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日落不久,霓虹灯渐次亮起。每当这时,毛小根便兴奋地大叫,看,眼睛!毛根纠正过多次了,那叫灯,霓虹灯!但毛小根仍固执地称为眼睛。他把所有彩色的灯都叫眼睛。以前,毛小根只把太阳和月亮叫作眼睛。自然,他喜欢亮的眼睛,不喜欢暗的眼睛。日出,毛小根就说眼睛睁开了;日落,毛小根就说闭住了。乌云遮住太阳,毛小根总是很恼火。月亮升空,毛小根也会郁闷,因为不够亮,还动不动眯成一条缝。没有月亮的夜空,毛小根极为恐惧,认为月亮被偷走了。他不敢睡,不敢大声说话,直到另一只眼睛睁开。毛根试图讲解,眼睛都是两只,你和我是这样,猫呀狗呀鸡呀猪呀牛呀马呀羊呀,也是这样,一只左眼一只右眼。毛小根说太阳和月亮是天的眼睛,太阳是左眼,月亮是右眼。毛根说不清,什么事到了毛小根那里就说不清了。毛根纠正不过来。
如果仅仅是称呼也就罢了,问题在于毛小根的习惯与眼睛有关。他喜欢明亮的左眼,左眼睁开,便是他安然入睡的时刻。他不喜欢矇眬的右眼,还担心被偷走,右眼睁着的时候,毛小根一般是不睡的,除非在左眼睁开的时候就睡着没醒。这样的时候有过,毛小根最长睡过七天七夜,还有三天三夜不睡觉。毛小根的生活规律与毛根相反,与整个宋庄相反,这就很麻烦。连睡让毛根发愁,几日几夜不睡,更令毛根头疼。为防止毛小根偷偷溜出去,毛根加高了院墙,并在上面插满锋利的玻璃片,铁大门上竖起一排钢筋长矛。但毛小根脑瓜好使,他架梯先把玻璃片敲掉,垫上麻袋或布匹,一翻就过去了。那次亏得毛根及时追回。毛根还给毛小根拴过铁链,拴了两天,被宋品撞见,宋品说这是虐待,亲爹也要吃官司,毛根赶紧给毛小根松开,把铁链藏起。于是,想打个铁笼的念头同时被扼杀。
睡与不睡还不是最大的问题,最让毛根闹心的是毛小根的吃。毛小根睡七天七夜,连口水都不喝。毛根曾为此担心,后来发现担心是多余的。但只要醒来,毛小根就不停地吃,饿了几百年的样子。起先毛根还怕他撑着,自然,他发现担心的可笑。能撑着也就好了,毛小根根本没饱。那么能吃,毛小根却没发胖,匀称、结实。
毛根饿过毛小根,下这个狠心并不比拴铁链轻松,无论毛小根怎样哭叫,毛根坚决不让他吃,让他连食物的味儿也闻不到。可是毛根失败了,或妥协了。毛小根饿透了,可以把任何能咬动的东西变成食物。喂牛的豆饼,喂鸡的麸面、花生壳等,纽扣硬币不用牙齿咬的,他直接就塞进嘴巴。还好,这些最终都拉出来了。院里两棵榆树的枝叶被毛小根吃得光秃秃的,连树杈间的鸟羽也不放过。
毛小根上过两年学,惹出无数麻烦。毛小根吃过每一个同学的东西,饼干、糖果、橡皮……诸如此类。有的孩子想捉弄毛小根,故意把生土豆塞进他书包,结果十分泄气,那对毛小根绝对是美味。毛小根睡觉时,有的同学在他头发上插个柴火棍,有的揪他耳朵。毛小根没有任何反应。毛小根沉睡时,没有醒着吃东西有趣。校长和毛根谈过两次,毛根就把毛小根领回来了。
毛根领毛小根看过两次医生,一次住了七天,一次住了九天,但没什么效,白花了冤枉钱。毛根十分恼火,因为医生说虽然是怪病,但未必不能根治,不过需要时间。可他们有时间,毛根没时间,而且时间是要花钱的。毛根没上当。他不相信医生,实在是被毛小根耗费不行了才去医院的。结果如他担心的,什么也没有改变。
到这家医院是第三次医治,若不是宋慧提醒、催促,毛根也不会来的。宋慧家与毛根家是前后院,她心肠热,毛根常请她照看毛小根。和别人不同,宋慧不把毛小根当怪物,她总是用疼惜的口吻和毛小根说话,也舍得给毛小根吃,她从钱庄小卖部给毛小根买的东西远比毛根买得多。终究不是个法子,你还得领他看看,是不是他肚里长了什么虫子,宋慧几次劝他。关于毛小根的怪异,村里早有传说,自然也传到毛根耳里,毛根不屑,但心里不爽。与那些人比,宋慧的说法要舒服得多。她还四处打听,这家医院就是宋慧帮着打听到的。她催了几次,毛根觉得不跑一趟实在辜负了人家的好意。可以说,这一趟,毛根是冲着宋慧的恩情来的。没想这一趟还来值了。
首先,这是个女医生,而且与宋慧有几分像。毛根说不上哪里像,反正肯定像。毛小根自然也觉出来了,他没有头两次那么抗拒,不用毛根代替,肯回答医生的问题了。毛根忽然生出亲近感,顺便记住了医生的名字:赵佑安。而前两次那两个男医生姓什么他都记不住。
其次,赵医生能说清毛小根得的是什么病。饥饿综合征,在询问、诊查后,她笃定地说。赵医生十分耐心,毛根问她什么,她没有显出一丝烦躁。她不是冰脸。饥饿综合征又称睡病人综合征,主要表现为嗜睡、贪食和行为异常。赵医生竟然摸了摸毛小根的头。毛根办完住院手续,独自去医生办公室找赵医生,赵医生讲了几个病例。英国一个叫希尔顿的睡了三百六十天,医生曾给他放血治疗,用火熏烫,但都无效,最后是他自己醒来的。另一个病人是个十八岁的女孩,睡眠最久的一次是六个月。毛根担心地问,针扎都不行,住院有什么用?赵医生微微一笑,医学在不断进步,不经过治疗怎么知道行不行?
