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眼看不到边际的黄沙,天连着地,地连着天,寸草不生。覆盖在这巨大的旱湖上的云天也显得异常地低沉。老黄河曾经冲进这片旱湖,打这片土地上掠走了不知多少人畜和庄稼。年代被遗忘了,老黄河留下的黄沙,埋葬了土地和土地上的生命,一切的生机似已放弃再跟灾害争战,千古万世自绝地隐入地层的深处。
在残冬的风季里,狂风就会不分昼夜地呼啸,黄浑浑的土雾遮去日月和星辰,天和地就迷失了。湖底没有路途,风砂追踪在赶路人的身后,一步紧跟一步掩埋那些孤独困乏的足迹。人们要能望见那座古老的锁壳门——那个夹在天和地接缝里突出的黑点,算是已经走近有人烟的地方,重又回到了人的自己的族类里。
开始在沙堆里发现有疏疏落落的白茅,蒺藜谷,有游动的蜥蜴,大脚蚂蚁,渐渐就会听见孩子们的嬉嚣,犬吠,下蛋母鸡狂急的尖叫,老柏树丛的背后便会赫然出现灰暗古老的锁壳门,这就是旱湖边缘上的万家庄。
锁壳门上落满瓦灰色的家鸽——似乎是家禽家畜里唯一没有给人类破坏掉家室的一个族类。在锁壳门的廊檐底下,它们宜室宜家的,一代一代繁殖着儿儿孙孙,一代一代地延续着。
中国式的铜锁是什么形状,锁壳门的门楼便是什么式样。万姓的祖宗留下这个庄子,和庄子四周垦殖出的耕地,似乎都没有比锁壳门更能向他们的儿孙显示出山高水深恒久的恩泽。万家的儿儿孙孙也正似那些家鸽一样,靠着锁壳门的荫护,世代繁衍。这里是根,是源,“万氏宗祠”暗锈的泥金大字,说明这是这个大家族的祖庙和法庭。
灰沉沉的黑漆大门,长年把另一个隔世的天地关闭在里面。一对黄铜的豸头门环,总是阴森森不满地窥望着什么,鼻子里穿进远古的奴隶才有的大铜环,仿佛这就是万氏先远三代祖宗神明的眼睛,瞩视这一个宗族部落,不放心他们都能是贤孝的子孙。
把守在门两旁的大石鼓,以及夹在五磴高石阶两边的倾斜的青石坡,都被年代的手掌不断摩搓,光滑发亮,太阳光停留在上面的时候,就会反射出刺眼的光芒。门前老柏树的浓荫,一过晌午,就遮住这些门台。若是暑天,墙上就靠着些锄头叉耙,门台上躺满了从田里转来歇午的汉子,光着脊梁,从盖在脸上的斗笠底下,扬起酣睡的鼾声。
天气真是热到了顶儿,旱滩上白耀耀的一片热砂。
永春从湖西成交了一笔粮食,领着一批行里的伙计冒着盛暑过湖回来。永春骑着一匹麦红骡子,黑灿的长方脸上,汗水调和着尘沙,仿佛患上某一种顽癣。那是一张顽强的脸型。呆滞的眼神,不容易动声色。
永春一回来,就碰上锁壳门的大门大敞着,不用说,族人当中又出了什么事儿。在他跳上青石台,还不曾转过影壁的当儿,迎面就碰上大春从里面冲出来。
两个人面对面愣一下,大春把肩膀上的汗巾扯下来,甩到另一边的肩头,鼻子里哼了一声,脚一跺就走出去了。
正堂里,人们零零落落地散开,他看到他老大背向着外面。人们走动着,又把那个兀立的背影遮住。
永春咬咬臼齿,心里已经有数。院心的古槐上,知了正鸣得紧,把烈日的火热从天上纷纷叫落下来。永春抹一把汗,抢在众人前面,退出了祠堂。
锁壳门当面,是一座大塘,清滟滟的水面上漂浮着几只白鹅。他发现大春并不曾走远,叉着腰立在岸边一动不动。
“怎么回事,二爷?”一个伙计问。
伙计把麦红骡子的缰绳递给永春。后者直着眼睛,只管盯住大塘岸边上那个背影。“丢脸吧!”他接过缰绳,喃喃地说着,仍旧望着那个方向,望着大春的背影。
“四十亩田,值得那样争吗?”
