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毛根

有生 胡学文 第2页,共2页

某日,毛根去接毛小根,老校长正抱着花盆落泪呢。毛小根把老校长养了十六年的君子兰吃掉了。不只叶子,连块茎也挖出来吃了。这花就跟我的孩子一样,老校长苍白的头发凌乱不堪,突然间苍老了许多。毛小根缩在墙角,嘴角还淌着绿汁。毛根揪住他,举手就打。老校长架住他,说你打他一顿就能把花打回来吗?君子兰是我的孩子,小根可是你的孩子。毛根慢慢松开,一再给老校长道歉。老校长闹肚子,去买了点止泻药。我不该把他一个人留在屋里,该带上他的,这是该着的呀,老校长没怪毛小根,把过失全揽到自己身上。老校长越是这样说,毛根越过意不去。有一点儿他没告诉老校长,每天出门他要往毛小根兜里塞两把豆子,确保他随时有嚼的,那天早上他疏忽了。这祸至少有一半是他造成的。

毛根前脚进院,老校长后脚追来,他担心毛根责罚毛小根,又叮嘱一番。花总归是花,娃打不得。老校长让毛根明日准时把毛小根送过去,若小根有伤,他绝不答应。除了宋慧,还没人对毛小根这么好过。毛根觉得必须补偿老校长。既然毛小根吃了他的君子兰,毛根再给他弄一盆。他想到如花。和这个女人来往不多,不过她不像是难说话的人。没想到如花竟然拒绝。她说毛根可以挑别的花,那两盆君子兰一盆也不可以。她没说原因,可无论什么原因不就是一盆花吗?毛根说自己不是白要,他是来买的,随她出价。如花说她不卖花,从未卖过。她似有不安,但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毛根不相信她没卖过花,不相信她说的那些话。毛根愤然离开,跑到镇上给老校长买了一盆。

一年后,老校长被儿女接到了城里,他给毛小根授课时昏倒了。检查了一遍,没什么大病,脑供血不足。老校长给毛根打电话,过几日就回来了。儿女为留住老校长,给他在某私立学校找了份当保管的差事,这根绳儿一下把老校长拴住了。电话里,老校长很是愧疚,给毛根解释了半天。

毛小根又回到宋慧那儿,而毛根再次掉进蜜罐,嘴是甜的舌是甜的,眉眉眼眼都是甜的,他不想被人特别是被杨八叉窥见,装出愁苦的样子。宋慧说,愁什么?不就数个数识个字吗?我来教,教不了大咱还教不了小?

宋慧不是随便说的,她用心教了。某日,毛根把豆腐炖土豆端上桌,对守候已久的毛小根说,烫,晾晾再吃。毛小根敲着碗边说,“咕得”。毛根说,没糊呀,毛小根又说,“咕得”。毛根沉下脸,舌头怎么了,不能好好说话?毛小根又击一下碗,说讲的是英文,“咕得”就是好的意思。毛根愣住了,谁教你的?毛小根说,大娘!毛根难以置信,她教你外国话了?毛小根点点头。毛根兴奋得不能自控,她怎么还有这本事呢?能告诉我她怎么教的吗?毛小根说,“挠!”毛根说,晚上给你挠,你先给我说道说道。毛小根说,“挠”就是不。毛根问,不?毛小根点头。毛根问,挠吃饭,就是不吃饭?再次证实,毛根轻飘飘的,觉得自己要飞起来了,怎么也摁不住。

索性不摁了,他跑去问宋慧,老校长都不会呢。宋慧双乳乱颤,快要笑岔气了,毛根扶了她一把。你这个……嘎嘎……我哪有那么大的本事?只会这两句!毛根说,两句也是本事呢,谁教你的?宋慧不停地捋着胸,电视里学的!毛根吃惊道,还能学这个?宋慧说,你该给小根弄一台。毛根说,那不都是假的吗?宋慧说,假的当真的看。毛根没吱声,若是别人说他早反驳了。假的就是假的,假的怎么可以当真?对宋慧,他不能。

自学会这两句外语,毛小根就挂在嘴上,能用“挠”和“咕得”代替的,绝不说中国话。毛根百听不厌,因为那绝不只是两个词。

这是宋慧的又一功劳,毛根必须要谢谢她,当然还有杨八叉。他给杨八叉买了盒玉溪,给宋慧买了瓶黄芪祛斑霜。等了几日,终于有了和宋慧单独见面的机会,从上衣内侧的兜里掏出来,毛根心跳如鼓。

啥呀?宋慧瞅瞅纸盒,打开,拿出闻了闻,又盖住。你这是干什么?她仍粗声大气的,但气里有一点点虚。

小根多亏了你,毛根说,没你,日子就塌了。

宋慧说,什么塌不塌的,我不过——

毛根说,谁把他当人看呢?只有你和老校长。

宋慧说,谁的日子也没那么顺溜,谁憋谁知道。小根就是爱睡个觉,又不是怪物。

毛根说,有几个人像你这么心善呢?这就是你的好,我就喜欢你这点。

宋慧说,毛根,你言重了,心善的人多的是。

毛根说,我没发现。

宋慧说,不和你争了,这搽脸油我不能要。

毛根像听到死刑宣判,顿时僵住。

宋慧说,你的钱不是大风刮来的,乱花!