第三,赵医生说到病因。目前医学界对病因还没有一致的看法,但肯定不是胃的问题,刺激胃是没有用的,应该是神经系统的问题,可能与大脑控制睡眠和食欲的区域功能异常有关。赵医生说到大脑,毛根脑里突然闪出祖奶给毛小根接生的情景,整个人被飓风掀起来似的,差点扑到赵医生身上。赵医生吓了一跳,问毛根怎么了,毛根气都喘不匀了,脑子坏了还有救吗?赵医生说只是部分区域功能不正常,乱下指令,不是脑子坏了,除此,和别的孩子没什么区别,我看他反应挺快的。毛根觉得赵医生在安慰他,乱下指令,不就是脑子坏了吗?只是没坏死罢了。但赵医生能把病根找出来,自然有两把刷子。毛根终是看到了一点点希望。
治疗到第三天,毛根发现了毛小根的变化:不再那么惧怕夜晚了。后来,毛根意识到与城市夜空的眼睛有关。病房是阴向的,窗口正对着十字路,眼睛密集。而白日来临,因见不到太阳,房间反而暗。就在那个夜晚,毛小根与眼睛对望一会儿便睡着了,一直睡到第二天清早。到第九天,毛小根不像原来那么不停地吃了,床头的烧饼、鸭梨、馒头片被毛根悄悄塞到柜子里。
毛小根每有改变,毛根便跑到医生办公室告诉赵医生,当然也是为了能看到赵医生。毛根既兴奋又不安。某天晚上,毛根差点给宋慧打电话,都摁几个键了,后来手不停地抖,最终放弃了。夜里,想起自己的冒失,出了一身冷汗。电话会给宋慧带来难以估量的麻烦。
第十五日晚上,意外地停电了。那时,毛根和毛小根立在窗前,毛小根踩着凳子,正给毛根指哪只眼睛圆,哪只眼睛扁。突然而至的黑暗令毛小根惊恐,他尖叫一声,差点摔下来。毛根及时夹住他,把他放到地上,一只手仍揽着他的肩。别怕,有我呢,毛根的声音空空的。不知为什么,他竟然也是惊魂不定。没一会儿,病室的灯亮了,而十字路的眼睛仍然闭着。毛根问护士,护士说医院自己有发电机,路灯什么时候亮和医院无关。毛根说眼睛累了,一时半会儿睁不开,他让毛小根先躺到床上。毛小根坚决不肯,他踮起脚,下巴抵住窗台,等眼睛睁开。毛根不敢强行拽离,只能由着他。毛小根不睡,毛根就不能睡,这可是二十二层的高楼,窗户插着,他也不敢大意。
黎明时分,毛根实在支撑不住,眯了几分钟,也可能十几分钟。突然间惊醒,他弹起来,扑向毛小根。输液管被毛小根吞下大半,若不是他的喉咙被刺激着,连咳几声,怕会整个进到肚子里。毛根掐住毛小根的锁骨,把拉拉扯扯的输液管从毛小根嘴里拽出来。猛了些,毛小根的喉咙也可能是食管被划破了,输液管沾满血迹。毛根吓坏了,喊来值班护士。再三审问,毛小根交代输液器是从推车上拿的。老天保佑,他拔掉了针。若把针吞下去,后果不堪设想。护士也吓坏了,又喊醒值班大夫。
赵医生知道了事情的始末,狠狠训斥了毛根一顿,他粗心大意,没有检查毛小根的衣兜,她特意嘱咐过的。还说毛小根不睡,他就不该睡,或者,让护士看着也好。毛根垂着头,没做任何辩解。赵医生发现毛根的眼睛湿了,诧异地,我不过说说你,挺大个男人,怎么还哭了?毛根说没事的,便匆匆离开。
毛根流泪并不是因为委屈,而是灰心。他原以为毛小根的变化是赵医生的功劳,可现在他明白了,是那一盏盏霓虹灯在起作用。突然停电,把残酷的真相拎到他面前。赵医生虽然长得像宋慧,也有几把刷子,但她有心无力。既然这样,耗在这儿也就没什么意义,徒花冤枉钱。
毛根熬过艰难的一天又一夜,早上护士通知他住院押金没了,毛根松了口气。他终于有了不容置疑的出院理由。如他所料,赵医生反对毛小根出院,说刚刚治了一个疗程,至少也要三个疗程,还有她已把毛小根的情况发给了北京的专家,专家还未回复。毛根只好说没钱了,住不下去了。赵医生停顿几秒,从包里数出一千块钱,让毛根先交了。毛根没想到赵医生这样好,竟然会自己出钱。见毛根愣怔,赵医生起身往毛根手里塞。毛根醒过神儿,猛往后退,连连说,这可不行。这样的好他承受不起。赵医生沉下脸,孩子的病要紧,听我的。毛根几乎带出哭腔,赵医生,你是好人,可……这使不得啊。赵医生说,我是医生,听我的。毛根抓着那一千块钱往外走,晕晕乎乎,踉踉跄跄,仿佛年迈老者。其实他还不到四十岁。