***
转眼就是秋风萧索的季节,锁壳门前飘着鸽子们脱落的羽毛。鸽子换翎,总是秋收大多忙过去了。田野只剩下豆类秧棵,都是矮小的庄稼。太阳辛苦过一个长夏,开始一天天地衰微下去。
二腰子继承了新田,有事没事总想在这块四十亩的土地上转转,要不是还有点怀疑祠堂会把这块田割给他,一定就是不放心谁又会把他这个新产搬了走。地边上有棵死树桩,树干早已锯掉,还剩下拴不住牲口的短橛子,泥土里埋着根网,不绊犁头,就绊耙齿。这块田正跟大春是地邻,二腰子挖着死树根,手底下一再留神,没有一铲敢碰上陕沟地界子。大春不是好惹的呀!二腰子掘着土,心里一刻也不停地跟自己咕哝着。这块田,大春十拿九稳要断给他的,大春是个什么样的人?谁敢惹他?要不是新宅子的长春挺身出来说话,老族长真就把这四十亩地断给大春了。
可是大春这口气能轻易就消了吗?已经找过了他几次的麻烦。大春不是好对付的。
二腰子手底下掘着土,跟自己一说一答地唠叨着。
谁知道他那个无赖又要借个什么名目再闹一通?真难说。动不动他就跟人拼命,有谁像他那样拿命不当命?歇歇吧,歇一会儿。二腰子抹一把汗,挺挺腰骨。
他这一抬头不打紧,这才发现大春站在坑边儿上,不知多久了。大概是刚从外面回来,肩上背着褡裢,穿一身出场面的干净衣裳。二腰子站在坑底,就闻见冲鼻子的一股酒气。他仰脸瞧着大春那一双红红的小眼睛,嘴角里咬着一根剔牙的秫秸篾儿,心里就有些胆怵。
“刚从集上回来,大春哥?”
“敢情刚回来!”大春歪歪嘴巴,“瞅我不在家下手是吧?”
二腰子带着闯了祸的难堪,看一眼自己挖掘的土坑,陪着笑脸道:
“你瞧,要不把这棵死树根挖掉,咱们两家不说耕地不方便,庄稼也影着不肯长了……”
“住手!你少跟我噜苏!”
“这不就快挖出来了吗?不就剩一点点儿啦?等挖出来,当然我得把它填平。”
大春不等他说完,一下子跳进土坑里,一脚踏住二腰子手里的铁铦。
“你少打那个歪主意!想破我田里风水,你慢着!”
“这倒从哪儿说起,大春哥?好歹一笔写不出俩万字儿。我要长那个坏心眼儿,我就……”
“别跟我攀枝攀叶儿的!”
大春肩上没挂着白大布的汗巾,就把褡裢扯下来,甩到另一边儿肩上。他发起脾气来,总有那种摔东摔西的毛病。
“少废话,你马上给我填上!”
大春吼嚷着,把二腰子气得下巴颏儿直打哆嗦。秋阳照在那张扭曲的脸上,白眼珠子净是血丝织成的细细的网络。
附近田里走过来几个汉子,想调解,插不上嘴,又拿不定先把谁拉开。
“我可告诉你,二腰子!”
大春准备攻击谁似的,躬着腰,伸长了下巴,龇出凌乱的黑牙齿,像是含着一嘴的黑釉子碎碗碴。唾沫溅到二腰子脸上。
“你不要狗仗人势!惹上我火儿,我管他谁有钱有势,一样儿我要他的命!”
这样的狠话从大春那一嘴的碎碗碴里迸出来,不由人不相信,他说到哪儿就做到哪儿。大春也许犯不上欺负二腰子,他恨的是二奶奶的四十亩田,分明拿稳了可以继承过来,却被老五房的老大凭空打横地拦住,给二腰子不费劲儿捡了个便宜。他恨是恨的老五房的老大——长春那个小子。干他什么事?要他去翻家谱,找家规!一场好梦砸了,这一口怨气可憋得大春不管是谁,都想抓过来出口气。
“我告诉你吧!”手指头点到二腰子鼻尖上,“别觉乎着你有的攀,有的挂,有的仰仗。恼起我来,管他秧子还是架子,我一齐砍!”
