锁壳门

铁浆 朱西甯 第2页,共2页

大约三更天的光景,东南角碉楼上的盐客从梦里惊醒。东南角的碉楼靠近庄院大门,只听见门前大场上人喊马嘶,加上嘈乱的狗叫,裹在呼号的大风里,闹作一片。盐客一时弄不清是怎么一回事。不一会儿,庄院里差不多都被闹醒了。外面人们喊叫着,枪托捣着门,说是县城里的马队下乡剿马贼,赶不回城去,要在这儿借一宿。

盐队领头黄二爷,偷偷告诉了长春,听来门外尽是湖西口音,只怕是冒充马队的歹人。

老三永春胳膊上的枪伤还不曾复元。拿出主意来,要弄清楚是不是县里的官兵马队,那不难,让他们吹两声马号就行了。

机警的盐客早就散布开来,庄院的四周墙上尽是盐队的人。牲口棚里的骡子也都喧闹起来。

请外面吹吹马号,似乎把那班不明身份的家伙惹恼了。“要是有种,不怕把你都扫上个地塌土平,就仗着几杆破枪抗抗看吧!”外面这样叫喊着,虚张声势地拉动枪机。只听得马群绕着宅子四周来去奔驰,远近的狗叫愈发狂吠成一片。

要是依照长春的意思,早就要开门了;他相信自己在外边从没得罪过人,与人无仇无怨,没有谁要作底,勾引马贼来薄他的面子。

正在拿不定主意的当儿,墙上已经爬进了人。火光闪了闪,院子里照红了一下,连连就是两声霹雳,拖长着响尾,又被狂风卷断。接着枪声四面八方地响起,顶空密密地流窜着鲜红的火条。

“走,咱们哥俩儿上碉楼吧!”

黄二爷把自己的双枪分一支递给长春。

“用惯了双枪的,你就留在身边吧!”

长春从一个伙计手里接过一支装好火药铁砂的土枪,端平试试。心里可像是挨上一枪似的震了一下。

“不怪我说,”这个盐商头儿伏在碉楼的枪垛子上,把皮帽子系系紧,“防人之心不可无呀,这是句老话。老大,有你骑骡子,就有骑马的,像你这种门户,怎么能缺得枪杆儿!”

长春心里可正念叨着,冲着小闺女儿那半边浸在血水里的脸蛋儿,自己暗里发过什么血誓呀!这会子手里倒又牢牢地抓住着一杆枪。

火光,枪声,刺鼻的烟臭味,漆黑的夜里,人马嘶喊,尽被翻腾的狂风搅碎了,搅乱了,尽都失去了方向。

枪战拖延许久,就像这风势一样,一阵间歇了沉寂下去,一阵又猛烈起来。圩墙外不时发出致命的惨叫。

“我还是想不出跟谁有什么冤仇!”

长春像被栽诬一样,没有比这样的事,更使他感到难过;做人做到这般地步,脸上一点光彩也没有了。他一枪也不曾打,心里乱得很,用僵硬的手揉揉冻得酸痛的鼻子,碉楼上的风势特别显得猛烈、凛冽。

受伤的马匹哀嗥着,像什么鬼怪精灵在风里大笑。庄院里脱缰的骡子乱跑,铁蹄掌践踏在结冰的地面上,铿铿锵锵发出金石击打的脆响。

时间让枪战裂得粉粉碎碎,随着狂风飘扬四散,不觉得时间有多长,有多短。马贼始终没有得手,这四十几位盐商硬是把大批的马贼抵住了。

仿佛快要接近天亮的时候,马贼吹起了牛角。

“呜——嘟嘟……呜——嘟嘟……”

凄厉狰狞的,好似从不知有多远的远方随风传来。

零零落落的冷枪,梦魇似的,在风里飘散着那种突发的长号。马贼似乎估计不出老五房的庄院里,到底有多强的枪火,马贼一无所得而又不知损了多少地败退下去。

真是一场没来由的噩梦,人跌落在枪声顿然停止的静寂里,反而恍惚迷离。被尖锐繁密的迸炸震动麻醉了,短时间里似还不易清醒过来。

狗又恢复了吠叫,夜仍然是黑沉沉地紧压住荒野。

前院里忽又人声吵嚷,到处仍还是跑动的牲口。长春无知觉地一层层下着碉楼,提着那杆土枪,绕进内宅的院子里。

他自己房里摇晃着刚刚燃起的灯光,窗棂纸上映出他女人安灯罩的手背,拉长了两条黑影。长春驻足一下,没有进去。前院依然乱得紧,地上净是被枪弹打散的盐屑,人仿佛走在雪地上。

大门敞开,风砂一无遮拦地直往庄院里猛扑进来。过道的墙洞里亮着油灯。

“三爷追出去了!”