交了押金一天后,毛根就后悔了。这钱总会花完的,难道赵医生还会掏腰包?就是她肯,毛根也不能接受啊。若毛小根能治愈,欠多少钱都值,可就目前的状况,明摆着是白费劲儿。毛根再次向赵医生提出,赵医生极为恼火,责备他不像个父亲。孩子母亲呢?让她来,我和她讲!毛根说,她来不了,生小根那天就……毛根一阵唏嘘。赵医生哦了一声,说对不起,又说那你既是父亲又是母亲,更应该明白事理。还说钱的事毛根不用担心,她想想办法,看有无募捐的可能。
毛根意识到赵医生是不放毛小根走了。她纵有天大的好意,毛根也不听她的了。募捐?那等于把毛小根的病公开,等于悬挂了一幅标语,等于示众。这羞辱是毛小根的,也是毛根的,还是死去的胖女的。在宋庄挂那是没办法,毛根不想再悬挂到别的地方。毛根还有个隐秘的担心,他没向赵医生说,死也不会说的。那个担心不时提醒他,耗下去是没有结果的。
隔日一早,毛根与毛小根从医院逃离。
2
毛根爷爷是个结巴,结巴到什么程度呢?每个字都是单的,吐一个音要半天,涨得脸红脖子粗。说一个借,对方卷了一支烟,快抽完了,他才憋出“马”。对方摇头,别的可以,马可不行,刚怀了驹。毛根爷爷又摇头又摆手,仍说“马”。对方以为他要借麻搓绳子,恰好刚剥了一捆。毛根爷爷急得直跺脚,对方让他指。毛根爷爷没看到马鞍,便去马背上拍了一掌。马受惊,猛踢了一下,毛根爷爷摔倒,那个“鞍”突然飞出来。这成为宋庄流传很广的笑话。
毛根爷爷虽然结巴,却是宋庄最顶级的猎手,百发百中。他的枪法也特别,打动不打静。比如兔子或黄羊,不动,他绝不开枪,一定要等到动物弹射的刹那扣动扳机。另一个特别是,白天打夜晚也打。漆黑的夜晚望不出几步,但毛根爷爷会听。靠听觉射击,宋庄人在外吹嘘打猎的本事,总会抬出毛根爷爷。隆冬时节,毛根爷爷屋里屋外的墙上绷贴着各类动物的毛皮,狐狸、黄羊、野兔等。某年的中秋夜晚,毛根爷爷淹死在水洼中。水洼还没一张席子大,仅有半尺深,毛根爷爷脸朝下,该是被憋死的。一物一魂,毛根爷爷杀了那么多动物,应该是被动物的冤魂引诱到水洼中的,不然兔子都淹不死的水洼怎么会要了他的命?传言没有证据,可很多人都相信。
毛根父亲也是猎手。毛根爷爷打猎时才拎枪,而毛根父亲上厕所也会背着。但毛根父亲的枪法比茅坑的石头还臭,百发却无一中。人们常常看到毛根父亲在田野草滩里游荡,从早到晚,从夜晚到黎明,去时空空两手,回来两手空空。那年大雁成灾,常糟蹋庄稼,队长说如果他打死一只大雁,就奖他一个月饼,可直到冬日来临,毛根父亲一支雁毛也没打下来。队长骂他没用,连他父亲的小拇指也赶不上。毛根父亲脾气好,挨骂也不生气,说总有一天我会打中的。有人戏谑,整天背枪乱晃,大雁没啄你?毛根父亲一本正经,大雁没这胆量,别看我没打中,吓也吓它们一跳。自然成了笑谈。谈论毛根爷爷会提及他的名字,或其绰号毛一枪,而说起毛根父亲,很少有人叫他的名字,或者说毛一枪儿子,或者说毛根父亲。活了一世,最后连名字都没了。连他的死宋庄也很难记起,究竟是得病还是意外,没人说得清,能说起的只有关于他的歇后语:毛根父亲打猎——吓你一大跳。
毛根从小就对猎枪有说不出的亲近。可不要说打猎了,摸都没有机会。父亲走路背着,吃饭挎着。因为这个,母亲常和他吵,睡觉他也要立在自己枕头边。毛根为了能摸一摸,半夜偷爬起来。本想摸一下,可那冰凉的感觉从手心传至胳膊,进而至全身,不再是凉的,整个人都烤了一般。他抱着枪在黑漆的屋里慢慢移动,瞄着想象中的猎物。结果被尿盆绊倒,惊醒了睡梦中的父母。父亲没责罚他,在毛根的记忆中,几乎没有过。但从此,父亲防得越发紧了,睡觉时会在枪上挂一铃铛。
母亲病重期间,父亲更是得空就往野外跑。他想给她猎一只兔子。那时他们已是家徒四壁,买二斤肉的钱都拿不出来。猎杀无须花钱,但需要本事。可直到母亲去世,父亲也没有拎回半只兔子。