二腰子被逼着,只好一铲一铲地往回填土。一旁看的人尽管气不过,谁也怕惹事,真正要凭力气斗,大春可并不是什么三头六臂。人家怕的是他动不动便拿命来拼,抓着什么就是什么。二腰子如果再顶他两句嘴,当真就能抢过那柄铁铦,闹出一场人命,别人谁犯得上跟他拼?
这棵死树根,说真的,只剩下三铲两铲就挖断了。可是这就得听他的,眼睁睁地再把挖出来的土堆填回坑里去。
大春抹一把嘴巴上的唾沫,似乎多少已经出了点怨气,跳出坑来,整理一下肩上的褡裢,拉起架式,要走不走的样子。
“留神!火起我来,我先把架子砍掉,我看秧子往什么上头爬?不想想,大春也是好惹的?”
“算了,少说一句行吗?一条根儿下来的弟兄。”
人这才插上嘴说和说和。
“一条根儿?我没闲工夫跟那些有两个臭钱儿的拉扯。”
“嗳,大春哥,说话利落点儿,别带钩子。”
谁也没留意,背后,不知道什么时候永春来到这里,骑在他那头麦红骡子上。
“男子汉,别一嘴的娘们儿腔!谁架着谁?要砍你就砍哪!”永春这个壮小子不动声色地说着。
大春愣了一会儿,望着骡背上的永春。后者跟他老大不像是一个娘生的,面貌身架儿差得一个南,一个北。骑在牲口上也看出他是个大高个儿。一张长方脸板硬板硬,宽颚骨上净是年轻人那种密密的红粉刺,粒粒可数地藏在胡桩子里。
“酒喝多了你回去挺着吧!”永春耷拉着眼皮,像个瘟神。站在土坑边上背着褡裢的这一个,翻起一对白眼珠子看人,嘴角扯动了一下,咬嚼着嘴边儿的草棒儿。刀刻一样深的皱纹,将一张青果脸拧绞得那样枯干,你说不出他是在笑,还是生气。“我看,你哥儿俩都有个坏毛病——太多管闲事儿!”
“可不就是说吗?”永春瘟瘟地在骡背上欠一欠身子,“我跟我娘一直都抱怨我们那位老大,怪他不该多管闲事。今天看这情形,我跟我娘都错怪我们那位老大了。”
“噢,你想管?”
“有这个意思。”永春说着打算从骡背上下来。急得二腰子迎上去:“我的小三太爷,你别在这儿惹事儿吧,你去吧!”
“我去?我这大红骡子可不肯去,想看看咱们二腰爷到底在这儿干么?没见过给一棵树根埋坟堆,稀罕景儿。”
二腰子张着一双手站在两人中间,想跟这个求什么,又想跟那个讲什么,惶惶的不知道怎样才好。最后他决定还是把永春的骡子拉开。可是刚刚挨近去,却被那头凶狠的牲口咬了一口,跌坐在地上。
“万家庄真没你这么窝囊的!”永春到底打牲口上跳下来,“这棵死树根,我要。五斗大麦换你的,行不行?”
二腰子打地上爬起来,拍打裤子上的泥土,求饶地望着站在那边土堆上的大春,想讨点主意。大春抱着胳膊,一点儿不动声色,谁也摸不清他打的什么主意。
“挖呀,二腰子哥,我要树根。”
永春把铁铦用劲插到二腰子脚前。
人是似乎不能不帮着打点儿圆场,好歹总都是没出五服的。大家都知道永春跟大春这两个人碰到一堆儿没有好事儿。
“三兄弟,你何苦来?”二腰子拦在两个人中间,“我生的什么命,我认了。你又何苦来硬卷进这里头?你要是我的好兄弟,就别逼我的命吧!”