噢,她在替他考虑呢,毛根终于活过来,也没几个钱。

宋慧说,我从不用这玩意,咱脸没那么金贵。

毛根大声说,你为什么埋汰自个儿?

宋慧愣了愣,嚷什么嚷?吓我一跳。

毛根的目光如雾一样散开,宋慧忽然就模糊了。他晃晃脑袋,宋慧又清晰了。她脸上有一条伤,该是鞋底尖硬的塑料划的。他老早就注意到了,但此时,那疤痕触目惊心。毛根说,谁说不金贵?我看比金子还贵!

这就放肆并且赤裸了。毛根原本只想送她搽脸油,还没有足够的能力和勇气向宋慧表达,可水到渠成,话就这么说出来。

宋慧再粗心也听出音儿了。还没有谁说她的脸比金子还贵,杨八叉没有,麦香没有,她的儿子都没有。不,她自己都不认为她的脸是金贵的。毛孔粗大,皮肤黝黑,若在烈日下曝烤半日,便如翻毛皮鞋一般,能挂二斤尘土。她倒没因这个自卑,各人生就,上天让她生成这个样子,没什么好抱怨的。可毛根竟然说她的脸比金子还贵。宋慧在最初的震惊过后,觉得好笑。毛根的异常,宋慧以前有那么一点点觉察,但并不当回事,因为毛根鲜与人来往,又拗又轴,本来就异常的。可现在,他说出这样的话,她不明白都不可能了。毛根实在是接触不到什么人,所以才会这样看她,好像她是朵花。他实在不会夸人。宋慧嘴角已经绽出笑,实在太可笑了,可忽然之间,她感觉胸口有什么在奔在涌在冲撞。她本想止住的,都咬牙了,非但没止住,身体反随之战栗。我的妈呀——她痛声嚎哭。

毛根见势不妙,撒腿就跑。

5

这祸闯大了,不是一般的大。宋慧可是他的天呢,他把自己的天捅塌了。毛根逃回家,心里七上八下,等待宋慧上门把那盒搽脸油砸他脑门上,顺便抽他几个嘴巴子。癞蛤蟆想吃天鹅肉,他真是痴心妄想!可等到天黑,宋慧也没来。她没有,杨八叉也没有。杨八叉多是虚张声势,习惯拎把铁锨。毛根平时不怵杨八叉,可毕竟理亏,理亏就没了底气。他已经做好挨打的准备。看来,宋慧没告诉杨八叉,她藏起来了。她并不是藏得住的人呢,这是怎么回事?毛根围着宋慧的院子转圈,像拉磨的驴。他试图听见什么动静,宋慧的哭声或呼噜,但毫无声息。他想象宋慧大睁着眼的样子,天塌了还怎么睡得着?或许,她尚未完全反应过来,所以没有进一步行动。天蒙蒙亮,毛根疲惫不堪,拖着僵硬的双腿回家。

毛根没送毛小根。宋慧的院子遍布地雷,他不敢踏入。他在等。这是漫长的一天。毛小根在玩弹球,一个毛小根和另一个毛小根玩,左手代表一人,右手代表一人,“两人”吵架时,曾把另一人的玻璃球吃到肚里。当然,就如吞咽下去的那些硬币,最终都排泄出来。他的胃俨然铜墙铁壁。而毛根什么都干不了。原本想制几支箭,接连两次划破手后,只好放弃。毛根在捕击猎物时曾数小时一动不动,那样的等比这样的干等有趣得多。黄昏迫近,毛根什么也没等到。他大大松了口气,但又很失落。

第三日,毛根灵机一动,打发毛小根独自过去。埋多少颗地雷也炸不着毛小根,这一点毛根有数。我快离不开小根了,宋慧说过。没准毛小根还能拆除那些地雷。可不一会儿,毛小根垂头返回。毛根眼前一暗,似乎天上那只眼睛突然间被抠掉了。不让你进吗?毛根的声音都颤了。毛小根摇头。毛根抓住他,怎么回事?毛小根说,没人。毛根问,大娘不在?毛小根说,锁门。毛根急问,去哪里了?毛小根不说话,在他眼里彼时的毛根蠢得像颗猪头。毛根拍下脑袋,大娘说过的,瞧我这记性。他还从未在毛小根面前掩饰过什么。