毛根对父亲的不满就是从母亲离世后开始的。猎枪没带给父亲任何荣誉,除了羞辱还是羞辱。毛根都要羞死了,可父亲一点羞耻感都没有。毛根彻底失望了。某天父亲擦枪,毛根从他手里夺过来。父亲急得大叫,毛根没理他。父亲跳起来,毛根往后退了退,瞄准他,别动!再动我就开枪。父亲脸色惨白。那一年,毛根十七岁。说出那句话,毛根自己也很意外,如果父亲往前一步,毛根未必敢扣下扳机。可父亲吓傻了。父亲的恐惧让毛根的心陡然变冷,也令他勇气大增。父亲若动,毛根就射杀,毫不手软。父亲终是一动未动,只是两手因为紧张,不停地搓着大腿根儿。
毛根背着猎枪出了院子,回来的时候,将尚有余温的两只野兔扔到父亲脚底。父亲难以相信,毛根自己也不相信,初试锋芒,似有神助。
毛根做的第二件事是找王保复仇。那些年家家养猪,卖猪只有一个去处:镇食品公司。过秤的共有两人,其中一人便是王保。王保有一绝,眼睛在猪肚上扫过,便知主人突击喂了多少,过秤要扣掉,三斤或五斤。主人当然不干,那好几块钱呢。不让扣,王保便让主人把猪拉到一边等着。是否突击喂食,等几个小时便见分晓。没突击喂的猪拉出的就是屎,突击喂的猪拉出的除了屎还有未消化的莜麦、小麦、玉米、盐块等。猪是不争气的动物,也可能是因为嗅到了屠宰的气息,在家还好,一到食品公司不是拉就是尿,没有一头猪经得起王保晾。一掉秤,怕是三五斤都不止。所以,卖猪的一见王保当值就自叹倒霉。还编出这样的顺口溜:运气不好,碰见王保;王保一恼,猪就乱跑。后来不管养猪的不养猪的,谈及运气,都会与王保钩挂起来,打牌输了或开车撞了人,都会说,今天运气不好,碰见王保了。
毛根十岁那年跟随父母卖过一次猪。平时猪吃的是麦麸、土豆、野菜、洗锅水,那个早上母亲喂的是净粮:玉米加莜麦。母亲边喂边挠猪的右耳,这样猪可以多吃点。这样侍候,猪还是吃剩了。母亲不甘,摁着猪的头,就差往猪嘴里塞了。那边父亲已经套好车,一再催促,母亲只好放弃。数落猪,给你吃顿好的,你倒摆起谱了。
那天是王保当值。母亲进食品公司院便唉声叹气,父亲倒是胸有成竹的样子,小声说王保好歹也是咱宋庄人,该给个面子。排了一小时队,终于轮着了。王保轻轻一扫,便问父亲,先晾还是直接扣了?父亲赔着笑,递给王保一支烟。王保接过去插在耳边。左右两只耳朵夹满了,掉到地上王保也不捡,反正还会有人递上。父亲说母亲身子不好,耗不起。王保说,那就直接扣。父亲往前靠靠,大约是想和王保说悄悄话。王保的目光落到父亲背着的枪上,似乎才注意到,卖猪也背着?父亲嘿嘿着,习惯了。王保忽然笑了。那不是好笑,可父亲没看出来。王保环顾,指着一只觅食的鸡,说父亲若是能打中,他马上过秤,半两不扣。这是一个陷阱,明摆了要父亲当场出丑。父亲本不该应的,可他居然应了。王保特意强调,鸡是老魏的,你放心打。老魏是王保的助手。母亲没拦父亲,或许她认为父亲射只几米远的鸡该不成问题。结果自然以众人的哄笑收场。尤其王保,笑得下巴都要掉下来了。
父亲只好把猪拉到一边,并责备母亲把猪喂撑了。母亲搂住猪脖子,不知体弱支撑不住,还是想以自己的动作抚慰猪。毛根坐在地上,百无聊赖。太阳像糊在天空的一摊屎,没有任何光泽。那猪还是争气的,耗到下午,仅尿了一点。就在轮到过秤时,猪支撑不住了。母亲几乎捶胸。她跪在地上,把混合着莜麦和玉米的猪屎铲到一个废纸箱里,抱到车上。那是准备喂鸡的。
多年后,毛根想起母亲的那一跪,仍心如锥刺。
王保原本在镇上住的,退休后又搬回宋庄。年龄稍长些的,养过猪的不大与王保来往,而年轻的与王保没有共同话题,所以王保没几个朋友,他除了去钱庄的小卖部转转,就在家里待着。毛根上门,王保意外而又惊喜,大侄子,怎么背上枪了?毛根说,刚学。王保问,会了吗?毛根等的就是这句话,说会一点点。王保呵呵笑了,能赶住你父亲吗?毛根抽缩一下,也笑了,王叔,赶住赶不住我试试你就知道了。王保来了兴趣,怎么试?毛根指着院里的鸡,拿你的鸡试。王保嗅出味儿了,摇头道,哪能射鸡呢。毛根说,我一枪能射杀三只,不中我赔你六只,若中三只都归我。王保沉下脸,你是来挑衅了?毛根激他,不就三只鸡吗?你不敢赌?曾经的王保隔十步远就有人给他掏烟,现在没了当年的威风,可也没受过这样的羞辱,况且还是乳臭未干的毛根。他说你射呀,呀音没落,嗵的一声。毛根猎枪装的是铁砂,射的不是点而是扇面。两只鸡当即毙命,另外一只是公鸡,扑棱着,翻了五六个跟头,抽搐几下,不再动弹。毛根踢了踢,确信三只鸡都呜呼了,对发蒙的王保说,鸡我不要了,留着自己吃吧。毛根名声大震,而王保吃了自家三只鸡,落下了打嗝的毛病。