噪乱的人声里,长春只听出这一句。

“就他一个?”

“谁也拦不住,有两位行里的客人,也骑上骡子跟着追出去了。”

长春裹紧被狂风卷扬起的袍襟,发一阵子愕。

“把牲口拉来。”

他牢牢夹住那支土枪,跨上伙计们给他牵来的黑骡。

***

经过宅子背后的枣园,长春勒住骡子,紧了紧搐腰带。牲口被顶面一股狂风逼着,直往横里打着倒退。耳边只有呼呼的风声,他摘下耳焐子,头埋进骡鬃里面想能减少一些阻力。

在他低下头的瞬间,一声惨叫似在不远处传来。长春咬紧牙齿,止不住格格地打战。牙齿里沙砾砾的,好像含着一嘴泥沙。

遍地尽是摧折的树枝,向着一个方向翻滚,一团接着一团。惨叫声起伏不定,依稀是老坟那个位置。骡子横着躯体往前扒动,一双手几乎要冻在枪筒上。

就在老坟东北角的那棵大杨树底下,长春翻身跳下牲口。似已微有曙色的朦胧里,他绕着杨树遍地寻视,心想着,一个受重伤被撇下的马贼,就会赫然出现,挺在冰冷的野地上,欠动着,痉挛着,泣号哀绝……忽然他被一声尖叫惊住。合抱的杨树干上靠着一个黑影。

“谁?那是谁?走过来!”

长春往后退,不自主地把枪端平。

靠立在树干上的黑影一动不动,只有一角袍襟不停地飘抖,一阵大风猛扑过来,长春简直站不稳。

长春这才发现,这个黑影原来绑在树上,他急忙跳上前去,黑影的脸旁插一把明晃晃的短刀。那张不易辨识的脸上,发出星星灿灿的光亮,仿佛泼上一脸的水。身躯失去机能地歪扭向一边,一动不动。

他去拔那柄短刀,顺手把土枪靠到树上一个洼洼里,刀插进树干很深,扳动一下,立刻使这人尖叫起来,原来刀子把这人的一只耳朵钉在树上。这是很容易使人明白的,马贼从湖西冒着风砂乘夜过来,却完全失风,于是把这个作底的,绑在树上凌割了。

长春认不出这是谁,脸庞中央两个大黑洞,鼻子似乎被割去,另一只耳朵也已失掉。脸上流着血水,晶莹地闪亮着。他不禁周身一麻,接着又去扯动这柄短刀,滋滋咂咂发出黏腻撕裂的声音,听来好似牵动到肺腑深处。

这人痛得从昏迷里清醒过来,窝心般地尖声号叫。这一声对他似很熟悉。

“大春,你怎么做出这种事?”

他愣上一愣,连忙将刚刚拔下的利刀,去割那些绳索。温热的血液还不时滴下,落到长春的手背儿上。

大春的袍子前襟提上去,掖在搐腰带里。那上面,以及那些被割断在风里飞舞的麻绳,尽都凝固着血冻。

“站得住吗?”他问,继续摸索那些捆绑住大春上肢的绳扣,一一割断之后,一手扶住那个摇晃的躯体,取过一旁的火枪,像伺候一个瞎子似的递到大春手里。

“先拄着,忍一会儿。”长春又连忙蹲下,割那些绑在小腿上的绳子。

大春咬牙切齿地哼着,骂着,不知他骂的是谁,摇摇晃晃地拄着那杆土枪,他俯视着蹲在自己脚前的长春。

清晨暗暗地展现了,滚滚黄沙经过一夜翻腾,毫无倦意地仍然狂刮不停。倚在大春背后的树干,足足一个人抱不过来,一样地也被摇动着款款摆荡。长春的皮袍角在风里刮翻过来,雪白的羊毛染上了从大春脸上滴下的鲜血。

