被那光亮映照着,那几乎是暗示,罗包立即点头,没有任何犹豫。
卖豆腐的日子很难熬,枯燥无味,但也有意外和惊喜。有几个地方,如学校食堂、供销社、兽医站,父亲每月都要去一趟,多数情况都不会白跑。马站也是父亲常去的,这里远离村庄,没有像样的路,几间土房,一个足球场大小的圈马场。露天的,不是马厩,就是一个圈马的地儿。围墙用土堆叠成的,场地距围顶有三四米,地面靠近围顶的一侧有两米宽、一米深的壕沟,壕沟既为排水也可阻挡烈马飞跃围墙。外围墙是斜坡的,罗包无须父亲夹抱,自己就可以爬到墙顶。
马有二百匹,也可能三百匹,没有在草原上驰骋的气势,个个闲庭信步,偶尔那些暴烈的不好惹的会踢打撕咬同伴,三两个回合同伴就躲开了,不给暴烈耍威风的机会。所以,马场虽有波澜,但大体是平静的,没什么意思。但配种的日子就不一样了,那也是罗包最喜欢看的,后来他发现父亲比他还痴迷。
公马有八匹,在另一个地方,所有的母马都要这八匹公马配种,自然享有特殊待遇,只在配种的日子,母马才可以见到公马。公马尚未入场,母马便嗅到气息,躁动不安。而公马更是狂躁,嘶鸣,扬蹄,甩尾。那个总是买豆腐的马倌利索地松开绳套,公马便冲入马群。没经验的母马,即小骒马被裹挟着前行,而有经验的母马,即已经当过母亲的骒马,边跑边寻找贴近公马的机会。公马没有选择,太多的母马令其眼花缭乱,所以总是扑到距离最近的母马身上。健壮的公马可连配两三匹母马,配第二匹时,公马就没那么急躁了,总是选择那些小骒马。小骒马不懂得配合,这时马倌就很关键了,要确保公马的生殖器插入骒马体内,不然躁怒的公马可能把小骒马的腰压折。每年都有被压折腰的小骒马,并不是每一次马倌都能及时靠近。有些人老远赶来观看,那些有经验的边看边对身边的人讲解,年龄尚小的罗包能看出门道,全凭这些经验的灌输。粪臭、尿腥、响鼻、嘶鸣,所有的声音和气息在那一刻突然消失,只剩下眼球和画面。某一个夜晚,罗包和麦香提起那段经历,麦香说根儿就不正。罗包便哑口。他没再讲,却时常想起,就像凋零的树叶,秋天一到,任你怎样都不可能忽视。
一般情况下,罗包和父亲摸黑就能回到村庄,不管豆腐是否卖完。当然亦有例外,走得太远而天气突变,只能就近找村户借住。罗包迷迷糊糊的,没有太深的印象。有一户,罗包却是记得的,那个女人和父亲沾了点亲,父亲让罗包叫姑。姑的丈夫是赶大车的,常年在外。父亲常到姑家歇脚,每次姑都给他们烙饼。父亲的水桶里若剩一块两块豆腐,定是留给姑的。
深秋的傍晚,冷雨横飞。吃饭时,姑拿出半瓶酒和父亲对饮。两杯下肚,父亲的脸便成了鸡冠,倒是姑越喝越白净。雨没有歇停的意思,姑劝父亲住一夜,父亲尚嚼着饭,声音和饭一样模糊:等等看。罗包的眼皮像挂了毯子,重得拉不开,姑抽出枕头,说这罪受的。父亲应了什么,宛如远处的烟雾,稀薄,轻淡,罗包没听清。
罗包醒来,已是次日清早,父亲和罗包匆匆上路。父亲脸色灰白,边走边吸溜嘴,像是冻感冒了。父亲从未和罗包商量过什么,那天却征询罗包的意见,问他想不想去营盘镇。那可是个大镇,父亲诱惑他。罗包并不知父亲去营盘镇的用意,结果是晓得的:卖豆腐的钱丢了。两人空手而归,什么都没有买。