可惜野物没过去多了,黄羊已经绝迹,狐狸偶尔有,常能打到的只有野兔、大雁、长尾锦鸡、半翅。半翅又叫沙鸡。毛根有个梦想,像传说中的毛一枪那样在院里贴满各类动物毛皮,但猎物稀少,虽趟趟不空手,却没有一面墙能贴满。特别是后来派出所收缴猎枪后,再无可能了。枪在心在,没了枪,毛根的心也被掏空了。吃什么都没滋味,看什么都不顺眼,干什么都没意思。他不顾禁令,买了配件,自制了一把。在这方面,他也是有天赋的。然后又制作了一支弓箭。弓箭不在禁止范围。背着弓箭,毛根会在街上招摇一番,用猎枪只能偷偷摸摸,早出晚归。弓箭是猎枪的掩护。没人会检查兔子或半翅是枪伤还是箭伤,毛根也不会让谁检查。
与毛根年龄差不多的后生都成家了,而毛根二十五了,连个提亲的也没有。毛根脾性拧,很难与人说到一处。他什么都不相信,什么都不在乎,如果说这是长处,那么这长处到了极致也就成了短处。毛根不信神灵不信鬼怪,总之,什么都不信。若谁说鬼魂是存在的,毛根就会说,你让鬼魂站出来试试,我一枪崩了它。对祖父蹊跷的死亡,毛根更是不屑,吃饭还能噎死人,何况席子大的水?再一个,毛根家境差,别人家的彩电都看得不新鲜了,他连黑白电视也没有。对此,他也是不屑的,那是假的,有什么好看?别人说演的全是真的,毛根就说,如果是真的,你能让那些人跳出来吗?这就是抬杠了,所以很少有人和毛根说话。
深秋的一天,毛根用弓箭射杀了一只大雁。为此,他在莜麦垛里等候了多半天。因为用的是箭,他也不避讳,大白天回村了。在村口碰到祖奶。祖奶在捡拾粗心人掉在路上的大豆荚。祖奶说毛根与他父亲出生时一模一样都不睁眼,非要挨一巴掌。这话毛根是不信的,祖奶接生了那么多孩子,能记住他和他父亲?当然,毛根没有反驳。对祖奶,他还是尊敬的。
祖奶看到毛根手里的大雁,难过地叹了口气。毛根问祖奶碰到什么不顺心的事了,祖奶说,我早就想和你说说。毛根问,说什么?祖奶说,别再射杀了,不好。别人若这样说,毛根立马呛他个半死。可毕竟是祖奶,毛根心里不悦,嘴上却不敢,含着笑问,怎么个不好?毛根以为祖奶会说神呀鬼呀的,他自有说辞,可祖奶没这么说。祖奶说,你杀的不是一只。毛根扬了扬,就是一只呢。祖奶说,大雁还有伴呢,它死了,它的伴儿会伤心,也会死。毛根怔了怔,说他没看到大雁的伴,这就是落单的雁。祖奶说,可大雁总有孩子或父母,它并不是凭空来到世上的。毛根几乎被祖奶说动,可他不愿就此低头,猎杀,才可以证明自己是真正的猎手。那……养猪不就是供宰杀的吗?毛根声音不高,但话里的刺很硬。祖奶说,杀猪是老天留下来的。毛根终于逮住祖奶的话柄,他说,今年旱得这么厉害,老天有眼,该给下点雨才是。祖奶并不生气,根,你这么拗,怎么说媳妇呀。毛根说,打光棍没什么不好。祖奶摇摇头,叹息一声。毛根走远了,她还是喊,听奶的吧。
毛根没有把祖奶的话当耳旁风,那一晚他睡得没那么安稳。仅仅如此,尔后仍我行我素。
二十八岁,毛根总算成家了。女方是三十里外的孟庄人,虽有名字,但别人都叫她胖女。毛根没花一分钱,胖女嫁过来时娘家还陪送了五只羊。胖女体重二百六七十斤,行动不便。她有两大嗜好,一是吃二是睡。除此没别的缺点。毛根没资格挑剔,有个女人总归比没有好。虽然他对祖奶那么说,但心里是渴望的。而且,他很快发现了女人的好,不,应该是胖女的好。他做什么,胖女都不反对,特别是他拎了兔子或大雁回来,胖女的脸都是亮的。胖女行动不便,手指却十分灵活,擅长钩织,毛根穿着胖女织的毛衣出去,别人都不相信。