不知是什么忽把大春激怒,一双悲惨的眼睛直直地瞪住蹲伏在他面前的长春。他双手提起土枪,尽他所能地提得高高的,高高的,对准长春戴着皮帽子的后脑上,狠狠直捣下去,自己也随着摔倒。

受了这一下沉重的击打,长春的身体慢吞吞地拱起,然后一下子倒下。

冬季天明总是迟迟地、迟迟地来。寒风里沉睡的土地被愁惨的黄雾覆盖着,萧瑟不醒。

大春跪倒在地上,拾起那柄跌落在长春手边的刀子,双手剧烈地颤抖不止。他摇摆着就要昏过去,把那尖刀送到自己胸前,一双眼珠子好像瞪出了眶子。他听得清清楚楚自己的牙骨栗栗地打抖。模糊的一张血脸蒙上一层泥沙,现出深紫的窖洞,眼泪汩汩地流下。一切坏到这样的地步,这个太坏待他的世间似在逼着他,不再让他逗留。他望着仆倒在面前的长春,翻上去的皮袍后襟,白色的羊毛被他的血染上一遍又一遍,像是一只被狼咬伤的绵羊。

在一个永世不可挽回的转念间,一个悲运开始,他把刀尖按进长春的脊背,直按到刀柄的护手挡住,再也按不下去。

大春已经喘作一团,一点也动不得了。

被杀害的长春从昏迷中被刺醒,臃肿的身躯在刀下盲目地抵抗,拱起来,终被大春压下去,大春这才松开手,滚到一旁。从他哮喘和呻吟的血嘴里,从割去鼻子的黑孔里,喷出一缕一缕乳白的气体。

长春一双手痉挛地,深深地,抓进泥土里去。一双被飞砂迷住的眼神似乎松散了,冲着瞌睡似的缓缓张望着四周,那副天生的笑容依旧停留在他痛苦的脸上。他迷惘地望着大春,下巴抖动着:“你……太……太过分了!”

大春仍在喘哮,坐着往后退,咬紧他那满嘴的碎碗碴,手指着长春:

“不是你,我落得这样惨?——不是你!”凝固着黑血的嘴唇,长长地下垂。一只血手狠狠地掩住那割去鼻子的创口。他眈视着长春,眼看着长春的脸孔重又埋进泥土里,抓紧的手指慢慢松开,似乎什么他都不要了。皮袍的后襟仍在无知地拍打着。

飞砂又一阵蜂拥袭来,打在身上,刷啦啦,刷啦啦……一波一波,努力想把什么掩埋下去。

大春跪着爬过来,他的凌乱不齐的牙齿染红了。他捡起长春连着耳焐子的皮帽和那杆掉了火信的火枪。在睁不开眼的风砂里,踉跄的影子,一步一拐地走去,走向长春撇下的那头黑骡子那里。

老杨树在风里呜咽,不知他是哀哭那死去的,还是哀哭这活着的。

笑容不曾离开长春,笑容陪伴他葬到地下。抬到家以后,他曾清醒了一阵,定定地望着永春,没有再说什么。在他擦洗去泥沙的面孔上,仿佛知足地跟这个阳世诀别了。他临终咽下最后一口气的瞬间,口里涌出一点点淡红色的血水。

“马贼……杀……杀了我……”

眼睛定定地盯住永春。他费尽很大的气力,仍没说完他要说的。

***

时光就在一年又一年残冬的风季里流转而去。

风季来时,这一年的历书就翻完了。旱湖里飞砂走石,风在屋顶上日夜地呼啸。炕上老祖母的故事里就会念起那一年的风季,那一年腊月将尽的时节,那样酷寒死黑的夜里,歹人们的牛角呜嘟嘟地吹呀,不是贱年也不是凶岁,没有出过南虹和北虹,万家庄走的是刀兵运,那顶脏帽子谁都认得出是大春的,大春就没再回来。

老杨树还在,风里雨里熬过一年又一年。打那年起,兵乱,瘟疫,老黄河又发了一场大水,在劫在数呀!