没几日,秋收开始。两年前联合收割机在宋庄登场。喝油的铁家伙比人力快多了,突突半天,麦子、莜麦就被剃光了。籽是籽秆是秆,弄车往回拉就是。但这个大家伙只适合大片庄稼,犄角旮旯的地仍需镰刀。这样的地毛根有三块,其中一块与宋慧的地相邻,毛根种的是莜麦,宋慧种的是胡麻。毛根没再让毛小根单独过去,每天下地都带着他。莜麦熟得早,这就是说,他不会在地里撞见宋慧。可每次抬头,他都要往宋慧的地垅望望。他割得没那么快,磨磨蹭蹭的,但直到割完也没看到丰腴壮实的身影。不过毛根还是有借口往地里跑。老鼠在秋季会贮存过冬的食物,鼠仓极为隐秘。但对毛根,鼠仓无秘密可言。毛根在寻找鼠仓方面无人能及,最多的一年他从鼠仓挖获二百一十斤小麦,一百八十斤莜麦,三百二十斤胡麻。都说鼠仓难寻,毛根不信,老鼠再能也能不过人,终究是猎物而已。

终于等到宋慧,但她是和杨八叉一起来的。她割,杨八叉捆。毛根在探针、袋子之外还准备了镰刀。毛根做好了帮忙的准备。这是接近她的机会,她应该欢迎吧,至少不会给他冷脸。去年割这块地是她一个人,他以为今年还是。杨八叉这是怎么了?手痒痒了?毛根沮丧透了。不过,终是看见了宋慧,他可是多日没见她了。没白等。这么一想,他又打起精神。

一个阴雨绵绵的日子,毛根百无聊赖地躺着。毛小根依然在地上玩弹球,突然喊声大娘。毛根条件反射般,猛一个激灵。他转过头,看到宋慧披着雨衣站在门口。毛根想坐起来,可他就像被子弹击中的雁,不停地扑腾,就是支撑不住身体。宋慧呀一声,问毛根是不是病了。毛根终于坐起,为此憋得脸都紫了。没……没有,躺酥了。宋慧撩起雨衣帽子,扬扬手里的食品袋,刚煮的,给小根送几条。小根反应机敏,从宋慧手里抓过去,抽出一根,皮尚未剥开便咬一大口。玉米的浓香立即漫开。宋慧说,慢点,小心烫!毛根说,也就你了,惯着他。宋慧说,不就几条玉米么,你怎么像个娘们儿,磨磨唧唧的。

熟悉的声音,熟悉的语调,犹如天籁,毛根顿觉神清气爽。他一直躲闪着,此时终于鼓起勇气,用焦干焦干的目光束住她。她似乎瘦了些,那定是他的过,眼睛更大了,但反而望不到底了。那也与他有关吧。阴影掠过,毛根干巴巴地笑了笑。宋慧还是宋慧,这大咧咧的样子已经深入她的骨髓,但终究是有变化的。他和她之间还是有了隔。

宋慧说,看看你,睡得眼睛都红了。

毛根竟然忘了让座,倒是毛小根,一手抓着玉米,另一手拽宋慧一把。宋慧往前一步,拍拍小根的头,不了,大娘还有事。临出门,宋慧回头,还是把小根送过来吧。

毛根好半天才哎了一声。一个濒死的人,突然被赦免,宣判无罪,他彻底喜蒙了。她没计较他的鲁莽和胡说八道。或者说,她起初是计较的,现在已经不当回事。这就是宋慧的好,换作别的女人,定然不是这样的结果。这样的女人怎不让他着迷呢?至于那隔,他相信会融化掉的。宋慧仍是他的宋慧,但他不会放肆了,他要把她藏到心底,藏到任何人都不知道的地方。

宋慧离开已久,毛根仍能闻到她的气息。浓香的玉米并不能掩盖。这气息令毛根迷醉,再熟悉不过,但似乎夹了些别的很新鲜的味道。其实她进门那刻他就捕捉到了,起先以为是雨衣的味道,现在他感觉与雨衣无关。突然,脑袋开了天窗一般。搽脸油!没错,一定是搽脸油。毛根兴奋得要大叫了。宋慧用了他送的搽脸油,他相信!宋慧没有扔掉,就是扔掉也比砸到他脑门强。不管因为什么,都是对毛根的赏赐。

转天,杨八叉正好在家,毛根掏出早就准备好的玉溪,给杨八叉点上。杨八叉说,牛了嘛,抽玉溪了。毛根说,又不是天天抽。问他最近修机器么,他袖口有块明显的油污。毛根把话题往机器上引。果然,提到机器,杨八叉的眼睛便波光粼粼。杨八叉对机器情有独钟,见了机器比见了娘亲,而且无师自通,即便没接触过的,鼓捣鼓捣也就会了。若不是脑子让酒精泡迟钝了,杨八叉绝对是个高级修理工。就是迟钝了,修理个小毛小病不成问题。不只宋庄,外村也有请他的。杨八叉没架子,不漫天要价,两盒烟一顿酒便可以。所以,杨八叉常有酒喝,常醉。