胖女怀孕后,毛根找过一次祖奶。有人说胖女年龄大,过于肥胖,生孩子有危险,毛根不信,难道只有瘦女人才能生孩子?他想找祖奶证实。祖奶说,胖人困难些,但并不是不能生。这回,毛根相信了祖奶,千恩万谢。祖奶对胖女怀孕的事很上心,隔一段时间就过来一趟,听一听,摸一摸。离生产还有一个月,毛根问祖奶,送医院好一点还是她接生就行。祖奶腿脚虽好,但到底年龄大,有的孕妇选择了医院,但也有县城的搬了祖奶去接生。祖奶没直接回答,说这在毛根自己。去医院太麻烦了,毛根权衡一番,还是决定留在村里。就在毛根找祖奶的当日,祖奶还去邻村接生呢。因为胖女,毛根对祖奶越来越信了。
毛小根出生不顺,但命保住了。祖奶未能保住胖女的命,毛根对祖奶的信任荡然无存。世界虽大,但可让毛根相信的少之又少。当然,宋慧算一个。
3
宋慧与毛根虽是前后院,平时你借我个扫帚,我借你把铁锨,来往挺多,但毛根几乎没正眼看过她。宋慧比毛根大十多岁,毛根射杀王保的鸡那年,她已经是两个孩子的母亲。年龄是墙,两人隔着遥远的距离。再者,宋慧骨骼粗大,嗓门又高,肤色也黑,猛看和男人没多少区别。她从不化妆,什么搽脸油都不用。咱脸盖不住,用那玩意儿浪费。钱庄老婆宋丽华给她推荐小卖部刚进的可以褪雀斑的黄芪霜时,宋慧就是这么说的。她也不讲究穿戴,特别是杨八叉开面粉厂那会儿,她出出进进劳动服,灰不溜秋,像从土堆里钻出来的。她唯一在意的是头发。嫁给杨八叉时她就是大辫子,现在还是大辫子。面粉没弄脏她的头发,因为她捂得严实。杨八叉打她的时候,她总是护着头,宁可让他打脸。这就有点蠢了。毛根虽是孤户,但毛根有傲气,怎么会看得上宋慧呢?
照顾毛小根是宋慧提出来的。他还是孩子呢,你怎么能把他一个人丢在家里?没有你这么当父亲的。宋慧口无遮拦,反正我也闲着,交给我带吧。有个人照顾毛小根自然好,只是毛根不相信她会白照看。毛根说最好讲清楚费用,他得掂量能不能出得起。宋慧立刻就炸了,日你个奶奶的,你这不是寒碜人吗?我穷死也不挣这个钱!愿不愿意,你来个痛快的!毛根说我当然愿意。宋慧依然忿忿的,把你脑袋里的枪砂抠一抠,拽起毛小根走了。
自此,毛根外出就把毛小根送到前院,宋慧有空闲也会主动把毛小根接过去。毛根偶尔拎一只兔子过去,宋慧也就收下,但会说下次别这样了,给我都糟蹋了,留给小根吧。她嗓门粗硬,说到小根却异常柔软。这柔软让毛根心生感激,仅此而已。
盛夏的中午,毛根接毛小根时,宋慧正在院里洗头发。她穿着大背心,白底蓝花。背对着毛根,却听出毛根的脚步声。刚睡,你晚来一步,她一边往头上撩水一边说。毛根要背毛小根回去,宋慧说,急什么,黑了我给你送回去,没准一会儿就醒了。毛根想了想说,也好。毛根正要离开,宋慧说,哎,帮个忙,替我把水泼到街门口。毛根走过去,端了脸盆。宋慧头发香喷喷的。他把空脸盆递给她,目光掠过她高耸的胸,立即低下头。他想起胖女,胖女在时他常帮她洗头。毛根没有离开,宋慧再洗第二遍,仍需把水倒掉。三分之一的头发在脸盆里,三分之二的头发须用手掬了水淋洗。她非常专注也非常享受。毛根静静地立着,一只蜜蜂飞过来,在毛根头顶盘旋几圈,飞到宋慧上空。蜜蜂没有贸然靠近宋慧,似乎被那香气吸引,盘旋几遭却没有飞离。然后,蜜蜂斜飞下来,显然想落到宋慧的腰或背上。毛根喉咙发热,想提醒宋慧,又不知该怎么提醒。就那么傻傻地盯着居心叵测的蜜蜂,直到宋慧直腰,蜜蜂飞离。
毛根长长舒了口气。宋慧擦完,猛一扬头,那一瀑耷拉在胸前的黑发被甩到脑后。毛根就是被那一甩击中的。换句话说,那一甩有巨大的魔力,毛根突然就迷上了她。当宋慧回过头,已如仙女。圆脸黑里透红,眼睛秋波荡漾,她丰满,壮硕,浑身洋溢着丰收的气息。我还以为你走了,她说,上午给小根洗过了。她的声音实在是太好听了,他的魂瞬间被摄走。
要接你就接吧,我不拦你,宋慧笑容如牡丹盛开。
不……不……一会儿。毛根慌忙逃离,魂魄却没有随他回家。
黄昏时分,宋慧把毛小根送过来,毛小根一手抓着一个莜面饺子。毛根不敢和宋慧对视,他局促不安,生怕被她洞察,被她奚落。还好宋慧没发现他的异常,站站就走了。毛根又十分后悔,竟然连个坐字也没让。他追出去,但喉咙突然堵塞,一个字也喊不出来。她消失已久,他仍在院里站着。夜里,他梦见给宋慧洗头,他一撩又一撩,她一甩又一甩。她让他递梳子,他却怎么也找不见,急得团团转,直到醒来。