父亲再没去姑家歇脚,也再没有提起姑。后来,父亲作为宋庄第一个万元户参加县里的表彰会,还戴了红花。红花碗口大小,纸抽做的,四片树叶却是布料。父亲将红花挂在豆腐坊的墙上。堵窗户的泥皮拆掉后,整个屋敞亮许多,角落的渍痕都异常清晰。两天后,姑突然上门。数年未见,姑还是老样子,圆脸,弯眉,似乎总是在偷笑。姑和母亲是第一次见,父亲介绍的时候挂着笑,极不自然,远不如纸折的红花。姑是来借钱的,她遇到了大难。丈夫患了什么病,不治命就保不住了。姑边抹泪边说,幸好有这么一门亲,要不她和丈夫只有上吊了。
母亲脸如封冰,一言不发。父亲赔着笑,一半赔给母亲一半赔给姑。解释万元户是虚的,钱是挣了些,但都用来买豆子和设备了。父亲说自己的难,姑讲自己的苦,你一言我一语,像两个不同的频道,互不干涉互不影响。姑的眼里像住了龙王,越抹泪越多,前胸尽湿。父亲拿毛巾给姑,手臂被母亲挡住,父亲愣怔半天才读懂母亲的意思,赶紧换了一块。这是父亲用的,磨出了毛边。父亲没沾水,就那样把发硬的毛巾塞给姑。
母亲给姑准备了饭,但姑说自己吃不下。终于停止抽泣,姑却没有离开的意思。第二天上午,父亲拿出三百块钱,姑才离去。怒气冲冲的母亲将墙上挂了三天的红花钩下来塞进灶膛。
2
罗包是豆腐性,胆小,懦弱,谁都可以欺负他。
三岁时,他撮了几粒米喂毛茸茸的小鸡,被发怒的老母鸡扑倒。那是只纯黑的母鸡,金眼红冠白爪。黑母鸡孵化了二十五只小鸡,其中一只被猫吃掉了,当着母鸡的面。母鸡欲与猫争夺,猫蹿到树杈上,母鸡围着树咯咯狂叫,却没有办法。母鸡把罗包当成猫的同谋,一通乱啄。罗包的脸和手背被啄破七八处,若不是母亲阻止,罗包就成麻脸了。四岁时,一只公鸡跳到罗包肩上,啄他啃了半拉的冷馒头,他没有任何抵抗地丢弃掉,脖子仍被公鸡抓伤。五岁时,他从某户人家门前经过,下崽不久的母猪冲出院子。母猪比罗包高出许多,鬃毛倒竖,目透凶光,罗包立时就瘫了。母猪叼住罗包的腿,将哇哇哭叫的罗包拖到院子里。主家抽了几棍,母猪才松开。至于被同龄甚至比他年纪小的孩子的欺侮打骂,那就更多了。他的脑门上有个豆粒大小的坑疤,是被石头凿的。
每次遭遇之后,罗包及父母会得到道歉或赔偿,糖块杏干什么的,养母猪那家赔了二十颗鸡蛋,是最多的。但赔偿致歉并没有改变什么,反给他贴上窝囊的标签。几乎全世界的人都知道宋庄的罗包见了母猪双腿就会抽筋。
母亲常唉声叹气,眉头常结着疙瘩,若可以把罗包吸进肚子重生一遍,受天大的罪她也肯的。而父亲在教罗包磨豆腐的同时,也训练他的胆子,如让他独自待在漆黑的磨房,或用鞭子抽打他等。他还打算养一头母猪,这个想法被母亲否决了。
父亲是蜂窝豆腐的传人,但在罗包心里,父亲更像个模具,时时刻刻琢磨着把罗包塑造成他想要的形状。某些方面父亲是成功的。如罗包原来是左撇子,在父亲一次次猝不及防的抽打中终于改过来。但打算盘父亲却让罗包用左右手,那简直是魔鬼训练。彼时的父亲比魔鬼还魔鬼,罗包战战兢兢,觉得自己立在蛋壳上,稍有不慎便碎裂了。罗包对数字和运算有着非凡的能力,这在一定程度是给吓出来的。罗包爱舔嘴唇,不是故意的,他的生活里没有故意。他不由自主,特别是饿了的时候,仿佛那里粘了米粒或糖稀,可以充饥。父亲发现一次拧他一次,他的脸上总有青痕,直到改掉舔唇的毛病。
但父亲未能让罗包胆壮,未能改变罗包的懦弱。一次次受挫和窝火后,父亲相信或接受了罗包就是豆腐命。还有一样,父亲未能把罗包改造过来,那就是罗包的慢。
