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蚂蚁双目鼓凸,体形巨大,一只只首尾相连,如结实的链条。链条的另一端拴系着我的脚腕。烈日炎炎,尘土飞扬,我呼喊、挣扎、号叫,但灰蒙蒙的身影没一个搭理我。无奈之下,我两手乱抓,试图拽住点什么。终于,我揪住了。链条瞬间崩断。
我睁开眼,发现自己躺在芨芨丛旁。碧绿的叶子已有一尺多长,而去年枯干的芨芨仍一根根扎向天空。枯黄与嫩绿,柔软与坚硬,非常地不协调,却是一体的。我像第一次见,脑袋转不过来。天空没有一丝云,蓝得要融化似的。我在哪里?腿的酥痒提醒了我,我是躺着的。我抓住芨芨草,支撑着坐起。下身赤裸,几只黑蚂蚁在膝盖处窜行。隐隐有痛感,然后我便看见两腿间风干的血迹。那时,我似乎仍不明白发生了什么,脑袋开始疼了。就在疼痛间,那一幕如铙钩闪出来。
我站起来,确定了一下方位。确定了,却不知往哪走。六月的风暖暖的,但从腿间掠过,却如刀片划割。我的目光游弋了一阵,然后朝十几米外的芨芨丛走去。那里有东西。没错,那是我的红腰带,还有黑裤子,鞋在另一侧。竟然丢得这么远。穿裤子时,我四下巡瞅,生怕蹿出人来。我黏稠的脑浆在可笑的提防中猛地晃荡一下。父亲!父亲哪里去了?天旋地转,两眼发黑,但我没摔倒。草野茫茫,我环顾一圈,然后发现被碾压的草痕。草不高,但细辨还是能看出压痕。
草痕把我带到父亲身边,距我昏倒的地方有上百米。我不知草痕是我还是父亲碾压的。已经不重要了。我以为父亲也昏迷了,蹲下去的时候我是这么想的。他胸腹着地,脑袋却是侧着的,并微微上抬,似乎要瞭望什么。双腿弯曲,两臂却伸得老长,手指如叉。我叫了一声,推推他。父亲枯硬如石。我使出全部力气才将父亲扳过来。那情景再过一百年我都不会忘记,但当时,我的脑子突然停滞。父亲的前胸被彻底染红,可让我惊骇的并不是被血浸透又干结的血衣,也不是父亲苍白的脸,而是在他胸前奔窜的蚂蚁大军。红的黑的白的,每只都带着腾腾杀气。有那么一瞬间,我想到了母亲,蚁群是母亲派来的,要把父亲带到她身边。我目光痴傻,一动不动。胸口靠左一点的位置,拥挤了更多的蚂蚁。那是一个窟窿。父亲身体的大洞。红蚁黑蚁白蚁在争抢那个窟窿。蚁群互相撕咬、推打、击撞,蚂蚁的尸体越积越多,有一些掉进大洞,有一些被后来的蚂蚁踩在脚底,而同时,更多的蚂蚁后备军从各个方向往窟窿奔窜。蚁群要把那里作为洞穴吧,疯狂,残酷,不顾一切。是的,我整个傻了,好半天才哭喊起来。我脱下才穿上的鞋奋力抽打。我比蚁群更疯更不顾一切。尸体如山,但只要我稍有歇息,侥幸逃脱的蚂蚁便又杀出来,一只只窜得那样快,但一到洞口便认出仇敌,立刻你死我活。
力气渐渐不支,哭喊也弱下去。终于,我垂下胳膊。我不是蚁群的对手,即便累死,也难以把蚁群驱走。我再次张望,盼着有人经过。风依然软软的,百灵鸟飞过头顶。没有一个人。我不再抱任何期望。还得自己来。我挡不住络绎不绝的蚂蚁,必须想别的办法。我脱下被撕扯了的外衣,卷成擀杖样的卷儿,塞住父亲的窟窿。然后拔拽了数根芨芨草,左右手各握一束,用以驱赶仓皇的蚁群。我没了恐惧,没了仇恨,甚至也没了悲伤。因为顾不上这些。这个法子还有效,蚂蚁有的逃窜,有的晕头转向,原地打转。民国六年六月,在父亲的尸体旁,在与蚂蚁的鏖战中,我明白了很多东西。我仍是乔大梅,但整个人都变了。