出外十九年的大春漂流回来了。没有谁还认得出,人都说他早该死在外边了。

家早没了。大水那年,他十爷赶去湖边发横财,打捞到一张八仙桌,再下去,就被水头冲走,尸骨无存。他女人孩子连同老母亲都死在瘟疫里。流沙也把田地掩埋了。只剩下一个大小子没人收养,宿在锁壳门里看祠堂。那一年锁壳门的家鸽飞走了,大水涸下去,才又飞回头。

没有人知道从哪儿流落来的这个疯老头,满身的脓疥,拖一支打狗棍。灰巴巴好像麻胚一样的胡子和头发,不知有多少年月不曾剃过,披散着纠成一团团的毡饼子,把一张脸遮去大半,露出邪气的小眼睛,有一只蒙着一层白翳子,眼水不断地从那里流下。一行泪沟,通到被割去鼻子的洞孔里。那样深黑的洞孔,不知何年何月流得满。

这个疯老头流落了来,就住在锁壳门的廊檐底下。嘴里终日不停地跟自己说这说那,说到兴起处,就会一阵子跺脚捶胸地撕扯他那满头的毡饼子。谁也听不懂他跟自己办什么交涉。便溺起来从不择地方,只见每天被住在祠堂里的那个大小子擎着笤帚,家前屋后撵着骂,撵着打。

歪在门廊底下歇午的汉子就会笑着说情了:“嗳,疯老头,唱个小唱儿!唱个小唱儿就不揍你了。”

躲在毛发底下的那只邪气的小眼睛,狡狯地盯着擎起的扫帚,然后总是荒腔走板的那两句:“悔不该哎……图财害命……把那天良丧,现世作孽哎……哎……现世报……咚呛一个咚呛……不等阴地府走那么一遭哎……咚呛一个咚呛……”

疯老头饿的时候,就端着一只葫芦瓢,跟庄子里讨点剩粥喝喝。他不跟谁开腔,只打着手势跟自己说东道西。落雪的天气只有一张挺硬的狗皮披在背上。风季过去时,人想起老疯子,整个风季不知他躲到什么地方去,饿不死也该冻毙了。风一住,老疯子又端着葫芦瓢,后面跟着一伙儿孩子。

叫他唱个小唱儿吧,还是那两句:“悔不该哎……图财害命……把那天良丧……咚呛一个咚呛……”

“算他是只蛤蟆精吧,风季里他吃下灵芝草,地底下入蛰了。”

人都这么说。新年里,孩子用点着的爆竹,冲着疯老头身上丢。爆竹炸了,疯老头跌到地上。

“天兵天将呀,”疯老头望着孩子,“他家哪来那许多的快枪呀。”

孩子再把一颗爆竹放在疯老头背后的狗皮底下,等着看爆竹炸响时,会不会把没毛的狗皮顶得跳起来。

***

无边无际的黄沙,天气真的热到顶儿,沙滩上白耀耀刺眼夺目的一片灼热。骑在麦红骡子背上的那人,踽踽地向着锁壳门行去。看上去要多孤单,有多孤单。

这是永春第七回出去寻仇,这一次出去最久,前后快一年了。

还是那头骡子,枪不是当年的枪,衣装不是当年的衣装,万家庄也不是当年的万家庄了。

遥遥地望见锁壳门,家乡的泥土愈近,近乡情更怯,老三的心情愈沉重。脚跟不住地磕着骡子,紧赶慢赶总不能一步踏进家门,又害怕要看到家人。那一堆坟土上长着白茅草,松柏不知更有多老,快二十年了,仇在哪里?空着一双手回来,寻仇寻老了万永春,仇还是那样地新呀!

二十年里,不少亲友帮他打探,湖西的行商、盐客,也曾不断有信息给他。传说是他们万家庄有个作底的,勾上五毛脸那股马贼,扒他本族兄弟的灰,担保庄院里只有四五支破枪。五毛脸亲身出马,由那个作底的领着,指明了门户。谁知一顶上火,估不透庄院里到底有多硬的枪火,连连倒掉八九个,马匹丢了五头,恨得五毛脸绑住那个作底的,凌割了鼻子耳朵。要不是里面的快枪手追出来,就要来一手活剥兔子,赚张人皮带走了。