父母吃过饭,每人又喝碗蒸饭水,罗包才吃掉碗里的一半。不管是米饭馒头还是面条稀粥,罗包嚼过来又嚼过去。吃莜面更是如此,仿佛面里长了刺,他咬得那么小心,生怕被刺伤。你就不能痛快点?有毒还是咋的?父亲总是这样训斥。罗包不但没有加快,反而停止咀嚼,等待父亲的巴掌落下。父亲本来没有生多大气,可罗包如此不识相,巴掌就飞过来。或者直接夺过碗倒掉。父亲认为罗包像他一样经历过饥荒,就不会这么慢吞吞的。饿极的人,吃树皮都是香的。你吃得慢,树叶也吃不上。就像父亲抢夺的是别人的碗,与他没有任何关系,罗包既不急也不闹,甚至没有一丝愤怒或委屈。若他央求,父亲也许会改变主意,可是他不。他像一个面团,怎么捏都可以。但没有人知道,那面团中间藏着坚硬的骨片。那骨片小极了,小到可以忽略,但是存在。罗包饿了半天或一整天,吃下顿饭的时候仍没有父亲期待中的利落,更不要说狼吞虎咽了。看来没饿够,那就再饿。但是越饿罗包吃得越慢,似乎拿筷子的力气都没了。父亲气歪了脸。怎么也比傻子强吧,若他是傻子,你要把他的脑浆挖出来吗?或是母亲的话起了作用,父亲没再摔他的碗。但每隔两三个月,父亲总要因为他的慢惩罚他。
当然如果仅仅是吃饭慢也就罢了,罗包干什么都慢吞吞的,总比别人差一两个节拍。捡麦穗,别的孩子早到地头了,他的身影还在半道上摇。罗包放驴,总是被驴牵着,有时驴挣脱,独自去了。驴不去草滩,专啃绿油油的麦苗。麦田的主人找上门,父母少不了一堆好话,另加两块豆腐。
你是不是成心的?有一次父亲这样问。父亲怀疑了,虽然罗包脸上没有任何倔强的、故意与他作对的神情。算账时,父亲念数,罗包打算盘,噼里啪啦,手指神速,但算完账罗包就迟滞了,似乎凝固了。让他报结果,他非得先挠两下耳根。父亲以为他打错了,自己打一遍,确认罗包准确无误。你不敢说还是咋的?父亲问,罗包说敢。父亲再问那为什么不痛快点?罗包就无话了。
父亲和母亲带着罗包找祖奶,他们怀疑罗包被下咒了。那是春日,祖奶正坐在小板凳上洗苦菜。母亲要帮忙,祖奶说不用,我自己来。祖奶将洗净的苦菜晾在筛子里,待发蔫后,才可以腌制。罗包给祖奶送过豆腐,见过祖奶腌菜的过程。祖奶不像娘那样,把菜扔进缸里,抓几把咸盐,用石头压住就完事了。祖奶把苦菜一根一根地摆放,比苦菜长在地里还整齐。祖奶放盐用小勺,勺子是木制的,暗红色,勺把有一道裂纹。那勺子令罗包痴迷,他说不上为什么。
父母迟迟未开口,怕影响祖奶或者觉得难为情,直到祖奶抓过罗包的手,问怎么了。父亲便讲了那几年带罗包卖豆腐的事,讲了他的猜疑。我和他娘都快急死了,父亲强调,脸几乎扭成麻花。祖奶摸摸罗包的头,捡起脚底的一片羽毛让罗包用力吹。罗包仰起头,羽毛顺着他的气流飞到空中,向院外飘去。父母掩饰不住地兴奋,仿佛罗包身上的咒附在羽毛上飞走了。祖奶让罗包捡起一个石子往空中丢。石子落到地上。祖奶抬起头,看见了吧,石子朝下落,羽毛往天上飘,各有各的性,为什么非要拗着来?娃是好娃,你们呀……若说有咒,也是你们下的。
从那之后,父亲不再动不动斥责罗包,当然也并不欣赏罗包的蜗牛做派,他的神情罗包是读得懂的。
罗包念完小学便回家做豆腐了。他自己提出来的,父母没有反对。罗包脑子活,学习并不差,特别是数学。什么鸡兔同笼什么牛鸭共圈,没有一个孩子比得过他。但每次考试罗包都不及格。他写字慢,而且总是从头至尾在心里算一遍才往卷上写。考试是在纸面上的,可不管你是会还是不会。老师觉得可惜,罗包的父母倒松了口气,终于不用再和别的孩子比了。罗包更适合做豆腐。
虽然罗包已经可以独自做豆腐,父亲还是给罗包上了一课。曾祖的传奇、银锭、皇家瓷盘、鸡鸣驿、蜂窝豆腐的来历,等等。父亲双目放光,像嵌了银子。父亲的目光几乎没离开罗包的脸,似乎要把那银光镀到罗包身上。