李富伯和大旺寻见我,已是中午了。我和父亲是昨天离开宋庄的,因为有李富伯的驴,父亲说当晚就能返回。一夜之后仍未看到父亲和我,李富伯有些担心,喊了大旺来寻。那时我已经准备掩埋父亲。没有铲,可我有手。我叫声李伯,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却没有掉下来。李富伯说,想哭就哭吧,别忍着。可眼泪没有流溢,被我吸回去了。我说,没事的,李伯。我的平静令李富伯吃惊,但他什么也没有说。
埋葬了父亲的当日,我病倒了。浑身无力,口干舌燥,喝了一碗又一碗水,喉咙仍然被火烤着。李富伯从镇上请了郎中,郎中把诊号脉,说惊惧过度,虚火倒逼。我不认为郎中的话有道理,我或是惊着了,但没有吓破胆。郎中开了几副药,李富伯让李二妮替我煎药并陪我作伴。李二妮的眼角没斜,对我少有的客气,但她的眼神让我不适。那不是刀也不是刺,柔软弯曲,像一条条细小的鞭子。没抽我,却是高高扬着,随时可能落下来。夜里,李二妮忽然惊叫起来。我问她怎么了,她说地上有个黑影。我头皮发麻,却没有慌乱。我说二妮你做噩梦了。二妮往我身边挤挤,说她还没睡着,不是做梦,黑影在她头上摸了一下。我摸索着爬起,点着灯,里外转了一圈,告诉二妮,再乱叫就把她撵出去。二妮脸色煞白,抱怨我没良心,以为我想跟你作伴?不是爹逼着,你给两个白馍我也不干。我懒得与她扯,吹灯躺下。二妮偎过来,像个孩子。她的害怕不是装的,我抓住她的手。第二天,我就自己做饭自己熬药,不再让李二妮作伴。李二妮求之不得,但我的话挫伤了她。她说,我算看明白了,你就是没良心的家雀。李富伯还劝我,说定是二妮哪儿做得不好,他已经说了她。我笑笑,说你错怪二妮了,她没马虎我,我已经没事了,就不用劳烦她。李富伯感叹,说我比父亲还要强。
李富伯早已报官,但过了十多天才有穿制服的人上门,问了我一些问题,末了说歹人归案后再经我确认,便离去了。李富伯追在身后,不知说什么,制服没有放慢脚步,显得很不耐烦。李富伯的脸是惆怅的,进屋却装出高兴的样子,说,匪大大不过官,地大大不过天,等着吧,大梅,会有人给你爹偿债的。钱家多大势?说抢就被抢了,成为无头悬案。父亲的遭遇在官府看来根本不算什么。穿制服那几个人潦草的问话已经预示结果的渺茫。李富伯心里未必不明白,他不过是安慰我。
李富伯一直没提驴的事,他不提,我却不能。我迟迟未提是不知怎么说。现在没法再拖了。我说会把驴还给他的,只要我活着。李富伯急忙澄清,他没有追债的意思,不就是一头驴吗,再重要也没人重要。他也许没有追的意思,但并不意味着他不放在心上。驴和人同样重要,甚至比人重要。驴丢了,李富伯怎么可能不心疼?那是他多半的家当啊。
话是这么说,心里当然没底。那不过是承诺。承诺原本就没有分量。父亲的锔箱,加上半坡那几亩薄田也抵不了李富伯的驴。除非赵胖子肯帮忙,除非他还让他半耳的儿子娶我。拉回父亲的当日,李富伯征得我同意后,给赵胖子过了话,但赵胖子没有回音,纸条也没有半片。我已有预感,如果说之前我还算得上花,一朵并不怎么好看的花,现在连草都不算。不值钱,更不该有奢望。等了数日,仍然没有音讯,我自个儿跑了一趟。我没想吃包子,只想还李富伯的驴。若赵胖子承担,让我怎么着我就怎么着。论胆大厚脸,整个宋庄找不出第二个。我不怕自己成为笑话,旷野的耻辱在身后竖着,笑话算什么。
自然白跑了。原来五天前赵家就退还了我的“庚帖”,就是说五天前赵家就和我没任何关系了。赵胖子没有羞辱我,只是骂花二娘这个骚娘们儿,什么也指不上。因为“庚帖”是让花二娘代还的。