从后院到前院成为幸福的旅程,为了把短暂的里程拉长,毛根煞费苦心。先在院里转几圈,或者快到宋慧门口时再返回来,当然他是有借口的,忘了锁门或打火机掉了。他突然间丢三落四了。即便是宋慧接毛小根,毛根仍会追过去,因为毛小根不是忘穿袜子就是鞋垫潮了,他总是事后想起。宋慧自然要责备他粗心,叹息娃还是要有个娘的。毛根任其数落。最好是没完没了的数落。一天不见宋慧,一天不听到她的声音,毛根便失魂落魄,无滋无味。
因为有宋慧,毛根的世界变得五光十色。有些变化,他没有感觉到,是别人说的。毛根,眼睛怎么亮得跟镜子似的?毛根再照镜子,大吃了一惊。有那么一会儿,他迷惑了,不知眼睛像镜子还是镜子像眼睛。有些变化,他自己是有所察觉的。在扣下扳机时,忽然想起祖奶的话,手便松了。那只雁踱步离开,并不知死亡隔着一步的距离。毛根终于对“伴儿”有了概念和感觉。胖女和他生活一年多,自然是他的“伴儿”,但那个伴儿是炕上的伴儿,不是身体里的,不是心窝里的。毛根原以为一样,现在才知道那是另外一码事。
当然,毛根还是知道分寸的,分寸让他知道怎么伪装自己。若杨八叉在家,他的目光只在杨八叉身上,瞟都不瞟宋慧。而他的耳朵不闲着,捕捉着宋慧的脚步、呼吸,甚至心跳。她在洗锅还是扫地。毛根兜里揣着平时舍不得抽的烟,那是给杨八叉准备的。一旦和杨八叉有了话题,他就可以多待一会儿。
但不是每个日子都那么享受,比如杨八叉喝醉的时候。以往宋慧嚎哭,那仅仅是一种声音,跟喇叭一样,单调、枯燥,令人厌烦。现在,宋慧的嚎哭不再是声音,而是刀,那刀上下飞舞,忽长忽短,在毛根心上捅出一个又一个窟窿,鲜血喷溅。毛根怎么努力都止不住。杨八叉整个是一头畜生,这么好的女人,他竟然下如此狠手。毛根几次冒出教训畜生的念头,可心里终是有一丝怯,那怯羁绊了他的腿。
某天黄昏,宋慧哭叫时,毛根实在忍不下去,旋风一般刮进宋慧家。杨八叉抡着鞋底在宋慧脸上乱抽,宋慧半蜷着,既不躲避也不反击。她比杨八叉壮实,也比杨八叉高出许多,若是对打,杨八叉肯定不是对手。杨八叉已被酒蛀空,不过是一根秧子。毛根一只手抱住杨八叉,一只手掐住杨八叉的胳膊。杨哥,有话好说么,怎么动不动就打人呢?毛根的话还是很温和的,手却没那么温和。杨八叉顿时呲了牙,放……开!毛根说,让人笑话呢,你是有身份的。杨八叉骂,他妈的。毛根半夹半抱,将杨八叉摁到炕上。几分钟后,鼾声响起。
宋慧早已从地上爬起,她坐在门口的马扎上,把笸箩里的豆角穿在线上。毛根没看到泪痕,也没看到哀伤。
睡了?宋慧这样问。
毛根说,睡了。
小根呢?
毛根说,从中午睡到现在,没醒呢。
宋慧说,还有一半豆角没择呢,一会儿天黑了。
毛根求之不得,立即蹲下去,说我正好没事干。
你不该拉的,他样子凶,下手其实没那么重,宋慧说,他心里憋着火,不泄出来就是病。
毛根愕然,继而被剐了似的疼,挨了打,还要替男人辩解,天底下怕是再没比她善良的女人。可是,他不能拿你出气呀,毛根说。
宋慧笑了。她竟然能笑出来!不拿我出气,拿谁出?拿你你干呀。
毛根说,拿自个老婆出气算什么男人?磨坊倒闭,又被南方侉子坑了一次,杨八叉便垮掉了。他的生活只剩下喝和打。
宋慧说,我心里也憋,哭哭就好多了。
毛根吃惊地,你还盼着他打你啊?
宋慧反问,我盼了吗?
毛根一阵心疼,你这话可是像盼了呢。
宋慧迟疑着,你这么一提醒,好像还真有点儿。
毛根又是心疼又是生气,心疼让他更加生气,而生气又加重了他的心疼,你怎么能这样想呢?
宋慧问,你没烦的时候吗?
毛根说,当然有。烦闷的时候死的心都有。
宋慧问,那你靠什么驱烦呢?
毛根怔住。他第一次听到驱烦这个词。
宋慧说,有烦就得驱啊。
毛根说,就算是,可你哭天喊地的……你不知道——毛根犹豫了。他没敢说出来,但希望宋慧明白。暮色一层层落下来,他觉得与宋慧距离更近了。她该明白的。
宋慧说,我不在乎别人怎么说,心里苦么,苦就嚎么。
毛根自嘲,看来我真不该拉的。
宋慧抬起头,不高兴了?