记住没?父亲一再问。
记住了!罗包声音很重,虽然应答得没那么快。
父亲拍拍罗包的肩,这是他表示赞许的方式。那年罗包十四岁。
包括父亲在内,没有谁知道罗包与豆腐之间的关系。既非继承祖业的必须,也非只适合干这行的无奈,更不是他的秉性如豆腐。那是他的秘密。豆香扑来,他的身体便会长出无数的鼻孔和嘴巴。
3
冬日的傍晚,罗包买了块香皂,走出小卖部,拐过街角,忽然嗅到一丝奇异的香气。不同于豆味的浓烈,那香清淡柔细,却有穿透胸腔的魔力。罗包本来已经拐过去,却又折回来,试图嗅出味道的来源。凛冽的风剃过脸颊,亦剃过日渐隆起的喉结。他闻到牛马粪的烟尘及炒菜(肯定是猪油)的辣腥,却没嗅到穿胸的香。这天底下哪有比豆子更香的味道?何况是冬天,万物皆休,大地冷硬,罗包想,或许是鼻子和他开了个小小的玩笑。
宋庄的街道不长,却都七拐八扭,似乎是通着的,却是死胡同,本来到尽头了,但一个小小的豁口却是另一条街的起点。近年又盖起许多房子,有的在原来的地基上,有的靠近蝴蝶河,村庄肿了许多阔了许多。若是外乡人,不要说夜晚,白天也常常迷失方向。
罗包当然不会,哪条街与哪条街相连,哪户与哪户相靠,他清清楚楚。父亲带他私卖豆腐,不是直着出村,要拐好几道街,从小他对宋庄的街就熟悉,就像熟悉自己的手掌纹。经过碾盘(碾房已经坍塌),罗包又嗅到那奇怪的香。罗包突然立住,往四下里猛瞅,除了黑黢黢的房屋树木,没有任何特别的东西。香味已经消失得干干净净,没有一点痕迹。香味是有根儿的,不会无缘无故在夜空飘荡。根儿在哪里呢?罗包收回目光,盯着裸露的碾盘发了会儿呆。走出几十米后,那香气又出来了,捉迷藏般。
罗包凌晨三点即起,不用父亲揪耳朵也不用设闹钟,他脑里有根自动发条,所以平时睡得极早。还有,他的胆子并没有随着喉结和胡须一起生长,他不怕黑,却担心粗心的主人没关好圈门,母猪窜至街上。暗夜里,母猪更加猖狂,他可不想被活吃。他很少在夜晚闲逛,就算有事,也是办完立即回家。可在那个夜晚,罗包在街上转来转去,没有丝毫紧张和担心,难以名状的兴奋在血管里涌动,他追逐,闻嗅。香气忽现忽断,如黑暗里的线,可以感觉到,却怎么也抓不住。
若不是父亲呼喊,罗包还会继续追逐。父亲说我以为你迷路了,话里有担心也有那么一点讥讽。罗包现在和父亲有明确的分工。罗包承揽了磨豆腐的全部工序,父亲则专职卖豆腐,工具也由独轮车换成自行车。作为家庭的主力,罗包已经拥有不把父亲放在眼里的资本。几年后他才开始和父亲公然对抗。彼时,他对抗父亲的方式多半是沉默。你干什么去了?父亲问。罗包不能再沉默,话语却没有温度,不干什么,随便走走。父亲说,你娘担心死了。罗包说,我不是三岁的娃。父亲说,她头疼病又犯了。罗包问,你给她买药了?父亲说,买了。两人就没话了。再没嗅到那奇特的穿心入肺的香。罗包心有不甘,又转了一遭,仍未捕到。他呆呆地在寒风中冻了一会儿,怅然返回。
之后罗包有意无意地走过夜晚的街道,却再也没有被那香味撞击。罗包没有和任何人说过,那是他的,绝不与人分享。当然他也没有分享对象。他没有玩伴,没有亲近的可以诉说的朋友。曾经有个妹妹,三岁时夭折了,他连妹妹长什么样都记不清了。而父母,他只愿意与他们交流豆腐的事情。