大家尽管谁也听不清谁在说什么地叫嚷着,劝解着,都拉不走这两个冤家对头。就有人要去找老族长三老爹,再不就去找老五房的长春来把他老三带去。
碰上这样提不起来的二腰子,永春真想撒手不管,似乎可恨的不是大春,倒是这么个软弱无能的二腰子,他走前去,从地上拔起铁铦,冲着手心里吐口唾沫,搓搓手道:“你不是不敢吗?我自己动手挖。”
“好兄弟,你……”
二腰子抓紧铁铦柄不肯松手。永春不管,夺过来跳进树坑里,连连挖起几铦土,把铦头插进树根底下,使劲去撬。
“慢着,”大春站到树坑边口,“你弄清楚这是谁家的地!”
“万家的吧?”永春把裤腰带紧一紧,接着憋红了脸,用力撬动就要挖断的树根。
只见大春把肩上的褡裢往地上一摔。“万家的!我叫你万家的!”人跳进坑里,照准永春脑袋顶,握着一对双拳磕下去。“我叫你万家的!万家的!”一声“万家的”,就跟着狠狠的双抱拳磕下去。开始还只是冲脑壳击打,随后就不分上面下面,不容还手地打得永春只管满坑里歪过来,倒过去,又沿着树坑边打得一个翻转又一个翻转。
眨眨眼的工夫,永春被打成一个泥人,歪在树根上,鼻孔下面挂着两行涌涌的鲜血。
这个仗不容易拉开,树坑又小又深,容不下再来个人跳进去,人就眼睁睁看着一个打,一个挨。末了,大春从树根下面拔出那把铁铦,一翻身跳出来。
“不给点儿颜色,你不知道厉害!”大春喘哮着,一面用袖子抹着脸上汗水。
树坑里,永春半晌才撑起身体,摇去脑袋上的泥上,抹一下鼻血,谁也不看一眼,又用满是血和泥的手去推撼已经动摇的树根。好像只因横了心,来去只推撼不几个来回,树根便拔起来了。试了试,甩出坑来,一纵身子跳到坑外,闭上眼喘着。
没有看出他想要怎样,冷冷的,被抹擦的那张黧黑而又没有表情的脸上,又是血,又是泥土。他朝着大春走去,手里提起大树根,好像还走不稳步子。
“放下,”他冲着大春走去,抽抽鼻子,“把铁铦放下。”
人想把他拉住,被他甩起树根打开了。大春提防地端平手里铁铦,等着他。
“你那样不是汉子。”永春躬着腰,一步步往前逼,一面摇摇头,似乎惋惜对手怎么会这样不够汉子。看样子,大春不会丢掉手里的家伙。凶狠狠握在那一双手里的铁铦桑木柄,长久地使唤过来,已被摩擦得黄澄澄发亮。
“你来吧,不要命你就来吧。”
大春露出那两排碎碗碴的黑牙,要咬住什么不放似的。抽空又吐一口唾沫到掌心里,以便握紧手里太光滑的铁铦柄。永春就趁这个空儿吓唬他,挥起手里的树根往前蹿跳了一下,对手那柄铁铦打着弧圈挥过来,拉出呼的一声,树根和铁铦上的泥沙四处飞撒开来。
“你放心,放下才算你有种。”永春把约莫有二十斤沉的树根丢掉,空着两手往前挪动,逼得大春一面挥起铁铦,一面后退。看看背后就是地头的一排刺槐,不到两步远。这两个人暂时停下来,好像要想想看,是不是就此罢手算了。人都跟过来,觉得这是拉架的时候,要不然两下里都下不来台。
大春却握住铁铦柄,握得更紧。人都还在拉扯着,没有想到永春一纵身冲过去,一下子没夺到大春手里的家伙,却被挥动的铁铦锋口削伤了,裤筒划出一条大裂缝,坠到脚面上,立时露出小腿上一绺长长的血痕。只见他咬紧牙齿,再度顶着飞旋的铁铦冲过去,抓住那支黄澄澄发亮的木柄,两个人随即纠缠到一起,开始你推我抗地角力。
真正地比力气,大春就要吃亏了,他不是永春这么一条小牯牛的对手。人还没有看清永春怎样伤到了大春,只见那柄铁铦在两个人中间打了一个转身,大春一下子被摔出去,仰脸跌到那一排密密的刺槐里,双手捧着小腹,脸孔立刻白得没有血色,直瞪着眼睛,痉挛地抽搐着一双腿,想打刺窝儿里挣出来。眼看着煞白的脸上一处处冒出被刺槐扎破的血绺,身体扭着夹在净是针刺的树丛里,两只脚踏不着地,想挣出来却用不上劲儿。
永春把手里铁铦横过来看了看,顺手丢到一边,伸手把大春扯出来,摔到地上。田里是收割不久的高粱根尖尖,大春挺在上面双手捂着小腹,痛得打滚。
“了不得,”人们呼喊着,“这下子伤到子孙堂啦!”