毛根说,没有。
宋慧说,你就是不高兴了。
毛根说,真的没有。
宋慧说,原来有劝架的,都被我得罪了,骂我犯贱。你嘴上不说,心里肯定不高兴,我知道的。
毛根勾下头,想你知道什么呀,你什么也不知道!
杨八叉喊喝水,宋慧立即站起,正好也择完了,毛根起身告辞。
出了宋慧家院子,毛根心就乱了,仿佛和宋慧闹了别扭。可是想想,又没有。她没有不高兴,是他不高兴了。他怎么可以不高兴呢?他怎么可以和宋慧不高兴?虽没闹别扭,可比别扭还别扭。心里苦么,苦就嚎么。她这么说了,他还刺她。毛根听说了她儿子的一些事。宋慧嘴上没门,可从来不提儿子。她不讲自然有她不讲的原因,可不讲就得憋着,憋着就难受。她说了,他却没有懂。居然还不高兴!他那么喜欢她,他怎么可以不高兴?毛根懊悔得肠子都要断了。
次日,宋慧接毛小根,毛根向她致歉,他说了什么不得体的话,她千万别往心里去。宋慧反问,你说什么了,我怎么想不起来?毛根不好意思,我也想不起来了。宋慧粗声大气的,那还胡说什么?
宋慧已经抛到脑后,或者,她根本就没计较。否则,她就不是……他的宋慧了。
毛根再没有拉架,任锋利的刀子一下又一下戳着心戳着肺戳着肝戳着每一块肌肉。那是应该的,他必须与宋慧一起承受。
4
毛根在后墙上悬挂了一串小彩灯,毛小根嫌眼睛太小了,但仍痴迷。这些小小的眼睛一个个都是顽皮的,睁一下闭一下,闭一下又睁一下。因为这些小眼睛的存在,毛小根不再惧怕没有眼睛的黑夜,至少不那么怕了。闪烁的眼睛逗他,他也逗闪烁的眼睛,就在彼此的戏耍中,他安然入睡。
医院还是没白住,或许也有赵医生的功劳。至少她让毛根弄清了毛小根的病不在胃而在脑,但功劳最大的是宋慧。毛根没敢跟宋慧说他和毛小根是逃出来的,自然他为这样的欺骗自责并惩罚了自己,用箭头在腿肚划了一个口子。医生还是有本事的,但只能治成这样了。嫂子,多亏了你呀。久未见面,毛根边说边贪婪地嗅着宋慧身上汗与青草、豆粒混合的香气。他还想握握宋慧的手,还没握过呢。但宋慧两手腾不开,他只好在想象中握了一下。这辈子报答不了你了,下辈子做牛做马也成。他反复表述,宋慧终于火了,少来寒碜我,谁用你感谢?毛根这才闭嘴,心里暗想,她说的是一家人话呢。
老校长登门,说毛小根不能这么晃着,该重回课堂。他那会儿是校长,让毛小根退学也是出于无奈,他担不起责任。曾经的校园事故差点让他丢了工作。他当了三十多年民办教师才转成正式的,眼看就要退休了,他怕出什么差错。自毛小根退学,他心里就长了疙瘩。现在退休了,再不用担心这样那样的处罚,他打算教毛小根识文学字。就在他家里教,那课堂是毛小根一个人的。单独给毛小根上课,老校长图什么呢?心里长了疙瘩?这样的缘由,毛根是怀疑的。老校长似乎看出毛根在琢磨什么,说自己没别的爱好,只会教书,突然闲下来,寂寞得慌,血压还高了,如果说教小根有什么私心,这就是,他不会收取一分费用。这话实在,但毛根没有马上答应,他要考虑一下。其实是想和宋慧商量。宋慧一锤定音,那还等什么?老校长亲自教,你家祖坟该冒青烟了。
毛小根成了老校长的学生,毛根并不好受。他再无借口和理由一趟趟往宋慧家跑,宋慧也极少过来。虽然毛根在接送毛小根时故意从宋慧门口经过,但两人见面和说话的机会实在少得可怜。当然,还能听到宋慧的声音,在街心或小卖部,这一定程度上缓解了他的饥渴。他仍与宋慧一起承受,那刀戳得更猛烈些才好,这样他才舒服,但与他倍受煎熬的心相比,与他疯狂的思念相比,那赐予实在是杯水车薪。
夜晚毛小根多数情况下可以睡个长觉,毛根却不能了。那天,毛根定是没听到宋慧的声音。相距这么近,居然一整天没听到宋慧的声音。太荒谬太不可思议了。怎么回事呢?他细细回想,理不出头绪。但有一点是明白的也是肯定的,他确—实—没—听—到。那些眼睛眨得异常烦乱,他差点就跳起来关掉。可瞅瞅睡得正香的毛小根,手终是缩回来。若还是睡不着,他就爬起来,围着宋慧的院子一圈一圈地走。宋慧嗓门高,呼噜也大,听一会儿也可。他确信自己听得到。躁乱平复,他才返回。
毛根一度想让毛小根退学,但找不出理由。老校长对毛小根很好,核桃、红枣、蛋糕什么的常给毛小根吃,虽然他特意做了个训诫的板子,但一次也没打过毛小根。当然更重要的是老校长下了功夫,每天留作业,每一页都要批改,除了没有同学,和正经上学没什么区别。而且,宋慧能同意吗?肯定不会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