这一本老账里的人物,没有叫明谁的名和姓,作底的是哪一个,谁也猜得出。可到底是谁杀掉万长春,要是由官家来审理,就该算是无头案。只有永春心里有数儿,老大临终时,定定地望着他,说得明明白白是死在马贼手里。马贼深怕结下生死大仇,瞒得紧紧的。五毛脸死有十年了,他那票马贼早就拆了伙儿,想打听出究竟是哪一个下的手,费去他二十年,七趟飘泊,走遍湖西方圆二百里,锁壳门如今又竖在眼前,空空的一双手,怎样去给老大上坟?真真的说起来,老大该是完在他手里;他伤了大春的子孙堂,才惹出这一笔冤债。不是他逞强,抓过盐客的一条小马枪,跨上麦红骡子去追马贼,他老大那样小心谨慎的人也万不会单枪匹马紧跟着追出来。老大一死,他才懂得自己连老大一半也不如。家里遭到那场变故,好似房子倒掉半边墙。老大在世的时候,只见他笑眯眯走里走外,不说不道的,门户就是那样顶住了。家里乍乍地少掉老大,到处都觉着有他那个人,到处又见不到他那个人。二十年里,他什么也不管,把农事交给大伙计,把老集上的生意交给管账的,只想着寻仇,一匹麦红骡子伴着他,走南到北,一晃就是十年,再晃又快一个十年。

他追着一根线索,大春留下在他老大身边的那顶帽子。老大被杀害时,大春必定在场。找着大春,就找得着凶手。

这是第七趟回来,快二十个年头了。寻不到仇人,还有八回,九回,还有另外十个年头等着他,只要活着,就不皱皱眉。

锁壳门还是锁壳门,连同门楼上飞着走着的鸽子,门前的老柏树,门底下的花石鼓,青石台,都是一个整的,没有变什么样子。多少年的灾荒里,是什么把锁壳门收藏起来了,却没有人把庄稼收藏起来。

天已过了晌午,老柏树的荫凉里空落落的,鸽子走来走去,不为找食物,也不为着走向哪里去,总爱那样匆匆忙忙地走着圈子。

树荫的沙地上,不知是谁在那儿,蜷曲着像条狗。枯瘦的光脊梁上沾着泥沙。蝇子一窝又一窝叮吮着腿上的那些脓疥。

永春盘着骡子绕过老柏树。那边大塘四周的杨柳树上,知了该有成千成百只,孩子擎起长长的高粱秆儿,尖上挑着面精黏知了,孩子和知了叫嚷成一片。大塘里映出另一面天,艳蓝艳蓝的,把柳条也染蓝了。

锁壳门严严地关闭着,好像有一百年都不曾打开。永春仰脸望着沉暗的涂金字,望着瓦椽里鸽子窝悬下来的细草。望着这些,心里不由得又痴痴地想,那一年也正是赶着这种热天,正是他从湖西经营回来,为二腰子过继的事,祠堂里挤满了族人。要追究起老大凶死的事,也许该从那个时候算起吧!

深深吁一口气,手底下轻轻带过皮缰子。他这一回身,不由打一个冷战。刚才地上蜷着的那个,正坐起来,坐在那里斜吊眼睛瞅着他。他真不以为竟然这还能是一个人,这不是一具僵尸么?披头散发,倒叉着眼盯住他。从骡背上看下去,就是一堆桑树根,金黄的根皮,根丫里夹着泥土块。背后撑在地上的一双皮包着骨头的胳膊,哪里还是人身上长出的肢体?这是哪一房的老人?永春策着骡子凑近去,想认个清楚。忽然这老人好像绳勒着脖子地叫着,听不清叫的什么,咧出一嘴碎碗碴似的牙,恐惧地仰着身子往后倒退着,黏涎挂在胡子上。

永春好似发现到了什么,恍恍惚惚的,一时又接连不上似断似连的记忆。眼看着这又疯又丑的瘦老头,对他这样惶惧,反使他不解地蹉跎不前了。那一对瘦得剩下膨大骨节的膝头,紧紧夹住,不住地往后挪动。永春眼睛愈瞪愈大了,瞪得眼珠子发酸。