永春却平静无事似的从那边土堆上拾起那只褡裢,照着大春身上摔过去。然后他拳起腿看看上面的伤痕,血濡了一大片,抓一把干土擦上去。就跨上他的麦红骡子,默默往庄子里驰去,头也没回一下,好像根本就不知道有过这回事。
***
为了给大春养伤,长春凑足一吊现洋,亲自用大红洋标布裹住,背上十爷家去请罪。尽管永春怎样反对,也拗不过他老大。
长春刚进十爷的院心,没说两句话,屋里摔出一根权充拐杖的推磨棍。没有打到人,把一只大黄窑子水缸给揍烂了。大春捶着床板骂:
“休想两个臭钱就勾掉这笔账!他伤了我子孙堂,绝我的后代,没说的,咱们一还一报,走着瞧!”
长春给十爷跪下。
“十爷,您老做个主。我兄弟年轻无知,一时失手。路走错了,折得回头;事做错了,你叫他怎么收得回来?好歹您老收下这个,给大春养伤。要不够,我想尽办法也得再凑了来。”
“把人打成这样,说得也真容易啊!”
十爷也正恼着新宅子老五房这哥儿俩。贫富之间难免有的那种妒恨,加上二房过继的事,被这个跪在面前的长春拆散了,现在儿子又让永春给打伤了挺在铺上,说怎样也不能轻易饶过。
“咱们万家,打太祖太奶奶一块门板漂到这儿来落户,前后也有百年了,有过这等事吗?你说?有过吵嘴磨牙下这宗毒手的没有?你说!”
“怨只怨我父亲去世太早,我没把兄弟教导成材,到处去惹祸。您老总得多担待些个。”
“就能了了吗?”这位做叔父的瞟上一眼那个大红洋标布的小包裹,估计里面了不起裹着三两百块银洋,离他想的,少说还该差一半。
“我管不了,让祠堂来断。”
“这事又何苦去惊动三老爹,您老打不得,还是骂不得?”
“你进去看看,你看看,我家大春给你兄弟打成什么样子!”
十娘走出走进,拍手打掌地咒怨道:
“这可好了,不是吗?这就有指望喽!……我可有个病人好伺候了。哪一辈子我造的孽,到你们万家来还债。”
这边,十爷不方便张口开价钱,中间没人转圜,一劲儿把事情推给祠堂。心里又怕万一祠堂断不出多少油水,可又划不来,心里一烦,就冲着十娘骂。十娘只管数落她的,仿佛她老头骂的是另外哪一个,骂得完全合她的意。
事情没有说和,后来还是托请八爷出面调停。八爷两面奔走,私下里大约也落下百把两百块银洋的好处,总算把事情平息了。
还不到一个月的光景,大春的伤养好了,照样又到老集的宝局去聚赌。
大春不能一天没有酒,不能一天摸不着骰子。闷在炕上这一个多月,面色显得苍白、浮肿,那股子馋劲就不用说了,闻见喂猪的酒糟饲料,都惹他掉口涎,恨不能抓一把掩进嘴里嚼嚼。
老集跟万家庄只隔三里路。老集市面并不大,宝局却有四五家。牌九、黑杠、开宝,样样齐备。宝局后院外带还有大烟铺。来的人反正都是那些熟脸,万家的哥儿们经常就在这儿碰头碰脸,只不过尽量少在一个台子上交手。
大春的事,宝局里没人不知道。大春头一天一进来,大家伙儿就起哄,闹着非要他请酒不可。
“小子,这下儿可该有赌本儿了吧?”