杨八叉打开话匣,说李庄有户人家男人坐牢了,现在急着出售二手东方红拖拉机,还带三花转犁和旋耕机,要价才四万。那可是554啊,八成新,四轮驱动,55马力的,那女人急着出售,她狗屁不懂,往下压两三千一点问题没有。我看了,没一点儿毛病,关键带的东西多啊!那一群鱼似乎要蹦出杨八叉眼眶了。

毛根对机器不通,什么四轮驱动,什么大马力,那与枪械是两个世界。而且,他没有任何兴趣。但他装出被吸引的样子,说,是吗,是吗。没等杨八叉吸完,又抽出一支。杨八叉说,那当然啦,我看两回了。毛根哪有心思听杨八叉胡扯这些,那不过是幌子,他的注意力全在宋慧身上。宋慧在教毛小根加减法,毛根不会错过她美妙的声音。毛根还不停地吸嗅,烟雾并未影响他,宋慧混杂的气味让他迷乱和陶醉。

我是没钱,有钱我就买下来,绝对合算!杨八叉向往地抬起头,仿佛那台东方红拖拉机就在空中悬着。对一个画饼充饥的人,那确实是悬着的。毛根几乎要怜悯他了。不管怎么说,毛根的猎枪还在柴房藏着,属于毛根自己,而杨八叉只能画饼充饥。可想到杨八叉对宋慧的抽打,毛根的心顿时变硬。毛根想不通一个机器天才,钱庄这样说的,怎么会被南方侉子骗得一干二净,而且公安办案时,他连一分钱的线索也没提供。毛根更想不明白,他守着宝一样的女人怎么就不懂得疼惜呢。毛根没让情绪表露出来,他不停地敬烟,敷衍着杨八叉的感叹和忧伤。

整盒烟抽完,实在抽得快了些,杨八叉过足嘴瘾,毛根才恋恋不舍地离开。当然,对饥饿已久的毛根,那委实也是一顿大餐。

秋末,毛根迎来又一个陪伴宋慧的机会。

杨八叉喝酒胃出血了。他本已喝过,去钱庄小卖部聊天又赶了一场。杨八叉最不经让,一让就控制不住。当晚,杨八叉被钱庄送到镇卫生院。宋慧打电话回来让毛根帮她喂猪,毛根这才知道。

第二天,毛根带着毛小根前去探望。杨八叉如煮熟的大虾,蜷缩在病床一角,似乎缩小了一号,宋慧双眼通红,面带倦容。毛根的心瞬间就被扎破了。宋慧说没什么大碍,两天就可以出院,责备毛根没必要跑的。毛根说不放心呢,怎么也得来瞧瞧。他让她睡会儿,他看着杨八叉。宋慧问他能不能多待会儿,她回趟村。毛根说,当然行啊,随后补充他喂过猪了。宋慧说还有别的事。她没说,他也没问。

宋慧是下午返到医院的,满脸的汗。走吧,毛根,用不着你了,她这样说。毛根走出病房,脑里全是她汗漉漉的脸。他领毛小根逛了一遭,吃了顿包子,给毛小根买了一斤花生,又折回医院。毛小根吃包子的时候,毛根去了趟对面的化妆品店。回到医院,毛根身上多了样东西。毛根让宋慧带毛小根回村,他留下来照顾杨八叉,“顺便和杨哥聊聊拖拉机”。杨八叉的眼睛顿时亮了。宋慧不肯,毛根诚挚地,你帮我照看小根,我怎么就不能照看杨哥?两人僵持间,杨八叉说,让毛根陪我一晚也好,这干躺着,实在太闷了。宋慧说,我已经跑了一趟,不想跑了。杨八叉说,那就都别回,反正床也空着,将就一夜算了,明天出院!

这是毛根蓄谋并盼望的,他不敢讲,杨八叉竟替他说了。毛根的血汩汩奔涌,几乎冲破脑顶。他不相信老天,因为老天从来没把他想要的东西给他。现在,他突然相信了,老天在帮他。老天也是长眼的,老天看破了他的心。毛根立即附和,说不光这间病房空着,旁边的病房也空着。宋慧看看杨八叉,又看看毛根,说小根要是不睡觉咋办。毛根说,不睡好啊,就当过年熬夜了。不过,你要是让他睡,他会睡的,他听你的。这句话捅到宋慧的心窝,宋慧咧嘴笑了,没错,小根就听我的。石头落地,毛根恨不得给老天磕几个头。