瘦老头被柏树根拦住退路,就想扒住树干爬起来逃跑。一面大叫着:“长春!饶命!饶命!”一下一下拱着手,直直地跪在地上。

“起来!”永春并不知道自己说的什么,一只手抚摸着面颊,疑心自己怎么和他老大这样相像,被看成一个人。

“饶命!长春!”老头对他拱手不及,又磕着头。被割掉鼻子的窖洞里,鲜红的肉腔一闭一合地喘呼,脑袋生疯似的猛摇,不停地猛摇,斜着脸看他。

手按在腰里的皮枪套子上,用过了头的力气抠开那颗铜扣子。永春觉出自己身上好像发起寒热,脸色变得铁青,咬紧战栗不止的嘴唇,不自知觉地一点点从鞍子上滑落下来。

猛地他醒过来,凄惨地笑笑。罩在麦秸草帽底下的他那张脸,生来就难得有过爽朗的笑容,二十年来愈发沉落在幽暗的怒气里,眼前他笑了,伤痛而又讥诮地笑了,低垂着嘴角,双肩发着抖。他的背后衬着晴朗的蓝天,锁壳门高耸的龙昂上走着鸽子,来去来去走得那样急切、烦躁。阳光照在灰色的翎羽上,一个光熠又一个光熠,驼着闪闪耀耀的蓝星星。

永春顺手把缰绳丢到骡脊梁上,一步步走近去。他叉着腰,对襟麻布小褂搂在后头,露出肥厚的胸脯,心窝里可以数得出有几颗汗珠子。

这疯子颤巍巍地扶着树干站起,仍不住地猛摇脑袋,斜瞄着永春胸口。那只被割去的耳朵,正对着永春。

“你……你没有挨……杀死?长春?”

藏在乱须里的嘴巴咧了咧,眼底现出一丝儿笑纹,盯紧了看着永春胸口,看看永春板硬的脸膛子。

一只手像腐朽的树根一样,伸上来,战战索索地摸弄着永春胸脯,脸也几乎要凑到上面。只听他呜呜咽咽地念着什么,仿佛又是一种快乐的呻吟。“长春……啊,这就好……长春呀……”这样地呜咽着,随又转到永春的背后,战战索索地掀起麻布小褂的后襟,用那粗糙刺人的手,摸弄永春的光背。

“嗡嗡……长春……老天爷搪住啦……嗡嗡……老天爷……”黏着痰涎的喉咙管里,冲出这样嘶哑的呜咽,像是什么古墓底下的魂灵在那里诉说一桩沉冤千载的旧案,低沉得不似阳世里听得到的声息。

永春一脸的死灰,狠狠咬嚼着嘴唇,眼神空空虚虚不知凝视着一个什么所在。二十年的冤仇,一旦大白,他得先让自己调理一番,再让自己相信,然后再看怎么样来对付这个仇人。

他从肩头上顾盼着背后这个疯子,逐渐认清这一张二十年前的熟脸。这张脸经过那样大的破坏之后,还能剩余下的好像不多。也许只有永春还能辨出那些经过仇人的眼睛放大的细微的痕迹。他陡然转过身来,扼住疯子的咽喉:

“说!哪一个?”

他这样摇晃着疯老头,就像摇晃二腰子挖了一半的那棵树根一样。

“哪一个?说!哪一个杀了长春爷?”

“我……嗡嗡……我……”

这个丑得可怕的老头狰狞地笑着——他不是要这样地笑,那张破烂的脸孔使他成了那样。

“是大春杀的长春?”

“你知道……嗡……嗯……”这疯老头快乐地笑得那样惨烈。好像被他这样狠劲地摇晃,是桩乐事。“嗡……长春呀,你知道,我……是我……”

永春掉转身去,纵上了他的麦红骡子,拔出枪来,喀嚓一声拨开保险,枪口慢慢地举上去,停在空里。

从那儿往下划一道弧线,弹丸就会应声射出,穿进地上这个疯老头的脑壳,胸口,或者更残酷地打在不是致命的去处,腿或者膀臂。他可以随意扣下扳机,随意叫这个仇人死,活,或者打他一个满身的蜂窝。

却在这时,耳边有他老大临终时的遗言:

“马贼……杀了我……”

不单是近乎耳鸣的遗音,当年兄长那失神的眼睛也在定定望着自己。

恍惚之间,他明白了长春遗留下的愿望,正像他受了那次枪伤之后,长春一次又一次地叮咛他:“这个仇不能再结下去……”二十年来,对于临终留下的那个嘱托,他始终认定是要为他报仇。他不曾怀疑那个遗言,一如不曾忘掉那个遗言。二十年后的今天,才领悟到长春临终时的苦心。