我走出百十米,赵进元追上来。他像虾一样,身子弯出一个大大的弧度。我没要他的包子。
憋着一股火,我双脚生风,恨不得立刻逃离这破镇。结果是预料得到的,我不过证实一下。我没有怪罪赵家父子,他们对我也还客气。我不知怒怨因何而来,以至于脑子混乱,走错了路。
看见宋庄已经是后半晌。恼怒被甩在路上,我彻底平静下来,才发觉两脚发软,身体发飘,饥肠辘辘。我在路边歇了一会儿,为什么不要赵进元的包子?这气生得毫无道理。说到底,我还是没把“理”悟透。婚约黄了,那是情理之中的。那一页已经翻过去,我不再去想。脑里只有李富伯的毛驴。赵家指望不上,去哪里弄钱呢?本想稍歇歇,坐下就是半天,直到黄昏垂落,才挣扎着站起。
傍晚,我走进李富伯家。李富伯略显吃惊,可能是我的目光过于生硬了。李富伯问,出什么事了?我摇摇头,没什么事,今儿去了镇上。李富伯转身取出“庚帖”,大梅,我是怕你想不开,不怪花二娘,我从她手里拦下的。我笑笑,李伯放心,不会的。末了又强调,绝不会的。
次日一早我便拎锄上了垴包山。地是我和父亲一块儿种的,现在只能我一个人锄了。锄完地,我打算挑着锔箱游走四方。人总得有个活路,各人活法不同,但都是奔着那个路去的,不能怕,不能退。越走越宽越退越窄,退就把自己锔死了。我不能把李富伯一家拽个跟头。
到了地头,我愣住了,地已锄过。本来我还担心杂草长成连毛胡子。我明白是怎么回事,心里忽然湿了。没错,是心,不是眼睛。我蹲跪在地垄间,拔夹在莜麦间的沙蓬。沙蓬喜欢藏在苗的中间,一旦垄背松了土,沙蓬便从苗间探出来,疯狂生长。沙蓬比庄稼吸水,两次锄地中间,要拔一次沙蓬。稍后,大旺上来了,却走到地的另一端。到了地中央,我说,大旺,你辛苦了。大旺没抬头,勾得更低了。我说,没什么好谢你的,秋天请你吃油炸糕。大旺依然不言。这个闷葫芦,或许还憋着气呢。
我和大旺名字相近,再没有任何相像的地方。我对他怀有好感,甚至好奇,但他绝不是我想象中的丈夫。那也是我没有与父亲唱反调的缘由。可赵进元也不是我心目中的丈夫,虽然与他并无接触,但我清楚。合不合意,未必相处多久,有时瞧一瞧就足够。我说不清心里的丈夫是什么样的,只清楚这两人都不是。可我应允了赵进元。究竟是父亲的话在起作用,还是包子诱惑了我?我也说不清了。如果当初许给大旺,父亲就不会丢了性命,还欠下一笔让我发愁的债。世事难料,我没有责怪父亲的意思。我也不后悔,谁也不能倒着走对不对?现在,我只想知道,大旺对我还有没有意思。在拔沙蓬的上午,和大旺错身的瞬间,我有了新的盘算。
请老天作证,我没有算计大旺的意思,我算计的是自个儿。我已经是残破的花,与一头驴也难以等价。依某些人的标准,怕是驴皮也不值呢。那么在李富伯和大旺心里呢?我说不准,也许值也许不值。如果让李二妮说,我或许就是一颗驴粪蛋。李富伯和大旺不会,但究竟有多大分量呢?先得探测探测大旺。我并没有多么深的心机,只想有个底儿。
中午,我把大旺喊到身边,把包着的干粮递给他。肯定不够他吃,我没给他准备。大旺迟疑着,你呢?我说吃过了。大旺转不过个儿,他常常转不过来,我熟悉他的神情。没见你吃呀,他抛出疑问。这是大旺的好处,不掩饰。啊?你偷看我?我稍稍瞪了眼,瞪大就吓着他了。大旺顿时涨红脸,我……没有。我叹口气,这个呆子。我板了脸,偷看就偷看,还没胆承认?是不是看了?大旺抵不过我的逼视,承认看了。我问看了几次。大旺老实说九次。我吃惊地说九次啊,那我要罚你。大旺异常紧张。我说,酸柳!你今儿得给我拔一捆酸柳。大旺眼睛发亮,我现在就去。没等我再说什么,人已跳起。