已经习惯在彩色眼睛陪伴下入眠的毛小根不肯上床,但宋慧有办法。她对小根耳语一阵,竟把小根哄到床上。她挨毛小根躺下,把小根搂在怀里,让毛根把两床之间的隔帘拉上。毛根拉帘时,有个惊人、大胆、兴奋的猜想,毛小根的手一定抓着宋慧的什么。两人盖着被子,但毛根的猜测不会错的。这小兔崽子,难怪这么乖呢。毛根坐在杨八叉对面,和杨八叉胡聊。提及机器,基本就不用毛根说什么了。隔帘把杨八叉和宋慧隔开,杨八叉看不到她,但毛根可以。他的心在宋慧身上,他能觉察到她的任何动静。杨八叉终于困了,接连打呵欠。毛根周到地替他拉上被子,让他在靠门的空床躺下好好睡一觉,然后关掉灯。三张病床是并排的,杨八叉在最里面。隔帘把杨八叉独立起来,他在单独的空间呼呼大睡。而毛根和宋慧在隔帘的这边,虽然不在一张床上,但空间是一体的。一个和杨八叉隔开的空间。这个夜晚是属于毛根的,他和宋慧终于躺到一起了。和一起没什么区别。毛根眼睛睁得很大,这来之不易的时光,睡觉就糟蹋了。他不能!他要一寸一寸地咀嚼,一口一口地品味。也许,宋慧会在黑暗中爬起来,躺到他这边,那他就……一阵战栗袭过,毛根几乎停止呼吸。

深秋的屋子本该冰凉如水,毛根却越躺越热,像架在火盆上,快要被烤化了。宋慧该不会也在火盆上吧?这么想的时候,他发现宋慧爬起来了。毛根呼吸急促。宋慧轻手轻脚地走过来,毛根没敢动,他不知她要干什么。宋慧在他床边站了片刻,一粒一粒地将扣子解开。一片白,毛根被晃了眼睛,几乎叫出声。宋慧及时捂住他的嘴巴,抓着他的手,搁在她丰满的乳房上。毛根紧咬牙关,可还是发出得得得的声音。宋慧爬上来,如同麻包一样罩住他。

毛根突然醒来,该死,竟然睡着了!怎么会睡着呢?不过,老天赏了他一个梦。他从未做过这样的梦。两腿间湿漉、滑腻,他梦遗了。仍是烘烤般地热。如果说以往宋慧仅仅是照亮了他的心,在那个炙热的夜晚,毛根从上到下、从里到外彻底被宋慧点燃。他没有再合眼,努力地克制着,没让岩浆喷射出来。

清早,毛根在走廊抽烟,待宋慧出来,他将揣了一整夜的郁美净塞给她,什么也没说,也没给她说话的机会,之后疾步走进病房。他豁出去了,她就是砸到他脸上,他也认了。有二十分钟,宋慧回了屋,毛根背对着她,避免和她对视。宋慧没砸他,声音也有些特别,这天说凉就凉了呢。

6

隆冬时节,大地皴裂,像突然长出了嘴巴,走路不得不抬高脚,不然就会被咬一口。尽管如此,毛根还是被咬过几次,那多是他走神的时候。自和宋慧有了第二个秘密,毛根几乎夜夜围绕着宋慧的院子转圈,虽然傍黑才离开。也见了也闻了,但一离开就想,沸腾的岩浆在体内横冲直撞,随时都可能将他融化。不要说睡觉,坐卧都不得安宁。他只好一圈又一圈地转,让身体慢慢冷却。这是他的功课,也是他的药。除此,他已经无可救药。

虽然有了共同的秘密,但毛根也没敢造次。就像歌里唱的那样,见个面容易拉拉手难。是的,他至今还没正式拉过宋慧的手。以往毛根的想是模糊的,现在毛根的想有了明确的目标。拥有她的心拥有她的身体,让她真正成为自己的女人。宋慧仍大咧咧的,但眼神里有了枝杈,毛根确信,那是共同的秘密生长出来的。那一天终会来的。

雪是冬天的情人,没有雪的冬天枯燥无趣。一场大雪,萎靡的天地立刻有了生机。作为猎人,毛根自然是喜欢雪的,因为大雪有助于他追寻猎物的踪迹。高空的鹰不只能看见地面的野兔,据说还能识别野兔的尿液和粪便。毛根也可以的,即便尿液结冰。野兔的尿液与羊、狗,包括与人的尿液绝对不一样。哪里不一样,毛根说不出一二三,那完全是感觉。毛根的祖父未必有这样的本事。但也只有下了雪,毛根才如神灵附体。一切有迹可循。大雪在覆盖的同时,也把另外的信号传递出来。毛根对那些信号有神奇的识别能力。

但对于此时的毛根,大雪就是添乱的娘们儿。自迷上宋慧,他就很少打猎了,杀生难免让她有什么看法,他不再需要茫茫大雪给他传递信号。而且,更重要的是,他没法围着宋慧的院子转了。他可不想让杂乱的脚印成为别人的讯号,像野兔一样被捕杀。