春天的上午,罗包正在淘洗黄豆,麦香拎着搪瓷盆进来。宋庄人吃豆腐都直接上门,罗包每天要留一锅,父亲的意思是留半锅,即便买的人少也不会剩下。但罗包执意留一锅,他不和父亲硬顶,若父亲把豆腐驮走,罗包就现做。软招也管用,父亲妥协了。罗包没有告诉父亲真正的理由,并不是怕宋庄人吃不到豆腐,而是他们失望的神情令他不安。
平日都是麦香娘来买豆腐,别人买一块,她都是两块,因为她家的麦香爱吃豆腐,尤其喜欢生吃。出去掰一块进来掰一块,麦香娘这样说。罗包,你做的豆腐比你爸做的好吃,我家麦香生生让你喂馋了。麦香娘舌头长,每次买豆腐都要说与麦香有关的话。罗包没有男伴,和女孩接触就更少,对女孩的了解几乎是空白。唯一了解多的就是麦香,而所有的了解都是从麦香娘嘴里。他当然见过麦香,隔着老远的距离,没说过一句话。
罗包惊愕地瞪着麦香,双目如铜铃,好像她突然从天而降。他甚至怀疑麦香的娘戴了面具,故意和他开玩笑。那搪瓷盆他再熟悉不过,白色的盆壁上有两条红色的鲤鱼,其中一条尾巴起了釉,还有拿盆的人,体形与鲤鱼很像。可现在,站到他面前的却是另一个他熟悉又陌生的人,圆脸红唇,弯弯的眉像掰过似的。
麦香回头瞅瞅,确信身后没人,罗包盯的是她,半是羞涩半是愠怒。其中一半是装出来的,羞涩还是愠怒她自己也识别不清。都说你像个大闺女,没想还是个傻闺女!麦香说。罗包突然涨红了脸,手足无措。麦香说:豆腐,两块!从麦香手里接搪瓷盆的瞬间,一针奇香刺过来,突然,迅猛。罗包毫无防备,哆嗦了一下,搪瓷盆摔在地上。麦香呀一声:你看你!罗包捡起来,感觉头都胀大了。麦香说,磕坏了吧,赔吧。罗包转了转,说没坏。麦香说,没坏也要赔。罗包第一次与姑娘打交道,虽说是他“熟悉”的麦香,可他没有任何经验,不知她是在开玩笑,反而认真地问她多少钱。麦香说,怎么也得三块豆腐。罗包没有任何异议,反倒踏实了。他把搪瓷盆洗了两遍,装了三块豆腐给她。麦香这才说,我是说着玩的。罗包往前杵杵。麦香说,讹你三块豆腐,传出去,要被笑话死的。罗包说,该赔,我不说。麦香无语。罗包乞求,拿上吧。麦香头往左偏了偏,又往右歪了歪,像罗包是什么怪物,研究了好大一会儿,说那我就不客气了,说清了啊,我可没讹你,你死乞白赖给我的。罗包大大地松了口气。麦香没有马上走,掰了一块塞进嘴里,如她娘描述的那样。我就爱吃你做的豆腐,麦香扮个鬼脸,可不许告人哦。罗包说保证不会。麦香说:你是老实人,我相信你。
麦香离开好一会儿,罗包仍在回想她吃豆腐的神情和动作,还有那一针针穿心入肺的奇香。原来那香的根儿在麦香身上。她的头发?眼睛?嘴巴?还是毛孔?罗包想问问,可惜没那个胆量。但终于寻见了,意外而又幸运。
三日后,麦香又来买豆腐了。罗包正猜测是麦香来还是她娘来。没有任何根据,他盼望是麦香,并暗暗祈祷。没想到,麦香真被他盼来了,当然是他的祈祷生效了。像中了彩票,罗包满面生光。麦香仍如上次那样,掰掉豆腐的一角放进嘴巴,毫不在意罗包的直视。别笑话我,谁让你做得这么好吃!麦香骄蛮的语气令罗包激动,罗包说,不会的。麦香哼了一声,谅你也不敢。她是轻慢的,但罗包没有丝毫反感,反觉是说不出的享受。两人说话间,她的香针戳刺着他的肌肉。罗包希望麦香多站一会儿,但他没勇气,也不知如何缠住她。她转身,罗包脑里突然溅起一丝亮光,说她若明天来,他提前给她准备一碗豆腐脑。那比豆腐好吃,他强调。不知她有何反应,他的心怦怦乱跳。麦香像被吓着了,扁圆的眼睛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突然间便阴云密布。你什么意思?她问。罗包担心的事发生了,她生气了。罗包往后退着,没……没什么……就是……阴云炸裂,阳光迸射,麦香笑得腰都弯了,瞧你这胆儿,还没针尖大呢。罗包怔忡着,不知哪一个麦香是真实的。麦香直起腰,你不诓我吧?罗包大幅摇头。麦香说,行了,别摇了,再摇就掉了,说好了啊,我明儿过来。