我软软地坐着,说不上庆幸还是伤感。
我和大旺就这么又走近了,他帮我干活,给我挖害害拔酸柳。这自然引起李二妮的嫉妒和不满,虽然大旺每次拔回来,我都要分一半给她。后来我意识到,那里面有讨好的成分。李二妮心不坏,只是虚荣。心小易积气,虚荣爱摆谱。非要和人比着才能活下去。没人教她,从小如此。一个人成了这样,而不是那样,或许就是命数。就酸柳来说,我不分她,她未必知道。可分一半给她,她必定跑过来比比,我留的是否更多。若是,或她认为是,酸话就来了。
我没有探测李富伯,他可不是大旺,立马就看到底了。但大旺的态度,其实也是李富伯的态度。老实说,李富伯确实护着我。不知这是出于对我无依无靠的怜惜,还是不计前嫌,欲接纳我成为那个家真正的成员。
一筹莫展之际,花二娘登门。是李富伯派来的。顺水顺舟,父亲遇害百日后,我嫁给了大旺。宋庄规矩,婚丧不同年。但我等不及了。
2
我从宋慧的讲述中听出焦灼和困惑。她害怕,又有点渴望。她心乱了,不知如何是好。这不是坏事,也不是好事,这就是事。好与坏是随时转换的,或者说,在于怎么认定。不要说宋慧这样心性简单的人,就是学问高深精密如机器的人也拿不出精准的方案和措施。
祖奶,我该怎么办?宋慧一次次问。
我无法回答她。就是我现在坐起来,也不能教给她什么。哪怕我再活一百岁,也没这个本事。当然,宋慧也没指望我回答。她只想和我说说。就像杨壮壮的事一样,和我说说,她心里会顺畅些。
蚂蚁在窜。
3
鸡叫头遍,大旺便摸黑爬起。这是公公李富伯调教出来的,即便是李二妮,鸡叫二遍也不能赖在炕上。我听到大旺端尿盆,喝令他放下。大旺小声说,又没人看见。我叫,没人看也不行,放下,那是我的活儿!大旺老老实实放到墙角。
泥是要塑的,不塑不成形;木头要雕,不雕没有样儿。我没指望大旺变成另外一种人,但起码有样儿,起码不被人轻视。比如称呼,我教给大旺,若有人喊他大傻,就当没听见,不要理。记住自个儿的名字叫大旺,不叫你名字的人,就不配和你说话。起先他还应,我听到或让我知道,就罚他,三天不能钻我被窝。这招很有效。
比如倒尿盆。用夜壶是男人的特权,并不是每个男人都有夜壶,像钱广万那样用银夜壶的,怕是张家口城也没几个。多数人家几口人共用尿盆,这就有谁倒的问题。在宋庄,男人倒尿盆是被笑话的。我不允许大旺干。如大旺所言,没人看得见,但那也不行。塑样先塑心,心没样儿,是装不出来的。
再如,对别人的话,在脑里筛一遍,弄明白是好话还是戏弄。戏弄不理就是,你越在意,戏弄的人越上瘾。觉得是好话也不要多说,言多必失,笑笑就可。当然,有些话大旺分不清好坏,那就回来问我。
我塑大旺,也塑自个儿。成了李家的媳妇,我尽量遵照李家的规矩。比如起炕,我不会比李二妮起得晚。大旺搬到我这边了,与公公二妮是分开的,我睡懒觉,公公不至于吆喝我,但我不搞特殊。大旺起早先拎筐在村里转一圈,拾捡街上的牲畜粪便,公公养地,大旺绝对是头功。在某个冬天,大旺还在村边捡过冻死的半翅。我不需要出去,但屋里屋外,要干的也很多。有些规矩,我变通了一下,比如敬饭。吃饭前,公公一家围坐桌边,每人都要说“敬土地公公”。我和大旺也敬,但何必说出来呢?心里默念一样的。舔碗也是这样,我不让大旺舔。舌头本来就大,已经影响说话了,这么抻下去,会越抻越长。我改用清水,等于多了一道汤,比舔还干净。
但并不是所有的事情都可以泰然应对,总有例外,总有不能掌控的。比如我的有孕之身。