他把腮颊咬得发白,心里一酸,不觉间眼泪落下来,为这笔血仇,二十年来日日夜夜不能安枕;到头来可并没懂得老大弥留前那一点心意。

含泪的眼睛,望着地上那个模糊的人影。已经流落成这副形容的大春,似已扣不响他的枪,手脖儿软了,枪从他手里掉落到地上。

天空晴朗朗的,一两朵云絮静静贴在上面。塘边柳树上的知了困倦地鸣叫着。热熬熬的天气,热熬熬的下午,太阳照在祠堂那两扇好像封闭了几百年的大门上。大门缓缓地打开,钝重得像是滚动一架大石碾。

门里一个小伙子,低着头,正往头上戴着斗笠往外走。两人对望着,都想招呼什么。小伙子呼一口气,制不住的笑容绽开了。“永叔,你这刚回来?”

永春不知自己还会不会笑,眼泪还挂在鼻翅上。脸像被冬天冷风吹过那样干巴巴地发板。

小伙子站到高石台边口,跟他骑着骡子差不多高。

“永叔,你这一趟……有两年了吧?”

“没有吧!”

这是下一代了,仇恨似乎是遥远遥远的,却有一种会心的难堪不便明说。

“有个影儿没有,永叔?”

这话问得永春觉着有点儿被讥诮,不由瞟一眼旁边的那个疯老头。

“老疯子,你还不滚远点儿!留神骡子踢烂了你那把老骨头。”这小伙子跺着脚把疯老头吓唬走,存心要施点儿威风似的。

“你那是对谁?”小伙子这样粗暴,很使永春吃惊。

“谁?谁知道哪儿来的个老疯子!快上一年了,打着骂着撵不走。”

“没谁认识他?”

“谁认识他?”小伙子那神情,好像若有谁认识那个老疯子,谁也就该发疯了。

永春勒着骡子往后退了退,随即一抖缰,打着骡子跑开了。

“永叔!永叔!”小伙子发现地上遗下一支短枪,忙着拾起,跟在后面喊,永春已经转过那边的前宅子。小伙子看看手里的枪,惊诧地四顾着,然后又往前追去。

柳树上的知了细声细调地扯着旦腔,只怕要唱到天长地久了。逮知了的孩子,一个一个精光光地跳进大塘里,喊叫和嘻笑,还有的哭闹着。大塘里砰通砰通地水花四溅,水里另一面娇蓝的天空,倒映的柳树,都被击打粉碎。夏天还长得很,宛似塘里的水,看不到底儿。

***

转眼又十年;再转眼又是十年,人生没有几个十年。始终被永春隐瞒着,没有人知道那个宿在锁壳门廊檐下受苦受罪受戏弄的疯老头到底是谁。

“天罚吧!”永春常时不由自主地嘴里这样地念叨,望着蓝天和白云。他念叨着这个的时候,心里可一直是沉甸甸的,总好似失落了什么,没有宽慰和乐趣。闷在心里的固执一天比一天更老了,更坚硬了。在风季来临的时候,在大雪纷飞的严冬里,他的心里就愤恨地狂呼着:“老天!刮吧!下吧!只要不让他死掉!”想着蜷像一条癞狗卧在锁壳门廊檐底下冷得发抖的疯大春,他就要亲眼看着他怎么样地在受苦受罪。只他一直不曾再去看过他。

每年风雪过去,疯老头照样又出现在戏弄他的人面前。不再是祠堂的那个小伙子擎着笤帚撵着打他;小伙子已在祠堂里生儿养女。他那些儿女接替了他那柄扫帚。

疯老头最后病倒了,没有人管,不吃不喝,挺在又冷又硬的青石地上。不知谁个发了慈悲,给架起几捆芦柴,多少搪住一点儿风雨。

当上族长的万永春,已经顶着一头斑白的头发,长胡子拖过马褂襟儿。麦红骡子陪伴他大半生已经老瞎了眼睛。如今离不开一根黄杨木的龙头拐杖,走到哪儿拖到哪儿。

当年看祠堂的小伙子,跑来跟族长请示怎样处置老疯子。

“眼看就剩一口气啦,死在咱们祠堂里怎么成?”