“哥儿们都不外气,大家匀点。”
大春却压根儿不认这笔账。“小舅子才沾了他们的臭钱!瞧着吧,迟早跑不出大爷手心儿。”
头一天,偏生碰上运气好,老见白花花的银洋往他跟前搂。一得意,更是没遮没拦。
六房的荣春也是净往这些赌窝里跑的赌鬼,回来学给大伙儿听。
“大爷霉运倒是干干净净了,瞧着吧,运气来了门板也挡不住。瞧瞧,有的钱赢,有的仇报,人生在世不过如此。”
有人跟他打趣:
“人生在世也该到尽头啦!运气来得好呀,老婆守了活寡——你这个坏了传种家伙的!”
“守活寡?总有个人的老婆等我要她守死寡。”
***
三、八、五、十,都是逢老集,上月是小进,没三十。上月二十八到这月初三,中间隔上三天避集。初三这天,集上多出两倍人。人挤人,牲口挤牲口,摊子挤摊子,人抢着吃喝买卖,不用花钱似的。好像避集三天,把大伙儿都憋慌了。
太阳要落西的时候,散集了,赌局里烟雾酒气反而愈加热闹,什么样的人色都涌进来,争吵打闹,可以把屋顶冲走。每张赌台,里三层外三层地围满了人。在烟雾和昏黄的烛光里,一个个淌着汗,伸长脖子喳呼:
“天门两块……”
“十吊三道!”
吵嚷着,推庄的光穿一件小单褂儿,额头上还是热腾腾冒着蒸气,真不相信这是交冬数九的天气。别看那么多的人,真正押家数不上一半,净是看局的,等谁赢了钱,就顺大流儿吃喝一顿儿。
万家庄也有几个在这儿。永春转一圈就走了,好像行里有位行客把他拖走,谈什么金针菜的洋票生意。六房的荣春,七房的广春,都在一个台子上。倒是大春那个赌鬼今天不在这儿。也许已经来过,正碰见永春在场,又转到老街北首的宝局子去了。
荣春手运不佳,只见他输。荣春这人赌钱没品,一输毛病就多了:不是疑心推庄的骰子有假,就怪背后看局的压住他运气。“天到这早晚了,不多点两支蜡烛?这么个暗法儿,谁也不是夜猫子,不丢头钱的啊?……”废话多着,什么都瞧不顺眼,早就想打退堂鼓,碍着面子找不到借口。临了抓到一副杂七配小猴,憋十统赔,这个穷牌不能再推下去。他瞅了七房的广春一眼,心里有了主意。
“好啊,大爷今儿运气真不坏。”一副骨牌用劲敲着台子,摔个烂碎才称心,“碰上小猴儿搂着七奶奶,你说这是怎么凑合的!”
七奶奶的儿子广春冲他瞪眼睛,他没睬,心里可知道,侧过身子装作看下家的点子,重又念叨着:“嗐,小猴搂着七奶奶穷操,多带劲儿啊!”
广春算是沉得住气的,可是也经不住荣春老这样念叨着,有点冒火了。“嘴里放干净点儿,别输了两文就嚼舌头根。”
“干么啦,你那是冲着谁横鼻子竖眼的?”
广春吃不住荣春这副脸色,直直腰,捺住性子没有作声。
“真是,人要是倒起霉来,八下儿都碰上毛病,放个屁也打到脚后跟儿了。”酸溜溜的,定意要惹广春冒火,“我说小猴搂着七奶奶猛操也犯私吗?这算他娘的哪门子?”
“荣春,你再胡吣,我可对你不客气了!”
“喝,什么价钱?”荣春一下子跳起来,“大爷八辈子没伺候过谁,单等着看你颜色啦!”