我迫不及待地成婚,就是这个原因。起初我很紧张,不知谁能帮到我,不知这个耻辱的秘密能和谁说。我曾想告诉花二娘,最后打消了。花二娘的嘴也是没盖的。我采取了许多法子,布条勒,喝碱水,整夜蹲在尿盆上,和大旺成婚后,我还在垴包山的半坡滚了一遭。就差用镰刀剖开肚子了。天不遂愿,白白让自己让腹中的胎儿受了罪。
实在遮掩不过去了,索性不再遮掩。我不再惊慌,除了睡不好觉,没有任何好处。公公不是不知我遭的难,若他抬不起头,让大旺休掉我好了。横竖一死,有死挡着,没什么好怕的。某天,大旺求欢后,我对他说,你就要当爹了。大旺甚感意外,追问是不是真的。这个呆子,早该看出来的。我抓着他的手,移到我的腹部。真……真的呀!大旺喜慌了,手忙脚乱地给我掖被子。这是大旺的方式,不会玩嘴皮子,笨拙的行动就是他的语言。他的手未必能感觉到,但他信我。我要的就是这个。
初冬的清早,大旺还未回来,我正拉风箱,李二妮抱了一颗金黄色的南瓜进屋。那是公公在院里种的,是籽瓜。李二妮搁到风箱板上,给你的!可别把籽吃了!我立刻明白,是公公打发她过来的。金瓜是公公的态度。压在心上最重的石块突然被掀掉了,我顿时轻松许多。我让二妮抱回去,说这瓜该爹吃的。李二妮酸溜溜的,他哪舍得呀,你是功臣,给你了。李二妮对我有成见,不知什么时候扎下根的,逮住机会就奚落我。
我可不想一大早就找不痛快,说那先放着吧。李二妮说,吃的时候小心点儿,瓜面,别噎着了。我说,你不回去吃饭吗?李二妮说,爹打发我过来帮你,有什么需要我干的?我说,不用了,你走吧。李二妮说,那你跟爹说,是你不用,不是我不帮。我说,一会儿我和爹说。李二妮却没离开,靠在那儿,有意无意地瞄着我的肚子。我猜她又打主意了,积了气,自然要泄出来。果然,她憋不住了,大梅,几个月了?她的好奇埋着地雷,我才不上她的当。我笑笑,说了你也不信,以后你会知道的。李二妮说,怪不得你那么爱吃酸柳,你要早说,我那一半全给你了。我说,吃多了牙酸。李二妮忽然神秘兮兮的,你是不是怀了双胎?你的肚快要赶上南瓜了。我说,你很懂啊,谁教你的?李二妮说,没人教,我猜的,我喜欢猜。我说,那你猜猜娶你的人腿长腿短,脸上有没有麻坑。李二妮变了脸色,乔大梅,我可跟你好好说话呢。我笑了,我也好好说呢,你猜得准不准,总有一天会见分晓的,对不对?李二妮哼了一声,嫁猫嫁狗也不嫁给傻子。我并不生气,说,天底下说自己哥是傻子的可没几个。李二妮说,他可不就是傻子嘛。我斩断她,李二妮,你埋汰我就罢了,不能埋汰你哥!你要再说你哥一句坏话,我就烫歪你的嘴。我猛地从灶膛抽出火铲。火铲冒着青烟。李二妮后退一步,挤出干巴巴的笑,大嫂,傻也是哥啊。我大声道,不许说傻,不管当他面,还是背后,都不许你说!既然踩住她的尾巴,就得让她长点记性。李二妮说,我又不是成心的。我说,不是成心的也不行!李二妮说,不用我帮忙,我走了。我挥挥手,以后别来了。
饭后,我把南瓜抱给公公。公公说,也不是给你的,别抱来抱去的了。我说,我知道,该孝敬爹的,反让爹惦记了,我哪咽得下去?公公说,那就劈开吧。正好二妮出去了,公公问,二妮没给你气受吧?我说,没有啊,她还说帮我干活的。公公说,有什么活你指派她,她就是嘴刁点儿。我说,放心吧,她对我好着呢,嘴刁是对外人。公公没再说,自个闺女的脾性,他一清二楚。遇人礼让为先,从小父亲就教给我了。我若告状,公公可能会抽二妮,那有什么用呢?只会让二妮记恨。不管二妮怎样,公公是大度的,令我敬重,我怎么可以给他添堵?