邪性的是,大雪在毛根的担心中翩然而至,连落了两天。晴了七八日,地面刚板结了些,又下了一场。毛根忧心忡忡,他一向不信什么,这会儿竟然胡思乱想,难道老天在阻止他吗?为什么要用这样的法子折磨他?在屋里憋了一夜,几乎疯掉。拗劲又上来了,他不信老天能拦得住他。围着宋慧的院子行不通,那就围着村庄转。宋慧远了些,但仍在中心,仍是他的。

腊月二十六,宋慧的儿子杨壮壮破天荒地回来了。杨壮壮随了宋慧,一米八的个头,粗壮结实,方盘大脸,棱角分明。他可是五六年没回来了,今年回来不说,还领回个罕见的媳妇。那打扮是很招摇的,皮裙高靴,红色羽绒小袄,头发多半是红色的,像顶了满脑袋火簇,刘海却是蓝色的,眉刮掉了,纹眉又细又长,几乎到了鬓角。睫毛像两道帘子,往下垂的时候,就把眼睛遮住了。腿如麻秆,腰似面箩,妖里妖气的。若只是妖也就罢了,或许是城市的流行样式。问题在于,她不经端详。她没胯没臀,胸倒是耸得高,明显是充了气的,最做不了假的是喉结,整个塞了颗核桃啊。这样看来,关于杨壮壮的传闻是真的了。

杨八叉和宋慧的脸一个比一个难看,杨壮壮倒是大方,向毛根介绍了吴妙然。这名字似乎也别扭。吴妙然竟然有些羞涩,听壮壮说起过你呢。吴妙然的嗓子被捏住了,细声细气,但极不柔和。毛根想不明白,杨壮壮高大威猛,怎么就……找个啥姑娘不好呢?难怪宋慧从来不提。杨壮壮找什么样的人本与毛根无关,可他是宋慧的儿子,毛根就不能漠视。新年的喜庆一扫而空,毛根心里有说不出的堵。

隔日,毛根去小卖部买酱油,五六个男人正在谈论杨壮壮和他的假女人吴妙然。准确地说,是在争论两人怎么办那事。有人说吴妙然那个地方做了手术,像挖洞一样旋空了,那个洞自然可以办。反对者说人的构件是女娲造就,是变不了的,心肝脾肾都可以换,唯独那个零件不行。那还咋办事?事还是要办的,从后面进。后面?那多脏,多不舒服!什么都是个习惯,习惯了脏算什么?肠肚是包粪的,可吃起来比肉还香。也有人说用嘴,城里兴这样。马上就有人反对,吴妙然没那么大的嘴,放不进去呢。

众人乱嚷嚷,没有权威的说法。便有人问整理账目的钱庄。钱庄说,你们真是闲得蛋疼,若想知道,问杨壮壮去。一帮人便龇了牙,说那还不被骂出来。转而又说起吴妙然的身份,虽然假,但据说很有钱……

毛根实在听不下去,快速离开。他不能阻止,只能躲开。也就钱庄说了句人话。他们只关心这个,没有谁在意宋慧,没有谁愿意为宋慧分担。毛根倒是想分担,却不知怎么使劲。杨壮壮回来,毛根不好再把毛小根送过去,他整整一天没见宋慧了,她这会儿……疼痛袭来,毛根的脚便重了。

除夕夜,毛根和毛小根坐在电视前,毛小根旁边一堆食品,瓜子、花生、糖块、麻花、苹果……每年除夕,毛根都是慷慨的,要让毛小根吃个够。像毛根这样的人家,年根上边会给一袋米一桶油,或一袋面一桶油。今年毛根问宋品能不能给台电视机,宋品说毛根得寸进尺。把政府当什么了?什么都想从政府身上啃?毛根转身,宋品又叫住毛根,让毛根搬了村委的电视。当然是借给毛根,正月十六必须还回来。第一次在自己家看电视,毛小根乐得像个爆米花。毛根盯着屏幕,但目光是空的,耳朵也没在电视上,而是辨析着可能的脚步。

毛根觉得宋慧会来。她果然就来了。拎了些吃的,自然是给毛小根的。宋慧没添置一件新衣,浑身上下都是旧的,只有眼睛添置了新鲜的哀愁。毛根心往下沉,说这冷的,你跑什么呀。宋慧没说话,给毛根递个眼色。

毛根随宋慧来到堂屋,宋慧说,我不行了,帮我个忙可以不?这不像宋慧说的,太客气了。毛根说这么见外?让我抹脖子,你一句话的事!宋慧说,抹你脖子干什么?你又不是猪!这才是他的宋慧该说的话。我来你这儿哭一场,快憋死了,连个哭的地方都没有!

毛根愣住,哭?

宋慧说,吓着你了?

毛根忙道,不不,我是说……祖奶……你没去找祖奶?