罗包比往日起得更早,其实没必要的,但他睡不着。他心神不定,不知麦香会不会来。虽然她答应了,可她是属天气的,变化无常,他并没有把握。麦香尚未进屋,那一支支香针便刺过来,罗包本来在地上徘徊,突然就定住了。
麦香品尝豆腐脑,罗包静静地看着她。她的裁决对他具有生死般的意义,他等待着。终于,她说好。罗包的石头落地。这也是祖传的?麦香问。罗包点点头。他撒谎了,这是他自己琢磨出来的。麦香说,好吃是好吃。罗包以为她要挑刺,不料她说,可吃不起啊。罗包脱口道,我不要钱的。麦香盯住他,白吃?你在打什么鬼主意吧?罗包的脸燃烧起来。麦香不依不饶,什么鬼主意?罗包把酝酿许久的想法讲给她,单做豆腐太单一了,他想扩大品种,做豆皮、豆丝、豆筋、豆干,还有豆腐脑和炸豆腐。需要有人品尝。麦香说,这就是你的算盘啊,你想让我品?为什么是我?罗包说,你合适。麦香问,我嘴巴馋?罗包说,你懂!麦香受用地嗯哼了一声,你倒会说话,就这?罗包迟疑着,还有……你别生气啊。麦香说,瞧你的扭捏劲儿。罗包豁出去的架势,我喜欢你身上的香气。麦香怔了怔,你闻到了?罗包点头。麦香从身上拽出两个火柴盒大小的布包,一个是粉红色的,一个是蓝底白花。她告诉罗包,这是她制作的香囊,粉红包里是牵牛花味,蓝包里是天仙子。她不相信似的追问,你真闻得到?不等罗包回答,就说,你可真是狗鼻子,我戴在身上两年了,没有一个人……没有比这更好的赞赏了,冲动之下,罗包讲了那个奇特的冬日夜晚,和他一趟趟地追寻。麦香说,真不知羞哎。罗包顿时结巴了,我确实……喜欢。麦香问,我真能帮上你?罗包说,你能!没有比你更合适的人。麦香问,我要不答应呢?罗包无助地看着她。麦香沉吟片刻,点头,好吧。罗包又中了大奖般,连连致谢。麦香说,我说这豆腐脑怎么会白吃,果然中了你的套。罗包吃力地,我是真的……麦香说,别狡辩了,你表面老实胆小,肚里的弯弯绕多着呢。
4
就像蝴蝶落在花朵上闭拢双翅,又像羽毛亲吻大地,轻得不能再轻,但罗包立即睁开眼睛,仿佛受到了暗示。他不会立即开灯,而是仰望着某处,窗户或顶棚。麦香总会从黑暗中浮现,掰豆腐的神情,扯豆皮的动作或边舀豆腐脑边噘嘴巴的样子,及瞪眼、大笑、哀叹,她的五官上演着一出出或熟悉或陌生的舞台剧。奇香没有浮荡在空中,就在他耳侧,那是她为他制作的。浓烈的豆香掩盖不住,亦不会影响豆香的纯正。两种香味混合不到一起,至少对罗包而言是这样。和黑暗中的人凝望,在罗包成了享受。望够了,他偷偷一笑,才跃出被窝。
然而那个夜晚,发条似乎出了故障,咔嗒一声。他被惊醒,眼睛瞪得大大的,仓皇四顾,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他确信发生了什么。他有些喘,像刚刚奔跑过。似乎有喊叫声和杂沓的脚步,他竖起耳朵听听,声音远去。宋庄没有谁比罗包起得更早,当别人在黎明中睁开眼睛,罗包的豆腐已经在板上冒着腾腾热气。然后他在门口蹲一会儿,吸一会儿香气。不用把香囊拿出来,他走到哪里香气就飘荡到哪里。他吸够了,街上的动静才大起来。这是怎么回事?喧闹竟跑到他的前面?