似乎没什么可担心的了,我确实踏实了一阵。可随着肚子的高隆及胎儿不分昼夜的踢蹬,恐惧重新回到身上,一日深过一日。那是难以言说难以描绘的恐惧。我梦见自己坠入如血的河水,四肢抽动,拼命挣扎。终于爬上岸,疯狂地吐着血水。正要支撑着站起来,浩浩荡荡的蚂蚁杀过来,有抓头的,有拽脚的,我被拽拖着,身不由己。刚逃出血河,又被拽进洞穴,我吓得大叫,直到惊醒。又一晚,我被蚁群倒挂在树上,蚂蚁在空中飞舞,不时用尾部的毒针扎着我的头和脸,血滴滴答答地淌,砸出一个又一个深坑。还有一晚,我看到了母亲,她躺在沙堆上,蚂蚁从她大腿间出出进进,我欲扑过去,但双脚似乎被缚着,动不得。最可怕的一个梦是白天做的,两只半人高的蚂蚁剖开我的肚子,揪着胎儿的胳膊,夺路飞奔。
冬日的上午,我去抱柴火,看到两只黑身红头的蚂蚁,呼吸几乎骤停。如果说之前是梦魇,现在可是青天白日呢。况且,滴水成冰,鸡狗都缩在窝里,蚂蚁怎么可能存活?我欲探手,蚂蚁突然窜行,速度极快,我几乎小跑才能跟上。我发誓,蚂蚁没把我甩掉,可眨眼之间,蚂蚁没了踪影。然后我就听见轻微的啜泣,在前边。我走了几步,声音却又跳到后面,像在捉迷藏。或许,是耳朵出了问题。我欲原路返回,却迷失了方向。若不是大旺来寻,我或许就冻成冰了。其实并未走出多远。我猜自个儿出现了幻觉,是追着幻觉在跑。
李二妮每天都要过来一趟,不管她愿不愿意,不管我欢不欢迎。帮我个忙,我说,如果我死了,你告诉大旺,把锔箱和我一起葬了。李二妮盯我好一阵,谁说你要死了?我说,我猜的。李二妮问,你怎么不直接和他说?我说,我怕吓着他。李二妮不乐意了,你就不怕吓着我?我比他胆小呢。我说,这个忙你必须帮,不然——二妮被我的神情骇住,你真的要死了?我说,可能吧,这个……秘密,你不能告诉任何人。二妮惊恐地点点头。但她没守住秘密,转身就告诉了公公。
三天后,公公从东坡请来接生婆。据二妮事后说,本来要请神婆的,但神婆出远门了,公公只好急病乱投医,因为接生婆也是有些法术的。那是我第一次见黄师傅,个儿不高,瘦脸,深目,五六十岁的样子。她问了我一些问题,我照实答了。她给我把了脉,让我平卧在炕上,她的手掌在我腹部搁了一会儿,轻轻滑移,并念念有词。然后,她从随身的包袱里拿出黄表纸,剪了两个“8”字形的符,点燃后,把灰烬冲水让我服下。做这些时,黄师傅的目光像包了雨布,密不透风,什么都看不到。仪式结束,她温和而不失威严地注视着我,说我是小鬼缠身,现在被她送走了,不会再来祸扰我。胎儿结实着呢,你放心好了。说来神奇,自此我没再被噩梦袭扰,也没再出现幻觉。
初春的黄昏,我刚把饭端上桌,腹部突然一阵抽痛。疼过好几次了,我没在意,打算吃完饭躺躺。可与往常不同,抽痛没有减缓,反而越来越频繁。我当即让大旺请黄师傅。
我从不娇气。手指被镰刀和菜刀割破,哼都不哼。但分娩的痛远非划割可比,那是没有尽头的痛。先是如刀片削,一直削出森森的白骨。然后是剐,把附在骨上的肉剐得干干净净。接着是钻,骨头上遍布孔洞。最后是咬,锋利的牙齿啃噬着孔洞的边缘。这是初痛,能意识到的痛,是有形状的痛,随之而来的痛是没有形状没有来路的,从四面八方,从每个毛孔往身体里渗。我终于忍不住,长呼短号,直至昏死过去。
天地混沌,我不知自己身在何处。看不到人,但能听到耳语,细软,柔和。我顺着声音慢慢前行,一步又一步,云开日出,鸟飞蝶舞。我睁开眼睛,看到黄师傅。她的瘦脸,她的深目。黄师傅说,羊水刚破,娃,生孩子不易,你要忍着点,我会传力给你。黄师傅又剪了黄表纸,依然把灰烬冲水,但没让我喝。她自衔一口,在地上转了三圈,突然喷到我身上。然后,她抓住我的手。我本来浑身尽湿,虚弱不堪,在那个瞬间突然就恢复了力气。不只是身体,摇晃的心也稳住了。我听到大旺在哭。我又没死,哭什么?我喊,大旺,你再这么嫩唧唧的,我让你天天倒尿盆。哭声戛然而止。黄师傅被我逗笑了,说看来男人都怕倒尿盆。我也笑了,随之彻底放松下来。
黄师傅拿把筷子让我咬住,说这可不是肉,你别吃进去。她让我听她的指挥,该用大劲用大劲,该用小劲用小劲。她还教我怎么用实劲,怎么用虚劲。劲儿使得巧,疼痛就可以转化为力气。确实,没那么痛了。那一刻,我看到黄师傅头顶的光芒,就像太阳落山前对天空和云朵的投射。
我被光芒吸引着,轻轻咳了一声,婴孩响亮的哭声顿时灌满房间。
4
我闻到煳味了。宋慧该续水的,可她的嘴巴像个闸门,打开就合不住了。由着她,三天三夜也说不完。
蚂蚁在窜。
宋慧啊,你要闯祸了!我几乎要叫了,她当然听不到。她怎么能听到呢?我盼望来个人,随便什么人。我这把老骨头就这样了,葬身火海正合我意,我活得太久了。可她还年轻,连我的一半还不到呢。
来人了,我听出是宋品。他的脚步独一无二。
宋慧被宋品喝醒。
你要害死祖奶吗?你这个傻娘们!都冒烟了,你竟然闻不到,鼻子塌了吗?我的妈呀,要不是我进来,房都要着了。你要吓出我心脏病了。
宋慧吓哭了,一个劲儿检讨认错,还抽自己一掌。她不是装样的,她痛恨自己。
宋品骂,不是故意的就能饶过你?