永春拖着拐杖,进去戴风帽。“我去看看,去看看。”他真该去看看了,错过这一次,也许永世再也看不到他这个仇人是怎么样活在那儿受天罚。

锁壳门的廊檐底下,几捆芦苇斜靠在墙上,下面露出一双光赤赤的泥脚,上面净是裂缝。这是被天和地、和人们遗忘的一个角落,不像还有什么生气留存在里头。芦花在风里飞扬四散,飘着,飘着,把覆在下面那一丝残留的生命带去了。也曾是一条生龙活虎的汉子,一生里抓打啃咬,总想多给自己争得点儿什么。想要的不多,得到的很少,这样就是一生了。这一双脚正正经经地下过田,也跑过赌局,横穿过旱湖,勾来马贼凌迟了自己。然后流落在外走东走西,这双脚又搁在这儿。还要走吗?还能再走吗?

永春把靠近脑袋这边的一捆芦草掀开。白花花的一团毛发,遮不住脸上那三个恶黑的洞穴。不剩几颗牙齿的瘪嘴痛楚地扯在一边,固定地一动不动。永春凑近去,自己的影子把这个角落遮得愈发灰暗了。

“大春哥……大春哥……”

望着僵硬的残缺不全的脸,永春低声喊着,仿佛不能再禁止自己不怜悯。他伸手去试试鼻息,手触到冰凉的面孔,不由打一个寒颤,随即盖上那捆芦苇,好像那是他的恶迹,怕人发现到,赶紧掩藏起来。

“永叔,你老在叫他谁?”背后看守祠堂的那个问道。

永春一脸的僵白,回身望着大春仅有的这个儿子。高石台下面站着不少族人,都在惊诧地看着他。

“给他口棺材!”这位族长拍拍沾在袍袖上的芦花,“我那儿有现成的木料。”

“把他葬到咱们老陵里。”他说。

“永叔,他……?”

永春摇摇手,匆匆走下高石台。在他穿过族人面前的时候,愧疚好似一副磨盘压在背上,伛偻着踯躅走开,把全身的重量支在黄杨木的拐杖上。锁壳门前的沙地留下一个一个深深的小窝儿。

谁也不能相信,疯老头又从这样沉重的一场大病里闯过来,不知为什么,上天执着地要他活下去。

大家获知这个疯老头竟是老十房的大春以后,祠堂里顿然不似往昔的那样冷落。疯大春被安置在祠堂里面,有了亲骨肉,亲族人,族长不时供养着饭菜,补养他那衰朽的身体。尽管他得到了这些,他都不知道了,对他没有多大意思了。可他拗着劲儿地活下去,这是真的。

经过这一场重病,疯大春的背更驼了;又多出新的毛病,终日终夜地喘哮。一阵子咳嗽上来,浑身战栗地痉挛着,抽筋似的,白发飘乱的脑袋就会钩到裆下,缩作一团儿。

跟他同一代的老妇人都在说:

“还回来干么呀,活现世的!”

“可就不肯死呀!冻,冻不死,饿,也饿不死,罪受不完,就死不了。”

孩子可不管那许多,老远用石头子儿去丢他。

“老疯子,唱个小唱儿吧,唱就不揍你。”

孩子该是他的族曾孙、族玄孙辈儿。他已经唱不出,只用喘哮和咳嗽代替那两句荒腔走板的小调。

孩子闹人的时候,做娘的就用老疯子来吓唬:

“哭吧,老疯子听见了把你抱了走!”

大春好似就只为这些而活着,依然是不住嘴地说东说西,谁也听不清他跟自己办不完的交涉。六十也有了,七十也有了;人说他还能活到八十岁,九十岁。总还要活下去,受苦受罪下去。

老祖母的故事都是那样遥远,唯有这是例外。老祖母的故事里总是善有善果,恶有恶报;恶人暴死,好人享福。唯有这个也是个例外。

老祖母就告诉孙儿们说:“好人不长寿,恶人活万年。”

孩子瞪大了眼睛,这不对呀!

然而每年年底,风季照样地来了;在那些时日里,老祖母又将搬出这样的故事,小一代的十分相信那一些,因为锁壳门那里,就有那个可供他们丢石头的老疯子。梦里时常会有他,吓醒了,望着深黑的夜,狂风从屋顶上呼号而过。褂兜儿里偷偷装进石头子儿,安慰地重又睡去,打着轻轻的、甜甜的小呼噜,梦见疯老头被他们打死了。

一九六一·五·三〇·桃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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