罗包发怔间,脚步由远而近。罗包下意识地打开灯,呼叫在窗侧响起,罗包已利落地穿好衣服。唐山大地震那年,家家户户搭了帐篷,大人孩子都穿衣睡觉。罗包是光着睡的。一次次被父亲从睡梦中拎起,他练就神速穿衣的本事。即便现在也是如此。罗包什么都是慢的,用铁匠的话说,狼咬屁股都不会乱步数的,唯有穿衣不同。除了父母,没有谁见过罗包穿衣,说出去肯定没人相信。
来人是麦香的表哥宋太,他一把抓住罗包,单刀直入,跟我走!
宋太比罗包大十多岁,游手好闲,胡说八道,逮谁跟谁开玩笑,包括父母。宋太十三岁的时候,跟他娘要钱买帽子,他娘不给,他就问他娘,他是不是抱养的,他亲娘是谁,他找亲娘要。他娘气得大骂,说他在她肚里赖了十个半月,生的时候差点要了她的命,多亏了祖奶。你这个没良心的,早知你这样,说什么也不怀你。他娘青着脸,他却笑嘻嘻的,说你没打算怀我,钻我爹被窝干什么?他娘气得几乎吐血,抓起扫帚抽他,宋太反应快,早没了影儿。他娘没给钱,宋太还是买了帽子。每隔一个月他娘都要换个地方藏钱。他娘立刻检查,果然被宋太偷了。怎么生了这么个货,要把老娘气死呀,他娘骂一通哭一通,事情就过去了。忽然有一天,原本好吃懒做的宋太出息了,卡墨镜,吸过滤烟,皮鞋锃亮如镜。他娘担心极了,问他没干坏事吧,宋太承认干了。他娘惊得几乎瘫倒,追问他干什么了。宋太一本正经的,我抢了三家美国银行。过了一会儿又说被招婿了,老丈人是百万富翁。他娘问不出结果,天天烧香。直到宋太被警察带走,人们才知道他偷了牛。从监狱出来,宋太仍是那脾性,吊儿郎当,满嘴跑火车,芝麻能说成瓜,牛能描述成马。与他年纪相仿的人孩子都几岁了,他仍光棍一条。但他身边不缺异性,几乎每年都有女人到宋庄找宋太,甚至有腆着大肚的孕妇。其中一个大肚女人被宋太娘留下了,因为她觉得那个女人像个过日子的,可三个月后,女人的丈夫追上门,将女人接走了。若问起宋太,他就作惊奇状,你说的是哪个?女人多了去了。
罗包当然听过宋太的故事,分不清哪些是真的哪些是演绎的,他也不大关心。他和宋太是两个世界的人,几乎没说过话。就是这个宋太,在漆黑的夜晚揪了罗包,没有任何解释,让罗包跟他走。
罗包懦弱却不傻,干……干什么?
宋太说,麦香跟人跑了!
罗包的脑袋突然被雷击了,轰隆作响。若不是被宋太揪着,他就摔倒了。
嗨!宋太呵斥,又不是地震,你晃什么晃?
罗包声音颤着,跟……谁?
宋太不耐烦了,真啰唆,反正不是跟你,别问了,赶紧穿鞋,一会儿追不上了。
罗包穿鞋,费了好大的劲,宋太蹲下身帮他,顺口骂,我成你的仆人了。锁梁合上的刹那,罗包突然想起宋太是什么人,那些传说浮尘一样刮过。
你没骗我吧?罗包迟疑地,并往后退,似乎要和墙成为一体。
宋太猛推一把,骗你等于辱没我的智商,走!
罗包踉跄一下,跌入黑暗中。宋太走得急,罗包跟不上。宋太停下来等他,催促他快点儿。两人向西追,出了村庄,宋太绊了一跤。从地上爬起来,宋太边吐嘴里的沙子边骂,我几时受过这样的罪?妈的!