宋慧说,大年时节我能给祖奶添堵吗?再说麦香也不让啊。野外又不能。

毛根说,我知道你心里难过——

宋慧说,少废话,行不行吧?

毛根指指西屋,就是太冷了。

宋慧推开西屋的门,毛根拉着灯。这是放杂物的地方,粮食、菜缸、家具、炕板,墙上还吊了几张兔皮。因为放着粮食,窗户用炕板封着,白日里也需要开灯。这样一个密闭的空间正是宋慧需要的。宋慧席地而坐,让毛根出去,灭灯关门。毛根提醒她小心受凉。宋慧来了气,耳朵聋了吗?毛根立即退出。

毛根没有远离,像侍卫一样守在门口。但立了一会儿,并没有听到号啕的哭声。他怕有什么意外,轻轻推开门,但没有拉灯绳。借着堂屋的光,他看到宋慧仍在原先的位置,泥塑一般。

哭不出来!毛根,帮我一把,宋慧说,我心里堵了碌碡,可就是哭不出来。

毛根不解,咋个……帮?

宋慧说,抽!脱下鞋抽我!

毛根的心被刺痛,使不得呀。

宋慧火了,让你抽你就抽,废什么话!

毛根弯下腰,抓住她的肩,然后顺着肩由上而下,捏一下,又捏一下。

宋慧更加来气,让你抽,没让你挠痒痒!

毛根抓住了她的手,说,站起来,你站起来我好使劲。他猛地一拽,宋慧跟着站起,腿脚正麻,她站立不稳,往前一跌,抱住毛根的头。突然悲从中来,哭声如洪水决堤,奔涌而出。毛根用脚勾了一下,门合上了。两人陷入黑暗中。

宋慧仍然抱着毛根的头。她比毛根高,正好将下巴搁到毛根脑门上方。而毛根的嘴巴则正好抵住她的胸窝口。起初毛根一动不动,湿漉漉的东西从脑门滑下,糊住了他的脸。那是她的眼泪和口水。随着哭声的长短变化,宋慧的胸有节奏地颤着。慢慢地,毛根抬起胳膊,搂住宋慧的腰,并呼应着她的节奏。他终于搂住了宋慧,几乎成为一体。那刀子依然锋利,但毛根被刀子戳着,却幸福得要飘起来。他的伤口流出来的不是血,而是蜜。最后毛根也哭了。他的眼泪与宋慧的眼泪掺在一起,渗进宋慧的衣服。

宋慧是抽空躲出来的,持续没多久。她的恸嚎来得快去得也快。对毛根而言,更是太过短暂。但珍贵与时间无关,这是他和宋慧之间历史性的突破。他把鸦片噙在了嘴里。

毛根瞧不上甚至恼恨杨壮壮,正是他的归来,让宋慧愁眉不展。没想到杨壮壮反成了他和宋慧的牵引器。初六,杨壮壮和吴妙然离开,毛根还送了一程。

7

四月初,杨八叉被住在包头的女儿接走。原本要宋慧和杨八叉一起去,但宋慧走不开。大猪卖了,刚又买了两头小猪,钱不值钱了,两头小猪花了整整六百元。宋慧每次喂食都要捋猪的脊梁,这样猪身会长开,边捋边和小猪说话,你们这对小家伙,可不许闹毛病,我对你们好,你们也要对得起我。小猪似乎听懂了宋慧的话,总用沾了食的长嘴在宋慧的胳膊或胸上乱拱。每次喂完猪,宋慧身上都有几片特殊印记。此外,还有羊、鸡、鸭。可以没有杨八叉,却不能没有宋慧。女儿和女婿是唱二人台的,一年四季不着家,别人越闲他们越忙,每次打电话都不在一个地方。不着家,也得有个家,刚买了房,准备装修,杨八叉此去带有监工和保管的任务。

毛小根是杨八叉走后第三天被宋慧留下的,宋慧说让小根和我一起住吧,别接了。毛小根自然乐意,因为宋慧家有大电视。毛根更不反对,她留下小根,他留下也就有了可能。毛根说要把彩灯拿过来,宋慧没让,她说,你该让我试一试。毛根想起那个夜晚,忽然就燥热了。次日,毛根比往常去得早,一是已经饥饿一夜,巴不得早点见到宋慧,二是也想知道毛小根睡得怎样,宋慧的法子起作用没有。毛小根竟然还睡着。毛根的目光定在宋慧脸上,小根没折腾你吧。宋慧边忙活边说,没有,挺乖的,躺下不久就睡了。这小崽子,毛根都有些嫉妒他了。黄昏,毛根仍旧上门,问宋慧要小根留下,还是……宋慧不耐烦的,咋这么啰唆?忙你的去!就这么把毛根打发了。毛根还希望她说点别的,但连着几天,她没有多余的话。