大伙儿才不要看打架,荣春刚跳起来,立刻就有人填上空子。有人嫌他碍着大家赌兴,把他拉着劝着拖到外面。
“有种你出来,二牯牛!”喊着广春的小名,他把粮食口袋当作勒腰带往腰里缠,一面卷袖子捋胳膊。真正地被拖出门外,不过就做做样子。
集市上冷冷清清撂棍子打不到人。拉着骡子刚出集口,便忙着赶紧点点腰里还剩多少。
垂暮,天空还是艳艳的,田野上已经雾气沉沉,似乎黑夜是打地层底下升上来的。
从老集到万家庄,都说只有三里路,这三里却是大里,合上五六里。当初走这条路的人,要不是醉汉,一定就是个瞎子,这条路弯到东,又弯到西,要绕过河堤根,再爬过一座不生树木的小荒丘。到了庄稼全都收成了,人就从耕地里踩出一条看起来要直得多的小路,要走到明年春耕。
入冬后,落光叶子的树林,远远看去灰扑扑的似烟又似雾。烟里雾里突出锁壳门的黑影,亲亲切切的黑影。在荣春眼里,一个游荡成性的子弟会觉得那很使人厌腻。从腰里解下卖粮食的口袋,围到脖子上,重又搜出银元铜子,算算看到底输掉多少。数钱的工夫,前面响起一声枪声,吓了他一跳,空旷的野地上,哗啦啦地拖着要多长有多长的回声。
这枪声不远,似乎应该是光秃秃的小荒丘那个方向,难道这么晚还有谁打兔子?荣春勒住骡子,四处眺望着,满天都是惊飞的黑老呱,似乎又不是打兔子的土火枪,没见人,也没见有狗。不要是短路的吧?听这些黑老呱专在头顶上飞旋着叫魂,手运坏,再碰上短路的,那算他今天什么都碰上了。
这么狐疑着,愣一阵,然后又策动骡子往前走,到底还不相信这一带能有打单的小毛贼。小荒丘上净是乱坟堆,露出一个黑影,没仔细看清,一闪就不见了。荣春迟迟疑疑的,想想是不是要往回走,多绕一点路,走那边那条老路回家。
眨眨眼,那个黑影重又出现,才看清是个牲口脑袋,高高地昂着,遥遥的似乎听见一阵嘶啸。
天到这时候,谁家放青的牲口也该拦回家了。荣春嘴里这么念叨着,那牲口一掉头,刨起一阵尘烟,斜打着身子奔向荣春这个方向来。
分明那牲口配着全副辔头鞍鞯,一双脚镫分向两边摔打着。暮色把什么都一律染成灰沉沉的一个色气。牲口打那个色气里跑出来,跑近了,才发现一身光油油麦红的毛色,头上有红红麻络,擦得发亮的白铜卡嘴。
荣春迎上前去,知道出了事。这匹骡子出名的坏脾气,只有永春伏得住。荣春没敢惹它,只顾往前奔,正想着许是刚才那声枪响惊发了野性,失蹄把它主人摔下了。心里却又忽然触起一个念头,不由得加鞭往前赶,颠得上气不接下气。
乱坟堆枯红的茅草丛里,永春正撑着想爬起来,一发觉有人,就不知道哪那么一股劲儿,就地打一个滚儿,枪口对准过来,急得荣春忙着从牲口上跳下:“是我,我是荣春!”抱紧脑袋仆倒地上。
那匹麦红骡子伸出一只前蹄扒着地上的砂石,一面打着响鼻。在初冬寒冷的薄暮里,人和牲口的嘴里都喷出一团团乳白的热气。
荣春试着从坟堆中间站起来。“老三,我是荣春啦!”他试着喊。在一块倾倒的坟堆后面,发现永春脑袋重又埋进茅草丛里,快慢机从手里掉落到一旁。一只手紧捂住肩膀,手指丫里涔涔地往外淌着血,手背上沥出四道鲜红的血绺子。
瞧这情形,荣春心里已经有了数儿,拾起地上的快慢机,跳上牲口就往锁壳门飞奔。那匹麦红骡子从后头赶上来,漫着荒地超到前面去。
一进庄子,荣春就像天塌一样似的呼叫着。方才来那一声枪响显得有些蹊跷,锁壳门前三三两两的人在守望。
“这还得了!青天大白日的,就谋害人命啦!……”
可是祠堂的背后,走出了老五房的长春,笑眯眯地望着正在大喊大叫的荣春。他听到了枪声,看到了麦红骡子落单儿跑回来,还有荣春手里那支快慢机,心里就已明白是怎么一回事。
“不会的,没那种事。”长春接过那支短枪在手里掂了掂。
“没那种事;谁要谋害他?还不是枪走火了!”