宋太似乎被那一跤跌怕了,不再急躁躁的,和罗包并排。宋太让罗包睁大眼睛,麦香说不定在哪个树丛后躲着。罗包仍然难以相信麦香会背叛他,与人私奔。他再次抛出疑虑,暗黑中,宋太的冷笑像猫头鹰,令他直起鸡皮疙瘩,你这小白脸,非要问个一清二楚。
拐走麦香的是常到村里收药材的南方侉子,人称邱猴子。邱猴子个不高,双臂细长,嘴巴极甜。邱猴子每年夏天来,秋后走,在营盘镇租了房子,还雇了帮手。邱猴子和麦香在街上说话,被宋太瞅见。宋太并没听见两人说什么,但他是什么人?眼睛比刀子厉害,立刻判断出麦香和邱猴子有事。至于两个人是怎么弄在一起的,那过程他不知道,但他相信自己的判断。宋太和麦香的父亲讲了,让他注意点儿麦香,那个邱猴子不是什么好货色,年龄就比麦香大了许多。麦香爹不相信宋太的话,还因之前的事讥讽他。宋太吃了一脸灰,以他的性子绝对不会再管的,但半个月前,宋太在镇上又碰见了邱猴子。已是深秋,早就不收药材了,邱猴子应该离开的,可他还在镇上晃荡。宋太断定这与麦香有关。他再次提醒麦香爹。麦香爹终于上了心,当然不是百分百相信。麦香爹半信半疑,不让麦香离开村庄,却没有严加看管。半夜里,麦香爹听到西屋有响动,前往查看,麦香已经没了影儿。
麦香爹喊了家人和亲戚,分三拨往东南北三个方向追赶。罗包想,原来那些杂沓的脚步是追赶麦香的。宋太的话虽得到了验证,可麦香爹却不相信宋太关于邱猴子和麦香向西逃的判断。
那些草包不相信我的话,我要把麦香和邱猴子抓回来,让他们看看。我一个人不行,突然想起你,麦香常往豆腐坊跑,你是在乎她的对不对?我宋太嘴破,可一向不会看错人。
秋风已寒,罗包胸中却揣了炭包。他不知里面裹的是愤怒还是委屈,是羞恼还是绝望。他只知那个包愈燃愈旺,要把胸腔撑开焚化了。昨天麦香还来豆腐坊,仍是那般亲密,一夜之间她就背叛了他。为一个南方侉子背叛了他!
晨曦逼近,树林、田野、沟渠、村庄展露出各自的轮廓。目光所及,除了牛马和飞鸟,并无双双人影。后来碰到一个赶马车的汉子,宋太问汉子见没见到一对男女,强调男的像个猴子。汉子摇头后,宋太仍跃上车架,往芨芨草编织的围栏里瞅了瞅。和公安打交道多了,他学了不少手段,罗包想。后来遇到一支下葬的队伍。最前面的是个十多岁的男孩,举着丧幡,男孩身后是鼓匠手,鼓匠手后面是拉着棺材的四轮车。路面不平,四轮车颠来晃去,棺材也跟着跳跃似的。四轮车后面,穿着孝服的十多个男人神情肃穆,满脸疲倦。罗包和宋太站在路边的耕地里,给下葬队伍让路。队尾要通过时,宋太突然拉住其中一人。罗包被惊着,宋太不是要掀开棺材吧。被拦的人也吓了一跳。宋太做个抽烟的手势,那人掏出半盒烟连同打火机一并给了宋太。宋太点了一支,冲罗包扬扬,罗包摇摇头。宋太骂,真他妈的冷!狗操的邱猴子!
日上三竿,仍未看到麦香和邱猴子的人影。两人已经到了省道与国道的交叉口。宋太说在这儿拦车最方便,南可到张家口,北可往内蒙,西可往康保。半小时后,宋太的疲态上来了,问罗包装没装钱,罗包掏出皱巴巴的一百元,原本是打算给麦香买头巾的。宋太从旁边的商店买了啤酒、火腿肠、面包、榨菜和花生米,两人席地坐下。不断有车辆驶过,客车货车轿车,有的能看清车内拉的是什么,猪牛或煤块,有的盖着苫布,鼓鼓囊囊。宋太偶尔瞄瞄,仿佛猜到了罗包在想什么,说,也许晚了一步,再不露面,咱们就往回返。
几十里走下来,膨胀的炭包已然不存。仿佛燃烧尽了,只剩下轻薄的烟雾和灰尘,还有浩漫的大火没有焚化的钢针。这些针仍在他身体里插着,裸露、放肆,如他的又一排肋骨。是的,他不再鼓胀,可随便动动哪里,都躲不掉那一排钢针。罗包又饿又渴,却未能像宋太那样大口吞咽,他小心翼翼的,每咽一口都异常艰难。罗包盼着能追到麦香,他不会也不敢打她,但是要问问她,为什么?为什么欺骗他?一无所获,罗包倒松了口气,也许这是宋太的恶作剧,是彻底的胡说八道。可直觉告诉他,宋太多半没说假话。
喝完最后一滴啤酒,宋太说可以回了,仿佛两人摸黑走路,只为在这个十字路口大吃大喝一顿。罗包没有异议,左手抓着吃了不到三分之一的面包,右手抓着尚未开口的矿泉水,跟在宋太身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