宋慧哭叫,宋书记,你抽我打我踢我吧,我真该死。
宋品的怒气没有一丝消减,你是该死!
宋慧狂号,那就让我死吧。
我咯噔一声,宋慧真能做出傻事。蚂蚁在窜蚂蚁在窜蚂蚁在窜。
宋品问,你要干什么?
宋慧说,我和祖奶说一声。
宋品骂,还嫌闯祸不够吗?滚远点儿!
宋慧央求,让我和祖奶说一声再死。
宋品放缓语气,你还真死啊?你就是死一千次有什么用?
宋慧的声音如浸饱水的海绵,那怎么办啊?
宋品叫,把门开展,真他妈呛。
宋慧说,已经开展了。
宋品嗅嗅鼻子,好像还有别的味儿,是不是你身上的?
宋慧说,宋书记,我来前可是换了衣服,还搽了脸油。
宋品说,换衣服就能捂住了?
宋慧说,我和你可没出五服呢,你怎么这样?
宋品冷笑,我哪样了?
5
李春满月,我去了趟东坡。我拎着柳条筐,除了二十颗鸡蛋,还有一块砖茶,几天前派大旺到镇上买的。黄师傅家很好找,也很特别,不是普通人家所住的泥皮屋,而是窑洞,在村庄后面的矮坡掏挖的,入深七八米的样子。靠北的案桌上供奉着观音,塑像尺把高,看不出是木像还是陶瓷。出于敬畏,我没敢细瞅。像前的小香炉是铜质的,我看清了。
黄师傅轻轻瞄瞄我的筐,说她不重复收。我说这不是喜费,是特意孝敬她的。黄师傅说,拿回去吧,别破了我的规矩。我把鸡蛋一颗一颗放在地上,说这心意是我的,也是娃的,她不收我会难过,要是憋回奶,娃会遭罪。黄师傅,你接生了娃,肯定不会让他遭罪的吧。黄师傅笑了,你年纪轻轻,倒会挖坑。我忙说,我不会说话,说错了,你多包涵。黄师傅说,那我就破个例。我千恩万谢。黄师傅说,你还有别的事吧?虽然脸上还带着笑,但目光变得锋利。我没有绕弯,没有扭捏,直言想拜她为师。黄师傅说,这碗饭没那么好吃。我点头,所以才要拜你为师。黄师傅凝视我片刻,说,我从不收徒。我说,那是旁人,如果我是你女儿呢?黄师傅说,你不是我女儿。我说,你第一次上门,我就觉得你面熟,要么前世是一家,要么在梦里见过,咱娘俩有缘分呢,这跟女儿没什么区别,我会像亲娘一样孝敬你。黄师傅说,你倒是伶牙俐齿,可对我没用,别在这儿耽误工夫了,孩子该吃奶了吧。我的心便被撞了一下。又央求一会儿,黄师傅仍是原话,不收徒。我惦记着李春,没敢久留。黄师傅让我把东西拿走。她往筐里拾捡鸡蛋,我快步离开。
第二天,我再次来到黄师傅家,是抱着李春来的。当然不指望李春帮忙,他的嗓子哭哑了,我不能再把他丢给大旺。黄师傅竟然锁门了,而柳条筐在门外搁着。砖茶鸡蛋,一样不少。黄师傅显然是躲出去了,她真厉害,料到我会来。我可不是知难而退的人,守在门口,等待黄师傅。腿麻了,我就站起来走走。李春哭闹,我就给他喂奶。李春睡着,我也趁机眯了一会儿。日头西斜,黄师傅仍未露面,我更加确信,她在躲我。我怅然离开。
第三天,我不但抱着李春,还带着干粮。再硬的瓷器,金刚钻也钻得透,父亲老早就告诉我了。在她门口过夜不合适,不然我会带着被褥。又白跑了。我已经做好了长期守候的准备,扑几趟空不算什么。