又一日黄昏,毛根进门,宋慧和毛小根正在吃饭,炒土豆片,烙饼。宋慧问毛根吃了没,毛根说还没呢,其实他才吃过。宋慧说你真会赶,正好我烙多了。毛根没客气,宋慧讨厌客气,他清楚。他问毛小根吃几张了,毛小根摇头,目光仍在电视上。毛根说,这家伙,快不认识我了。宋慧瞪他,什么意思?嫌跟我时间长了?毛根说,哪里,谢还来不及呢,没想到还能扳过来,多谢你。宋慧说,要我看,他就缺一娘。毛根趁机盯住她。黑红黑红的脸,又粗又长的辫子。无论比她年龄小的还是与她年纪相仿的,都不梳长辫子了,只有她。平时梳两条辫子,那晚是独辫,格外地粗。宋慧说,怎么,我说得不对吗?毛根说,对,当然对……当着毛小根的面,他犹豫着该不该说。这时,他看到毛小根犯困了,手里还抓着半张饼。宋慧哎呀一声,说今儿看电视的时间太长了。她扶毛小根躺下,并扯了被子。那块饼仍在毛小根手里,她不由笑了,留着吧,做梦吃。

宋慧洗锅,接着喂猪,毛根问他能干点什么,宋慧说用不着,再有三头猪她也忙得过来。她没说忙你的去,毛根也就没有离开。杨八叉不在,小根睡了,这是老天的安排。毛根越来越信老天了。空气里有什么东西在滋长,空间突然变得狭小。宋慧出出进进,手里总有东西。待她终于空手,毛根再也忍不住了。他本想弹起,像铁箍一样箍住宋慧,可宋慧的嘴比他快,她说,不早了。就是这“不早了”绊住毛根,他迟疑了。宋慧的话有两层含义,一层是不早了,他该离开了。另一层是不早了,别这么傻坐着。毛根不知她是哪种意思,他希望她给他点暗示。可宋慧没了下文,她脸上没有倾向性的表情。毛根慢腾腾地站起,说我走了。宋慧没说话。毛根大失所望。他走得很慢,仿佛脚下是薄冰,快走就会掉进冰窟。

走到大门口,毛根滑了一下。结果体内的岩浆再次沸腾。忽然就想起小卖部听来的话:女人就喜欢痛快的。对没有经验的毛根,这句话此时冒出来,既是救命的稻草又是传令的讯号。宋慧是直爽人,他不该这么扭捏、磨蹭、犹豫,他该直接、痛快、大胆。他和她已经有了那么多秘密,她的门早已向他敞开,是他冥顽不化。毛根双眼冒火,三步并作两步。宋慧尚在原地站着,她想说什么的,这次毛根没给她机会,径直扑向她,将她抵在墙上,一只手伸向裤腰。燃烧的身体让他笨里笨气的,半天才摸见宋慧的裤带扣,拽了一下,没拽开,于是把另一只抵着宋慧的手也用上。他实在太兴奋也太紧张了,两只手也不得要领。索性不解了,他猛往外扯,想把裤带扯断。没料,一直未吭声、如他一样战栗的宋慧突然照他汗气蒸腾的脸拍了一掌。

毛根顿时蒙了。

宋慧骂,毛根,你就是头猪!

宋慧还要再抽,已经扬起胳膊。毛根反应还算快,往后一跳,迅速逃离。

逃回家,毛根仍惊魂不定。身体胀得厉害,不只岩浆,还有镰刀、石块、斧头,宋慧的斥骂和号啕,这些卷在一起,汹涌翻腾。不该是这个结果。他和宋慧拥有秘密,搂也搂了抱也抱了,就差那一步了。那不过是一层纸,一捅就破。毛根直接就捅了,却被抡了一巴掌。毛根糊涂了,怎么会这样呢?到底哪里出了问题?

毛根没再围着宋慧的院子转圈,他扒出久未使用的双铳猎枪,扑进旷野。他快要胀破了,必须消消。没有比旷野更好的地方了,闭着眼也可以走。夜晚,耳朵比眼睛有用。他信宋慧,宋慧却不信他。那他还禁什么猎?毛根沮丧而又愤懑,他谁也不信了,他要大开杀戒。毛根才不管是野兔、黄鼠还是鹞鹰、麻雀,哪个碰到他哪个丧命。耳朵辨听,脑里仍翻跳着他和宋慧的事。

一直转到天明,毛根一只猎物也未击中。准确地说,根本没有碰见。猎物似乎闻到了他身上的杀气,躲得无影无踪。猎物没找到,横亘在脑里的问题也未弄明白,反越想越糊涂。毛根身体的胀没消掉,胸口又堵上了。

太阳升起,毛根双眼红肿,疲惫不堪地往回走。行至垴包山侧,一群乌鸦飞过头顶。这些乌鸦一路聒噪,似乎嘲笑毛根的一无所获。毛根正没好气,摘枪就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