长春重复着这话。荣春让他这一说,瞪住他哑口说不出话。
“准是走火了,没错儿的。”长春说着的工夫,已经把手里的短枪拆成三个大件。
天色很快地黑了,大塘像一面镜子,通的一声,镜子打得粉碎。隔着老远,长春把那三大件连连抛进大塘里。
“没什么好处——玩这些伤人的家伙!”
长春派了家里伙计去抬人,自己回到房里,双手捧脸坐到炕边上发愣。前院后院乱糟糟地吵,不知哪儿来的那么多人。
“你知道,这个仇不能再结下去了。”他跟站在面前的荣春说,“这样倒好;你一刀,我一枪,到此为止,谁也不再欠谁的了。”
“难道你这就算了?”荣春掏出火柴,把罩子灯点上。
“有什么可说的?只要大春他明白,我老五房不记这个仇,从今以后大伙还是好兄弟……”
“他那种人,也能跟你这样想?”
“不要,荣春,你也不要再到外边讲什么了。”
长春又把脸孔埋进两张手掌里。能看得见他紧紧皱着眉,额头上的血管,一条条蚯蚓一样地暴突着。
“明枪易躲,暗箭难防哪!咱们庄子里谁有过他这种狠毒!”
荣春不平地拍打着桌子,把灯芯震陷下去,剩下豆大的灯焰子。
“你不想想,永春也不能甘心的。”
“他不甘心也得甘心,难道连我的话也不听?”
长春断然地从炕边站起,忙着要走到什么地方去,又突然站住。
荣春把灯捻子拧大了一点。只见长春木木地望着黑沉沉的窗棂,呆滞的眼神里面透着困倦。他伸过手来放在荣春的肩上,望着荣春,仍是遮不住那一脸温厚深远的天生的笑容。
***
看看已是年根岁底。
每年到这个时节,总是不分昼夜地刮着旱风,天也分不清是晴是阴,永远是黄浑浑的,风砂替代了雨雪,遮天蔽地把这个地方活活封死。
老集上,老五房行里有一批盐商,为了贪做一票生意,把归期耽误了。这一误,适巧遇上风季,阻在集上回不得湖西,盐商人畜车辆那么众多,仅是草料就客栈开销不出。风季里,老集上已成死市,捧着白花花的现洋,什么也买不到。过去遇上这情形,总是长春把他们接到家里来。
商队从老集往万家庄开拔,冒着睁不开眼的风砂,阵势见首见不到尾。
安置盐客们歇宿的两座碉楼,分别坐落在宅院的西北和东南两个角上。两座碉楼经年都空在那儿,墙上挂几支生锈的火枪,葫芦里火药摇着不响,早就受了潮气,结成硬块儿。长春原是个好枪手,往年农闲的时候,哥儿俩总是领着伙计擦枪灌药,湖底去打兔子獐子狼子和野鸡。打从旧年长春玩枪走火,把自己的小闺女伤了,这些猎事便都废掉,像样子的几支快枪全都送了人。长春再也见不得枪支了,见到枪支就心底往上涌起伤痛和恼恨。
盐商可都个个佩着短枪。湖西一带是出没大马贼的所在,这些人走南闯北地到处行商,都带着一身的江湖气。这帮人碰上好客出名的长春,真有义重如山的那种交情。
牲口拖着满载盐包的大车,一辆辆拖进老五房的庄院。人夹在中间,倾下腰去扳着大车轮,鞭子往空里挥着炸着,打着牲口吆喝,压过车门的青石道。盐客一张张泥脸在扑扑的沙尘里,用劲用得歪扭着,皮帽子推到后脑上,脑门直冒着腾腾热气。
井口上,辘轴一直不停地绞,饮了牲口又洗了人。庄院里放满了车辆、行囊、鞍镫,盐包堆到屋檐那样高。这一来,家里凭空添上四十多口人,又都是壮汉。另外十多头牲口,要两个伙计从早到晚不停地锄草拌料。
当天夜里,风势愈来愈凶,几十年的大树也被连根拔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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