第六天出门,被公公拦住了。大旺已经被我调教得百依百顺,即便有怨也不会阻止我,敢拦我的只有公公。公公阴沉着脸,说我要还认他这个公公,就听他几句劝。我说爹说笑呢,除非你不认我,不要说这辈子,就是下辈子我还叫你爹。公公说你想做什么我不管,但要顾脸啊,黄师傅就是不想传你,还一趟趟地跑什么?我说今儿不收未必明天就不会。公公说没有这么拜师傅的,你哪里是拜,分明是赖。我说不管是拜还是赖,只要她收我就成。公公说,外边传闲话了,大梅,不怎么好听,就算黄师傅教你,怕也……没几人找你接生。这话是有深意的,我听得懂。公公绝无伤害我的意思,所以才兜这么大个圈子。我沉思不语。公公说,咱日子还过得下去,怎么不是个活呢?这兵荒马乱的,咱能少出门就少出,能不出就不出。说不好听的,常出门难免撞见鬼,要是……我怎么向你父亲交代?我说,爹疼我,我明白,可待在家里不见得安生。公公说,总归好一些。我说,我不怕,什么都不怕,祸要来,躲是躲不过去的。公公很是不解,怎么就认准了接生?这个问题很简单,却难以回答。是黄师傅脑顶的光晕诱惑了我,还是她的神态和架势让我着迷?又抑或,我中了什么魔咒?我说不清楚。公公说,这三里五村的接生婆没一个低于五十岁,你实在想学,也得过了这个年龄。公公的缓兵之计提醒了我。我立刻说,黄师傅收我,我也未必能学成,我就是看看有没有这份造化,造化是天给的,没有,我自个儿就退了。公公说,黄师傅不收你,肯定认为你不合适。我说,也许正好相反,她怕我抢了饭碗。公公被我的话惊到了,半晌才说,大梅,这话可不能对外人说,黄师傅听到就不好了,她可是半仙呢。我笑了,除非爹跑去告诉她。公公佯装生气,你说什么呢?我可是你公公。我说,逗你呢,我知道爹是偏向我的。公公说,哪有儿媳逗公公的,传出去叫人笑话!我说,爹不传我不传,谁能知道?可爹挡在门口,难免让人瞅见,你就不怕背后有嚼舌头的?公公竟有一丝慌,悻悻的,爹说不过你,不拦你了,不过,你别单个跑了,让大旺陪你。我暗暗松口气,若公公强拦,我也没招。我说东坡没多远,你放心好了,大旺还要干活呢。公公又提出让李二妮陪我,我说那更不行,这不是露头脸的事,她还没找婆家呢。公公点头,也罢,要爹做什么,你吱声!我说,有爹这句话就够了!
这个戏剧性的结果不能证明什么,但也能让某些东西滋长。
第八天,终于将黄师傅堵住。我跪在地上,她立刻扭转了身。她不和我说话,就像我是个木墩,但她也没驱我走,足以令我欣慰。
黄师傅在缝褂子,我注意到她身上穿的这件也打了几块补丁。我暗暗想,下次来要买块布料给她。接生费说多不多,说少也不少,听说她挣的钱都补贴了儿子,想来是真的。窑洞虽有门窗,但光线仍然昏暗,可能是这个缘故,也可能是她不愿意和我对视,头埋得很低。穿线时,她抬起头,却怎么也穿不进去。正好李春睡着了,我将李春放在地上,上前接过针线。你怎么把孩子放在地上?黄师傅终于说话了,虽然是责备。我穿针,她把李春抱起来,搁在木板床上。你缝不了,她看出我的企图,冷冷地说。我放下针线,再次跪在地上。黄师傅叹口气,起来吧,没用的。我不起,哪怕昏过去。
一绺风旋进来,耳鬓的发丝荡了几下。布谷鸟的叫声忽远忽近,似乎围着窑洞盘旋。来的路上,我采了两朵马兰花放到李春的围裹里,此时好像发酵了,香味很浓。
我看见了!我突然说。
黄师傅手指一挫,怕是扎着了。看到什么了?
光!
光?
我说,我看到了你头顶的红光。
黄师傅喝道,胡说!
我没有躲避她如针的目光,我没骗你,真的看到了。
黄师傅说,那是观音的,不是我的!
我说,别管是谁的,反正我看到了!
黄师傅死死盯住我,将我刺出上百个窟窿,才问,你真的看到了?
我说,我对观音发誓!
黄师傅怔了半晌,说,我得立几条规矩。
我控制着,不让惊喜溢出来,可声音却在发抖,你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